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晴说的事情她确实从来都不知道，她看到的那个吴默从来都是光鲜的，她从不知道那光鲜背后有着什么。
“吴默这样的人确实很容易招来女生，又聪明，又有能力，家里有钱，人又帅，学生会有很多女生喜欢他，不过，我们都知道他喜欢的是你，”萧晴像是在嘲笑自己，“他每次说起你的时候，都那么温柔，他自己都不知道。你大一的时候，我们都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喜欢吴默。你可能不知道，有好多女生去打听过赵明诚。是不是很吃惊？因为我们都想知道那个男生到底优秀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你对吴默视而不见。结果很让人失望，不是吗？”
从萧晴的眉眼间，程霖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她的讽刺，然而程霖却无言以对。
“萧晴，你如果再夸我，我也要脸红了。”
吴默的出现让两个女生都很惊讶，他单手扶在程霖的椅背上，态度寻常的向萧晴询问：“贾局长吩咐你的事情办完了？”
“他糊涂，我还不糊涂，我想他的局长做不了多久了。”萧晴的笑容像所有的职业女性一样。
“谢了，我可以接
手了。”吴默说。
萧晴朝他点了下头，径自告辞。
吴默在刚才萧晴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她对你说了过分的话吗？”
“没有。”程霖低着头回答他，中指上的那枚戒指是吴默自己去选的，钻石圆滑得嵌在戒托里，被铂金指环完全包裹住，低调奢华，正好是她喜欢的类型。他对她的喜好从来都很了解，就像大一那年的正定之行。
“那你一定是因为我来晚了才红了眼圈。”吴默笑着在她的眼底擦了一下，却接到了眼泪，“什么事都不值得你哭。”
“你怎么来了？”程霖掩饰得问道。
“我听说那个贾局长让萧晴来邀请你，别哭，没事了。” 把霖霖弄哭了，吴默很乐意让贾局长成真的假局长。为了厂房招待他，是给他这个局长面子，也是吴家行事低调，但给脸不要脸，就别怪人家不给脸。
“不为这个。”吴默越说，眼泪就越发得止不住。
虽然大概知道萧晴不会乱来，吴默还是急着赶过来。他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的人，怎么能让他人染指？
“她对你说了什么？”吴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缓。
“你练跆拳道受过伤吗？”
赶来路上的焦急，和等待她回答的紧张，在程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荡然无存。听到了这种答案骤然放松，吴默笑道：“就为了这个？霖霖，你可要吓死我了。”
来自成年男子手劲柔缓的抚摸，让她更觉心酸，再问出口的时候情绪忽然收敛不住，不由哽咽。
“别哭，没事，以前练习的时候伤了膝盖，不会瘫痪的。”吴默笑说。
“乱说。”程霖娇嗔，又抬眼看他，“会疼吗？”
“现在不练了，不会疼了。”
“那你上次在KTV和人动手……”
“就那么几下，没事的。”被喜欢的人关心总是一件内心柔软的事情，吴默的笑容也越发柔和。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这一类的吗？”吴默故作沉思，“没了。”心里盘算着回去让陈铭和安重荣封口。
“哥，”程霖犹犹豫豫的开口，又再三寻找措辞，“你看上去，有的时候……嗯……很非人类，我从没想过你背后会有……会那么辛苦。”说着说着倒露出一点调皮的神色。
吴默笑说：“还是个小孩子，又哭又笑的。怎么不像人类了？”
“有时候……嘛。”
吴默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走吧，带你去喝好喝的咖啡。”
“你不回公司吗？”程霖问。
吴默看了看时间，“让他们先自己开个会吧。”
程霖忽然意识到，他该不会是正在开会把所有人都扔下跑出来的吧？
☆、生死有命
