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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钱穆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1:21

朱子格物大义,大体具如上述。兹再撮述要旨。一、朱子所论格物工夫,仍属一种心工夫,乃从人心已知之理推扩到未知境域中去。二、人心已知之理,如慈孝,如见牛而发不忍之心等,推扩所至,则礼乐制度治平之道,以及宇宙造化,种种物理现象,皆包在内。三、朱子所论理,认为万理皆属一理,理不离事物,亦不离心。理必寓于事物中,而皆为吾心所能明,所能知。四、人心自然之知,如知慈孝,如知不忍,非即是穷理后之知,必待穷理以后之知,乃始为透底彻骨之真知。五、专务于内,从心求理,则物不尽。专务于外,从物穷理,则心不尽。物不尽,心不尽,皆是理不尽。必心物内外一交一 一融,达至于心即理之境界,始是豁然贯通之境界。至是而众物之表里一精一粗无不到,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至是而始是理尽。盖从外面言,万理皆属一理。从内面吾心所知之理言,亦将知其皆属一理,乃谓之贯通。故格物是零细做工夫,而致知则是得到了总体。

若从现代观念言,朱子言格物,其精神所在,可谓既是属于伦理的,亦可谓是属于科学的。朱子之所谓理,同时即兼包有伦理与科学之两方面。自然之理,乃由宇宙界向下落实到人生界。人文之理,则须由人生界向上通透到宇宙界。朱子理想中之所谓豁然贯通,不仅是此心之豁然贯通,乃是此心所穷之理,能到达于宇宙界与人生界之豁然贯通。故朱子特举濂溪《通书》,谓其只是说这一事。盖因朱子心中认为周濂溪乃始是能将宇宙造化与人文治平之两方兼融一交一 尽归于一致,而二程则犹有所未尽。故朱子说格物,虽上承伊川,而其标示格物之终极理想,则必举濂溪以为例。

今专就朱子个人之学问途径言,不仅对于人生伦理及于治平大道,均所研寻。即在近代人观念中之所谓自然科学,朱子亦能随时注意。论其大者,如在天文学地质学方面,朱子皆曾有几项极深邃之观察与发现。就自然科学之发明史言,朱子所创获,尚有远在西方科学家之前,而与之不谋而合者。故朱子之论格物,不仅是一套理想,实亦是朱子平日亲所从事的一番真实之自白。

(二十二)朱子论象山

以上略述朱子论格物,亦可谓乃是朱子言心学工夫之画龙点睛,最后结一穴一之所在。此下当略述朱子与象山两人之意见相异。

后人言朱陆异同,率谓朱子乃理学,象山乃心学,其说之误,已辨在前。其实两人异见,亦正在心学上。

言朱陆异同,必首及于鹅湖之会。象山兄九龄《复斋》一诗云:

孩提知一爱一长知钦,古圣相传只此心。大抵有基方筑室,未闻无址忽成岑。留情传注翻榛塞,着意一精一微转陆沉。珍重友朋勤琢切,须知至乐在于今。

象山和之云:

墟墓兴哀宗庙钦,斯人千古不磨心。涓流积至沧溟水,拳石崇成泰华岑。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欲知自下升高处,真伪先须辨自今。

此两诗,可见当时二陆要旨。然象山谓《复斋》诗第二句微有未妥。因《复斋》言古圣相传只此心,则欲传圣人之心,仍须读圣人之书,自不免要留情传注,寖及支离。象山改为斯人千古不磨心,则今日之我心,便是往日圣人之心。所谓此心同,此理同,直从己心契入,岂不易简。传心之说,朱子实已早发在前。朱子又曰:

心与理,不是理在前面为一物,理便在心之中。人心万理具备,若能存得,便是圣贤,更有何事。

凡学先要明得一个心。

自古圣贤,皆以心地为本。圣贤千言万语,只要人不失其本心。

此诸语,亦可谓乃是当时理学家共同信守语,朱陆异见,并不在此。

朱子又曰:

