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嘉和陈铭的冷战并没有因为新的一天的开始而结束,程霖不知道董嘉是不是去道歉了,不过,看她的样子,程霖可以肯定,两个人绝对还没和好。
董嘉整天没精打采,问她一句,能答一个字,绝对不会说两个字。
“中午我和她去吃饭,遇到陈铭了,我看她那样子倒是想和好,不过,也没过去和陈铭说话。”丁晓雨晃着腿,电脑上在播新近的韩剧,女主角千回百转一声“欧巴”。
“下不来台吧。”程霖刚回到寝室脱下大衣,随手仍在椅子上。
“那咱们给她铺个台阶下?”丁晓雨冲她眨了眨眼睛。
情侣吵架可不是那么好参合的事,程霖敢用比他们多活的那二十多年的人生经历作保。
不过,丁晓雨执意要做,程霖也没有办法。在否决了丁晓雨同学英雄救美,街巷偶遇,寝室联谊等众多不可行性计划之后,程霖叹气认命,“还是我来吧。”
“你有什么主意?”丁晓雨问。
程霖反问:“嘉嘉是不是想进校学生会?”
丁晓雨摸不着头脑,“是啊,她上学期就想进了,不是因为病了没赶上嘛,她现在在咱们系里的学生会倒是混得风生水起,不过,这有什么关系?”
程霖只说:“我希望这个办法不能成功。”并嘱咐丁晓雨和宁涵两个,不管她说什么都要积极配合。
当晚董嘉回来的时候,程霖状似不经意的靠在书桌上对她说:“嘉嘉,我记得去年校学生会选新人的时候,你想竞选来着?”
“是啊。”董嘉像是感兴趣的样子看向她。
“今天哥哥跟我说,四月底学生会就要换届了,你今年不去试试吗?”程霖玩着手里的苹果,“哥说要竞选的话,现在就要准备了。”
“哦,是呢,是该准备了。”董嘉的最后半句更像喃喃自语。
丁晓雨不知道程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不过还是对董嘉说道:“嘉嘉,有没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咱们中文系干别的不行,演讲稿是顶拿手的。”
“演讲稿倒是其次,”宁涵说,“还是有人好说话。”
程霖看了宁涵一眼,知道她心领神会,也说道:“对对,要是有个人能推荐一下就好了。学生会的嘛……嗯……有个老师能推荐一下也好。”
董嘉的目光在她们三个写着善意的脸上逡巡,然后自己玩起了手机。
没出一周,程霖再次见到董嘉和陈铭出双入对,心知自己的计划成功了,也难免有些慨叹,其实还是不成功比较好吧。
“霖霖你真奇怪,嘉嘉和陈铭和好这是好事,你怎么还想他们俩吵架啊?”丁晓雨说。
程霖叹了一句,“下次再吵的话,估计就不可能和好了。”
就在学生会选举结束的半月之后,董嘉和陈铭再次闹起了分手危机,程霖听说之后,只觉得人世危寒。
五月份上海已经是炎热的夏天,程霖贪凉,多数时候都住在吴默的小套房里。
“哥,陈铭应该很伤心吧?”两个人的屋里,程霖向吴默问道。
彼时,吴默已经从学生会卸任,毕业论文做到了尾声,正在忙家里的事业。
“他看得很清楚。”吴默摸摸程霖的头,“别自责。”
“陈铭虽然平时看起来……比较随便,不过从来心里都是清楚的,从一开始,他是不是就知道?”程霖趴在他膝头,抬头望向吴默。
吴默低下头,温柔的眉眼,如轻叹一般对程霖说道:“如果我说陈铭最先只是想找一个漂亮的女朋友,当宠物豢养起来呢?你会不会觉得他太无情了?”
程霖摇了摇头,“不会,他一开始就明白嘉嘉的想法,也乐得各取所需,若说陈铭无情,嘉嘉的目的也不单纯,再说如果他真的无情,也就不会有和好的
那么一段了。人啊……”
吴默单手搂过她,“霖霖,我不希望你把世事看得这么透彻。”
“为什么?难道你希望我是个傻瓜?”程霖反倒笑了。
“看清楚了,就不快乐了吧。”
是不快乐,各人为了一己之身什么事情又是做不出来的呢?说起来也并不是错,这世上哪有一种生物不是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努力?如果不是这样,物种便不能繁衍。只不过,当人类的文明发展到今日,很多人都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为何才做出那些事来的了。
对董嘉的事,程霖也没有慨叹太久,很快她就收到了一个更为惊人的消息。告诉她那件事情的人是纪敏。
纪敏打来电话的时候,程霖正和吴默在研讨什么牌子的速溶咖啡好喝。
看到纪敏的来电,想到上次KTV里各怀鬼胎,程霖心里不大乐意,不过凡事都要面对才能解决,她到底还是接了。
纪敏在电话里表达了大学里都没有好男生的哀怨,和为什么程霖身边的男人都那么优秀的羡慕之后,委婉的说出了这通电话的目的——“咱们什么时候出来玩,带你的朋友给我见见好不好?”末了加了一句“我想肯定都是大美女”。
程霖心说,你应该比较希望是帅哥吧。不过也只是心说而已,电话这端也就敷衍过去了。
“哦,对了,你知不知道赵明诚疯了?”
