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熙紧紧地抱着谢慎严的腰身,她从来没有尝试过这样奔腾前行。
风似刀子刮过脸颊,冷冽冰寒,但是这样的咨意,这样的心的跳跃,却让她的脸上渐渐升腾起了红霞。
身侧紧贴,双臂紧环,他的呼吸与心跳围着自己,林熙明白此时的自己,所有的依靠与指望都是他,亦如这出嫁后的自己,看起来风光明媚,却依然什么都得指着他。
当入眼的景色由沿途的干枝树木变成一片广袤的斑驳平原与篷房时,谢慎严终于减慢了马速,最终带她到了篷房前。
“四爷,这大早的您就来了?”前来迎接的中年人,一脸的喜色,动手扶扯了缰绳。”
林熙瞧见生人,急忙避讳,立时抬手把大鳖的口子拉上去了些,自己完全埋在了里面。
“墨雪不是要生了嘛,它可是我的宝贝,怎么也得守着!”谢慎严说着便似要掀开大鳖下马,岂料此时,一个皂裤夹袄的少女从篷房里冲了出来:“你可来了,再晚些,可就错过了!”
“慧慧,和四爷说话怎么又没规矩了?”中年人立时拉脸批评,少女却不以为意,冲着中年人搡搡鼻子一幅耍赖的神情:“行了爹,人家谢家哥哥都没拿架子,你何必凶我!”说罢转身就冲着谢慎严招呼:“还愣着做什么,快点下马啊!”
谢慎严没有言语,只是淡淡笑笑,随即,把大鳖彻底解开来一直抱着谢慎严做倾听状的林熙便立时暴漏出来她这一愣之后,急忙挺直了身子,让自己看起来端庄一些,而谢慎严已经开口:“这是我的夫人,我带她一起来看墨雪的。”
“原来是谢家的四少奶奶。”中年人立刻欠身行礼,旁边的少女则歪着脑袋看着林熙,既不行礼也不叫人。”
谢慎严没做理会迈腿下马,继而伸手抱住了林熙的腰身,将她直接从马上抱了下来,甚至为怕她寒着,又把大鳖抖开披在身上后,一把就把林熙给圈进了怀里,大鳖裹肩裹身不说,两人倒甚是亲密。
“恭喜四爷娶了美娇娘!”瞧见两人亲密,中年男人立时言语,满面笑色,身边的少女却不复先前的欢乐叽喳,而是略对着二人福身,音调子也凉了起来:“慧慧给谢四少爷,四少奶奶请了。”
林熙抬眼扫着她那不悦的模样,嘴角堆着一抹浅笑:“免了。”
这边谢慎严已经言语:“走吧,我们赶紧去瞧墨雪,别错过了。”
中年人应着,立时迈步走在前头带冇路,入了篷房,谢慎严便搂着林熙步步相随,至于少女慧慧,她则脸上满是不悦的跟在他们身后看着谢慎严不时的柔声提醒着林熙注意脚下,侧间便使劲的扯着自己的衣襟。
篷房之内很大,穿过几间住所之后有一间大圆房,套护着厚厚的毡子,内里的地上散扑着一些柴草,一头黑色的马匹正喘着粗气,喷着鼻息倒在其上,硕大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像是拉动的风箱。
圆房内,点着牛粪,暖暖的没有寒气,谢慎严此时才把大警完全取了,随手挂在了一边的架子上,人便动手挽起了衣袖,似要做什么一般。
“四爷,您就别近前了,免得弄脏了衣裳。”中年人说着上前来拦。”
“郭叔,不碍事的,墨雪这会儿肯定特疼,我陪着它,它定能好些!”谢慎严说着,便迈步进了草圈,马儿没动身子,只是歪头看着他,长长的马脸往谢慎严这里蹭了蹭,继续搁置在了散草上。”
“墨雪不怕,我陪着你!”谢慎严说着动手顺着墨雪浓长的背毛,那亲昵的动作与温柔的话语,让林熙有种错觉,这是在和爱人言语。”
此时慧慧却走到她的身边,脸上的笑僵硬的跟捏出来的一般:“你怕吗?”
