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算了吧，咱们回家吧，我不想吃。”
柜台前拽着爸爸衣角要走的小男孩儿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
孩子和父亲占的地方太明显，也不由得别人不看，程霖也凑趣看过去。
从过去到现在，她从来也没有认为自己是圣女的心思。以她的良心，对于这个懂事的小孩子，也只能生出“这辈子生为富二代真好”一类的想法。
程霖惬意的吃着鸡翅，不时看过正在上演的亲情伦理戏。
看一眼没什么，看两眼也没什么。不过，多看几眼，就觉得那个男孩子眼熟，怎么有点像赵明诚呢？程霖皱了皱眉。不过，怎么可能这么巧。程霖心里这么想的时候也舒缓了眉头，到底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吴默顺着程霖瞬息万变的表情看过去，看到一个比自己小上几岁的男孩子一边看着桌上的汉堡吞口水，一边拽着爸爸的衣服说：“我不爱吃这个，咱们回去吧。”
“怎么不爱吃，昨天不是他们笑你没吃过，咱今天也吃一次。”看上去很壮实的中年人说。
“真的不用了，这吃一顿是好几天的饭钱呢。”男孩子懂事的说。
吴默转过头问程霖：“那是你同学吗？”
程霖连忙摇头，好像作弊被抓了现形，要是让吴默知道她是穿来的就遭了，还不把她当神经病抓起来？
过激的反应让吴默有点疑问，“你认识他？”
“不认识。”程霖急着说，差点咬到舌头。
吴默想了想，想出个缘由，“霖霖，你嫌弃穷人吗？”这么小就嫌贫爱富可不好。
“没有，哪有，就是看着有点眼熟，”程霖开始胡扯“和前几天路上见到的一个男生有点像。”
“他对你做什么了？”吴默紧张的问。
程霖差点没把可乐喷出来。两个小学生能做什么？还有一个初中生这么认真的问一个小学生这种问题，这都是琼瑶阿姨的电视剧看多了吧？
程霖吞了吞口水说：“没有，我就在路上看见过他。”
“真的？”
“真的。”如果不是年龄所限，看吴默的表情，程霖差点就要以为自己是背着丈夫偷情的妻子了。
在程霖以为吴默还要继续问下去的时候，刚才那么认真发问的初中生开始淡定的吃起了薯条。
如果程霖真的只
有十一岁也就被吴默糊弄过去了，不过以她二十多岁的“高龄”来看，吴默脸上分明写着“谁都不许动我的女人”。被十来岁的小男生爱上了？程霖在心里默默的为自己擦了把汗。
桌上的食物被两个人吃的差不多了，吴默问：“下午想去哪？”是平常装成熟的样子。
看来小男生已经平复情绪了。“没哪里想去的，要不哥哥陪我回家玩大富翁吧。”程霖说。
吴默似乎对程霖要他陪这件事情很满意，脸上带出点笑容，很痛快的答应了。
离开肯德基的时候，程霖看到刚才那对父子坐在桌边在吃一袋薯条，两个人互相退让，都想让对方多吃点，那个小男生在说：“我们留点给妈妈带回去吧。”
程霖留意的多看了一眼，真的很像小时候的赵明诚，眉目间都能看出他的影子。
“霖霖？”
“他们真可怜。”赵明诚的家境也不富裕，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的呢？
吴默看了看那对父子，“那我们以后办个……慈善，帮助穷人吧。”
程霖随便点了点头，现在的吴默不会明白，但她明白，穷人不是有人帮助就会富起来的。
☆、一切都是个意外
以程霖看来，爸爸的生意似乎越做越好了，以前一周总还能见到一次，现在一个月也未必能见到父母一回。有着成年人心理的程霖也不觉得太寂寞，哪怕是除夕夜也得一个人过。
无独有偶，吴默家里似乎并没有比程家好多少，同样要独自过年的两个小孩儿被凑到了一起。
年景的几天连保姆都回家过年去了，家里只有这两个小孩子作伴。
吴默打开煤气点火，在锅里接满水放到灶台上，撕了速冻食品的包装袋下水饺。程霖趴在门口看他做的有模有样，不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这样半大的少年，没有父母在身边，除夕夜里自己下一袋速冻水饺，还要照顾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小女孩儿，不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哥，你不觉得寂寞吗？”程霖问。
吴默看了看她，关了火，过来摸摸她的头安慰道：“叔叔阿姨都有工作要忙，霖霖听话，要是觉得寂寞了，还有我陪你呢。”