施之君臣则君臣义,施之父子则父子亲,施之兄弟则兄弟和,施之夫妇则夫妇别,都只由这个心。

人只要存得这些在这里,则事君必会忠,事亲必会孝,见孺子则怵惕之心便发,见穿窬之类则羞恶之心便发。合恭敬处自会恭敬,合辞逊处自会辞逊。中庸说:天命之谓一性一,即此心也。率一性一之谓道,亦此心也。修道之谓教,亦此心也。以至于致中和,赞化育,亦只此心也。

人只是此心,以至千载之前,千载之后,与天地相为终始,只此一心。

若尽从此等处看,朱子与象山并无异见。然朱子又谓:

人心所见不同,圣人方见得尽。今陆氏只要渠心里见得底方谓之内,才自别人说出,便指为外。所以指文义而求之者皆不为内。只是专主生知安行,学知以下一切皆废。

简策之言,皆古先圣贤所以加惠后学,垂教无穷,所谓先得我心之同然。凡我心之所得,必以考之圣贤之书。脱有一字不同,更一精一思明辨,以益求至当之归。

此处乃是朱陆两家意见分歧处。朱子言人心之体,从大处说来,无内外,无古今,古圣贤所说,乃先得吾心之同然。此则同是一心,不须分别,若只把现前当下来看己心,则不免规模窄狭,不复能取人之善。

又曰:

学圣人之道,乃能知圣人之心。知圣人之心以治其心,而至于与圣人之心无以异,是乃所谓传心。岂曰不传其道而传其心,不传其心而传己之心哉。

此较前说更深一层。就圣人言,则圣人之道固一本于圣人之心。就后之学者言,则必学圣人之道而后乃能知圣人之心。此一曲折,便会转入二陆所谓支离与一精一微的路上去。而且又说知圣人之心以治其心,则更似转到外重内轻,把圣人心来作己心准则,与象山意见似更相远。

朱子又曰:

如孝弟等事,数件容先做底,也易晓。若是后面许多合理会处,须是从讲学中来。不然,为一乡善士则可,若欲理会得为人许多事则难。

盖孝弟等事,质美者亦可以生知安行。其他许多人事,则无不从讲学中来,然亦不得摈之在己心之外。故朱子谓陆子静杨敬仲有为己工夫。若肯穷理,当甚有可观,惜其不改。穷理则即是讲学中事。朱子又曰:

孝悌忠信,若浅言之,则方是人之常行。若不由此,即日用之间更无立脚处。故圣人之教,未尝不以为先。若极言之,则所谓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而曾子所以形容圣人一贯之妙者,亦不过如此。故大学之道,必以格物致知为先,而于天下之理,天下之书,无不博学审问谨思明辨以求造其义理之极。然后因吾日用之间,常行之道,省察践履,笃志力行,而所谓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忠恕之一以贯之者,乃可言耳。盖其所谓孝悌忠恕,虽只是此一事,然须见得天下义理表里通透,则此孝悌忠恕方是活物。如其不然,便只是个死底孝悌忠恕。虽能持守终身,不致失坠,亦不免为乡曲之常人,妇女之检柙而已。何足道哉。

此处即是《大学格物补传》之所主。在朱子意,孝弟忠信,只属小学事。只是人之常行,日用之间一立脚处。圣人之教亦以是为先。但若极言之,孝弟可以通神明,忠恕可以达一贯,但其间必经过大学一番格物之教,讲学穷理,大有事在。否则

只理会得门内事,门外事便了不得。所以圣人教人要博学。若不博学,气质纯底,将来只成一个无见识底呆人。若是意思高广底,将来遏不下,便都颠了。

所以又说:

古人之学,所贵于存心者,盖将推此以穷天下之理。令之所谓识心者,乃将恃此而外天下之理。是以古人知益崇而礼益卑。今人则议愈高而其狂妄恣睢也愈甚。

此等话,在朱子,亦并不一一针对象山而发。当时理学家风气,过分看重了心,看轻了事。又谓理在心,不在事。又因是而看轻了向外面去求知识。故朱子要说:

根本枝叶,本是一贯。身心内外,原无间隔。

此处所提本末内外,似乎是当时一般理学家所共同认为的一项重要区别。即如二程,向不提及濂溪之《太极图》,又不和康节谈数学。伊川于横渠《正蒙》,则谓其有苦心极力之象,而无宽裕一温一 和之气。非明睿所照,而考索至此。明睿之照本于内,考索所至则在外。伊川又谓有德一性一之知与见闻之知。德一性一之知本之内,见闻之知求之外。此在二程,亦显见有重视内本轻忽外末之倾向。程门诸儒,此一倾向益显。朱子虽宗二程,然言下竭力要泯此内外本末之隔阂。其为《六先生赞》,于二程外又增入周张邵马四人。又在二程中,自谓较近伊川。若从此方面推扩,则理学风气,将为丕变。然在一般理学家眼光中,则朱子似终不免有在枝叶上用力,近乎有驰外之嫌。象山兄弟,实亦以此意见看朱子。象山极重明道,而于伊川则颇致不满。朱子之言象山,则曰:

看子静书,只我胸中流一出底是天理,全不着得些工夫。

又曰:

陆子静之学,只管说一个心本来是好底物事,只被私欲遮了。若识得一个心,万法流一出,更都无许多事。

在朱子意,亦同样主张一切须自我胸中流一出,亦主张万法都从心中流一出,但又另开一面,主张从外面流入,来广大己心,发明己心。此一面,象山则谓之是支离。朱子又谓自明道转出谢上蔡,自上蔡转出张旡垢,又自旡垢转出了陆象山。象山自谓得之孟子,但朱子则指其亦从程门来。后人袒护象山,谓象山之学亦源自明道,其实朱子已早发此意。

朱子又曰:

抚学有首无尾,浙学有尾无首。

抚学即指象山,浙学则导自朱子老友吕祖谦东莱。但若要在二者间择取其一,朱子则宁取抚学。若不先有内本,则失却了理学传统精神。但朱子则更要由本及末,由内向外,有了首还要有尾。至若有尾无首,则将更遭朱子之呵斥。

由上所述,可见在朱子心目中,象山地位极高,朱子极欲与象山密切讲论以归一是,并时欲对彼我两家异见得一调和。故曰:

自子思以来,教人之法,惟以尊德一性一道问学两事为用力之要。今子静所说,专是尊德一性一事,而熹平日所论,却是问学上多了。自觉虽于义理上不敢乱说,却于紧要为己为人上,多不得力。今当反身用力,去短集长,庶几不堕一边。

此处朱子辞极谦退,然亦仍是牢守平日讲学宗旨,总是要本末内外一贯一交一 尽。惟此项工夫,却甚难到达一恰好恰中之境界。往往不偏在这边,便易偏到那边。即朱子于北宋理学诸家中,亦只是要去短集长,求得一恰中恰好。而朱子对于自己工夫,亦时时有反省自谴之辞。在主意上则要不堕一边,而在工夫上,则每觉不遽是恰中恰好。若不明白到朱子这一番心境,则见朱子说话,往往忽彼忽此,像是没有定见。而象山听到朱子这一番说话,却云:

朱元晦欲去两短,合两长,然吾以为不可。既不知尊德一性一,焉有所谓道问学。

此一说,在朱子看来,亦并非不是。朱子所争,乃在知了尊德一性一以后,还须得道问学,不要尽靠在一边。不要尽把一边话来开导他人。此处恐是朱陆两家异见之症结所在。后人或有谓象山实是承接明道,伊川与朱子则走入歧途。从极严格之理学传统言,此亦不得谓之全不是。但朱子在理学传统中,意欲恢宏疆宇,廓开道路,把求知精神与博学精神充分加入,则此两家异见,自难调和合一了。

(二十三)朱子论禅学

以上略述朱子论象山。朱子之于象山,又屡斥其近禅。象山近禅与否,此处不论。但朱子所以辟禅之意,则亦不可不知。此下当略述朱子论禅学。

朱子于佛书,亦多涉猎。尤其在早年,即深喜禅学。自从游于李延平,始一意专向于儒。朱子识禅甚深,故其辟禅,亦能中要害。惟当时理学家中浸一婬一于禅学者实多。程门诸贤,朱子谓其后梢皆流入禅去。故朱子辟禅,其实乃所以矫理学之流弊。其辟禅处,皆是针对当时理学作诤救。此层尤不可不知。

朱子有曰:

释氏虚,吾儒实。释氏二,吾儒一。释氏以事理为不紧要而不理会。

外事理于吾心,故曰二。合吾心于事理,故曰一。朱子又曰:

释氏只要空,圣人只要实。释氏所谓敬以直内,只是空豁豁地,更无一物,却不会方外。

圣人所谓敬以直内,则湛然虚明,万理具足,方能义以方外。

然则只言敬以直内,不再言义以方外,岂不即成了禅学。所以朱子特有取于伊川敬义夹持之一语。或谓理学家言敬乃从禅学来,朱子则并不如此说,只说如释老等人却是能持敬。又说若单言敬,则易入禅学去。朱子又曰:

吾以心与理为一,彼以心与理为二。彼见得心空而无理,此见得心虽空而万理咸备。虽说心与理一,不察乎气禀物欲之私,是见得不真。大学所以贵格物。

此处明言心即理,但必附带一条件,曰格物。格物是到达心即理之工夫。若非格物,则仍会走上心空路上去。又曰:

释氏言,但能识此运水搬柴之物,则亦无施而不可。盖其学以空为真,以理为障,而以纵横作用为奇特。与吾儒之论正相南北。

此斥禅家言作用是一性一之说。又曰:

龟山举庞居士云:神通妙用,运水搬柴,以比徐行后长。不知徐行后长乃谓之弟,疾行先长则为不弟。如曰运水搬柴即是妙用,则徐行疾行,皆可谓之弟耶。

谓作用是一性一并不错,但作用有合理不合理之辨。不能谓凡是作用即合理。亦不能谓求合理,即便非作用,不是一性一。故朱子特地欣赏伊川一性一即理也之一语。

朱子又谓释氏工夫磨一擦得这心极一精一细,剥尽外皮,一精一光独露,遂误认此心为一性一。佛氏所谓法身,即指此心一精一光言。佛氏非以空为体,乃以此心一精一光为体。在此心一精一光中,不容着一物,故谓之空。此对禅学工夫,非真有研究者,不易说到。

禅家既认作用是一性一,于是遂认无适非道。朱子说:

须是运得水搬得柴是,方是神通妙用。若运得不是,搬得不是,如何是神通妙用?佛家所谓作用是一性一,便是如此。所以君子贵博学于文,无一精一粗一大小,都一齐用理会过,方无所不尽,方周遍无疏缺处。

言博学,便须推扩到天地万物,这样便似转向外去,不专就心一性一上做工夫。象山所疑于朱子者在此。

朱子又说:

佛氏之学,与吾儒有甚相似处。如云: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又曰:扑落非它物,纵横不是尘。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又曰:若人识得心,天地无寸土。看他是什么样见识。区区小儒,怎生出得他手。此是法眼禅师一派宗旨如此。今之禅家,皆破其说,以为有理路,落窠臼,有碍正当知见。今之禅家,都是麻三斤、干屎橛之说,谓之不落窠臼,不堕理路,妙喜之说便是如此。然又有翻转不如此说时。

又说:

禅只是个呆守法。如麻三斤、干屎橛,他道理初不在此上。只是教他只思量这一路,把定一心,不令散乱,久后光明自发。

如问如何是佛云云,一胡一 乱掉一语,教人只管去思量,又不是道理,又别无可思量,心只管在这上,行思坐想,久后忽然有悟。

学禅者只是把一个话头去看。如何是佛,麻三斤之类,又都无义理得穿凿,看来看去,工夫到时,恰是打一个失落一般。便是参学事毕。庄子亦云:用志不分,乃凝于神。但他都无道理,只是个空寂。

此处朱子即以禅宗工夫来证说禅宗境界。指出禅家参话头工夫之真实意义,即在所谓磨一擦此心,剥尽外皮,一精一光独露。此一说法,乃是从妙喜书中得来。在理学家中,慧眼如炬,真能抉发禅家秘密,击中禅家病痛者,实惟朱子一人。其实二程提出敬字,也只是把定一心,不令散乱,若只守这一敬,到头也还是一个空寂。所以朱子乃以敬义夹持格物穷理来代替了禅家之参话头。又以濂溪横渠穷究宇宙万象一路来代替了法眼一派。朱子意,要把一套崭新的儒学与理学来代替出自唐以来直到当时在社会上普遍流行的那一套禅学,其事也实在不容易。