“什么?”程霖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明诚疯了啊,是挺可惜的,长得那么帅,又是交大的高材生……”纪敏自顾自的说。
程霖不太清楚纪敏接下来说的内容是什么,她只听见屋里的静音空调“呼呼”作响。
挂了电话,程霖还在愣神,吴默过来覆上她的肩膀,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程霖喃喃的说:“赵明诚疯了。”说完之后恢复了些许神智,回头对自己的未婚夫试探的问:“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好。”吴默没有犹豫的答应了。
从纪敏的话里,程霖拼凑出这样一个故事。赵明诚的父母双双失业,如今的世道也难找工作,尽管有助学贷款,赵明诚为了家里也找了几份兼职,被程霖撞见的那份超市的外送不算,还有几桩家教的工作,全天24小时的忙碌,别说是注意身体,连保证睡眠都有难度。他的脊柱炎也越发不好,病情恶化,造成了脊椎变形,同学们难得不指指点点。一天男生开玩笑说起他是个驼背,可惜长得不好,不然就是活脱脱的卡西莫多。赵明诚盛怒之下,就和同学动气了手。据说学校闻讯来处理的时候,只见赵明诚大哭大笑,不论老师说什么都不好用,还是叫来两三个保安才制住。学校看事情不好,就将他送了医院,医院诊断的结果是,偏执型精神分裂。
程霖订了
隔天早晨的飞机票,吴默陪着她一起回去,并找来了王阿姨家的地址。
那是一栋没什么特色的居民楼,楼前的花坛生着杂草,地砖也有几块斜歪了,楼下的防盗门有些许锈迹,用砖头挡开,可见是见年不关的。
这是这个城市里最寻常的地方,穿越而来的程霖曾经见过很多一模一样的场景,这就是早年建造的小区的样子,她之前很是见怪不怪,可如今却徒生凄凉。
根据地址,两个人上楼找到了王阿姨的家,家门上贴着倒挂的福字,门楣上还有没摘下来的艾蒿。
程霖找到门铃的地方,按了按却没有声音。
吴默上手敲了门,来看门的人正是王阿姨,见到两人只有惊没有喜。
“你们,怎么来了?”王阿姨问。
吴默微笑着对上王阿姨吃惊的表情,递上手里的东西,是礼盒装的鸡蛋和水果,“我们听说赵明诚病了,过来看看。”
王阿姨并不知道三个人之间的事情,侧身退后几步让吴默和程霖进来。这是最普通的民居,屋里面积不大,看上去大概是两室一厅,家具也不配套,但收拾得很齐整,屋里也干干净净。
“赵明诚怎么样了?”吴默问。只够坐两个人的长沙发上盖着布罩,显得有些拥挤。
王阿姨回首看向一扇紧关着的房门,门外挂了锁链,她显得忧心忡忡,“时好时坏的。”
“我能进去看看吗?”程霖问。
“在外面看看吧,他爸不在家,我一个人制不住他。”王阿姨从外面开了房门,铁链仍旧挂着。
程霖看见赵明诚坐在床上,痴痴傻傻的不知道在看哪里,过一会儿,他好像注意到有人在看他,转过头对着门傻笑。
程霖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
“会好的,我们……”在吴默发出声音的一瞬间,赵明诚突然向门口扑来。吴默抱着程霖迅速后退,王阿姨也吓了一跳。
只见赵明诚拽着门扇大喊:“都是你!是你害得我!是你!!!”门扇呼呼作响,铁链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铁链并非简易的挂上,而是两环相扣,剧烈的晃动并没有使锁链脱开。赵明诚徒劳的扳着门板,满头大汗,他弯曲的背部展现在程霖面前,那就像是一只被困住的苍鹫。
作者有话要说:请高抬贵手,不要打负分啊o(>﹏<)o
另,欢迎打正分或零分留意见,我是菜鸟最喜欢听意见o(≧v≦)o~~