周庄那日之后，吴默与程霖说话总带着些小心，哪怕是晚上约了出去吃饭，也会事先陪着小心问她是否愿意。有了萧晴的话在前，程霖看他这样也多了几分心酸。吴默家的底细她总也知道一些，不是寻常商贾之家这样简单，就算最早只是商人，能在商场立足三代也总会有黑白两道的诸多门道。除去家世，吴默自身也是万里挑一的，允文允武，飒爽英姿，说他一句“天之骄子”，绝对不是过分的事情。可这样的人，对着自己却事事小心翼翼，唯恐她一个不高兴。再想起萧晴说起的那些事情，不知他为了晚上和自己出去吃一次饭，之前要花多少心力，却还是怀着可能被自己拒绝的前提。
这样想着，程霖越不好拒绝。倒是吴默像看透了她的心思，“不想出来也没关系，不用勉强，只要你开心就好。”他似也真的毫不在意，没有丝毫托词的意思。
秋去冬来，天气日渐冷起来。原本是为了避开吴默才搬回得寝室，这时吴默又问她要不要搬出来。南方的冬日，天气湿寒，能冷到骨头里，是心脏病人的大忌。想到这里，程霖心里难免不痛快。
此时吴默在校外租的那件小套房，因程霖时常去住的缘故已经买了下来。屋子虽然不大，也重新换了装修和家具。样式讨巧，不论和程霖的家里，还是当初在正定的那间祠堂都是完全不同的风格，进了屋子不知道的人还要以为这里是孩童的游乐场。
地上铺着淡彩木地板，此处设一台阶，彼处装一彩球，色彩温和，抬眼看连空调都是彩绘的样式。宽大的双人床像罗汉床一样嵌进王冠型的墙板里，四周又围了一圈台子，另在墙上挂了装饰画，形成了小小的独立空间。
这些东西本来是暑假里弄的，程霖来时只和吴默为了赵明诚生气，根本没有细看。这次又搬回来住，四下看过之后，另是一番感慨。
回来住了几日，程霖发现吴默并不日日都住在这里，房间里保留了他的卧室，却并没有他换洗的衣服。
“之前怕你回来住遇上我不高兴，就在公司那边买了房子，住在那边了。”吴默这样解释。
从搬出来到寒假也没有多长时间，迎来假期的程霖并不打算回去。郑渊他们已经不再联系了，回去家里也只有四面墙，不如留在上海。对此吴默却提出了反对意见，“这儿的冬天你哪受得了，赶紧回家去。”
“最多我不出门就是了。”程霖略有委屈的讨价还价。
上海的冬天，即便不出门，空调也要开到最大，再弄个取暖器助阵。也就是小区是新建的，一间屋子一个空调还没有跳闸。
假期里的日子也还算平和，吴默不忙的时候，下班后会过来看她。多数时候她都是在家里看书上网玩游戏，
电脑桌旁放了一架子的游戏光碟，正版光碟的盒子排起来很有书架的样子。吴默为她住得习惯，还另买了一把古琴架在屋里，程霖弹的时候倒是不多。
“在家里会不会很无聊？”吴默刚刚回来，正解开领带。
“在哪里都一样。”屋子里暖融融的，程霖缩在沙发里看电影。
“等过年的时候，我和你回家。”
“不用忙了吗？”
“总要休息几天，你也要回去看看张爷爷吧？”
工作后的吴默，变得有些陌生。他的事情总是很多，即便是在休假中还是有没完没了的电话和应酬。
“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吴默出去轻手合上张机办公室的门，程霖隐约听到他说“这件事情你们先处理……”而后就渐去渐远了。
门里张机为她把过脉，“小姑娘长大了，心思就多了，要格外注意身体，情绪不能激动，我给你开点药吧，每天早晚各吃一次。”
张爷爷照顾她的病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给她开药。
“我是不是严重了……”程霖欲言又止的问。
“没什么事，”张爷爷笑着宽慰她，“就是多重保险而已，不要想太多。”
吴默推门进来正听见张爷爷的话，“怎么样？”
“吴默，你最近是不是喝了不少酒？”张机问他。
“呃……您怎么知道的？”吴默有些不好意思。
“看你脸色就知道，过来坐下。”张机说着给他把脉，“别以为年轻就不当心，等老了有你受的，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啊，要钱不要命，趁早给我把胃养好了，霖霖还要你照顾。”
从中医院出来，程霖愁眉不展，“哥，那些药我真的要吃吗？”
“当然要吃了。”吴默拿出钥匙按键开车门。
“可是，好苦。”程霖坐到副驾驶。
吴默边发动车子边说：“我这不是陪你一起吃嘛。”
“你那个是中成药，我这可是中药，哪能一样，张爷爷偏心。”程霖嘟着嘴。
“小孩子。”吴默掐了掐她的脸，“乖乖吃药，给你买糖吃。”
“我才不是小孩子。”程霖气鼓鼓的撇过头。
愁情在这一刻拢上吴默的心头，他想起张机私下里对他说的话。
“如果再发作的话可能很危险。”
“很严重吗？”
