杜倾带着乐城往回飞,担心地问了句“夫人可有受伤”,见乐城摇头,才道:“这些狸猫凭空出现,不知缘由,但一般白天是不会碰见的。
“我之前来此,只是在半夜,忽听得几声远远荡过来的弦音,一个不留神,这些狸猫就在周围了,刚刚也才两只,我那次足足出现一群,不是很好对付。”
听杜倾这么一说,乐城接道:“夜间这些狸猫会大群出没?既然不好对付,那藏酒之地也不好进吧。”
杜倾道:“这些狸猫一般不会碰见,我那次在那里盘桓了数日,也就一天晚上碰见过。说起来这些狸猫都构不成什么威胁,真正难以对付的,是藏酒之地底下的那一群妖兽。”
乐城奇了,问:“传闻不是说是一群神兽守着那葡萄美酒吗?”
杜倾道:“既然你都说是传闻了,自然半真半假,我和那底下的东西交过手,面目狰狞,是妖兽无疑。”
乐城道:“那去藏酒之地取酒不是很危险?”
杜倾看了一眼乐城,道:“有些棘手,但尚且可以应付。”
两人从云头下来,又回到了昨晚睡觉的地方,在背阴处休息,一直等到夜晚降临。
杜倾之前也在夜晚的时候找过夜光杯,只是关于夜光杯的线索完全没有,真就像乐城所说,如同大海捞针,没有点儿机缘,怎么可能捞得着。
不过杜倾在来之前就没抱多大的期望,不过是瞧着乐城对酒的喜爱,想要带着乐城来这雍凉之地走一遭,了却他的心愿罢了,因为杜倾心中早就想好了另一个取酒的方法,所以找不找得到夜光杯已是无关紧要,重点还是带乐城走走,散散心。
这沙漠里的夜晚,一轮圆月和满天的繁星。
杜倾牵着乐城的手,一步一步在沙漠里安静的走着,这样的过程,他觉得很踏实。
乐城也从未听过关于夜光杯的任何线索,只得和杜倾在茫茫沙漠里漫无目的的走着,就这样走到深夜之后,他都感觉这已不是在寻什么宝物了,这就是正常的悠然自得的散步嘛。
乐城看着身边这位很是享受的杜倾,抱怨道:“找夜光杯一点儿目的性都没有,盲目的找肯定只是徒劳。”
杜倾却是一摇头,回道:“漫无目的也很好。”
乐城不觉得:“好什么好!浪费时间的事!”
杜倾笑道:“自从你嫁与我,这也快有一月了,整日都待在百花谷中,趁着你说想喝葡萄美酒,便想到顺便带你出来走走。”
乐城望着头顶的繁星,被杜倾牵着的手有些热。
他不由自主地紧了紧那只手。
“这黑漆漆的一片,也……没什么好走的。”
杜倾就当找夜光杯是带着乐城在这沙漠里游玩,悠悠然漫游了两日。
这日中午,两人用过饭之后,乐城又在心里盘算了下天雷的日子,然后对着杜倾道:“我们在这里也待了三天了,想来夜光杯不是这一时半会儿就能找得到的,一会儿我们回百花谷可好?”
“回去?”杜倾把青鸟锦囊收起来,“葡萄美酒还没喝到呢。”
乐城道:“没有夜光杯,我们如何取酒?我们不可能在这荒漠里找杯子找它个半年吧?那你带的粮食也不够啊。”
杜倾道:“我既答应过你,让你如愿以偿,那我自然有办法取酒。”
乐城问:“找不到夜光杯,你还有什么办法?”
杜倾笑道:“找不到,难道我们不能自己做一个?”
“做一个?”乐城疑惑,“你是说,我们自己做一个夜光杯?”
杜倾牵上乐城的手,回道:“正是。”
“既然你想回百花谷了。”杜倾带着乐城飞上云端,“那我们今天就把那葡萄美酒给取了。”
两人再一次来到了那几块长石旁边。
这次没有遇见狸猫。
沙丘之中,阒然无声。
乐城抚摸这些粗糙的长石,问:“酒在这底下,我们怎么下去取酒?”
杜倾带他转到长石后方,在一块石头的底部摸了摸,然后在凸起来的一面摁了一摁。
杜倾把乐城拉近身边,提醒道:“下去之后一定要抓紧我。”
两人退出去丈许,随着一阵摇动,那几块长石缓缓的从沙面上“长”了出来,越长越高,随后就可以看见,其中一块长石,从地底下长出来的那一部分,露出了一扇木门。
杜倾上前将木门打开,原来长石里面是空心的,门内刚好够两个人挤进去。
两人进到石内,把门一关,就又是一阵下沉,乐城知道,这些长石又“长”回去了,这将会带着他们进到地下。他突然好奇起来,这底下会是什么样的一个空间?