☆、真相
赵明诚疯了。
程霖心中难过是真的,毕竟这个人陪伴了自己那么久,从过去到现在,如果都算起来,也有三十多年的时间了。一个陪自己走过最好年华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就算有过争吵,有过间隙,也是一样。即便和他再也没有可能,程霖还是想,如果能帮一把就好了。
如果论起人脉,程霖当然没有吴默人缘广。当她怯怯的对自己的未婚夫说出这个想法时,吴默笑说:“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不管怎么说也是认识了这么久了,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吴默确实的帮忙找了口碑很好的精神科医生,私下里为赵明诚付了各项医药费,这些程霖都是清楚的。王阿姨知道自己曾经服务过的人家为儿子这么出力,不只是感动而已,直说祖上积德,吴默肯定会好人有好报。对此,吴默只说:“这没什么,说起来我和赵明诚也是朋友,朋友之间帮忙是应该的。”
程霖见赵明诚的病有了着落,心里也安慰许多,就暂且放下不提了。
时光匆匆,转眼吴默已经毕业,虽然还在上海盘桓,帮忙家里这边的生意,但到底不比念书的时候自在,程霖的暑假他也不可能陪着一同回去。程霖本想就留在上海也行,吴默却考虑上海的夏天太热,怕她的身体吃不消,劝她回去。程霖也记起四月的时候,答应妈妈假期要回家,就独自坐了飞机回去了。
程霖回到家的第二天,王阿姨登门拜访。
“我记得前天是你生日,来了两天你都不在家,阿姨也没有什么好送你的,就做了一碗长寿面。”
程霖的生日在每年的七月初,往年都是和吴默两个人过,今年也不例外,也是在上海过了生日才回来的。王阿姨之前都不会特意来送一次长寿面,今天过来怎么看都是赵明诚那件事情的答谢。
程霖收下了长寿面,又向王阿姨问了赵明诚的病情。
“吴默给找的那个大夫真是很好,说是病也好了很多,不过,他还是总说胡话,”王阿姨愁容不展,“大夫也说不上是什么原因,就说还要再治疗。”
“既然医生这么说,只要配合治疗,总会好的。”程霖又多加安慰了几句。
王阿姨听完她的话并没有觉得宽心,反而愁容更甚,犹豫了半晌,还是说了,“阿姨这次来,其实还有个事情想托你。”
“什么事?”程霖问。
“大夫说……”王阿姨低下头,搓了搓手,又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了程霖一眼,而后又迅速的低下头,“大夫说,如果有……常来看看他的话,会好得更快……所以,你能不能……”
王阿姨这一大串不清不楚的话,换来程霖清浅的微笑,“没关系,有空的时候我会去看看他的,现在还是在家里吗?”
“是、是!”王阿姨忙不竭的答应。
送走了王阿姨,程霖还在考虑是否要真的去看赵明诚,刚才只是用模糊语应对过去。即便不去,王阿姨也不可能来再找一回,不过……偶尔去看看也可以吧。
暑假在家中无趣的程霖,在宅了半月之后,决定去王阿姨家拜访。
去过的地方再找起来也不算太难,敲开门的时候,她心里还是紧张了一下。
王阿姨看到她喜出望外,连忙迎了她进来。
进了屋,赵明诚正坐在卧室里写日记,透过敞开的房门,能看到窗户阳光下照耀着那昔日俊秀青年的侧颜,他手中握着一支简单的油笔,嘴角有淡如春风的笑容。如果不是那微弯的背脊,程霖会以为那还是海棠花海之上对她执手许诺的青年,还是她最早最早之前曾许下终身的年轻人。
“明明,你看谁来了?”王阿姨高兴的招呼。
赵明诚偏转过头,微有些惊讶,转瞬又恢复了方才的笑容,“你来了。”
轻柔的声音仿佛就在她的耳侧,程霖深呼吸后,还以微笑,“还好吗?”