“人长大了，心脏负担也大了，小时候还控制得很好，成了大人了反而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你一定要注意，不能让她再受刺激。”
“需要做手术吗？”
“她的病不适合做手术，我开些药，先让她慢慢养着。”
这样的话，让吴默心头大恨。如果霖霖真的有事……！
去过张爷爷那之后，程霖的心里也觉得不安稳。回到上海，趁吴默事忙的时候，她独自去医院做了检查。
“心室间隔
缺损，”女医生的表情很凝重，“不能手术，你的病只能控制，目前还控制得很好。”
“我还能活多久？”
女医生看了看病例上的年龄，“别想太多了。你之前是在哪看的？”
程霖说了医院。
“哦，那有个张机老先生很有名，他是这方面的专家，如果你能约到他的专家诊，还很有希望。”
“一直都是张老先生看的。”程霖说。
女医生的神色转喜，“那不错，我说的嘛，他手上有活过四十多岁的病例呢。”
四十多岁吗……才刚刚年过双十的程霖心里倒是放松了一下。
“那么，我……”乍要问这句话，程霖还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后能有孩子吗？”
女医生和蔼得拍了拍她的手，“小姑娘，咱们女人来这个世界上也不只是为了生孩子的，自己活得开心就好，你看现在有多少年轻人都不想要孩子。”
程霖心下了然，添了几分失落。
医生问了张机给她配得药，又嘱咐了她一些注意事项。“切记不能激动，盐要少吃，别为了漂亮就穿得少，现在冬天一定要注意保暖……”
出了医院，程霖很难说清楚自己的情绪。说到孩子，她并不热衷，女人生孩子就是从鬼门关走一遭。这要放在过去她还没穿越过来的时候，能不生当然好，但到了真的不能生的情况下，她又有些失落。就算她可以不要孩子，吴默呢？吴家可以没有继承人吗？虽然以他思虑的周详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她忽然想起吴默和她说的，小时候夏阿姨叮嘱吴默要好好照顾她。在她知道自己的病之前，吴家就应该很清楚了，即便这样还愿意订下她这个媳妇。程霖心里多少有些感动。
还没等她细细品味感动这种情绪，迎面遇上意外的人。
“赵明诚？”
“好久不见。”那人微带笑意，穿着笨重的羽绒服掩盖了弯曲的背部。
“你来这……”
“我来开个证明，要回学校复课了。”
再没有多余的话，程霖和他分道扬镳。
“等等！”赵明诚突然叫住她。
“还有什么事？”程霖说。
“今天是元宵节，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赵明诚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也不过的事情，丝毫没有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的特殊状况。
“我晚上有约了。”程霖不想再刺激他，没有提吴默的名字。
程霖转身离去的时候，听到后面的人似乎说了一句“是和吴默吗？”，她没有再做分辨，径直走自己的路。
如果赵明诚不说，程霖还想不起来今天是元宵节了。虽然不知道吴默会不会回来吃饭，她还是去了超市买了汤圆。
人还在超市里采购，吴默的电话已经追来了。
“你在哪？”吴默问得非常急切。
程霖被问得有些
紧张，也是莫名，“在超市，出什么事了？”
那边吴默好似松了口气，“你先逛逛，我去接你。”
似乎只有握住程霖的手，吴默才能安心。
他握紧她的手，低头笑道：“怎么自己来超市了？想买什么？”
程霖对上他的目光，回应他的笑容，“买汤圆啊，今天是元宵节，哥，晚上和我一起吃饭吧？”
“当然了。”吴默推起手推车。
两人还像小时候一样逛起了超市，遇到太高的货架，吴默还是会伸手帮她来拿。
“哥，你那么急着来，是害怕我会死吗？”程霖目视着手推车，吴默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觉得那淡淡的笑容里有淡淡的悲凉。
“霖霖，每个人都会死，”吴默的声音那么认真且不容置疑，“但你要到很久之后才会，要很久。”
程霖只觉得他握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她笑起来，“哥，我们回家吃汤圆吧。”
☆、我们还会再见面
大三的下半学期，不少人都开始为自己的将来做起了打算，其中少不了考研究生和公务员的大军，宁涵和董嘉也在其中之列。丁晓雨除了上课倒还是悠闲，程霖这位千金大小姐更不会为未来忧心，她的未来怎么说都也只有一个选择。