程霖本来是想安慰一下他，没想到却被对方安慰了。她点了点头，“我有哥哥在。哥，我们晚上看春晚吗？”
“看，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快了。”
“你饿不饿？要是饿了柜子里有零食，王阿姨回家前买了不少。”
“嗯，哥，你饿吗？”
“我不饿，饺子马上就好了，咱们端到茶几上去吃。”吴默说着话，嘴里突然被塞进了薯片。
“先吃点垫垫。”程霖孩子一样的面庞初现少女的风情。
吴默叼着薯片，仰起头咬进嘴里，渣滓从脸上滚到地上，“霖霖，下次喂个一次能吃进去的。”
两个人一起过的新年已经有了几个，吴默煮饺子的水平，从勉强能吃进步到火候正好。程霖也从一个小学生步入了初中生的行列。
另楚婉蓉欣慰的是，女儿没有因为自己缺席了成长而变得与父母生分。而吴家那边，自己的儿子越发懂事，也使吴策和夏胤在生意之余颇感欣慰。
初中开学的第一天，吴默早早来敲开程霖家的门，亲自护送刚刚成为初中生的程霖上学。
程霖从来没想过吴默在学校会是那么受欢迎，一路上和吴默打招呼的同学一定在两位数以上，以程霖判断不少学生应该都不是和吴默一个班的。初中和高中是最好分年纪的，正是孩子长高的时候，年级也一目了然。
吴默在打招呼的时候，丝毫不放松握着程霖的手，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到了初三也没有改掉。看他牵着程霖上学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在宣示主权。
“哥，别人
都看着呢。”程霖这个穿过来的“大人”先不好意思了。
“今天开学典礼，会早放学，你们班要是放的早了就在门口等我，哪都别去。”吴默显然无视了她的抗议。
“哥，我都是初中生了，自己能回家。”
“傻瓜，初中不像小学的时候，乱着呢。我这就上初三了，不能再和你一起放学回家了，这样牵着你上学放学，他们才不会动你。”
“啊？”
吴默的话，她直到上了初二才明白，这不是在玩穿越游戏，伤害到了身上才是真实的。
程霖的初中生活平平淡淡的展开了，家里的活动让她分到了一个不错的班级。班上的学生很少有对口的小学升上来的，大多数学生家里都有些关系。
班上自然不乏要显示自己优越地位的学生，不过，程霖可没有这种爱好，小孩子不会懂越是炫耀死得越快这种道理，那么就让她一个人讳莫如深好了。
开学第一天的自我介绍，程霖和所有人一样上去说了自己的名字和小学，顺便附赠一个甜美的笑容。
对于他人来说无聊至极的自我介绍，对程霖来说却是一个获得情报的大好机会。她尤为留意了一下，这些同学里有三个和赵明诚在同一个小学的，其中只有孙悦是女生。孙悦长得算不上漂亮，如果严格一点甚至可以算是丑女的行列，不过好在脸盘长得柔和，看起来也和善，不让人讨厌。
程霖在孙悦上讲台自我介绍的那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一直盯着她看，力图记住她的脸，在心里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和她做朋友，以便找机会名正言顺的重新“认识”赵明诚。
程霖的小小计谋很快就得逞，她甚至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
自我介绍时那个大大的笑容起了不少作用，小孩子毕竟是喜欢好看的东西的，程霖就算长得好看，再加上“伪儿童”的心计，收买人心的功课做起来立竿见影。开学不出一周，她已经和班级里一半以上的同学混熟了，这样的好人缘在小孩子看来就像是明星一样，她稍一对孙悦表现出一些友好，两个人就成了好朋友。
上了初中的程霖，行动相对自由很多，周末除了要上古琴课以外，也常和同学出去玩。她开始有些明白，初中并不像自己以前念的那样单纯，学校里不止有埋头学习的好学生，也有在校门口聚众打架的混混；老师不止偏爱成绩优秀的学生，也喜欢拿学生当枪使。过去觉得单纯的环境，现在看来真是好大一出戏。
哪里都是如此吧。程霖撇撇嘴，打算就站在外边看着。考个好高中，念个好大学，对得起爸
妈也就算了，那些无聊的事情，她可不打算参与。
新班级的班委在老师的指名下很快选出来，程霖本着她一贯的方阵敬而远之。