林熙歪头看她,还未张口作答,马儿一声嘶鸣,郭叔就奔了过去,但见马儿的肚子急速鼓动,随即一抹白色就从马股露出,继而随着马儿不住的粗喘,那白色越露越多,随即透着白色的胞衣,露出些许墨色来。
当小马驹带着包衣全部落下时,胞衣破损,黑色的马脑袋带着一捋白色的鼻线显露出来,倒是和它的妈妈一个模样。
墨雪回头使劲的舔着小马驹身上的胞衣,慢慢的帮它剥落,而后它一直舔砥着它,鼓动着它,直到它自己颤颤巍巍,哆哆嗦嗦的站起来
这一刻林熙莫名的有一种感动,她不明白自己的内心在兴冇奋什么,但当她扫眼看向谢慎严对上他回眸一笑时,却觉得有什么无端端的碰撞,缤纷。
当她们两人骑马离开这里时,马速不再快,舒舒缓缓的在道上散碎而行,谢慎严便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半搂着她的腰身。
林熙把脸在他胸口上蹭了蹭,低声言语:“今日到底是看马的,还是灭心的?”
谢慎严淡笑远望:“两不误。”
林熙抿了唇角:“你怎么招惹上的?”
谢慎严搂着林熙的手紧了紧:“郭叔不是我谢家的奴才,也不是请来的庄人,他本是襄阳马场的场主,专司调教战马的,后来因为不通政务,得罪了人,被下了套,吃了官司不说,更连马场也赔付了出去。我在外这一年,于山贼窝里待过,便发现同样困于山寨里的他,于驯马很有一套,在那里,他也颇为照顾我,至于慧慧,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加之山贼们随性,她便有些无拘束,和那乡野丫头一般,但还是很懂得来照顾我;后来我被解出来时,也就顺道带了他们一道出来,因着其养马的本事,我并于祖父就把这处马场交给他打理,即不算我谢家仆,也不算我谢家奴,只做个合作,两厢自在而已,是以,我的墨雪也一并由他照管了,你瞧,才一个月的功夫,马场便有条理,我那墨雪也不厌他!”
“慧慧这边呢?”林熙眨着眼睛。”
“非分之想不应有,早灭早好,免得拖到最后,反倒大恩成仇了。”谢慎严淡然言语,这话却听的林熙心惊:“难道她已和你表示过?”
谢慎严摇摇头:“我怕的就是她会表示,这丫头性子朴实,不会藏掖,有什么都挂在脸上我本已经躲着了,却不想那时生病不便,她伺候在前两日,便脸颊飞红。若我是个小府中的,倒也不是不能收,可一来,我谢府门第厚重,二来,她那性子不是可拘于府中贤惠的,至于第三嘛,我已有你,两个通房尚且让你斟酌对算的,若再来这么一个野马,你只怕急红了眼。家宅一事,求稳求和,我为家嗣香火,弄得花团锦簇,也不过是叫老人安心,叫外人不把我当做异类,可要是真把她弄进来,鸡飞狗跳只怕也是常有,这日子不是我要的不说,还会连累我谢家名声,故而,我今日把你一并带来,让她知道,她所差甚远,抢在她开口前叫她死了心,也就对了。”
林熙见谢慎严句句实在,没与她藏掖,便脑袋在他胸口上蹭了蹭:“难为夫君思量许多,是我小家子气了。”
这话一出,谢慎严却笑了:“越是在乎越是抠缩,我巴不得你这事上,小家子气,只是得藏着掖着于私房里,若是叫下人丫鬟知道的,你丢脸时,我可不帮你!”
林熙闻言登时脸红,脸埋在他的胸口不言语,两人便随着马儿慢行,走了一阵子后,林熙忽然想起当日的事,捏了捏他的衣裳,轻声言语:“我行船归家时,遇上一翩翩少年,也不知他忙些什么,一面愁思他安好否,一面又忧心他日未来,只有在笛声迄通间,才得舒缓。”
谢慎严的下巴轻抵在了林熙的额顶:“想那少年终日奔波,与船上偶遇佳人,也是艳福了。”
林熙登时脸红,粉拳在他肚腹上轻砸了一下:“没些正经,我那时可真是忧着你的!”
谢慎严眨眨眼:“我也忧着你,生怕你一时激动叫嚷了我出来,幸得,你没那么蠢笨。”
林熙抽了嘴角,人叹了口气:“夫君与其椰榆我,倒不如好生思量一番,你灭了慧慧的心,我谢谢你,只是到底她是山贼窝里待过的,别捏着你的什么短处才好。”
谢慎严闻言知道林熙所忧,便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放心,我是真真正正被掳进去的,唯一捏着我短处的,除了我的家人也就你了!”