仍旧是下午的第一堂课，离上课的时间还有五分钟，阶梯教室里，宁涵正在抓紧时间背单词，程霖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有点瞌睡。不知道是谁说的，大学里上午一二节课还没睡醒，所以不要去上；三四节课都要吃饭了，谁还有心思去上；五六节课正是下午犯困的时候，不能去上；七八节课又该饿了，也不必去了吧。
就算春困秋乏夏打盹，冬雪皑皑正好眠，程霖也不会真的在课桌上睡着。上课前的教室里吵吵嚷嚷，正常人都没办法睡觉吧。
“霖霖、霖霖！”丁晓雨边叫着边走小跑步上来。
程霖看了一眼手机，还有四分钟上课，丁晓雨来得挺早。
程霖挪开占在位置上的挎包，丁晓雨坐过来神秘兮兮的对她说：“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谁？”正犯困的程霖没精打采的看了她一眼。
“赵、明、诚。”
丁晓雨一字一顿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程霖心里还真是惊了一下，眼帘挑起了一瞬又垂下，“现在还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奇怪吗？”丁晓雨很八卦的说。
“哪奇怪了？”程霖懒洋洋的问。
“咱们学校离他们学校那么远，他过来干什么？”丁晓雨像个侦探一样说道。
“谁知道呢。”程霖不感兴趣。
丁晓雨趴在她的耳边说：“你看网上经常有变态男友分手后来寻仇的。”
“晓雨，你这个想象力不写小说可惜了。”在背单词的宁涵说。
程霖没有和她们说过赵明诚疯了的事情，这时候丁晓雨一说，她想起那个冬天在KTV的电梯里，不由也觉得有些恐怖。
“你们在说什么？”刚进教室的董嘉放下包在丁晓雨旁边坐下。
丁晓雨又和她重复了一遍。
“刚才我也看见了，”董嘉说，“他还问我咱们在哪上课。”
“你说了？”丁晓雨问。
诡异的气氛让董嘉瑟缩的点了点头。
下课出了教学楼看见赵明诚的四个女生，同时戒备起来，丁晓雨讲了九十分钟的情杀这时候充分体现了它的作用。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站在她们面前的只是一个穿着夹克的普普通通的英俊青年，面颊偏向阴性的柔和，有一些和过去全然
不同的忧郁，如果不是看到他微驼的背部，大概是很多女生会趋之若鹜的类型。
“霖霖。”丁晓雨拉了拉她的衣袖，宁涵和董嘉也没有走。
“我还有事。”程霖对赵明诚说。
赵明诚像是没听到她的话，“那天你在我家突然就走了，再也没来，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程霖没有理他，拉着丁晓雨就要走，赵明诚却拦住她。
“你让开。”程霖说。
“我不让呢？”赵明诚问。
丁晓雨上前一步挡在程霖身前，“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无赖啊？程霖都说有事了。”
“你为什么走了？”赵明诚没有理丁晓雨，继续向程霖问道。
程霖深吸一口气，“因为我看了你的日记。”她直视着赵明诚的眼睛，没有一点退缩。
“看了日记又怎么样？”赵明诚问。
程霖说：“我不能接受那样一个人，嫉妒，自卑，我说过了，我瞧不起你。”
“那你就瞧得起吴默了？”赵明诚哂笑。
“他是对不起你。”程霖承认。
“他对不起我？”瞬时的表情由嘲笑转向温柔，“霖霖，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霖霖，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程霖怀疑赵明诚的病根本就没有好，初春时分，她只觉得彻骨的寒意。
“我觉得他好可怕。”那天丁晓雨在她耳边这样说。
她也这样觉得，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和吴默说吗？如果吴默再害他呢？和孟星辰说吗？星魂会不告诉吴默吗？也许，赵明诚只是那样说说，他不会做什么的。
在最初几日的惊悸过后，赵明诚也没再来找过她。尽管有所担心，吴默问了她几次是否有事，她都说没事敷衍过去。
有一天两个人看电视的时候，吴默问她：“霖霖，有一件事你知道吗？”
“什么？”
“赵明诚的爸爸死了。”