吴默听她说过这些主意之后摸摸她的头，说了一句高深莫测的话，“霖霖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可以了。”程霖想了半天也不觉得这句话可以和她班级里选班委的事情联系起来。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找到赵明诚。来到这里已经有三、四年了，她和赵明诚过去的点点滴滴都在记忆中翻滚过几十遍，过去的幸福和争吵对她而言都是无法割舍的一部分。而在这里，除了母亲之外，和她的过去有联系的，也只有赵明诚了。
从孙悦那里，程霖断断续续打听出一些他们小学的事情，大部分都是没用的信息，只有那天说起学校后身有人打群架的时候，孙悦提起过去隔壁班有个男生很厉害，一个人打三、四个人，最后还打赢了。
“真的？上小学就这么厉害了？”程霖顺势接了她的话说，希望能听到更多的事情。
“是啊，他可有名了。”孙悦说。
“那么多人欺负他一个都没打赢，他们也太笨了。”
“可不是别人欺负他，是赵明诚欺负他们的。”
“赵明诚？”程霖开始思考这个名字重名的几率。
“你认识？”
“不认识，”程霖立刻否认，为了避免嫌疑又补充了一句，“那个，你知道李清照吗？”
“不知道，那是哪个班的？”
“呃……没，咱们以后会学她写的课文而已。”
“那和赵明诚有什么关系？你怎么突然说到这个？”
“李清照的老公就叫赵明诚。”
“哦，原来这样，没想到这个名字还挺有意思的。”
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可不知道李清照的老公也叫这个。程霖依稀记得自己问过赵明诚，当时被回答家里希望他为人诚实，光明磊落。
“你接着说，那个赵明诚怎么欺负别人了？”程霖问。
“具体我也说不上，就听说是同学跟他开玩笑，他突然就动手打人了。他是五年级转学过来的，听说以前都在农村，要不然怎么能那么野蛮。”
程霖印象中，赵明诚是和自己一起上的小学，孙悦那么一说，她倒没了把握，不过，嘴上还是顺着接了一句，“农村也未必不好么。”
“你见过他就知道了，你肯定没见过那样的人，哦，对了，过几天咱们学校做考场，我想回去看看同学，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吧，听说赵明诚也在那个初中，说不定能见着呢。”
程霖故意考虑了一下，“好吧。”
要见到赵明诚的前一天，程霖翻遍了衣柜里所有的衣服，力争挑出一套最完美的来洗自己多年被当成假小子的耻辱。而事实证明，她的这番努力完全没有必要，因为与赵明诚的见面实在是个意外。
学校外的小水吧里，校服松垮邋遢的少年不住给座位上的女生道歉，女孩子身上质地上好的奶白羊毛大衣变成了奶牛的样子，黑一块白一块。
刚才那一撞，程霖摔了个侧滚翻，什么形象都没有了。
“你同学要不要紧？要不要去医院啊？”问话的女生个头中等，长得端正。
苗倩，程霖在心里叫出她的名字。现在看上去个性爽朗的女生，十年后可是只认钱不认人的。
被问到的孙悦，反过来问程霖：“你没事吧？刚才摔坏了没有？”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疼。”程霖不知道除了“糗”以外还有什么词能形容自己现在的状况，头发也散了，衣服也脏了，不知道回去该怎么和王阿姨说。
“你动动胳膊，看看有没有不能动的地方。”旁边一个稍微高一点的男孩子说。
郑渊，程霖又在心里念出一个名字。他人不坏，不过城府颇深，再过十年是个看似随和，但最好不要和他交心也不要做敌人的角色。
程霖动了动胳膊，又伸了伸腿，笑了笑，“真的没事。你也不用一直道歉了，就算不打不相识了。”
“对不起啊，要不是我刚才和刘锐闹，也不会撞着你。”说话的人是害她摔倒的罪魁祸首，赵明诚。
“没什么事，”程霖不敢多看他，“孙悦，你不介绍给我认识吗？”
虽然面前这些人她全部都认识，毕竟她曾经和他们念过同一所初中，在同一个班级。程霖甚至能说出他们每个人的性格，日后的发展去向，值得交往和不值得交往，这样许许多多的事情。
孙悦拉过外面高个子的一个女生说：“这是纪敏，以前是我们班的文艺委员，现在好像还是文艺委员，是吧？”
纪敏说：“是。”
程霖的目光在纪敏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她和纪敏曾经还算是不错的姐妹们儿，后来么……
孙悦又拉了纪敏旁边一个微胖的女生介绍，“这是许金铃。”
“你好。”叫许金玲的女生痞痞的站姿让人第一时间和太妹联系起来。
“你好。”程霖亲切的一笑。在她的印象中，许金玲虽然是个单亲家庭，家里也不算太富裕，甚至还曾混过一段时间，但人却是最重情义。