“还好。”赵明诚声音轻缓。
王阿姨笑容满面,“你们聊、你们聊,我去做饭。”
“在写什么?”程霖踏进他的屋里。
“没什么。”赵明诚侧手合上日记本,“从家里过来很远吧,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杯水。”说话间已经将日记本收了起来。
明显是在遮掩的东西,让程霖格外留意了一下,但也只是留意了而已。
两个人没有多话,只讲了治疗的事情,和最近的一些趣事。赵明诚看起来已经全好了,比之前交往的时候,更为温和有礼。王阿姨私下和程霖说,赵明诚也是时好时坏,发起病来仍然乱喊乱闹,不过好在发病的时候越来越少,家人也觉得安心了些。
有了上次愉快的交谈经验,程霖也多来了几次,现在的赵明诚言谈之间就好像是她最早认识的那个人,而且更为亲和,让她恍然间想起一句“谦谦君子”。
王阿姨每次见到程霖来都很开心,“霖霖,又来了啊,进来,快进来!他爸带明明去医院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先进屋坐会儿。”
王阿姨失业后,找了一份做纸盒的活计,收入很少,但总算能够糊口。
“明明屋里有书,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看书了,你先进去看会儿!”王阿姨招呼过她之后,
又忙着去糊纸盒。
程霖在赵明诚的屋里坐了。
他的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铁架床和一张书桌,他平时穿的衣服叠在一个塑料箱里,也只有不多的几件。桌上的书几乎都是参考书,用两个绿色的铁书立夹着,程霖仔细看了里面只有两本杂书,其中一本是《心脏病调治与生活宜忌》。
程霖的手抖了一下,还是拿出来看了。随便翻开一页,上面有红笔的圈圈画画,重点处还画了两道横线标记,书角也有折叠的痕迹。
眼眶微热,程霖抱着书,心中百般慨叹,眼角却扫到了另一件东西,那是上次赵明诚特意收起来的日记本。那个本子已经称不上新了,边角都有了些磨损,外面用报纸包了书皮,如果不是有一定厚度,又看见过赵明诚拿着它在写,乍一看还认不出来是本日记。
这样不太好吧?尽管这么想,程霖还是忍不住拿出来看了。就看一眼就好,赵明诚应该也很快就回来了,就看一眼。
自我催眠之下,程霖翻开了那本日记,第一页的日期还是他们在念初中的时候。
前面是关于天气的描写,“……米色的大衣在她的腰间收紧,露出白色的蕾丝边,同色的围巾贴着她的脸颊,看起来很暖和。她脸上红扑扑的,转头对那个人笑着,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因为开心。……总有一天,我也要像那个人一样,像他那么优秀,这样她就会站在我身边,也那样对我笑了。”
后面几页的内容,都是在写学习的情况,以及鼓励自己用功。因为不是每天都在记,尽管记了这么多年,这本日记还没有写完。但不管是哪一天的日记里,都会出现“他”和“她”的字眼,程霖很好奇,这两个人是谁,她认识吗?
后面的日记里,赵明诚也一再的提起那个“他”,从日记来看,赵明诚对“他”很羡慕也很嫉妒,那个“他”像是赵明诚模仿追逐的对象。可是到后来,程霖觉得赵明诚对“他”的感情已经发展成了嫉恨。
“……他发来短信,说要和她一起吃饭。……她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我,我感觉总有一天,他会将她抢走……”
“……她从来不像对他那样对我笑……凭什么?就因为他生得比我好?是的,就因为我命不好,生在穷人家里……”
“我的感觉对了,他成功的把她抢走了!……那样胜券在握的样子,简直就是在向我炫耀!……”
程霖隐约觉得……她又向后翻。
“……家政公司把妈辞退了,爸在几天前才没了工作,这一定也是他做的!那天爸的领导说的话我还记得,‘谁让你得罪吴
氏的’。就因为我喜欢她吗?不,不对,是因为我没有生在有钱人家!如果,我是他,她就是属于我的!他现在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怎么会病成这样!怎么会被他们嘲笑!……”
后面有很长时间,赵明诚都没有写日记,接下来的日期已经是最近的了。
“……她来看我了!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她,……经历过了这么多事情,我也看淡了,艾大夫说得对,没有必要再争那些了。就算是他逼疯了我,我又能怎么样?……现在家里能好好的,我就知足了。看到爸妈为了我整日唉声叹气,心里……我终究还是不如他,……不过,这样也好吧,……现在能看到她,已经很高兴了,虽然可能也……这时候我倒是希望病可以慢点好,如果病好了,她就不会再来了吧?……可为了家里,我不能这么想……”
程霖合上日记,她没有等赵明诚回来,对王阿姨说了家里有事,就匆匆走了。
从日记里,她知道了太多东西。原来一直以来,赵明诚都把吴默当成劲敌,他喜欢她,更像是在和吴默抢夺属于胜利者的奖杯,他对她到底有几分真心?应该也有吧……只是……程霖苦笑,原来自己曾经那么努力去追寻的人,对她只有这种程度吗?
另一方面,赵明诚说是吴默逼疯了他,从日记的内容看不全部都是空穴来风,但有没有可能是他偏执得夸大了事实?如果哥哥真的那么做了……程霖抖了一下。虽然商场如战场,可是,赵明诚对他又没有威胁,至于要做到这种程度吗?吴默会是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吗?