吴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电视上女主角正在大喊“这不是真的”。
“这是真的吗？”她睁大了眼睛对上他，和电视上的女主角一样，也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嗯，据说是癌症晚期。”吴默说。
“怎么会这么突然？”
“听说是在工地晕倒了才发现的。”
“哥，你怎么会这么清楚？”程霖心里升腾起困惑和怀疑。
“上次的事你那么生气，我想给他家一些补偿，就特别关注了一些。我本想……”吴默轻叹，“没想到赵叔叔送到医院没过晚上就去了，王阿
姨那边我会照顾的，你放心吧。”
“嗯。”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艾医生说，赵明诚的病还没有全好就出来了，虽然已经不要紧了，但很可能因为赵叔叔过世受到刺激，你如果遇到他，最好劝他回去。”吴默仿佛只是在说“今天超市门口换了促销的牌子”。
“哦。”程霖思忖了片刻，“前几天我在学校看见赵明诚了。”
“在哪看见的？”吴默对她说的话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在学校里，他来找我，而且已经复课了。”
“已经复课了？”吴默看起来有些惊讶，“他找你有什么事？”
“他就说想看看我，嗯……还说会再来的。”
“是吗，之前艾医生还说应该观察一段时间，我明天打个电话问问看，没事了最好。”
接到吴默电话的时候，程霖正在和丁晓雨玩脑筋急转弯。
丁晓雨问：“两人同向而行，小红先出发。速度是12KM/H，20分钟后小明出发追她，请问，他们的感情还有救吗？”
“呃……”
“屈原投江后，每喝一口水，怒气槽就回积攒7.7%的怒气；每喊一次救命，会积攒3.5%的怒气，请问：屈原的绝招叫什么名字？”
“这个……”
“盒中有16颗巧克力，其中黑巧克力的数目是白巧克力的2倍，而夹心巧克力的数目正好与黑、白巧克力之和相等，请问：人生是不是就像一盒巧克力，再打开之前你永远不知道会吃到什么？”
“好像……”
“一辆摩托车上午8时从甲地出发，以每小时185千米的速度开往乙地。请问：这么好的摩托车哪儿才能买到？”
“……”程霖终于拍了桌子，“喂！这叫什么脑筋急转弯啊！”上手挠丁晓雨的痒。
“好嘛、好嘛，饶了我吧！……霖霖，你手机响了！”脱离了魔手的丁晓雨暂时得救。
“喂，哥。……吃饭？……他学校那边是正式复课了吗？……哦，是什么事啊？……这样啊。……我不要去了吧。……嗯。……哥，你看着办就好了。如果……嗯……好，拜拜。”
“是什么事啊？”收线后，丁晓雨问。
“赵明诚找我哥吃饭，好像是有事要拜托的样子。”
“他怎么还没完没了了。”丁晓雨替程霖鸣不平。
“也没有吧，毕竟以前是同学，也不是帮不上。”在她心里，到底是吴默先对不起得赵明诚，能补偿当然是最好。
丁晓雨又感慨了两句，也不再说了。
赵明诚约吴默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复课和毕业学分的问题。他对吴默倒也直截了当，开口问吴默要了一笔钱，态度自然亲和，倒好像只不过是在向对方说今天上课的内容。
“都可以，我明天就把钱打给你。”吴默答应得也干脆，“你的病不想再治了？”
“还有必要吗？”赵明诚表情不变的反问，仍是笑得温柔。
那英俊脸颊上可以倾倒少女的温柔笑容背后，掩藏了让人无从端详的情绪。比起那样一张面具，吴默的微笑更加真实，“不要让王阿姨不放心，你就这么出来，阿姨很担心你。”
多了愧疚情愫的面容又将赵明诚带回人间，“你给我家打电话了？”
“嗯，毕竟阿姨照顾霖霖那么多年，我认识一个这方面的专家。”吴默拿出两张名片，“这个是艾医生介绍的。”
一张上确实是某某风湿科专家主任，另一张上却是精神科的医生，巧的是两位医生都姓蔡。
赵明诚看了一眼，将两张名片都收下了，“谢谢。”
“蔡医生很有名，艾医生已经和他说过你的病情了，过几天他就会联系你。”吴默说。
“谢谢学长。”赵明诚又恢复了最初面具的样子。
“艾医生说他给你打过几次电话，你都心不在焉的。”
“是打过。”瞬间的感激没有逃过吴默的眼睛。
“不要想太多了，学校那边我能帮你的一定帮你，”吴默的诚挚让人感同身受，“哦，对了，今天我本来也约了霖霖，不过，她要和丁晓雨她们出去，丁晓雨你也认识的吧？”
“认识。”