“那
个是苗倩。”孙悦指了站得稍远一点的苗倩。
“叫我倩倩就行了。”苗倩热情的说。
“那边的是郭胜楠。”孙悦最后介绍了站在苗倩身边瘦得像马竿的女生，“那三个男生，我就认识赵明诚，以前是我们学校的。”
郭胜楠一向和苗倩最好，程霖对她不熟。
“我叫郑渊。”郑渊自我介绍，“刚才和赵明诚闹的那个是刘锐。”
一个像猴子一样的小个子男生对程霖嘻嘻一笑。
十年后，刘锐可是对她敌意颇深。程霖也回了一个笑容。
“郑渊是我们班长。”苗倩说。
“哦，”程霖对孙悦说，“本来还想和你们出去玩的，现在衣服这个样子了，我只能先回家了。”
“你真的没事吧？”孙悦问。
“真的没事，明天学校见，你们好好玩吧。”摔疼了的程霖站起来脚下一踉跄，赵明诚眼疾手快的扶住她。
程霖抬起头对他笑笑，略有酸涩。虽然他一定看不懂那笑容里的意思，这次匆匆一见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见面，但这些都不是她觉得酸涩的原因。她很确定赵明诚就是那天她和吴默在肯德基里见到的那个男孩子，原来他的童年是这么艰难。
“你能走吗？要不然我送你去车站吧？”赵明诚说。
“程霖才不坐车回去呢，”孙悦插嘴，“程霖每天放学都是打车回家的。”
程霖有些尴尬。
“那我们出去帮你打个车吧。”苗倩说。
“那行吧。”程霖说，“麻烦了。”
“不客气，下次再一起玩。”送她上车的时候，苗倩隔着车窗对她说。
☆、他们
王阿姨看到她一身黑回家的时候追着她问是怎么弄的，程霖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照实说了同学打闹把她推倒了。没想到这一说更麻烦，王阿姨追着她看摔到哪了。
“真没事，冬天穿这么厚摔不着的，就是衣服脏了。”
“真的没事？”程霖竟然没发现吴默也在。
“吴默来找你，都等了小半天了。”王阿姨说，拿了程霖换下来的大衣。
程霖对吴默说：“没事啦，你不在家里学习，来找我干什么？”
吴默没接茬，“是谁推的你？”看起来大有睚眦必报的意思。
“你又不认识。”
“霖霖，你不是和那些小混混在一起玩吧？”吴默蹙着眉头，一副“女儿长大就不听话了”的表情。
程霖差点喷了，也难为他能做出这么高难度的表情，“不是啦，好么，等你中考完带你认识就好了。”
吴默对着她深思，“霖霖，你可不要学坏了。”
“不会，不会啦，这都是哪的事啊。我要喝牛奶。”
“你要是学坏，叔叔阿姨会伤心的。”吴默去拿了牛奶还在念她。
“知道了，我一周也见不到他们一次，不是他们回来我睡了，就是我睡了，他们还没回来。”程霖叼着吸管说。
“叔叔阿姨生意很忙，你要听话，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程霖皱着眉头说：“哥，你到底多大啊？怎么小小年纪就这么唠叨，跟七老八十似的。”
“还嫌我唠叨，”吴默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上周去张爷爷那了吗？”
“呀，糟了糟了，我给忘了。”
“还说我七老八十，我看你才是，这么小忘性就这么大。”
“上周六补这周的课了嘛，放学我以为是周五就回家了，第二天去学琴还是王阿姨提醒我的。”
“就知道你忘了，阿姨特意打电话来，让我这周陪你去。”
“你陪我去？”
“对。”
“哦，哥，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要去看张爷爷啊？”程霖趁机问。
“没什么，防患于未然吧，怎么？你不想去？”
“也不是，我随便问问。”程霖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哥，我想请个家教。”
吴默奇怪的问：“你现在跟不上功课了？期中不是考得很好吗？”
“没有跟不上，就是有些难题解不上来，昨天我就有一道附加题没解出。”
“霖霖，你这是想得满分啊。”吴默揉揉她的头发。
“也没有了。”程霖没办法和吴默解释二十多岁的人做
不出初中数学题的尴尬。
程霖在听到家教的名字时，深切的感觉到自己是真的穿越了。
“你为什么不叫孟星魂？”
扎高的马尾，呼扇呼扇的睫毛近在咫尺，刚念大一的孟星辰还不太会应付小姑娘。“因为我爸没看过古龙。”这是他临机反应能说出的答案。
“没关系，我看过，我叫你孟星魂好了。”程霖大大方方的说。