石头里,乐城紧紧的被杜倾抱着,往下沉了一阵之后,杜倾在乐城耳边再次提醒道:“到了地下,你要寸步不离的跟着我。”
语气不同以往,乐城仰着头看一了眼杜倾,杜倾此刻严肃的气息让乐城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长石往下沉了好一会儿才停住。
知道是到最底下了,杜倾揽住乐城腰的双手,腾出来一只去开门。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石桥,视线昏暗,看不清石桥的尽头通向了什么地方。
乐城被杜倾牵着手,站在石桥的这一头。
石桥挺宽,可供五六个人并排行走,只是这石桥没有护栏,桥下,黑烟缭绕,不能见底。
“这是一座陵墓?”乐城小声猜测的问道。
声音很小,可在这死寂般的地下空间里,依旧让人感到刺耳。
这里面,不应该有声音的。
杜倾把乐城拉近了些,小声回道:“这是一座地下城。”
谁能够想到,世间传闻的葡萄美酒藏酒之地,居然是这黄沙地下一座不可思议的地下城。
乐城想问问这地下城是怎么回事?何人所建,有多大?将要开口,杜倾就“嘘”的一下,示意乐城不要作声。
乐城看着笼罩了一层阴影的杜倾的脸,乖乖闭了嘴。
杜倾牵着乐城,一步一步往桥的另一头走去。
这桥极长,两人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才走到头,在这长时间的行走中,一丈之外,不可见物,桥上依稀听得见两人的走路声,因为此时更大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走到头停下,眼前出现一道石门。
石门是开着的,这应该就是地下城的入口了吧。乐城这样想着,果然,他立马就在石门的旁边看到一行字。
“停下你的脚步,这里是死神的王国。”
☆、12欲饮琵琶马上催
乐城手心出了一把汗。
杜倾在黑暗中对着乐城笑了笑,小声道:“进去之后可能会遇到守护妖兽,我们得小心些,不要有太大的动静。”
乐城心道了声:“好。”紧紧跟着杜倾。
望了望石门里面的通廊,乐城就在想,这是怎样的一位酿酒师,会把葡萄美酒藏到这般诡异的地方?这所谓的死神的王国,又是何人所建?
乐城心中疑惑,却也不敢作声,再前进一步,就得步步小心了。
进了石门,又走了半柱香的时间,那长长的通廊才算到头,再出来,就是这座地下城的大街了。
这里竟会有如此大的一个地下空间!
足足装下了一座庞大的城池。
高空的石壁上,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角,各自悬挂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淡淡的光线轻柔的洒在这地下城,使得这个空间不是那么的昏暗。
刚一踏上主街,杜倾便迅速带着乐城转了方向,轻悄悄地穿进了小巷子里。
乐城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多言。
此刻的他,把手从杜倾手中抽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汗,然后跟在杜倾身后。
跟着杜倾一路穿街走巷,看着方向,似乎是往城中走。
杜倾走路很轻,乐城就更不要说了,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加上自己是猫,运用点仙力,走起路来本就是悄无声息。
眼看两人就要到这中间这颗夜明珠底下了,突然一阵类似琴弦的声音响了几响。和在地面上遇到狸猫的弦声相似,却又有不同,这里的弦音更加浑厚。
本要转过屋角往夜明珠下走的,一听到弦音,杜倾立马停住了。乐城也跟着停住脚步,当下就想,这地下城不会也有那神出鬼没的狸猫吧。
杜倾让乐城上前来,然后和他一起朝夜明珠底下望去。
那是地下城的中心广场,夜明珠直直照射下,明亮宛如白昼。
只见夜明珠的正下方耸立着一块正正方方的大石头,石头上立着一个同等巨大的白玉酒杯——这一眼就能认出是酒杯的形状。
突然又是几声弦音响起。乐城这才看见广场上那几只躺着睡觉的怪物。
杜倾朝那几只通体漆黑、壮大如牛的怪物指了指,贴在他耳边小声道“那些就是这里的守护妖兽——沙犼,你看它们的尾巴,每只沙犼都有两只尾巴,尾巴末端具有一串角质环,只要尾巴一动,就会发出刚刚那种弦音。”
“它们在睡觉?”
“是的,它们在沉睡,我们尽量不要惊动它们,吵醒了它们,那就避免不了会有一场恶战了。”
乐城点头,随即问道:“我们可是要去那白玉酒杯处?那葡萄美酒是不是就在那杯子里?”
杜倾道:“上次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没有,那白玉杯子里面是空的,一点酒水都没有。”
“那它摆在这城中……”还没等乐城说完,杜倾便道:“那应该是祭祀用的。”
“祭祀?”
“嘘!”