赵明诚的话仍旧不多，说完了要拜托的事，也无话好说，两个男人安静的吃了饭，吴默要开车送他回寝室。
“不用了，学长，我自己可以回去。”
吴默客气了一番也没有强求，“好，那你回去路上小心。”
那个微驼的背影在吴默的眼中渐行渐远，吴默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常用的号码，“五十万给他……对，注意钱的去向。……找个可靠的人盯着他，不能让他接近霖霖。”
☆、行江南
再见到赵明诚时，程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面前的人身姿笔挺，再不见驼背的样子。学院风的休闲衬衫，配伽罗色长裤，笑容温和的唇角自然而然的带出阴柔的邪魅。比起身边双扣西装的吴默，赵明诚倒更像是世家出身的公子哥。
如果不是那张一模一样的脸，程霖很要考虑一下要不要和眼前的人打招呼。
“恢复得不错！”倒是吴默很自然的拍上赵明诚的肩膀。
赵明诚也像哥们儿一样握住他拍过来的手，外人看来俨然一对感情笃定的堂兄弟。
放假之前，赵明诚打给她电话，要约的却是吴默。“不知道学长在忙什么，没敢打扰，不过，还是想为之前的事多谢学长的帮助”，这是他打来的理由。
赵明诚的行事做派确实和以前很不相同，约定要请吴默两人吃饭的地方是当地有名的沪派菜肴主题餐厅，程霖不爱吃上海菜，这家店还是第一次来。
餐厅的大堂在天窗下面，通透明亮，店面整体感觉简单清爽。上来的菜色以上海本帮菜为主，分量不少，味道也正宗，可惜口味偏甜，程霖一样只吃一口，就坐着听他们说话了。
今天的赵明诚令人意外的健谈，从政治主体谈到历史变迁，又讲了文化交流、兵制变换，林林总总。赵明诚要谈，吴默就顺着他的话聊，一时之间颇像两个历史学者在做业余讨论。
以她过去加现在三十年的了解，赵明诚的知识面都不可能广博到这种程度。“井田”“部曲”这样的词从他的嘴里出来，还能说得头头是道。程霖不知道是该惊讶，还是惊吓。
“……我记得有一年，学长和程霖去了正定，那边还有个赵云庙，三国时实行的就是部曲制。”
赵明诚将话题引到程霖这边，正好是她有兴趣的话题，也和他多说了几句。
“你过几天是要回去吧？”吴默问。
“嗯，我妈一个人在家，盼着我放假回去呢。”赵明诚说。
“听说王阿姨开了家小面馆，生意很不错。”吴默对程霖说。
“还是多亏了学长帮忙，才能在学校附近找到店铺。”赵明诚说。
“是在哪个学校？”程霖问。
“咱们高中，二十八中。”吴默说。
“有机会一定要回去看看。”程霖笑说。
“我妈有这么个活儿干，也省得她在家里胡思乱想。”赵明诚说。
气氛一时冷下来，程霖有些尴尬的向吴默求助，赵明诚倒是表情不变，仍是笑笑的。
好在冷场时间不久，吴默很快接了话，“可惜我和
霖霖假期不回去，不然一定去看看阿姨。”
“程霖假期也不回去吗？”赵明诚问话的语气很难让人将他和程霖的前男友这种身份联系到一起。
“我是让她回去，她自己不肯。”吴默的斥责中揉着宠溺。
“回去也没有意思，我想着这个假期比较长，开学就是实习，可以出去多走几个地方。”程霖说。
交往时只会对她说“不感兴趣”的赵明诚，热切的和她讨论起旅行计划。这顿饭吃下来倒是宾主尽欢，程霖虽然觉得奇怪，也没有多想。但吴默在侧过脸对他的未婚妻微笑之后，不禁肃穆下了容颜。
程霖想独自出行的计划想了一年多，最早还是大二的时候和孟星辰说起过的那个“长江旅游计划”。在考虑过种种实际情况之后，程霖将旅行的起点定在武汉，由上海乘飞机过去，而后沿江而下。中间可以多走一些名不见经传的水乡小镇，每个地方停留上一周左右，悠闲的度过假期。
对程霖的计划，吴默并不是很支持。正值南方夏季最炎热的时段，不论去哪里都不是一个好选择，而且真的在乡镇停留，很难保证降暑，程霖又是一个人独自出行，他非常担心她的身体会吃不消。
但程霖却是下定了决心不容置喙，吴默不想她不开心，还是让她成行，只是再三叮嘱。在她要登机的前一刻，吴默还是一脸无法说出口的忧心忡忡。
“哥，没事的啦，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的，要是我哪天没打，你一定要快来救我哦。”程霖牵着他的手开着玩笑。