虽然有一种奇怪的微妙感，孟星魂还是说：“好吧，你叫什么都行，我们先开始上课吧。”他对外号这种东西早就习惯了，也没有必要和一个小女孩儿计较，只不多当他翻开习题册的时候，隐约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他的女学生不是在占他便宜吗？这个叫程霖的小姑娘可是无意之间把她自己和他亲爹相提并论了呢。
他这个女学生有点特别，不用他系统的讲课堂上的内容，只要每次把她挑出来的题目做好讲给她听就可以，看上去不像是请家教，倒像是同学之间互相讨论。更特别之处在于，这个叫程霖的女孩子的眼睛有一种他说不出的东西，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像是从来都没见过。
“星魂，你想什么呢？这还有一道题。”来上过几次课之后，程霖已经和他熟悉起来了，“星魂”这个名字叫得非常习惯，“不要因为最后一次课就偷懒哦，下学期你可还得来的。”
“小丫头，装什么大人。”孟星辰不客气的敲程霖的脑袋。
程霖嘻嘻笑笑，“你是不是着急回家了？什么时候的火车票？”
“以后有你当大人的时候，现在着什么急。明天中午的票。”孟星辰看了看应用题，“这道题这么解。”
听孟星辰讲完题，程霖讨好的说：“你要不要早点回去收拾行李？明天就回家了。”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啊？”孟星辰打量她。
“这不是期末考完试了嘛，同学约了一起出去玩，我再不走该迟到了。”
“你们考完了？”
“考完了啊。”程霖很自然的说。
“你说今天是这学期最后一次课，我以为你下周才有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下学期给你看全科满分。”
“这么自信？”孟星辰笑说。
“当然。”二十多岁初一的课程还能考出别的分数才叫奇怪呢。
孟星辰收拾起书本，“行了，还有半小时，提前给你下课，出去玩吧。”
“谢谢老师！”程霖利落的半鞠躬，转身回屋里换衣服，留下了一个灵动的背影。
程霖也没有想到
赵明诚他们会约自己出去，准确的说约她的不是赵明诚那几个男孩子，也不是她的同伴同学孙悦，而是和她只有一面之缘的苗倩。
程霖早就记不得以前上初中的时候和同学出去玩都会约在哪里，所以当孙悦告诉她在赵明诚他们学校门口见面时，她也没有提出异议。
出门的时间已经不早了，她送走了孟星魂打了一辆车到了约定的地方，没想到还提前了十分钟，更让她没想到的是，校门口只站了赵明诚一个人。
“就你一个人？”程霖走上前。
“他们还没来。”赵明诚说。
“哦哦。”
初一的赵明诚还是个瘦弱的男孩子，身高和程霖相当，程霖习惯性的抬起头对他说话，发现位置不太对，又低下头与他平视。
“你在看什么？”赵明诚还是她印象中对凡事都好奇的样子，“我头顶上有东西？”
“没有、没有。”程霖连连摆手，随口说，“我看树上都没树叶了。”
“哦，冬天了嘛。”
沉默。
“他们怎么还没来。”
“等会就来了。”
沉默。
“你冷不冷？”
“还好。”
沉默。
两个人都没什么话可说，程霖低头看地面砖头的接缝，风似乎也变得和她一样无聊，放缓了急匆匆的步伐，晃晃荡荡起来。
“程霖！你们等好久了吧？他们呢？”孙悦远远跑过来。
“都没来呢，我就看到赵明诚了。”程霖看向身边的人。
赵明诚让开了程霖上风向的位置。
几个小孩子在一起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去处，现在的他们对聚会就去的KTV还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甚至认为那是不三不四的人才会去的地方。
“我们去哪？”苗倩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程霖直想翻白眼，原来去哪都不知道就出来了啊，赵明诚一和她约会就不知道去哪这毛病是不是就这时候养成的啊。
“咱们去那边中山公园吧。”郑渊提议。
这么冷的天去公园里玩，大概也只有小孩子能想得到。
“好，那就去公园。”没想到刘锐还附议。
“去公园还不如去网吧。”许金玲看起来和他们不是一路的。
“网吧不能让咱们进吧。”郭胜楠说。
一群小孩子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来。
程霖看了看脸上写着“我去哪都行”的赵明诚，突然就觉得很生气，以前他就是这个样子，出个门一问他，去哪都不知道。想着想着，程霖又想