杜倾拉着乐城往屋后一躲,耳边又传来几声浑厚的弦音。
杜倾拍了拍乐城的腰,笑着说:“小花猫,你的行动可以达到悄无声息,你一会儿就去这楼上。”
听到“小花猫”三个字,乐城本想驳一句:说猫就猫呗,加了小花两个字听着怪别扭的。因为刚一听到杜倾叫他小花猫,乐城就会情不自禁想起那日寒潭洞中杜倾俯身亲他嘴的脸红画面。
这时,杜倾接着道:“这木房子都是空着的,你躲在里面,一会儿不能让那些沙犼发现你哦。”
杜倾让他躲着?
乐城不乐意道:“我躲着,你干嘛?”
杜倾顺手拍了拍乐城的屁股,小声道:“为夫人取酒啊。”见乐城不动,又道:“一个人方便,两个人容易惊动沙犼。”
乐城望了望身后这栋建筑,三层的木房子,第三层的一角挂了一张锦旗,上面沾满了灰尘,就依稀瞧见“酒楼”两个字。
原来这是一家酒楼。
乐城准备飞上三楼那间窗户大开着的房间时,问杜倾:“那你去哪儿?”
杜倾道:“白玉酒杯那儿,杯子上写有取酒的方法,我去看看。”
说着,杜倾变成一只飞蛾,往夜明珠底下飞去。
乐城没有变身的法术,唯一可变的只有化为花猫本身。
见飞蛾穿过那几只仍在睡觉的沙犼,沙犼没有多大反应。乐城于是化为花猫,往三楼跳去。
进得房里,只觉得房间干净无异味,想来这地下经历这么多年,应当是灰尘遍地才是,现下房内如此干净,倒不像是无人居住了好多年的样子。
乐城轻悄悄的从窗台跳到地板上,只见房间里一张木床,一张椅子,便再无其他,这应该是客人住的房间,乐城心想。
跳到木床上,发现木床也是一尘不染,这让乐城更是疑惑。
又仔细环视了一遍房间,视线触到门的时候,这才惊觉,这木门,原来是虚掩着的?
乐城朝木门走去,木门敞开的缝,恰好够小猫的身子通过。
乐城出了门,看了看酒楼的走廊,右手边是走廊的尽头,左手边过去,有个楼梯连着二楼。
乐城走了两步,发现对面的这个房间的门也是虚掩着的,探个猫头进去瞧瞧,和刚刚走过的房间一模一样,简单的只有一张床一个椅子,地面干净一尘不染。
着实奇怪!
乐城又见房间的窗户也是敞开着的,瞧着开窗的方向,应当是可以看见那白玉酒杯的,于是乐城便进了屋,想到那窗台上看看杜倾在干些什么。
杜倾化为飞蛾贴到了那白玉酒杯上,随后变为人形,站在那四四方方的大石上。
瞧了瞧周围的那几只沙犼,见它们仍睡得酣甜,这才开始绕着白玉酒杯走。
这酒杯底座和大石头紧紧连在一起,杯身光滑,看不出有丝毫瑕疵。
这酒杯的个子比杜倾还要高出许多,一时瞧不见那杯中的情形,杜倾绕着酒杯走了一圈,然后伸手摸到杯沿,微微用劲,轻身翻了上去。
乐城见杜倾在杯中查看,看样子是那杯中写了关于葡萄美酒的取酒方法。
乐城瞧了一会儿,跳进屋里,也变回了人形。
变回人形之后,乐城便趴在窗边,注视着杯中杜倾的一举一动。
杜倾在杯中看了一圈,再转回来时,抬头朝乐城的方向看来。
乐城视线与杜倾相对,乐城无声的笑了笑,扬手打招呼,心道:我在这里!
就在这时,乐城见杜倾猛地站起来,阴着一张脸,抬手一挥,一朵桃花直直的射来。
乐城尚在愣着,那桃花便从耳边猛地擦过,劲风凌冽,随即——“嘣”的轻声一响,桃花打穿了身后的墙壁。
乐城诧异的回头,突然,一张丑陋的脸近了身来。
这一看可吓得不轻,与此同时,底下的杜倾低声传音:“乐城,小心!”
乐城紧急的反应过来,踢腿一脚,只见那肥胖的不知是人是鬼的居然迅速的闪开了,身形敏捷至极。
趁着两人拉开了距离,乐城立马翻窗跃了出去。
杜倾的喊声,在这地下城传开,那几只原本睡着觉的沙犼,全都站起身来。
乐城飞到半空中,被杜倾飞来拦腰抱住,随即转了方向,连踩几间屋子,落到了主街上。
乐城回头看了一眼,刚刚出现在他待的那间房子里的那个胖胖的怪物并没有追出来,但那几只沙犼,已经盯上了他们,正一步一步也往主街上走来。
“你有没有受伤?房间里多出一个人你怎么没有注意到?”杜倾颇为担心地问,“可看清是个什么人?”