林熙眨眨眼,轻声言语:“如今我也是你的家人了,你可以安枕了。”
谢慎严笑了笑,抱着她轻踢了马肚,加速归家。
有了这日掏心窝言语的事在前,林熙心中倒也真没什么疙瘩了,纵然之后的日子里,谢慎严也会隔三差五的宿在凝珠或是云露处,但都是事毕就离开,完全一副不近情的样子,而林熙明白,谢慎严如此,只是为了不让两个丫头有非分之想,只想顺顺当当没有是非的过度到她“长大”的那日。”
没了这桩事扰心,林熙把精神都用在了做善和规整之上,做善是大事,马虎不得,但只要循例来办,处处盯紧了,也不会有什么纰漏,所以在何田氏的讲述后,林熙又问了其他几位管事种种,最后列出了章程来,去了徐氏跟前讨教。
徐氏一边瞧着章程一边听着林熙简单明了的说得清楚,便是满意的点头叫着她去做,并未多指点一字半句,显然是满意的。
林熙招呼着各位管事忙碌起来置办,搭棚子,拉架子,进米,起锅,一切都准备好后,便于谢慎严从韩大人那里转回来时,细细说了自己的种种筹备。
谢慎严听完后点点头,看着林熙:“你说得这些都是不错的,夫人准备的也算齐全,不过,不知夫人想过没,场面不热闹,做善的意义便小了,可场面热闹过了,一来容易生事,二来,倒会显得民生懵乱,这好吗?”
林熙闻言立时先前的安然顿失,而此时谢慎严又言:“夫人还是再想想吧!”说完竟也不打算与林熙多说几句指教她如何做,人便径直回了书房。”
“姑爷倒洒脱,既然觉得有些不好,就该和姑娘你细细商讨才是,怎生丢手就走呢?”伺候在前的五福看到林熙一人独自怔在那里,以为她尴尬,忙是出言埋怨,岂料林熙却回头看她一眼说到:“这事儿,你怨不得他的,本身就是我该做好的事,他提醒我疏漏之处,已是帮我了,毕竟日后治家治业由得我冇操心思量,若不学着自己担当,自己周全,那永远都不能替他了却后顾。”
五福闻言立时不敢出声,林熙则叫她去寻几位管事。
“这个时候?天色可不早,再有半个时辰得歇着了。”
“后日里就是做善第一场,这些事不在今日里安定好,明日里细细核对,到了后日里真出了纰漏,可就麻烦了,去,叫着来!反正这几位都在府院里,又不会出街的跑!”林熙当即发话叫着五福跑腿,自己便坐在椅子里盘算起来。”
一刻钟后,闻讯的管事们都来了,大家凑在一起便听到林熙的言语:“这几日大家辛苦,陪着我做了章程,太太看了也甚是满意的,我也是尽心指着各位的!不过,咱们做善是好事,却也得顾忌的周全,现有一桩事,得大家和我再费费心。”
“奶奶您吩咐就是。”何田氏立时开口接话。”
“原有的咱们府旁的一处粥棚改为五处,分设五点,东西南北中各设一点,并叫人去守着看着,立下规矩,依队相领,凡有打闹喧哗者,不但不与相舍,三日内都不能近棚,这事你们去和外院的管事招呼,务必把人看好,并早早的把规矩宣扬出去,免得那日里来人起哄打闹起来,好事成了坏事!”
“奶奶,您这顾虑是好,可是一处变无处,只怕开销多了许多。”
“不怕,大头都出了,也不差这些小额,若是之后结算,多得厉害,我拿自己的嫁妆来补就是,我只求这做善的事,只有美名,没得诟病。”林熙说着又言:“对了,明日里把咱们府院的丫头家丁都拢一拢,分在五处相看,舍粥,叫他们都机灵些,若有人出言谢谢我们明阳侯府,一定要大声说着,这是皇恩浩荡,我们侯府也是仰仗着皇恩才有今日之福,做善还愿,也是投桃报李!”
一百零五章 算
寅时刚到,林熙就起来,叫着人给自己张罗沐浴梳发,收拾妥当,换上了一身玫红色洋金花图的刻丝袄子,着了青石墨色的八幅同花马面裙,看起来端庄高贵,却又不奢华。
四喜给林熙梳的是十字髻,这种发髻能使人看起来十分端庄,又不用过多重宝装饰,实在最符合林熙的期望:一把赤金月牙梳插别在正中,两朵赤金蝴蝶珠花左右分饰,再无有别的了,甚至因为发髻连着左右两缕垂发,连耳坠子也都省了,只脖子上挂着赤金坠玉的项圈,整个人没半点奢华,却因为几样赤金饰物,你也不能轻贱,更挨不上寒酸二字。
收拾好的林熙对着几面铜镜扫看之后,便传了管事们来,因着今日做善的大事,管事们早早儿就起了,在外候着了。
林熙叫着人,细细的问了一遍,确认了处处细节与安排后,时间也差不多了,当下叫着四喜请了谢慎严来,两人一道便去了老侯爷处问安了。
将行了礼直身,老侯爷便出了声:“谨四奶奶都置备好了吗?”