起，不论去哪赵明诚都会站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把她保护得好好的。有一次路边在洒水，没看到他们，赵明诚直接把她护在身下，衣服淋个透。不过，那时候可比现在这个小屁孩儿高多了。
程霖的脑子已经转了一圈了，这些人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们是不是先找个避风的地方，站在这也挺冷的。”程霖说。
“先去吃饭吧，也要到中午了，咱们学校旁边那家米线挺好吃的，带程霖去吃吧。”纪敏说。
几个孩子都同意了，直奔米线店而去。
程霖吃着米线，心里琢磨着吃完饭这群人就该散了。纪敏和许金玲是一路的，苗倩和郭胜楠关系最好，郑渊是纪敏认的干哥哥。虽然现在还看不出眉目，但下半学期开始，苗倩就是郑渊的女朋友。这几个人倒是常凑在一起，但苗倩和纪敏根本就玩不到一起去，虽然这两个人二十来岁的时候差不都是一路人，只不过一个只认钱不认人，一个一心想嫁入豪门。
唉，还是小时候好。
“你叹什么气？”
程霖听到赵明诚问她，吃了一惊抬起头，“我叹气了？”
“嗯。”赵明诚现在还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生，一双大眼睛透着天真。
隔着一张桌子，程霖仔仔细细的看着赵明诚的脸，原来小时候长得这么像女孩子，就是衣服太破了，人也不怎么收拾，不然是个比吴默还好看的孩子。
“你叹什么气？”赵明诚又问了一遍。
程霖眼睛酸了一下，以前赵明诚看她不开心也是这样一遍一遍的问，语气耐心的要死，不温不火的非要问到她说为止。她随口编了个理由，“我在想期末没考好。”
“你哪里没考好了！”孙悦立刻把程霖在学校成绩有多么牛的事情说了一遍，那神情就好像每次都名列前茅的人是她一样。
“你成绩这么好？”郑渊显然想不到这个长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女生学习会这么好。
“呃……也还好。”程霖可是知道越高调死得越快。
“程霖，咱们下次去图书馆一起学习吧。”苗倩提议，她面前的那碗米线里飘红着辣椒，她的嘴唇红得可以和血色玛丽媲美。
“可以啊。”程霖说。
随口应下的事情，没想到苗倩会这么上心。
刚刚放假程霖就接到苗倩的电话，约她去图书馆用功。
图书馆能坐四个人的桌边围了郑渊、赵明诚、苗倩和程霖。
程霖隐约记得以前苗倩和自己不是这么要好的，自己念初中的时候，因为和苗倩都属于班上
的优等生，所以走得稍微进点，但苗倩从来没有主动约她出来过。不会是因为她这辈子生成富二代吧？这个想法在程霖的脑子里冒出来，随后被自己打消掉，不管苗倩日后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她才上初中，最多不让她从自己这得到什么好处就是了。再说就算为了钱，有她在自己也方便和赵明诚接触。
“你们学校还发了这么多卷子啊？”郑渊边翻程霖的作业边说。
“嗯，是不少，还好你们约我出来自习了，大家一起做还比较有动力。”客气这种事情活了二十多年的程霖会得多了，她没有提起今天是推了吴默的约会来的。
程霖很快就发现四个人凑在一起是根本没办法学习的，苗倩和郑渊眉来眼去，不时拉上赵明诚说两句话。
看来两个人很快就会开始早恋了。程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专心写自己的卷子。
“你怎么又叹气了？”赵明诚问她。
叹气？这次她非常肯定自己只是在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他怎么看出来的？
“我没叹气啊。”程霖很莫名。
“你刚才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在叹气。”赵明诚说。
“是么。”程霖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为什么叹气？”赵明诚又问。
我们现在还不熟唉，你不用这么刨根问底吧？这句话程霖只能在心里腹诽，嘴上胡诌，“我看这作业太多了。”
“我帮你写吧。”赵明诚说着伸出手拿卷子。
“不用了，老师会看出字迹的。”虽然老师很可能直接拿这些卷子去卖废纸。
“哦，那我帮你把数学题算出来，你抄上去吧。”赵明诚说。