乐城摇头:“只注意到他肥胖矮小,长相丑陋,背上似乎还背了一捆柴,但他身法迅速,不知是人是鬼。”
杜倾拉着乐城穿进小巷子里,一边跑一边道:“一会儿打斗,你尽管朝着出去的方向跑。”
“那你呢?”乐城以为杜倾要一个人对付身后那几只沙犼,“就几只沙犼,我们两人应该可以应付吧。”
“区区几只倒还好说。”杜倾道,“可你不知,刚刚我那一声喊,这地下城会觉醒多少只沙犼,没有人知道这怪物的庞大数量。”
浑厚的弦音一下一下的从四面八方传来,果不其然,这不是五六只的数量,少说也有上百只了。
乐城一边跑着,一边瞄了几眼杜倾的神态,看样子,这些怪物要真是都围起来,确实会挺棘手的。
乐城从前想,以杜倾这只老狐狸的修为,对付十几只怪物应当不在话下,可听杜倾这么一说,额头也冒出了冷汗。
一只沙犼本就不好对付,更何况这地下城,还不清楚会涌出来多少只呢。
万一真对付不了该怎么办?
作为城灵的他还有任务在身。
脑子里突然想到这一茬,乐城就一下子苦恼起来。
当初就不应该来这荒漠寻什么葡萄美酒的。
要是耽误了天雷的事,乐城上千人都不会原谅他的。
一声怒吼,打断了乐城的联想。
“我们这是……”乐城声音发颤,“被包围了?!”
只见前方小巷子的出口,两只沙犼慢慢逼近,而他们的后方,也走来了三只。
杜倾手快,两朵桃花射向前方两只沙犼,绕过乐城,往后方又掷出三朵桃花。
那桃花杀伤力取决于杜倾的仙力。
但那沙犼却并不是什么低级妖兽,虽被桃花打出一个窟窿,却也只吼了一声,便立马反扑过来。
见状,杜倾不得不采取暴露行踪的做法。一把抱起乐城,跃上三层高的屋顶,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朝出口方向飞去。
乐城上屋顶的瞬间,瞧了身后一眼,只见身后的街道上,数不清的沙犼,黑压压的一片,它们那亮着幽光的眼睛,齐齐看着他们两人。
乐城还注意到了一个鬼魅般的事情。
他瞧见,那个杜倾待过的白玉酒杯上,那个背柴的“鬼”,就站在那里,朝着他们很是诡异地笑着。
他们上了屋顶,所有沙犼都有目的地朝两人飞奔的方向袭来。
一时间,弦音、怒吼,在这地下城中,彻底让这些街巷热闹起来。
乐城看着他们离那条通廊的入口越来越近了,可与此同时,他也看到那通廊里,好几双亮起着幽光的眼睛。
出路也被堵上了!
怎么通廊里也会出现沙犼?
这是一个封闭的空间里,两个对决成千上万。
乐城一颗心沉了下去。
“乐城,变成小花猫,快!”杜倾一拍乐城,没等乐城反应,喊完直接运用仙力将乐城变成一只小花猫的样子,随即将其揣在怀里,周身也立马布上了结界。
距离通廊越来越近,可追赶的沙犼们也紧紧逼近通廊入口。
还有好几只就在通廊里守着。
乐城的猫身子在杜倾怀里发抖。
这可如何是好啊!
在接近入口的那一刻,杜倾在空中一个旋转,撒下一片桃花雨,数声“嘣嘣嘣”的响,好些沙犼被击翻过去,趁着通廊里的那几只还倒在地上的时候,杜倾摇身一变,化为一只红狐狸,叼着小花猫就飞速的穿进通廊里。
进了通廊之后,乐城才发现,这长长的通廊里,哪里只有几只沙犼!杜倾以最快的速度和一只只的沙犼擦肩而过……
摇晃、跳跃、嘶吼、撞击……
乐城在这昏暗的通廊里,感觉到自己眼睛里都甩出了泪水。
后来,他闭上了眼睛,身体被红狐狸叼在嘴中,他突然很坚信,他们一定会出去的,一定会。
那是一段漫长的过程……
终于从长石里出来之后,红狐狸将花猫从嘴中吐了出来,两人同时变回人形。
“红狐狸,你没事吧。”这是乐城开口的第一句话,他在那通廊中,感觉到了好几次都是从沙犼口中擦身而过的,而杜倾却一直护着他。
乐城抓住杜倾的手,想要看看他有没有受伤。
杜倾让乐城摸了一阵,笑道:“一个老狐狸了,我也不是那么容易受伤的。”
这时,一轮红日挂在远远的沙丘之上,晚霞绚烂。杜倾一身红衣,倒也看不出来哪里有没有受伤流血,只是脸上蹭了一些灰尘,有些狼狈。
乐城还是仔细的看了看,只在杜倾的肩膀上发现几道擦伤,还好不是很严重。
“不要以为自己有千年道行就觉得无所谓,我看那底下的沙犼或许也活得和你一样长。”乐城不让杜倾笑着脸,“还笑呢,刚刚逃过一劫。”
杜倾道:“这些沙犼就只是数量多了些,再说了,我也快有一万岁了。”
乐城看着杜倾,伸手替他擦了擦脸:“我不知这底下如此危险,当初要是知道这底下是九死一生的险境,我……才不要来这儿呢。”
杜倾捉住乐城的手,呐呐道:“最终没有给夫人取到葡萄美酒。”
杜倾不笑了之后,看着有些失落。
乐城反手握住了杜倾的手,顿了顿,柔声道:“杜倾,我们还是回去吧。”
“就这样回去么?”