☆、间隙
程霖左思右想,想不出有什么方法能查出吴默是否对赵明诚做过那样的事。她也左思右想,最后做了果毅的决定。
新的学期开始,程霖和往年一样,在开学的前一天飞回上海。下了飞机,吴默早已在机场等她,开的还是那辆她不认识的悍马。回的地方却不是寝室,而是吴默的那间小套房。
回到家放下行李,程霖转过身问吴默:“赵明诚是因为你才疯的吗?”
吴默的手还在门把手上,听到她的问话,微怔,而后将门关好,含笑说道:“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程霖却笑不出来,她的指尖瞬时凉了下来,“你做了什么?”
“他的父母失业,还有,在他打工的几个地方打了招呼。”
“就这些?”
“就这些。”
“就这些他就会疯?”程霖觉得寒意遍布全身。
“霖霖,你觉得,人,还需要我做别的吗?在我没做之前,他就已经压力很大了。家里拿不出学费,原本的国防生也不得不转回地方生,而且是经我之手。对他来说,我怕是劲敌吧?一个他嫉恨了这么多年的人在他困难的时候帮了他的忙,他心中难道会好受吗?”
“你知道……”程霖仿若轻叹。
“我当然知道,从小受的就是这种察言观色的教育,他的那点心思,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吴默微哂,“你还记得小时候,我说他内心自卑吗?这样的人,本来心理就不健全。他在那种压力下,只要我稍微施压,他就会崩溃的。更何况周围的人知道他有这些事情,即便不是恶意,也会说上几句。众口铄金,他早晚会承受不住压力。”
吴默肃净的声音传进程霖的耳朵里,她只觉得不可置信,“你好算计,是一开始就打算把他逼疯吗?”
“人言可畏,怎么可能不疯?只有他疯了,才不会再伤害你。”
程霖怒极反笑,“你就那么自信?”
“疯了就要被关起来,自然不会伤害你。后来的心理医生也是我介绍的,治疗的时候给他些暗示就可以了。”吴默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可是,他也没有对我怎么样!”
“那天你在KTV被他吓得几乎是逃了回来。”
“就为这?”程霖难以置信。
“不然呢?等他真的伤到你,我再行动吗?”
“可是,你害得他一生!”程霖呼吸急促,单手扶在椅背上。
“霖霖!”吴默一惊,过来扶她。
“别……你……”程霖无力得想挥开他。
“你别激动,先坐下来。”吴默从兜里掏出药给她服下,“吃了药过一会儿就会好了,先别说话,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俄顷,程霖缓过来对他说:“你这样,和他那时有什么区别?”虚弱冷僻,不喜不怒。
吴默没有说话,静静
的撩开她的额发,一瞬不离的看着她。眸光温雅,忡忡忧心,几点痛惜。
程霖合眸须臾,“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
吴默轻声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我回房间去了,有事叫我。”
程霖没有答他,只听见脚步和关门的声音,屋内安静下来,光阴在虚空中回转,默默无声。
她不觉入睡,梦中有个小男孩儿握着她的手,信誓旦旦的说:“有我在,谁敢碰你?”他说到做到,这很可怕,算无遗策,深窥人心。
昏昏沉沉之中,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现在回不去。……于总那笔生意就这样。……对,条件不能再降低了。……下午那个会……”她稍一侧身,身上不知何时盖了柔软的毯子,绵软温暖。她舒服的拢了毯子,又昏昏睡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全黑了。程霖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竟然是躺在床上。
门缝里透进一线微光,她伸手去挡。
“醒了吗?”开门的人轻声说,顺手打开灯。
程霖眯着眼睛看他,双手撑着床坐起来。屋内光线柔和明亮,那人站在门口,恬淡温和,忧心有忡,颀长的英姿抹上了一层郁色。
“别下床了,我买了些吃的,给你拿过来吃,好不好?”他半哄半商量的问。
“嗯。”程霖不置可否的答了一声,刚刚睡醒,声音暗哑。
拿过晚饭的时候,吴默顺手拿了IPAD进来,搁置在床头柜上,“要是还累,吃了东西也别急着睡。我就在外面。”
“哥。”
“嗯?”
“让我想几天。”
“好。”
“小丫头,我觉得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你太多了。”
电话中,孟星辰略带幽默的开场白,得来了程霖的半苦笑半讥诮的回应:“这次是他让你来做说客的?”