赵明诚看起来很诚恳很无辜，程霖很无奈。这个样子看起来对她也太热情了一点，哪有见过三次就要帮人家写作业的。
“那谢谢你了。”程霖把卷子推过去，希望自己笑得还算自然。
那边苗倩已经进入状态，和郑渊旁若无人的在讨论数学题了，不过，讨论题需要笑得那么开心吗？
☆、天下男人一般黑
吴默上了初三以后，程霖能见到他的时间渐渐少了，她只有在放七天长假的时候，才能和吴默见上一见说几句话，这倒是让她也不必像小时候那样粘着吴默了。相比而言，她见孟星魂和赵明诚的时间倒是多了很多。每周日上午，她上完孟星魂的家教课，就赴郑渊的约，去图书馆和他们自习，最早是苗倩约她，后来见她成绩确实很好，解题的速度也快，郑渊也很愿意和她一起学习，赵明诚和郑渊一路也就跟着去了，四个人倒成了固定的学习小组，反而是与“引荐”她的孙悦来往少了。
“我总在想，程霖的题怎么能做的这么快呢。”郑渊手里的圆珠笔转的飞快。
程霖笑了笑，“我也总在想你的笔怎么能转的这么快呢。”我才不会告诉你，我是穿来的。
人民广场近旁的这座图书馆里多数是周末来自习的学生，不时传出窃窃私语，程霖等人也很习惯了在这里压低声音聊天。
“你说那土豆泥是怎么做的？”赵明诚问郑渊。
程霖也很习惯了他们讨论一下不着边际的话题。
“先把土豆煮烂，然后用勺子……”郑渊很认真的在讲解，就像是在讲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一样。
“郑渊真是十佳好男人，是不是？”程霖带着调侃在苗倩耳边悄悄的说。
苗倩推了程霖一把，两腮的酒窝渐深。她虽然不是倾国倾城，但笑起来也有同龄女孩子的爽朗可爱。
“你们在说什么？”郑渊感兴趣的问，不过，兴趣的重点显然不在她们的对话上。
“我们在说……”
还没等程霖把话说出来，苗倩抢先说：“我在问程霖喜欢什么样子的男生。”
赵明诚低头在写他的作业，倒是郑渊重复了一句，“你喜欢什么样的？”
“呃……”她喜欢像赵明诚那样的，不过不能说。“我喜欢硬汉型的。”程霖说。
苗倩很吃惊，“我以为你喜欢斯文的。”
郑渊倒是很平常的问：“那你是喜欢军人了？”
“可能吧。”程霖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赵明诚，他在大学的时候念的就是军校。
“军人有什么好，你看电视上，晒得那么黑。”苗倩说。
“也有白的，”程霖笑了笑，“军官比较白。”这时候还不流行军旅题材的电视剧，小孩子对军人的理解程度只停留在小学时的“解放军叔叔”。
赵明诚就是个很白的军官，至少比过去那个假小子的她白，就这一点让程霖愤恨了好长时间。要说起来现在和她身高相差无几的瘦弱小男生自己可能从来都没有要当兵的
打算，程霖还记得有一天抱怨他为什么要念军校见一面都很不方便时，赵明诚有意无意的说了一句，“家里觉得念军校挺好，可以省一笔学费”。
程霖深窥了一眼眼前的男孩子，他低头在作文本上写下一个个方块字，笔顺平整无波，若说字如其人，必然是个真诚单纯的人。其实多年后的赵明诚也如他的字，他的名字一般。
“星魂，你说单纯是好事吗？”程霖拄着下巴。
孟星辰解题的笔顿了一下，“不好说，这样的人做朋友不会害你，不过，自己会很容易被别人欺负。”
“是吧。”程霖心不在焉的说。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看什么文学作品了？”孟星魂打趣的问，“这题是这么做的，你先看看，看不懂我再给你讲。”
程霖拿过练习册，“没看什么，随便问问。嗯，这样我就明白了，书后只给一个答案没有过程，太不方便了。”
“有过程不是让你抄起来很方便？”
程霖瞅了他一眼，在练习册上比划了两下，“还有这道和这道。”
孟星辰继续解题，程霖又问了一句，“你说，要是有一个人失忆了，再见到他以前的恋人，还会爱上吗？”
“我看你是琼瑶的电视剧看多了，”孟星辰敲了下她的头，“小丫头，好好学习，才初一别乱想。”
“没乱想，我就问问。”程霖揉了揉脑袋，“我的头就那么好敲啊，别乱敲。你说会吗？”
孟星辰笔下“刷刷”的写出计算过程，“不好说，又没见过，我觉得这个事就和恋爱是一样的吧，说不定见到就又喜欢上了，也说不定两个人没缘分，就不会再相爱了。”
“看来少侠对此还颇有心得。”程霖拿腔拿调的说。
“比你心得多点，小丫头。”不出意外，程霖的脑袋又被敲了一下。
在程霖恭喜郑渊和苗倩终于确定关系的时候，刚升任“女朋友”这个职位的苗倩半爽朗半奉承的对程霖说：“你长得这么漂亮，你们班里一定有很多男生追你吧？”