乐城的脸,映在霞光里。那是一张倾城的脸。
杜倾看着霞光里的乐城微微的点了点头,薄薄的嘴唇开合:“我想百花谷的桃花醉了。”
两人出了长石之后,那些沙犼没有追出来。
乐城想要回去。
杜倾牵着他走了一段路,忽的沙风肆虐,天色渐深,考虑到从地下城出来已是有些疲惫,杜倾便提议说今晚就在先前的地方歇一晚,第二日再回百花谷。
乐城确实有些累,杜倾为了护他,肩膀擦伤,也消耗了一些力气,便点头答应了。
深夜里,两人裹着锦被,躺在黄沙之上。
满天的繁星。
乐城脑子里想着这几天的经历,看着身边这位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杜倾,这位听到了自己随口一句想喝葡萄美酒了就立马带自己来这雍凉之地的人,良久良久,他喃喃问道:“杜倾,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杜倾侧着身子,看了乐城好一会,温柔地开口:“你还不明白么?”
乐城与杜倾对视:“就因为我嫁给你?”随即乐城一笑:“当初,替金娇嫁与你,现在想来有些荒唐,我知你也就是一时觉得好玩儿,才……”
乐城还没说完的话,都被温柔的堵在嘴里了。
杜倾那炽热的唇轻轻地停在乐城的唇上,乐城脑子一阵嗡鸣。
过了一会儿,见乐城没有反应,杜倾便轻轻地吮吻了几下,额头抵着乐城的额头,柔声道:“我好早之前,就想着要娶你了。”
温热的气息就吹在乐城的鼻间。
杜倾续道:“其实,我参加金府的比武招亲,实质目的是……骗婚……
“我了解你,你对你妹妹疼爱有加,百般呵护,所以你会答应替金娇嫁进百花谷。”
杜倾说着说着在乐城鼻子上啄了两下,又道:“我想娶你,想疯了!
“对不起,就是因为等不及了,那几日,才对你有些……”
从嫁进百花谷之后,杜倾总是表现的和乐城印象中的不同,眼前这个喜欢叫他夫人的杜倾,总是很温柔。
乐城听得有些懵。
“你早就认识……我么?”
“乐城的城灵大人,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谁不知道?”
乐城低下头去,头发蹭到了杜倾的下巴。
乐城道:“所以,你是早就谋划着,要娶我?”
杜倾摸了摸乐城的头:“没有谋划,想娶你,是一直以来的心愿,只是迟迟找不到理由,那日碰到金府比武招亲,临时想到的损办法,让你来十里亭找我麻烦,后又变成老头,劝你代嫁,以及之后带着十万青鸟来逼迫……我都是为了想早点……让你睡在我的枕边。”
原来……是这样啊。
乐城长舒一口气,又平躺好,眼睛盯着天上的星星。
他很想问问杜倾,为什么这么想娶他,可最后,终是没有问出口。
他假装打了个哈欠,转过身去,背对着杜倾:“睡吧,明天就要回去了。”
乐城睡着之后,梦见了一只红狐狸,那红狐狸正对着他笑。
红狐狸嘴里衔着一枝桃花,跑到一只小花猫的跟前,狐狸说:“小花猫啊,你要不要嫁给我啊?”
小花猫斜着眼睛瞧了那红狐狸两下,忽的挥舞起爪子,扇了那红狐狸一巴掌。
乐城猛地就醒过来了。
睁开眼,就是夜空中满天的星星。
乐城眨了眨眼,侧着头去看杜倾。
可这时候,哪还有杜倾的人影!乐城身旁空无一人!
杜倾不见了!