“吴默只跟我说,你很生气,怕你气病了,于是,我就主动来慰问你了。”孟星辰调侃不减。
程霖只用轻哼来回答。
“他做的事,我都知道。”孟星辰仍旧微笑,“他做的时候我就知道。”
“你知道?”程霖神色不豫。
“我知道。”孟星辰说,“可是你知道吗?为什么吴默从来不曾阻止过你和赵明诚之间的交往?当然他说过是你高兴就好,但这就是全部的原因了?”
孟星辰这样直截了当的陷吴默于不义,倒是让程霖主动多问了一句,“为什么?”
孟星辰说:“因为你和赵明诚之间是不可能的,即使吴默什么都不做,你也不可能和孟星辰在一起。”
“为什么?”程霖又问了一遍,尽管她的潜意识中早就有了不想承认的答案。
“你不知道吗?我记得小丫头是顶聪明的。”孟星辰调侃不减。
程霖蹙眉不语,孟星辰接着说道:“生活不是电视剧,就算是在
童话里,灰姑娘也是出身不错才被王子看上的,仙德瑞拉可不是野姑娘。”
“我懂。”程霖说。
“吴默不想你不高兴,枉做坏人这种事,我相信你也知道他是不会做的,”孟星辰继续说,“这次他做了。”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只是这样,太狠了。”程霖对孟星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是将赵明诚的一生都毁了。”
“我从不知道小丫头这么悲天悯人。”孟星辰笑道。
程霖喟叹:“是,多数是因为我觉得有点害怕,我从没有想过他会这样做,他……是这么危险。”
孟星辰说道:“我想所有的道理你都明白,包括人生是一场赌注,包括他在商场上立足,不可能温和得像绵羊一样,你只是需要时间去接受这件些情。”
程霖亦知孟星辰说得有理,“嗯,我知道。”
“还有,为了你自己好,你也不能这样一次一次的发作,这才是真的很危险。”孟星辰严肃的说。
上海的秋总是来得慢些,退去了秋老虎,正值青春年华的女生也来了精神。
“我们去秋游吧!”丁晓雨发出热切的提议。
“去哪?”
宁涵也只是随便一问,却激发了丁晓雨的热情,“去周庄吧,周庄!”
寝室里的另两个人各自对着自己的电脑,没有要呼应她热情的意思。
“喂!大好的时光你们就要在寝室里虚度了吗?”丁晓雨锲而不舍,这边蹭蹭程霖,“去吧去吧,吴默学长有没有空?一起去啊?”
提到吴默,程霖可想而知的心情不太妙,不过脸上还是笑笑,“他最近挺忙的,等他有空了咱们再去吧。”
丁晓雨摸了摸下巴,“你和学长吵架了?”
“嗯?没有。”程霖纯净的眼神不由得丁晓雨不信,可心里却有了计较:这算是吵架吗?
宁涵瞥了一眼程霖,问丁晓雨:“就知道玩,上周布置的论文你写了吗?”
“早就复制粘贴完了,”丁晓雨打开淘宝开始翻网页,“哦,对了,你们知不知道男生寝室昨天有件事?今天我听棠棠说的时候可乐死我了!”
“什么事?”程霖问。
“咱们班的小杜不是和一班的胡磊他们一个寝室吗?”丁晓雨边说边乐,“昨天小杜趁胡磊洗澡去的时候,把他手机里女朋友的号码改成了自己的。你见过胡磊那个女朋友没?就打扮得挺艳的那个女的?”
“你说正题。”宁涵说。
“哦,”丁晓雨接着说,“到了晚上小杜给胡磊发短信,上面写,‘老公,我怀孕了’。然后,听他们说胡磊看到那条短信‘呼’得就翻身下床了,站窗口吧嗒吧嗒抽了一盒烟,完事找寝室人借钱!”
“杜志才也太能搞了吧?”程霖笑说。
“还不是胡磊做过了,不然怎么能出来借
钱这事?”丁晓雨煞有介事的说,“不过,也说不好是绿帽子。”
“晓雨,你就不能想点正经事!”程霖笑着推了她一把。
“哪不正经了!”丁晓雨非常认真的给她分析起“做过”和“绿帽子”这两种情况的可能性。
在八卦和欢声笑语中,日子过的也快。那天为了赵明诚而起的矛盾,吴默没有催程霖,她也不急着去想。兜兜转转一个多月过去了,要不是宁涵问她,她还想不起已经有好久没和吴默联系过了,倒是孟星辰每周都给她打电话。
“你这探子当得感觉还好?”程霖毫不客气的对孟星辰说。
电话的那端,孟星辰没有丝毫要否认的意思,对她说道:“他怕你照顾不好自己。”
程霖默不作声。
孟星辰问道:“最近和赵明诚联系过吗?”