林熙立时上前一步弯身作答:“依照祖父的意思,今日里便起第一桩,都细细问过了,置备妥了。”
老侯爷闻言摆了手,竟再没问下去,同大房的人却言语起来:“今日一过,明日就该上朝理事,到时旨意下来,也少不得忙啊弄的,你们自己早应对些。我意思压后两天,第一冲不上做善的事,第二嘛,晚着一些,也能谦卑一些。”
谢家大爷立时应了,老侯爷又问了两句四房五房的事儿。也就叫着散了,侯爷夫人依旧是高坐在旁,充当了泥菩萨,一言未发。
从老侯爷的这边去了,三房的人自然回了三房的院落。林熙在徐氏的关心下,把今日的事简单说了一下,特意提到了一处改五处的事:“……一时受教,便做了此想,因着太晚,又是事急,便到今时才禀于婆母。还请婆母勿要怪罪。”
若是往日林熙这边自作主张轻了她的脸,徐氏自是恼的,可是一来,这醒儿是儿子提的,这改是对的,二来,林熙迟早也要有些担当,她能立时做出决断来,徐氏内心还是满意的,故而她未责怪。只是笑着言语:“我知道你急着做事,疏忽了我,这也是没法儿的,我今次不会和你计较,你且安心,毕竟这桩事本就是你主持,你拿主意的。不过呢。我提醒你一点,下次早些想到,处处把礼数周全,那才是对的,毕竟现在你算头回生的。情有可原,下次可就熟了。”
徐氏说的话里透着实在,林熙现阶段就是进门的小媳妇,再怎样也得伏低做小的熬日子,熬规矩,所以她当即应声,徐氏便不再发话,而是安三爷补了一句:“到底是顾全的,这法子不错,多出来的回头找你婆母报上来,一并销帐。”
徐氏当下也应声又说了一遭,林熙应后说了没两句,便退了出来,谢慎严因着还要去韩大人处,只嘱咐了林熙一句:“别累着了。”便匆匆去了,都没和林熙一道用早饭。
林熙自己回到院中,四喜便来问话,是不是就传膳进来用了好开始忙活,林熙眨眨眼,摆了手:“不必了,还是饿着肚子,五处都尝尝滋味吧!”
有了这个念想,林熙未有动筷子,挨到时候差不多了,便套马出府,直奔了谢府周边,恰也算在京城正中的主棚,按照预想的在施粥前,小用了半碗,而后才叫着开粥。
她先前在此用时,穷苦人家与流于失所者都瞧得真切,待到开粥,又见谢家新进的奶奶亲自在旁瞧看,便便纷纷言谢,叫好,林熙自是按照先前的思路,把公德好处都往皇上那里送,口口声声,谢家也是为皇上做一点实事。
中间的粥棚待了近一个时辰,眼看顺序井然,周围也有早先请约的衙役照看,当下便取车往西去。
这一天的时间,林熙就这样从西到南,到东再到北,仔仔细细的每个粥棚都去,每个粥棚都用了小半碗粥,而后待了个把时辰。
待到申时时分,她才回到了谢府,四喜送上一碟点子,她小用了两个,人便在榻上,一面绣着刺绣,一面等着五处的收妥。
酉时时分,管事们都回来了,林熙说了声辛苦,叫着下人们送上点心,汤水,这边却把桌子,算筹的全部摆了出来,这架势竟是要她们立刻结算,且还是当着她的面算。
几个管事一瞧这场面,彼此对视一眼,略有不满,何田氏见状便放了碗言语起来:“奶奶,今日里大家都守在跟前,不说多忙,却也是累得,这帐不如明日里算吧,大家也能歇歇。”
林熙笑了笑:“我知道你们累,这不,参汤都供着各位,也是我的一番体恤。只是我素来喜欢今日事今日毕,今日算妥当了,我也好安枕,明个一早就能报了太太知道,大家也能好生歇个两天不是?所以你们就为了我,委屈一下吧!今晚我同你们一起,什么时候算完,什么时候结!”