乐城猛地坐起来。不对,杜倾布的结界还在。
瞬间,乐城脑海闪过一个念头,不由得他多想,想到一下他就心里颤抖。
乐城连忙冲出结界,在黑夜的黄沙之上,他不是很记得路,左右着急的看了看,随即招来一朵云,升到空中,凭着一点点记忆,确定了一个方向,便疾驰而去。
乐城很担心,他担心杜倾会到那地下城去。
那地下城有成百上千的沙犼,还有像鬼一样出没的背柴人,而杜倾却孤身一人。
乐城念着,不要,不要,杜倾你不要犯傻,就算你是一万年的九尾赤狐,那地下城也不是你一个人对付得了的。
在空中折腾了好些时间,乐城才找到那几块长石,可没等他落下地来,就听得弦音几响,随着他落地,那几个沙丘里也爬出来了好些只狸猫。
可乐城管不了那么多,脚一沾地,便急急地朝长石跑去。
可乐城一跑,那些狸猫也扯着嗓子追着他而来。
狸猫矫健如飞,像长了翅膀似的,一下子就飞到了乐城跟前,乐城不得不停住,这一停,便发现围上来的狸猫足足数十只。
这狸猫怎么这么多?乐城苦恼,心知,被这些狸猫缠住也一时不好脱身,弄不好还会被它们挠上几爪子。
他得想办法尽快进到地下城去。
可狸猫的数量越来越多,只见从沙丘之后一只只的跑来,那弦音也接着响了几响。
当真是要和我过不去?
乐城气极,你们是猫,我亦是猫,相煎何太急?!
就在狸猫要向乐城齐齐扑来时,乐城往后跃出去老远,化身一只巨大的花猫,裂开嘴朝狸猫们大吼一声。
乐城想用猫的叫声震慑一下狸猫们。
这一变身,又是一吼,还真有点作用,狸猫们停住了举动。
大猫和众狸猫对峙了几眼,也就停顿了一会儿,狸猫们便又展开了攻势。
我这么一大只猫你们都不怕?
乐城无奈,只得掀起一股黄沙,想打乱狸猫们的阵脚,然后乘机跑到长石那边去。
就在此时,又是几声弦音。
突然,沙面震了几震,一众狸猫撒丫子就跑,纷纷逃开了。
乐城看着前方,那几块长石,“长”了起来。
乐城心跳加快,变回人形,定定的看着长石的方向。
他看见,杜倾端着一杯酒,走了出来。
杜倾缓缓走了出来。
圆月就在杜倾身后很近的地方。
杜倾没有想到,乐城也会来这里。
乐城看见杜倾明显的一怔,不过随即就对着他笑了。
杜倾笑得一脸温柔。
可他满身伤痕。
“我之前答应过你的,我就一定会做到。”
杜倾走过去,手上拿着一个鲜红色的酒杯,里面盛满了酒水。
杜倾看见乐城眼里有泪光,他道:“我在这里,葡萄美酒也在这里,那些怪物也拿我没办法。”
乐城眼中的杜倾,头发散了,一脸的灰尘,一袭红衣被撕破了好几条大口子,敞开的胸口,上面是几道长长的血痕,而他那只端着酒的手,亦是满手的血污。
“夫人尝尝。”
乐城看着杜倾,曾经对他挑过的眉毛此刻温柔的舒展着,高挺的鼻梁,有些干裂的嘴唇,嘴角还沾了一丝血色。
乐城没有听杜倾的,他没多看那葡萄美酒一眼,他急忙的伸手,抱住眼前的人。
杜倾被这一下举动惊了一惊,却听见乐城在他耳边轻声唤了他的名字。
杜倾喃喃道:“我在。”
被乐城紧紧抱着,触到了衣服下的伤口,有些疼,杜倾拍了拍乐城肩膀,安慰了他一下,然后轻轻推了推他,让乐城和他对视着。
乐城伸手为杜倾拂去了嘴角的一丝头发,然后用嘴凑了上去。
乐城只是青涩地用唇贴着杜倾的唇。
却是贴了良久。
终于准备放开时,又被杜倾一手固牢了,使得乐城身体紧紧贴到了杜倾的怀里。
杜倾将葡萄美酒用仙力封好,心中念了个决,将其收进了青鸟锦囊里。然后,他双手捧住乐城的头,轻轻的在乐城嘴上咬了几下。
乐城没有反抗,反而在杜倾唇不动后,反过来回吻。
于是,两人开始细致的吻了起来,气息交融,嘴角清香。
吻了好一会儿,杜倾又探进去深吻,乐城很是生疏,只能微微张着嘴,让杜倾的舌尖甜蜜的动着。
二人在月下深吻,只吻得乐城脸红心跳,呼吸不畅。
在乐城看着杜倾嘴角,然后主动凑上去的时候,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眼前这位拼了命就为了给他取葡萄美酒的红狐狸,是让他动心的人。
杜倾很是狼狈,伤的倒不是特别严重,回到睡觉的地方去的时候,乐城坚决要他来驾云,杜倾双手环住乐城的腰,温柔道:“那这次就辛苦夫人了。”
在被子上扶着杜倾坐下,见乐城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的样子,杜倾好笑道:“没有伤的那么严重啦。”
“你还说?”乐城抓着杜倾的手不放,“我渡一点仙力给你。”
“城灵的那点仙力还是夫人自己留着,我也没损失多少,不碍事。”
乐城很是自责:“你明知地下城凶险,你还去,还弄的一身是伤,还嫌弃我给你输送仙力。”
杜倾被乐城主动献吻后,一路上嘴角都是笑着的。
“那……”杜倾看着乐城,“夫人要不要再亲亲我?”