“替他问的?”程霖的语气可想而知的不太愉快。
“替你问的。”
程霖没有反驳这个逻辑明显不对的答案,而是回答:“没有。”
“想明白了?”孟星辰又问。
“有点明白了。”
“想不想和我说说?”
程霖对着教导了自己六年的男人说出了真实的想法,“以前,我从不知道赵明诚是那样想的,他看起来是那么温和,那么善良。即便后来,我也从来没有用恶意揣测过。我是不是真的很蠢?如果不是看了日记,我还会以为他只是因为我和他分手了,我没有想过他是那样的人,又善妒,又自卑,这样的人,怎么也不会喜欢。”
孟星辰没有评价她的想法,只说:“但对吴默,你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办?”
“嗯,这和赵明诚那是两回事,”程霖说,“也不是在生他的气,只是觉得就算现在当没事发生过,还是什么都没解决。我不知道该怎么来面对那样的他。”说到后来已经有点小女生撒娇的意思了。
“不着急,这样很好。”孟星辰说。
从声音里,程霖仿佛能感觉到孟星辰实际安慰她的动作,心头一软,糯糯的声音问道:“星魂,我是不是很蠢?对赵明诚那件事。”
“没有,”孟星辰微笑着说,“还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的吗?喜欢一个人,就是明知道他有很多缺点,还是喜欢他。你喜欢赵明诚就是这样,虽然这个人不是很正确,但那是很美好的感情。”
程霖嘟着嘴说:“胡说,你那时说的明明是,‘喜欢一个人,就是明明很生气,明明有许许多多的不愉快,还是喜欢他’,怎么这就改版了?”
孟星辰笑道:“小丫头,我说得话都记得这么清楚嘛!”
“一句半句吧。”
“一句半句也好。”孟星辰轻声说。
直到很久之后,程霖才明白孟星辰轻微叹息着说出的这句话的含义。
不过。那时,似乎已经晚了。
☆、你是最重要的
“去周庄吧!去周庄吧!我们去周庄吧!”
在丁晓雨无敌的碎碎念中,其他三人终于妥协了。
尽管程霖对江南水乡颇有好感,对周庄也没了真心的喜欢。被商业蒙上了罩布的地方,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本真的味道。
周庄确实也没有什么能吸引年轻人的景点,四个女生在商场里的热情恐怕要比在这里大很多,不过门票已经花了,也就四处兜兜转转,坐了摇船,听了昆曲,在小镇的石板路上品味已经失去传统的江南水乡。
“也没什么意思嘛。”左顾右盼的丁晓雨说。
“要来的是你,说没意思的也是你。”董嘉说。
“来之前我怎么会知道……”反驳没有结束的丁晓雨戛然而止,过到程霖身边,“你看,那是不是你家吴默和萧晴学姐?”
四个女生同时看过去,两人中间还有三个领导模样的人,以及在前面引路的安重荣。
看这阵势,程霖心里大概有了思量。毕业之后,安重荣和陈铭都进了吴氏,安重荣给吴默做了秘书,而陈铭是特助。这些事情她自然不会在寝室里说,以免引得董嘉不高兴。
“应该是招待哪来的领导吧,安重荣学长毕业之后也去吴氏了。”程霖说。
“那个萧晴是怎么回事?”丁晓雨说。
“萧晴学姐好像是考上公务员了,”董嘉说,“这会不会是学姐他们单位的领导?”
“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丁晓雨问程霖。
“不用了吧,他们是公事,我过去多不好。”这么说着转身要走的时候,吴默已经看见了她们四个,他对那面说了几句,就朝这边走来。
剪裁得体的银灰色西服,步步走来的人更像是T字台上的模特,从身材到样貌都会让人误以为他是会自行发光的物体,耀眼得不真实。
“霖霖。”吴默叫她。
程霖只看了看他,没有说话。手绘兰花的复古棉麻盘扣长袖连衣裙,和吴默形成了时空的对比,却偏偏无法让人生出不和谐的感觉。
“你们聊,我们去那边买杯奶茶。”宁涵对这对别扭的情侣说。
“这哪有奶茶?”丁晓雨莫名其妙的问。
“这的阿婆茶很有名,听说不错,还有青团和海棠糕,很正宗的,比上海市内的好吃。”在食物的诱惑下,宁涵拉着丁晓雨和董嘉走了。
破败石板的街道上,吴默和程霖迎面站着,仿佛时光停止一般静默。
“还生气吗?”吴默先开口问道。
“你们来这招待哪的领导?”程霖答非所问。
“要建个厂房,打通一下关节。”
“哦。”
明暗参半的侧影中,吴默忽然一字一句的说:“霖霖,我真想把你藏起来。”
程霖莫名的看向他。
“刚才萧晴他们的局长先看到你的。”吴默省略了局长色咪咪的
说“这地方风光好,人长得也好”的细节。
“你能把我藏到哪去?”