“你一定要小心，中午的时候不要出去，出门记得带风油精，我不在你身边，随身要带着药，服药的说明要揣在口袋里，有没有揣？我看看。……哦，好。卡片机带了吗？你没有背那个死沉的单反吧？照片不好看没关系，下次我陪你去再照。出去玩要带好水，天气很热，记得路上多喝水，感觉头晕就先就近好好坐下来。记得去到那里的第一天不要喝当地的水，先喝矿泉水，小心水土不服，带藿香正气水了吗？在随身的包里放两瓶。张爷爷开的药我给你带了足够的分量在行李箱里，不要我不在就不吃，苦也要吃，听到没有？如果吃完了，就先在当地的药房抓点，药方我给你放在钱包的夹层里了。……”吴默絮絮叨叨说了快有一刻钟，也没有要停下的趋势。
“好了嘛，哥~”程霖抱着他的胳膊乱晃，“你要是再说一会儿，飞机就该起飞了。”
“我果然还是应该跟你一起走。”吴默说着就要去买机票。
“哥——”程霖赶忙拉住他，“我没有那么不让人放
心了啦，下飞机我就给你打电话，我发誓！”她一脸认真的竖起了三根指头。
可算是告别吴默，过了安检，在等候登机的那一小段时光里，她的未婚夫还将要注意的事项用短信给她发了一遍。
轻轻勾起的嘴角，有比幸福更甜蜜的东西。这样，是不是已经可以相信他了呢？
程霖的旅行基本可以称为顺遂，每天起床只去一两处地方，不急不慌，慢慢走过，信手拍下。真正在户外的时间没有多少，最炎热的时段，她都躲在旅馆里吹空调度过。事实上，休息上网看电视倒成了占据她一天中大部分时间的事情，她也很有空每天用12寸的笔记本电脑在博客上写一篇游记，记录当天去过的那一个，或两个地方。
应该说，除了每天给吴默打一个电话听他唠叨以外，一切都好。
而最让程霖费解的是，吴默每天唠叨的内容竟然可以不重复。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叹为观止。
大理石切割整齐的围栏，四周零散的堆砌着没有收拾过的施工建材，却没有要再开工的迹象，长满杂草的坟包前是一块做工现代却蒙上尘土的墓碑，金漆涂了几个简体楷字。预备做成景点的地方，目之所及之处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
晨雾中，坟茔上的杂草沾湿了露珠。拂开做工简易的石香炉上的灰尘，程霖拿了从旅馆要来的打火机燃了三柱清香，双手合十拜了三拜。再抬起头来，心中一惊，坟冢后赫然站着一个人。
晨光中不十分清明，只见那人身形挺拔，曲臂而立，朦胧间程霖差些以为坟中之人死而复生。
“早。”
从声音里，程霖分辨出了那个人，“赵明诚？你怎么会在这？”
这是距长江沿线八十公里处的一个县城，程霖也只是要在这里停留三日，虽然路途并不难行，但本身没有特别的景点，是常人很难想见的地方。
“我猜想，你会来这里。”赵明诚说。
他一步步向她靠近，如此温文的笑容，却让程霖向后退了一步。“我要走了。”程霖戒备重重。
赵明诚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神色黯了黯，“还是我走吧，你难得来，我本来也只是想看你一眼，现在看过了。”他忽而苦笑，忽而放松，最后给程霖留下的只有一个背影。
见那人走了，程霖总归是松了一口气，又在附近转了转，趁正午之前回了旅店。
有人说，两人分手之后，男生提出做朋友的可能性只有两个，一个是从来没爱过，一个是还想再续前缘。赵明诚的突然出现，可能的猜测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还
想寻回旧情。谁会相信，想做朋友要费这么多心思大老远寻到这来？但不论怎么说，这都是没有任何可能的事情了。赵明诚潜在的嫉妒，和KTV那日突变的情绪，只让她觉得恐惧。
然而，这也只是她长达三个月的旅途中的一段小插曲，她仍旧换乘着不同的交通工具，自长江顺流而下。程霖原本心里想着，以赵明诚的个性很可能再来找她，或是尾随她一同出发。但那天之后，程霖连一条短信都没收到。虽然觉得奇怪，可少了赵明诚的骚扰总是好的，她也没有再深想。
行至南京时，吴默恰好有公事到此，时间是紧凑了一些，还是腾出了空余和程霖出来。
南京一地，程霖幼时也曾来过，那大概还是她刚刚穿来的那个暑假，也是因为程宫到这里谈一宗生意，顺便带她来玩了几天。印象中，夜游秦淮，只剩下了妈妈赶蚊子的身影，中山陵也唯独记得爬也爬不动的台阶，和台阶上那座死板的塑像。只有那座以奇石闻名的瞻园，让她愿意再次流连。
程霖选在旅店也距此不远，早上园子刚开吴默便来接她。
不大的占地因为建筑者的巧思而成了真正的九曲回廊。玄瓦白墙，影壁奇石，旱舫亭台，小湖锦鲤，也少不了旧年的古木。
吴默的西装外套扔在车上，白色的衬衫松开领口，长袖上翻，右手拎了一只单反，正给他坐在湖亭里的未婚妻拍照。