乐城犹豫了会儿,终是凑了上去。
杜倾一边吻着,一边将乐城往被子上放。就在杜倾咬唇的间隙,乐城道:“你受着伤,不宜乱动。”
杜倾笑了,从乐城的嘴角一路吻到他的锁骨,然后抵着乐城的额头,道:“夫人既然这样心疼我,要不夫人主动?”
乐城当然不会主动,看了一眼杜倾,不好意思的偏过头去。
杜倾便又俯下身细致的吻他。
乐城脸红的闭着眼睛,偶尔有风拂过脸颊,让他感觉到脸犹如火烧一样滚烫。
然后,他感觉到了杜倾的手,伸到了……
“可以等你伤好之后……”
杜倾把头埋在乐城颈部,道:“等不了!”
乐城:“可是你有伤……啊……”
……
翌日醒来,乐城一睁眼,就见杜倾在看着他,温柔地笑。
“臭狐狸……”乐城咬了咬唇,说道。
杜倾捉住乐城一只手,笑:“小花猫。”
……
二人一直躺倒晌午,吃了些东西,才起身回百花谷去。
☆、13这是天雷的前夕
杜倾说,百花谷的寒潭里,那刺骨的潭水,对于疗伤有奇效。
于是,这几天,每日吃过早饭,杜倾都被乐城拉着进到寒潭洞里,要求他在寒潭里泡上一会儿。
杜倾褪去外衣,本想把里面的衣服一起脱的,可乐城不让,杜倾笑了笑,只得做罢。
下了水,杜倾就两只手靠在岸边,身子沉到水里。
乐城则是趴在岸上,陪着杜倾聊天。
回到百花谷的那晚,杜倾取出那个血色酒杯,让乐城尝尝葡萄美酒。
最后是两人各自喝了半杯。
葡萄美酒确实不同以前尝过的桃花醉,它幽雅细腻、窖香浓郁、美味无穷、回味悠长。
真真是神仙佳酿。
后来乐城好奇,追问杜倾他是怎么取到夜光杯?怎么打过那些沙犼,取到酒的?杜倾被他缠着追问了好几次,才悠悠道:“那并不是什么夜光杯。”
乐城问:“那你那血色酒杯是什么?”两人喝完葡萄美酒之后,那血色酒杯就化为一股烟霞色的轻烟消失在了风中。
杜倾道:“那酒杯,是我的血化成的。”
杜倾大概讲了下取酒的经过:
在地下城的城中,那座白玉酒杯里,杯身上刻满了字,杜倾查看过,里面虽然没写如何得到夜光杯的方法,但是写有怎么取酒的方法,分为两种,一种是夜光杯,另外一种便是以血为媒,用血化杯。
不过这第二种做法,无疑就是找死。在白玉酒杯上,割腕放血,滴入这个有祭祀功能的酒杯,白玉酒杯在开启取酒通道的同时,送一只血色酒杯给放血人。但,这一开启,地下城所有的沙犼,都会现身。这个方法,就是想让人损失一些仙力,再让放血人在沙犼群里逃生。
而且,血色酒杯不同于夜光杯,血色酒杯只是暂时的,取酒也只能取一杯,不像夜光杯,可以装下这地下所有的葡萄美酒。
所以,用商人的话说,这是一个亏本的买卖,万一没弄好,还有可能把小命搭进去。
这也是杜倾之前找到了藏酒之地却并没有取到酒的原因。
对于如何逃生的,杜倾勉强糊弄过去了,只道是那些个沙犼,拿他这个狡猾的九尾赤狐也没啥办法。
乐城听着却更是心疼。
望着一脸高兴的杜倾一阵欲言又止。
自从那晚在沙丘上认清自己动心后,回到百花谷来,乐城又觉得忧伤。因为,距离天雷降临的日子又近了。
之后每晚入睡,乐城都会在心中掐算着日子。
这一日,他早早地就没了睡意,窗外天还未亮,乐城睁开眼,看着杜倾那张英俊的脸。明天就是天雷降临的日子,此刻的他,鼻尖一酸,想到同杜倾生活的这数十天,实在是不舍得就这么离他而去。
乐城一直看一直看,浅睡中的杜倾察觉到什么,缓缓地睁开了眼。
杜倾笑:“夫人这么早就醒了?”