林熙说完这话,率先就去了大桌前坐着,几位管事见状又能如何?少奶奶亲陪着算账,是她们最不希望遇上的,却也是最不能拒绝的,当下一个个还得一副受众若惊的样子匆匆喝汤后坐在那里,个个拿着算筹纸笔的忙活起来。
林熙因何如此?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做的头一桩事,必须得漂亮。
叶嬷嬷从一开始教习她时就说过:一个合格的主母不一定是八面玲珑样样都拿得出手,但一定是她要做的每一桩事都会做到好。最好是无可挑剔!
不做是不做,做必做好!林熙便在这样的思想下,重新学习算账持家。
叶嬷嬷教会的不止是算账的本事,更是直直接接与她提及了各处的猫腻,如何的添帐,如何的重账。分账—每一处的背后又是怎样的多报假报,所以林熙很清楚如果她晚上一天,几个管事就能根据今日里的情况,大家一起合理添帐分账,而后她去清算账面怎么看都是对帐,无错,而下面人却饱了私。
管事们摆弄着算账,因为牵扯到米料,水柴,以及棚子与人工处处的费用,结算起来也还是费时的,足足一个时辰后,几位管事才陆续列出了账单来,递交到了林熙手里。
林熙在桌前已经吃着茶安安稳稳的坐了一个时辰,她的举止在几位管事看来,无非就是行监督的意思,但林熙这一个时辰可没清闲着,她状死安然吃茶实在处处留心观察每个管事的表情,于是当账单递交到手上后,她十分留心的按照自己注意的几人瞧看立刻就看到了她们做的手脚。
林熙抽出了这张账单放在桌上推到了黄贺家的面前:“你第一列置棚子里,列着九人帮工费,便是一人一天三十钱的,可是为何到了办柴送水这里,又有四人的帮伙费一人二十钱?”
“哦,人家来做工的原本只是搭拆了棚子而已,我们又遣着四个帮灶,自然是还得再多结一次的。”黄贺家的倒是不急,她淡然言语,眉眼角上挑表现出的一抹轻视显然成竹在胸,早有把握应对。
林熙闻言冲黄贺家的浅笑:“码头上抗包拖物的,以天算是一人一天三十钱,遇上帮忙做单活的,两趟才得一个钱,这还是年前时分的价码年后,已经一天跌成了二十五文;那饭馆酒肆里帮忙的伙计,一日帮工所得,也就是二十钱,遇上小点的店面,一个人从跑堂到走菜结算全部包圆了,最多也不过一天二十五文,算是能者多劳多得的;还有帮人送信搭拆的杂事伙子,一天里忙活下来,也未必能安稳的挣到二十钱的;咱们侯府里用人做事,不计较这点小钱,开口便是一人三十文一天的包下,一天之内做多少伙计,都是这个数,你这里突然好心帮工多结算一次,一人便是五十钱,想我身边的丫头,一等丫头一个月的月例银子算下来,一天也才三十钱多点,这还是守夜当值的,什么都做,我开给临时帮工的可比我贴身的一等丫鬟都多,这是轻了谁,贱了谁?”
黄贺家的闻言立时脸白,然而林熙并未就此打住,依然言语:“白日里,我就一时得闲叫着丫头问了的,他们都是全天包出来的,如今你要一番好心给他们多结,本着与人为善,我是没意见的,但你未曾想我报之得我准许,便自作主张,将我这个谨四奶奶置于何处?如今你既然自许了他们多结,那我就顺着你的账单,给这四人一人多结算二十钱,不过,这拢共多出的八十钱,却是要从你的月俸里扣出了,另外因为你的乱了规矩,恣意妄为,小有小戒,便再扣你八十钱出来,你有意见吗?”