蚕丝瓶覗色仿汉服样式中短裙，程霖的衣着和身后的紫藤流水融为一体。不过，她说的却是另一回事，“哥，你听过小野小町吗？”
吴默说道：“你是想说小野小町的那首和歌吧？看，千年后/如何树枝都/俯身向大地/照著山村中/这荒屋，秋天的月光/在这儿/多少代了？”
“在此岩上/我将度过旅夜，冷啊，能否借我/你如苔的僧衣？”和吴默不同的声音出现在程霖的听觉中，出现的人是她在旅途里见过一次的赵明诚。
小野小町是日本平安初期的和歌女诗人，吴默能知道她并不奇怪，但赵明诚突然出现在此处并念出小野小町的和歌，就让她惊惧不已。
吴默揽过身边寻求保护的未婚妻，看向赵明诚的神色稀松平常，“你也来这旅游？”
“程霖身体不好，我不放心她一个出来旅游。”赵明诚坦率的说。
吴默清浅微笑，“你不觉得你这样一路跟来，更让她害怕？”
“学长好像也让人每天都这样跟着我。”赵明诚淡然有礼的说。
“跟着？”程霖不解的看向吴默。
吴默安抚得拍了拍她的肩膀，对赵明诚
说：“你都知道了？”
“不然程霖出来两个多月，我怎么会只见过她两次？每次靠近的时候，都会错过。”赵明诚遗憾的说。
“看来他们拿了我的钱，没有好好干活儿。”吴默却像是没有要责怪赵明诚的打算，向他问道，“即便知道也要跟来？”
“他们能跟着我，我为什么不能跟着程霖？”赵明诚反问。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行程？”程霖问道。
赵明诚说：“也不知道全部，那天吃饭的时候听你说了一些，知道几个你要去的地方，我就按照你的计划提前到达，每天在车站等着，等到你出现再跟你去旅馆，这样就知道你每天会去的地方了。这确实也很难等到，所以，这也只是第五次等到你而已。”
“你……！变态！”程霖忍不住说。
赵明诚却说：“如果我还是你的男朋友，这就应该是感动了吧？”
还未等程霖骂他，那边忽然有女人大声喊道：“来人啊！救命啊！”
游人纷纷看过去，正见一个孩子在水里挣扎，手中还握着一包鱼食。
赵明诚想也没想，纵身跳入湖里，游向那个孩子，单手勾了男孩儿，反身游回岸边。从事发，到赵明诚将那孩子救回来，统共也不过一分钟的时间。
抱住孩子的母亲大哭大笑，见孩子没事，又骂起来。
“先带孩子去医院吧，刚才可能呛水了。”赵明诚对孩子的妈妈说。
“哦，对！”这时候母亲才想起刚才的救命恩人，连连道谢。
“没什么，带孩子去医院吧。”赵明诚的衣服上滴下水，在脚下形成了一圈水湾。他回过头对程霖说：“我不想吓到你，那天也真的只是忍不住想看你一眼而已，以后不会了，学校快开学了，我这就回去了，今天就是想和你告个别。”
在人们的称道中，赵明诚走过人群，进了门廊，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那人亦正亦邪，让她无法言说。
☆、两面
“星魂！”程霖挥手招呼。
机场错落的人群几经她的面前，孟星辰占着身高优势，偏了偏脑袋才看见来接他的小丫头。
“让未来的董事长夫人来接我，真是愧不敢当啊。”孟星辰笑说，从飞机下来他身上只背了公事包。
“就这些？没拿什么东西嘛。”程霖左瞅瞅右瞅瞅，想瞅出一个行李箱。
“我是过来出差的，就两天，还要什么行李！”孟星辰顺手敲上她的额头，又反手给她揉了揉。
“在看什么？”程霖抬头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眼睛。
“在想我刚教你的时候，也就你现在这么大。”
“这话可说的不对，你教我的时候才念大一呢。”程霖说，“走吧，去停车场。”
停车场。
“你开车？”孟星辰问。
奥迪附近，似乎也找不出第三个人。
“是啊，”程霖打开车门，“这是公司的车，也算是公司表达一下对你的重视。请吧。”
“还没出嫁就开始为老公说话了？”孟星辰笑她。
新手上路，车开得很慢，好在市内也没有开快车的条件。不过，不太会并道的程霖，还是被孟星辰嘲笑了几次驾照是买来的。
晚上原本约定要和孟星辰一起吃饭的吴默，突然有事不能来，晚餐就变成了程霖和孟星辰两个人的餐桌。
“你和谢小蝶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程霖叼着吸管，越发清艳的面容上，隐约还能找见少女时代挑起眉眼叫他“星魂”的痕迹。
“过年去她家里提亲。”眼前的女性注定是他只能远观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