“汉武帝,筑金屋。”
“我不做陈阿娇。”
“我也不会宠信卫夫人。”吴默从头至尾都十分认真。
认真的男人总会有夺目的魅力,更何况说出这句话的人本身就是让人不可忽视的存在。程霖也不觉被他吸引了目光,只是片刻后就瞥开眼神,“我走了,你忙吧。”
转身的一瞬,吴默握住她纤细的手腕,“不忙,我和他们说要陪未婚妻。”
程霖没有回身,淡淡的说:“我还没想清楚。”
“你怕以后我也会用同样的手段对你吗?”
程霖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能给我机会证明吗?”
“多久?”
“到你觉得可以信任我。”
周庄回来没两天,萧晴就登门拜访。
那天,董嘉回到寝室的时候,对程霖说:“萧晴学姐在楼下,不知道找你什么事。”
程霖听了就是一愣。就算是对吴默有心,这都毕业了,也不必找上门来吧。不过这么想着,她仍是下楼去了。
湖色的职业装,萧晴仍是程霖印象中的干练模样,身后的本田倒也和她相衬。
“学姐,你找我?”淡墨的衣裙衬出程霖几分清艳。
“如果我说,是我们局长请你去小坐,你会跟我走吗?”萧晴倒不拐弯抹角。
程霖笑了,“学姐可想清楚了?没想到学姐这种聪明人,也会做这种事。”
萧晴笑叹,“我也知道他这主意打错了,可我不比你和吴默,是在他手底下干活的,贾局长既然让我来请,就是办不成也得走过场。”
萧晴倒是真的聪明,如果将程霖骗出去,日后追究起来,她也脱不了身,不如这时候明面上说出来,要是真的东窗事发,她也摘个干净。
程霖说道:“既然学姐的过场走完了,那我就回去了。”
“程霖!”
“学姐还有什么事?”
萧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和吴默还好吗?”
“还好。”程霖说完向寝室楼走去。
“程霖!”萧晴又叫住她。
程霖回身笑道:“学姐有事可以一次说完吗?”
“对吴默好一点。”
被第三者干预,作为“正室”程霖有点不快,本来应该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直接回寝室,却还是修养不够没有忍住,她对萧晴说道:“学姐很关心别人的男朋友?”
同时携带着挑衅和讥讽的语气没有激怒萧晴,“你不知道吴默的好。”
“那学姐就知道了?”
“要不要去喝杯咖啡?”萧晴小幅度的做出邀请的手势。
在魔都这种小资情调的都市,复旦这种小资情调的大学附近从来不会少了喝咖啡的地方。
光华楼里的咖啡厅,大概是因为饮品实
在太一般的缘故,装修和环境虽然不错,人并不多。
萧晴看起来是来过很多次,驾轻就熟的找了位置坐下。
温度合宜的咖啡放在手边,程霖没有动。
“我不会做手脚的,可以放心喝,虽然他们家的咖啡实在很一般。”萧晴笑着说。
程霖不为所动,“学姐想说什么,可以说了。”
“吴默很喜欢你,我不会妄想的,我只是希望自己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可以和一个真正配得上他的人在一起。”
“没想到学姐说得这么不委婉。”
“程霖,你配不上他。”
程霖笑出声,“原来还有更不委婉的,学姐不妨说说,我怎么配不上?”
被这样一问,萧晴反而不太好说,她微敛愠色,认真的对程霖说:“你从来没有认真的了解过他。你知道他练跆拳道时留下的旧伤吗?你知道他胃病吃什么药吗?你知道他几天几夜得工作,到可以休息的时候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样子吗?你知道他这都是为了谁吗?”
最后一句,让想问“学姐就了解过?”的程霖哑口无言。
萧晴哂笑,“他为了每学期能陪着你一起回学校,把学生会要做的工作提前一周事无巨细的交待清楚,你根本无法想象,也从没有想过吧?他将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全部想到,应对方法一件一件详细的写出来,你知道那些工作细节打印出来有多厚吗?就像一本几十万字的小说一样,你知道他要做多久吗?你只看到他每天和你一起吃饭,开学第一天没事人一样的为你安排好一切,你不知道他为了陪你的那一天,那几个小时,他在背后要忙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