前后八十钱,两头便是一百六十钱,这钱数不算大,但用在普通人家却也能过十天半个月的日子,放到黄贺家的手里,至少也能管个三天的日常用度了,很肉痛,不至于,但却也不会不心疼。黄贺家的此时也不好再说什么,人家没说她贪算多报,只是怪她自许忘了规矩,她也只能就此借驴下坡认了这栽。
眼见黄贺家的规矩的收了账单过去,重新修改誊抄,林熙眨眨眼说到:“这罚抄的八十钱,不入我的帐,也不入院落公中,放在独一份的帐里,自以后咱院落里就这般走的,但凡出了错,和钱银挂上的,便是罚钱银,和事儿挂上的,头回警告,二回起也稍带罚上银钱,所有罚没的钱银都收在这份帐里,待到明年年初时,我便用这一年里罚抄出来的钱,赏给最安生最规矩,置办的最好的那一个!不论多少!也就是说,要是这一年里你们盯出来的毛病和我盯出来的,若是能罚出个十几两来,到了明年年初,那也是最规矩的那一个得!有几十两来过年,那一定很轻松的。”
林熙说了这话,管家们立时左右互看,她们都是老人精登时就明白这钱银赏罚的目的,其实就是逼着她们互相监督,做规矩。她们是可以不搭理,但是奶奶要是有心挑出这个制度来,自然会变着法的弄起来,只要里面的钱银一到了一两那时,谁还能真得无动于衷?毕竟她们现在一个月,也才拿得到一两月例而已。
林熙当下把手里的账单没有再看,而是放下去叫她们自查摆明了给机会修改。
管事们无奈,誊抄修改,再递上来,林熙连算筹也没摆,只提着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下了几个符号,看得管事们都是一头雾水,而林熙这边却是账单刷刷的往下放,清算的很快。
此时的账单,不过是一日各处的用度而已,加法和乘法为主,这些数额,她用心心算就足够,所录,也不过是分项的数额便于五处做
很快五处结算完了,林熙皱着眉,把其中两张又抽了出来分别递给两位管事,指出他们错算之处。
两位管事拿了算筹,又是一通摆,一通叠加,这才发现错处,也不知先前是摆错了还是叠加错了。
好不容易修改好了,林熙这才满意,一面叫着四喜给每位管事又倒了一晚参汤,一面说着她们辛苦,待大家应承着喝罢了这才打发了管事们回去。
“姑娘这般搂算这般催着,只怕少不得心生怨怼的。”四喜送了人回来,瞧见林熙还在掌握手里的账单,便忍不住低声提醒,毕竟这些婆子们一旦起了恶心,事儿可不会少:“您是不是急了些?”
林熙闻言笑着摇摇头:“有些事可以慢慢地潜移默化来磨有些事却得雷厉风行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人事情谊,拿时间来杀磨说的过,可钱银挂钩,我若软着点,慢着些,便只有被捏的份儿了!”
四喜叹了口气:“可是姑娘这样一整的,还罚了人,您就不怕她们联合起来为难您?”
林熙摇摇头:“不怕,我若怕,就不会整治了。其实我原本就没指望着要和她们关系多好,更没打算花心思去怎样哄着她们,我是主子,她们是奴仆,大家依着规矩来,各自相安,若是贪墨坏规矩,纵然是谢府里的老人,我一样的下手整治,不会由着她们倚老卖老就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的。”
四喜闻言眨眨眼:“姑娘这么说,四喜便明白了,不过既然如此,那姑娘是不是也得去查查每样东西的细账,要不,我去给您打听下,柴米棚木的费用,就这样由着那些管事们说多少就多少,岂不是还在贪算?”
林熙却立时摆手:“可别!你这样下去,可不是我立规矩,而是挑着和她们杠上了!”说着她把账单摆好,人起身活动:“我跟着嬷嬷学东西的时候,嬷嬷和我说过这样的话,她说‘人心最能谋算,为了所求,便会削尖脑袋钻营,就此生出自己的一条活路来,这活路也许是光明正大的,也许是见不得光的,但不管如何都是别人的生路,但凡一个人前途光明远大,也没几个人会走上偏路,所以你不管是为这什么道理,需明白一件事,不到万不得已千别断人家生路,兔子急了能咬人,你若断了人家生路,人家是会拼命的!,”
林熙学了嬷嬷言语后看着四喜,不再多言,四喜顿了顿,明白过来,立时点了头:“我懂了,姑娘刚才顺着她们的所报项额算账,其实就是给妫‘们留了生路?”
“算是吧,我初来乍到,每个管事的底子都还没摸清楚,如果我一上来就断了人家的生路,岂不是与自己惹下仇敌?相反,我要的只是她们规矩,只要她们能规矩,不欺我,不轻我,我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做人嘛,求个厚道,谢家底子也厚,还不至于这点银钱就拖垮!等我花个一年半载摸清楚大家的底细,再来细细调整,尽量让她们不为着生计削尖脑袋,也就能正经的把钱银帐理清,免得,我这当主母的成日里和管事们勾心斗角,钱财还未必打理到细处。”
林熙说罢,自己去了箱笼跟前,取了账册出来,四喜一瞧知道姑娘是要记账,便赶紧的给她再磨起墨来:“姑娘这话实在,奴婢也明白,不过姑娘今日里弄出那规矩来,日后又要慢慢的收拾,只怕是很要耗些时日的何况这样收治一半,一半又敞放着,真的好吗?”