“没有吧。”程霖不想出这个风头。
“肯定有很多男生喜欢你，”郑渊浅笑着肯定了苗倩的说法，“一定是你没注意。”
“哪就这么肯定。”程霖说。
“以一个男生的角度看绝对是这样，”郑渊说，“是不是，赵明诚？”
赵明诚话还没有说，先红了脸，哼哼唧唧的答了一个“嗯”。
这也太明显了吧？赵明诚初中的时候虽然是个容易害羞的孩子，但从来没有对一个女生
表现出这样明显的意思。
程霖的目的虽然是和赵明诚重续前缘，但她现在还记得的是成人版的赵明诚，绿色的军常服下精瘦提拔的身材，会低下头对她微微一笑，眼底有难以穷尽的温柔。和一个小正太谈恋爱这种事情，她实在无法想象。
小孩子不懂察言观色，苗倩和郑渊还一脸期待的看着程霖，赵明诚像个女孩子一样低下头只管玩手里的笔。
虽然程霖比他们多活了十来年，但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她狠了狠心，一闭眼，干脆装糊涂。
“是吗？”程霖满是天真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暗叹赵明诚不争气。看来不管多大岁数的男人看女人都是只看脸，赵明诚也不能免俗，以前他们念一个中学的时候，他可没对自己这么不好意思过！不是有个段子说吗，男人比女人专一，因为女人随着年龄的增长会喜欢不同的男人，而男人不管多大岁数都喜欢漂亮年轻的女人，今天程霖算是证实了！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漂亮的女人？”
“小丫头，装什么大人。”孟星辰手里的圆珠笔准确的敲在程霖的脑门上，“应该大部分都是。”
“唉。”程霖实实在在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我保证你长大以后追你的男人上两位数。”孟星辰已经把刚才那道题算好了，“这里用这个公式，算出来后，再套这个公式，嗯，你看，这样，然后再用这个定律就解出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那这道题是不是也可以这样解。”程霖从桌子上堆着的两三本练习册里翻出来，突发奇想的说，“你说我毁容，好不好？”
“你又想什么呢，小丫头？”
程霖的脑袋已经被孟星辰敲习惯了，偶尔也会反抗一下，“又敲我，敲笨了。”
“敲敲你，让你醒醒，还要毁容，亏你想得出来。”孟星辰利落的翻过练习册，“看这道题！我说小丫头，你是不是有恋爱的烦恼了？”
“是啊，我看上你了，正发愁呢。”程霖没好气的说。
“看上我了你还发愁！”
被敲急了的程霖大声喊道：“这是脑袋！”
那天的事情，对小孩子来说可能根本算不上表白，周末去图书馆时，赵明诚也和之前是一个样子。
程霖倒是有意无意的对他有了回避，倒不是因为赵明诚的表白，而是因为这个她心心念念的男人喜欢的竟然是她的脸！
程霖捏了捏自己的脸，这张脸和前世像了八分，只是比那时多了些精致，衣柜里又多了些女孩子的衣服。
果然人靠衣冠马靠鞍，长得好也不见得是好事。程霖正对着自己的脸捏捏恰恰的时候，王阿姨在外间大声的喊她：“霖霖，霖霖，你看谁来了！”
程霖从屋里出来，见到坐在他家客厅的吴默。说起来差不多要有半年没见着了，难怪王阿姨那么兴奋的喊她，程霖自己对吴默也有些想念。
“你今天不是中考吗？你怎么在这？”程霖不可思议的问。
“考完了，现在都快下午了。” 半年没见，吴默又长高了不少，眼看着有直奔一米八的趋势。他身上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T恤上简单的印了一行字母——“I will give you my everlasting love”。
“快下午了？现在几点了？”
“快一点了吧，”吴默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表，“还有十分钟。”
“糟了！要迟到了！”程霖拎起包就要往外跑。
“霖霖，你今天约了同学？”吴默对程霖的忽视有点受伤。
“是啊，也不算是同学了，是朋友，约了一点的，没想到收拾收拾就晚了。”程霖急着穿鞋。
“什么朋友？”吴默皱了皱眉。
“就是朋友嘛，是我同学的同学。”
程霖要开门出去，又被叫住。
“霖霖，他们是哪个学校的？”
“就是那个三十中的嘛。”程霖握着门把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