乐城点了点头,然后挪动身子,钻进杜倾的怀里。
窗外有青鸟开始叫唤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乐城声音很轻的唤道:“杜倾~”
杜倾温柔的摸了摸乐城的头,道:“我们再睡一会儿就要起床喽。”
……
有人主动求欢,杜倾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次机会……两人又睡了半个时辰才起。
傍晚的时候,杜倾做了一桌子好菜,两人便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此时虽到了春暮时节,可百花谷依旧是百花争艳,芬芳弥漫整个百花谷。
“我要吃这个,我要吃这个!”三只小青鸟齐齐跳脚,央求着乐城喂菜。
乐城夹了一点鸡肉喂给了小青,于是小二和小三急了,跳到乐城肩上齐齐叫道:“我也要鸡鸡!我也要鸡鸡!”
乐城:“……”
杜倾做了一个严肃脸:“你们这样实在是打扰我们城灵大人吃饭,越来越放肆了啊。”
小青刚刚还在桌子上欢快的踱着步子,一听杜倾发话,飞快的就钻进了乐城的怀里。
乐城笑道:“无事。”
两个人三只鸟,一桌美味佳肴。吃饭聊天,其乐融融。
吃完饭,洗碗的工作交给了杜倾,等到杜倾收拾好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三只鸟都躺在了乐城衣袖上睡觉了。杜倾戳了戳三只小脑袋,将它们唤醒。
乐城忙小声道:“你别这样。”
杜倾笑了笑:“它们这样压着,你手都不敢动。”转头又对三只刚醒过来一头雾水的青鸟说道:“城灵大人累了,你们三只回自己的窝睡吧。”
等三只鸟飞去谷中之后,乐城好笑道:“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累了,它们三只睡得好好的,你给挠醒了。”
杜倾温柔道:“你呀,就是太惯着它们了。”
乐城道:“没有的事儿。”
杜倾坐在乐城身边,让乐城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夫人可以多花点时间陪陪我嘛。”
看了几天雍凉之地的满天繁星,这才注意到,其实百花谷上空的星子也不少。
晚风轻轻吹拂着。
乐城就想,如果时间就静止在此刻该多好。
两人相互依偎良久,乐城看了看杜倾,突然道:“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不会去找金府的麻烦?会不会又要闹着娶金娇?”
杜倾揉了下乐城的头:“夫人说什么呢。”
乐城道:“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你可不可以不要伤害我的家人,我妹妹不喜欢你。”
杜倾道:“我也不喜欢你妹妹。”
乐城不自觉的又问起:“那你为什么要参加比武招亲?”
杜倾好笑:“夫人怎么还问这个问题?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么?因为喜欢你啊。”顿了顿,杜倾转过头去看乐城,道:“你这样问,是喜欢听我说这句话对么?嘿嘿,喜欢这句话那我以后天天在你耳边唠叨,起床唠叨,睡觉也唠叨,吃饭也唠叨……到时候夫人可不能嫌我烦啊……”
乐城感觉有泪水涌上来,他眨了眨眼,听到杜倾在他耳边温柔的重复道:“我喜欢你哦,老早就喜欢你了,我好喜欢好喜欢你啊。”
乐城在杜倾肩膀上靠了好一会儿,后来起身寻着杜倾的唇吻了几吻,轻声道:“我想喝酒了,你帮我去寒潭取坛酒回来,好不好。”
杜倾自然回道:“好。”只是他不知道,这是乐城的离别之言。
杜倾熟门熟路,进到那寒潭去拿酒,因为去了一趟雍凉之地,回来之后的乐城,已经不再生他的气,不再排斥和他接触了,杜倾心里头总是高兴的,欢喜的抱了两坛桃花醉上来,借着月色飞到倾云殿时,石桌旁已不见乐城的声影了。
杜倾对着殿内喊了一声,然后抱着酒跑了进去。
把酒放下之后,用仙力烘干了衣服,以为乐城去了床上歇息,可进屋一看也不在,这下杜倾才觉得奇怪,忙把倾云殿转了个遍,依旧不见乐城。此时,他的脑海里不知怎么就突然闪现出乐城说的那句“如果我消失了”……
你不可以消失,你若敢消失,我定会去找金府的麻烦。
杜倾在倾云殿大喊了好几声乐城的名字,声音远远传去,却依旧没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