“耗就耗吧,反正我还小有的是时间,至于这法子好不好的,现在也难说,反正嬷嬷说过温水煮青蛙的故事,我思量着就这么慢慢来!”林熙说着抓了笔,开始在账单上记数了,四喜眼见急忙言语:“姑娘还是晚些再打理吧……”
“嘘,别来吵我!你知道规矩的!”林熙说话是头都未抬,话音却含着眼里,四喜怎么会不知道姑娘列账时,不喜人打扰,可是····…她瞧瞧外面的天,又看看低头认真的林熙,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下去在一旁看着林熙慢慢的把五页账单归拢,纷纷记列于账本上,便在旁为她添灯一言不发了。
今日的账面添置在账单上后,林熙满意地放了笔,此时四喜便捧着账单册页小心的一边吹墨一边言语:“姑娘总算弄完了,这会儿也该用些吃食了吧?”
林熙闻言立时觉得肚子空饿,毕竟这一日,她就没正经用什么饭,当下点头应声,随即瞧着外面黑漆漆的天色,才惊觉自己把谢慎严给忘了,忙是询问:“老爷呢?都这个点了还没回来吗?”
四喜闻言嘴角勾笑:“姑娘总算想起老爷了?先头管事们来时,人就回来了,听说您在同管事们算账,便自己回了书房歇着,还说等你忙完了一起用晚饭的,结果您这会忙完了,只怕老爷都要洗漱歇着了。”
林熙登时脸有惭色,身为人妻,就得有侍奉夫君的觉悟,她倒好,不但叫夫君等着,还等到这个时候,实在是罪过。
“快去帮我瞧瞧,他可用了餐饭?若没用的,就赶紧置办,我去请他!”她说着立时奔去了盆架前净手,四喜应声放了账册就要出去,岂料此时厅旁的门一拉,谢慎严竟然从梢间里走了出来:“不用问了,我一日忙碌早先就饿了,快去叫着摆饭进来吧。”
他最后一句是冲四喜说的,四喜立时应声出去,林熙则羞愧的上前同他言语:“对不起,我一时忙忘了。”
谢慎严冲她笑了笑:“不用抱歉,我等不得你,已在隔壁先用了碗参汤……”他说着仲手捋了下他那一撇稀拉拉的胡子:“夫人啊,你抠算了那么许多,也不过节余了八十钱而已,可那参汤却搭进去了半锅,这帐你是不是亏了?”
林熙闻言红了脸,可人却昂了下巴:“就投资而言,回报之期有长有短,我这是为日后考虑,夫君大可放心,若日后我把家财理出规矩来,那时保证您觉得区区参汤与八十钱相比,反倒不值一提。”
参汤是明白的出钱没错,可她清楚,那八十钱却是规矩的开始,只要日后形成一定约束的自治节余,再到慢慢的净化,那最终节约出来绝对不会是小数目,因为嬷嬷当初同她举例各项猫腻时,可没少拿宫中的各种盘算来讲,想想那些看不见却溜出去的钱财,这一根二十年的人参竟连零头都比不上,她便明白,日后要想自己和谢慎严过日子的钱不这么不明不白的消耗掉,那就得从一开始就得往净化管理上走!
所以她清楚自己做什么,更相信在嬷嬷口中最懂得算账的世家子也一定明白这个道理,可人家既然说的清楚都做了旁听者了,还拿这事来揶揄她,却叫她有些不舒坦了,因而立时反驳,心道谢慎严原本也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厉害。
谢慎严眨眨眼:“投资?”熙愣,才意识到自己一时激动,说了这个词出来,便故作镇定地言语:“对啊,我和嬷嬷把为达到一定目的,而先期投入的花费,叫做投资。”
谢慎严捏了那一撇小胡子:“投资,回报······这词倒也合适。”他说着冲林熙一笑:“我不是不懂你的盘算,不过参汤实在没必要,你陪着她们一起饿肚子,这就足够了!”
他话音落下时,丫头们也进来摆了饭,当下两人坐在一起用了,而后丫头们收了,净口净手,端了茶,两人这才又坐在一处。
林熙看着外面的天色,不明白这个时候的谢慎严为什么还没走,毕竟按照他这人那么规矩的准点做事的习惯,这会儿已是该回书房的·理应不会因为吃的饭晚,今晚就歇在她这里的。
“咳!”此时谢慎严忽而轻咳了一下,随即他放了手里的茶杯看着林熙,声音轻柔:“温水煮青蛙·是个什么典故?”
林熙一愣,随即干笑了一下,悻悻的把叶嬷嬷讲过的故事讲了一遍,谢慎严听了,却是唇角挂着笑: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林熙疑惑的望着谢慎严点了头,当下谢慎严言语到:“有一位猎户,花费了几天时间才在陷坑里抓了一直瘸腿的狼·本打算回家弄来吃,下山的时候遇上一位书生,他出钱买了这狼回去,打算尝尝鲜。他把狼拴在了条凳上,打算杀了它,可他又怕杀狼时,血水溅身弄脏了衣裳,于是他最后决定慢慢的杀了那只狼·结果选了个一把小刀,想着给狼放了血也就是了,由着它慢慢死·可是刀锈力小,他那钝刀子,是给狼破洞放血,但狼反倒因为痛得厉害,挣扎的凶狠起来,不但把血水溅他一身,还因为爪利牙尖,咬断了绳索,抓伤了书生,而后逃之夭夭了。几个月后·书生养好伤出门买物时,遇上猎户,自是与他说起这事,言辞抱怨,猎户听后,便是嗤笑:狼非兔·你期它不挣,实在可笑,我若是你,早一到指扎心窝,包教他早已做了盘中餐!”
谢慎严讲完了这故事,便瞧看着林熙,林熙岂会听不出这故事处处反驳她的意思,当即挑眉:“夫君的意思,觉得,我要温水煮青蛙,是错了?”
“你要温水煮青蛙,以防着她们跳脚拼命,这是对的,不过,她们是青蛙还是狼,你清楚吗?到底是遏人财路的事,招惹怨恨少不得,那与刀子放血有何差异?你要慢慢来磨她们,我觉得可以,但是那得是那几个掀不起风浪的,若是掀的起风浪的,我提醒你,还是轻易不要动手,若要动手,就绝对不能是钝刀子,必须是一刀解决无有后患,否则那拉肉痛不说,伤不到人,反倒沾自己一手血,有何意义?”
林熙望着谢慎严,他的话说的如此透彻,她自是明白他的提点,当下点了头:“我懂了,我会好好观察留意,分清楚谁是青蛙谁是狼,由着先把狼解决了,再思量着清理了青蛙,免得惹急了狼。”
谢慎严见林熙懂了,便笑着起了身:“天色不早,早些歇息吧!”说着起了身便出去了。
林熙瞧着书房亮起灯后,便自己缩回了桌前看着那账册上的字符,心里猜想:他如此郑重的提点我,不惜以狼来点我,因是明着告诉我,六个管事中自有轻易惹不得人,而且很可能是个大头,我需得留意小心,先把这个狼找出来才成!
翌日,林熙早早起了,趁着四喜还没来,自己便从妆匣的抽屉里取了账册出来,用着叶嬷嬷教的数字,记录了帐,并在自己疑心的几处价位上做了标号,而后才收了起来,又取着绣棚子开工了。
到了早晨,她捧了昨夜置备好的账册,去了徐氏跟前,把几处用度都说了,徐氏看罢后,一脸笑容地与她言语:“昨个的事,你做的很好,接下来用心把后面两件规整好吧!”
林熙应声,当即和徐氏讨教了一些关于布施的细节,之后回到院落里,便是忙着张罗起来,她既没再去提结算的事,也没多和管事们言语规矩,管事们原本等着看她下一动作好应对的,却无端端的没了下文,几个管事端着观望之态陪着做了行善布施之后,眼见林熙还没动作,一个个悬起的心都落回了肚子里。
“依我看,因是她想起一出是一出,图个立威吧!”三房附院杂院里的一角苗圃里,两个身影凑在一起。
“若是那样最好,由着陪她唱两出,叫她满意了,也就是了,新官上任三把火而已,等她烧过了,日子该怎样还是怎样!”
“放心,我们都知道怎么做。只是那位…···”
“不用理她,她不会多事的。”
做善三件事,林熙前两件都做的没有纰漏,甚至因为头一桩置办了五处,使得每处相对人流减少,不紧不慢的,没出什么喧哗事故,而相反的,她又处处把夸奖之词送去了皇家,结果在惯例给老侯爷请安的日子里,老侯爷直接给林熙赏了一处庄子的地契,嘱咐着她一定把放生宴给做好。
林熙接的是心中高兴却又难免突突:毕竟这么大的庄子,手里多了进项,日子过起来更加向上,可因此,放生宴就更不能出纰漏了,她得置办的相当好才行!
于是林熙接下来的日子,更加忙碌,从菜品到请帖一一过问不说,更从徐氏那里挖着夫人们之间的关系—她想排出最合适的座位来,就得把对头们分离,她得努力让大家在那一天开开心心,才能有助她的美名传,然而就在她整理宾客名单的时候,却忽然发现,有个刺头很难安置,那就是已经出嫁成为金家儿媳妇的孙二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