问释氏入定,道家数息。曰:他只要静,则应接事物不差。曰:吾儒为何不效他恁地?曰:他开眼便依旧失了,只是硬把握。不如吾儒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或说:世上事便要人做,只管似他坐定做甚?日月便要行,天地便要运。曰:他不行不运固不是,只是吾辈运行又有差处。他是过之,今人又不及。

此条又说到老释守静,其实当时理学家主静也从方外来。开眼便依旧失了一语,说静坐之病最直截最恰切,清儒颜一习一 斋又把教人静坐来诟病朱子,其所设镜花水月之喻,正即是朱子开眼依旧失了六字。朱子又说:他是过之,今人又不及,此亦指心地工夫言。要做到内外本末心事合一,无过无不及,恰中恰好,那是朱子心学之理想。

或问告子之学,曰:佛家底又高,告子底死杀了,不如佛家底活。今学者就故纸上理会,也解说得去,只是都无那快活和乐底意思。似他佛家,虽是无道理,然他却一生受用,一生快活。

此条说既要惬心,又要当理。若此心无受用,不快活,难免人要逃入禅去。但若使一切运用不能当理无差,亦振不起儒学传统。濂溪教二程兄弟寻孔颜乐处所乐何事,此一指点,乃理学兴起渊源所在。凡朱子论心学工夫,则要把握此两面。所谓孔颜乐处,亦在此两面上,不在任何一面上。

举佛氏语,曰:千种言,万般解,只要教君长不昧,此说极好。它只是守得这些子光明。吾儒之学,则居敬为本,而穷理以充之,其本原不同处在此。

或以为释氏本与吾儒同,只是其末异。某与言,正是大本不同。只无义以方外,连敬以直内也不是了。

此分辨极重要。不能说佛家已得其体,再把儒家来加上纲用。亦不能说儒佛之辨乃是本同末异。据朱子意,内外本末原是一体,末正所以完其本,外正所以全其内。真有了此内,则必然有此外。真有了此本,则必然有此末。今既无外无末,便知非即是此内,亦非即是此本。

又曰:

释氏自谓识心见一性一,然所以不可推行者,为其于一性一与用分为两截。圣人之道,虽功用充塞天地,而未有出于一性一之外。

朱子既辨禅家认作用为一性一,又说其分一性一与用为两截。因禅家所说作用,只说的是手能持,足能履,目能视,耳能听,犹如告子说食色一性一也,只是禅家说得更高更活。今谓其一性一与用分为两截者,乃指人生界之修齐治平乃及参天地赞化育之一切用而言。此等始所谓功用充塞天地,但却不能谓此等皆已违逆了人性,或离开了人性。

或问孟子言尽心知一性一,存心养一性一,释氏之学,亦以识心见一性一为本,其道岂不亦有偶同?朱子曰:

佛氏之所以识心,则必别立一心以识此心。其所谓见一性一,又未尝睹夫民之衷,物之则。既不睹夫一性一之本然,则物之所感,情之所发,概以为己累而尽绝之。心者,为主而不为客,命物而不命于物。惟其理有未穷,而物或蔽之,故其明有所不照。私或未克而物或累之,故其体有所不存。圣人之教,使人穷理以极其量之所包,胜私以去其体之所害。因其一以应夫万,因其主以待夫客,因其命物者以命夫物,未尝曰反而识乎此心,存乎此心也。若释氏之云识心,则必收视反听,求其体于恍惚之中,此非别立一心而何。

此言禅家所认识之心,实与儒家所认识者大有不同。当时理学家多染禅学,不能辨此,而竞言识心,朱子剖析驳难,一精一卓畅尽,惜乎此处不能详引。要之,理学家言心一性一,佛家禅宗亦言心一性一,此所谓弥近理而大乱真,而惟朱子为能辟之豁如。朱子又言:

今人见佛老家之说,或以为其说似胜于吾儒,又或以为彼虽说得不是,不用管他。此皆是看他不破,故不能与之辨。

朱子自比其辟佛辟禅,如孟子之辟杨墨。在当时,朱子与学者门人往返书牍,当面问答,随机应对。此等人亦皆依据孔孟,称道伊洛,而不自知其浸染陷溺于佛说禅学中。朱子一一为之出正解,破迷误,使儒释疆界,判然划分,此固是朱子大贡献所在。然朱子又常称道禅林中人,谓:

天下有些英雄人,都被释氏引将去。

某见在名寺中所画诸祖师人物,皆魁伟雄杰,宜其杰然有立。

某常道,他下面有人,自家上面没人。

又曰:

老佛亦尽有可取处。

惟朱子真识得禅,故既能加以驳辨,亦能加以欣赏。今谓理学即自禅学来,此固不是。谓理学家辟禅仅是门户之见,此复不是。然欲真见理学与禅学相异究何在,相争处又何在,则非通览朱子之书,亦难得其要领。

(二十四)朱子论为学

以上略述朱子论禅学。自论敬论静以下,直至论象山论禅学各章,皆可谓是朱子论心学工夫者,惟已时时牵涉到论为学处。朱子既主内外本末一体,则为学之与养心,亦皆由此一体来,亦皆所以完成此一体。本章当续述朱子论为学。

朱子论心学工夫,每从一体之两面会通合说。其论为学工夫,亦复如是。

问:先生云:一个字包不尽,但大道茫茫,何处下手?先生乃举中庸大哉圣人之道一章,曰:尊德一性一道问学,致广大尽一精一微,极高明道中庸,一温一 故知新,敦厚崇礼,只从此下工夫理会。居处恭,执事敬,言忠信,行笃敬之类,都是德一性一。至于问学,却煞阔,条项甚多。事事物物皆是问学,无穷无尽。又曰:自尊德一性一而下,虽是五句,却是一句总四句。虽是十件,却是两件统八件。尊德一性一道问学一句为主。

又曰:

尊德一性一所以存心,致广大,极高明,一温一 故敦厚属之。道问学所以致知,尽一精一微,道中庸,知新崇礼属之。

朱子内弟程允夫,以道问学名斋,嘱朱子为之铭,朱子告以当易斋名为尊德一性一。盖尊德一性一是道问学宗旨,道问学是尊德一性一方法。一切道问学,皆当为尊德一性一。朱子之告象山,亦曰:某之学,道问学方面说多了。此因尊德一性一无许多话说,道问学则其事无穷无尽,不容不多说。

又说下学上达云:

如做塔,且从那低处阔处做起,少间自到合尖处。要从头上做起,却无著工夫处。下学而上达,下学方是实。

先立个粗底根脚,方可说上至细处去。

下学者事,上达者理,理即在事中。

圣门之学,下学上达,自平易处讲究讨论。积虑潜心,优柔厌饫,久而渐有得焉,则日见其高深远大而不可穷。

而今人好玄妙,刬地说得无影无形。

都好高,说空说悟。

圣人言语说得平正。必欲求奇,说令高远。说文字,眼前浅近底,他自要说深。在外底,他要说向里。本是说他事,又要引从身上来。本是说身上事,又要引从心里来。皆不可。

朱子教人,从低处阔处下学,不喜说空话,高话,玄妙话。不喜人常说向心里,说无影无形话。实则在当时理学家,这些话也已说得忒多了。

又说博文约礼。

问博文是求之于外,约礼是求之于内否?曰:何者为外?博文是从内里做出来。知须是致,物须是格,虽是说博,然求来求去,终归于一理,乃所以约礼也。

圣门教人,只此两事,须是互相发明。约礼底工夫深,则博文底工夫愈明。博文底工夫至,则约礼底工夫愈密。

内外一交一 相助,博不至于泛滥无归,约不至于流遁失中。

此处说泛滥无归易知,说流遁失中不易知。约之又约,归纳到一点上,便易说得孤。说得孤,便易入禅。如悬空说心一性一,说理,说得高妙,说得无影无形,皆易流遁失中。朱子立说,皆从低处阔处多处近处说起,却自平实不失中。朱子又说:

博文是多闻多见多读。及收拾将来,全无一事,和敬字也没安顿处。

此条更不易知。伊川言,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若非此心收拾一处,何从下多闻多见多读工夫。待及知之至而一旦豁然贯通,则此心湛然虚明,众理具备,又须在何处再安顿此一敬字,而此心亦自无不敬。可见敬字工夫,乃是圣学之入门,非是圣学之归宿。

又曰:

为学须是先立大本,其初甚约。中间一节甚广大,到末梢又约。近日学者多喜从约,而不于博求之,何以考验其约?又有专于博上求,而不反其约,其病又甚于约而不博者。

此条,一面箴砭当时之陆学,一面指斥当时之浙学。朱子曾谓象山两头明,中间暗,即指此。

朱子又曰:

孔子之教人,亦博学于文,如何便约得。

是朱子论博约,其意实更重于中间一节,即博之一面。大本之约,乃始学事。由博反约,乃成学事。中间一节,正是学问真下工夫处。又曰:

博文工夫虽头项多,然于其中寻将去,自然有个约处。圣人教人有序,未有不先于博者。颜子固不须说,只曾子子贡得闻一贯之诲。余人不善学,夫子亦不叫来骂一顿,教便省悟。只得且待他事事理会得了,方可就上面欠阙处告语之。

此言于博文中自有约,圣人只从博处教,不从约处教。

又曰:

不求众理之明,而徒恃片言之守,则虽早夜忧虞,仅能不为所夺。而吾之胸中,初未免于 ,是亦何足道。

仅求守约,则胸中终自愦愦。又曰:

释老之学,莫不自成一家,此最害义。如坐井观天,自以为所见之尽。及到井上,又却寻头不着。宁可理会不得,却自无病。

理会不得,尚知要理会。屈居在井里,所见不广,而遽已自成一家,则不复要理会。此等处,发人深省,最当善体。即如禅宗祖师们,幽居深山寺里,谈空说悟,岂不亦自成一家。待其出寺下山,见了天地之大,民物之繁,自会讨头不着。

又曰:

为学须先立得个大腔当了,却旋去里面修治壁落教绵密。今人多是未曾知得个大规模,先去修治得一间半房,所以不济事。

当时理学家,竞务于心一性一守约。自朱子言之,亦只是一间半房而已。

朱子又说一贯,云:

一便如一条索,那贯底物事,便如许多散钱。须是积得这许多散钱了,却将那一条索来一串穿,这便是一贯。

一者,对万而言。今却不可去一上寻,须是去万上理会。

先就多上看,然后方可说一贯。学者宁事事先了得,未了得一字却不妨。莫只悬空说个一字,作大罩了,逐事都未曾理会,却不济事。

恰如人有一屋钱散放在地上,当下将一条索子都穿贯了。而今人元无一文钱,却也要学他去穿。这下穿一穿,又穿不着。那下穿一穿,又穿不着。以怎为学,成得个什么边事。

不是一本处难认,是万殊处难认。如何就万殊上见得皆有恰好处?

会合上引,自见朱子论为学之要旨。

(二十五)朱子论读书

以上略述朱子论学。主博文,主格物穷理,主多方以求,自然要教人读书。但在理学家中,正式明白主张教人读书,却只有朱子一人。后人汇集其语,名为朱子读书法者,不止一家。本章当再摘要撮述为朱子论读书。

当时理学家风气,务于创新说,各欲自成一家言。朱子教人读书,多属针对此项流弊而发。初视若大愚大拙,而实启大巧大智之键。若至钝至缓,而实蕴至捷至利之机。

问易如何读?曰:只要虚心以求其义,不要执己见。读他书亦然。

又曰:

看书不可将己见硬参入去。随他本文正意看,依本子识得文义分明。自此反复不厌,日久月深,自然心与理会,有得力处。

读书若有所见,未必便是,不可便执著。且放一边,且更读,以来新见。

如去了浊水,然后清者出。

牵率古人言语,入做自家意中来,终无进益。

须是胸次放开,磊落明快,恁地去。

或问读书未知统要。曰:统要如何便会知得?近来学者,有一种则舍去册子,却欲于一言半句上便见道理。又一种则一向泛滥,不知归著处。此皆非知学者。须要熟看熟思,久久间自然见个道理,四停八当,而所谓统要者自在其中。

看文字,少看熟读,一也。不要钻研立说,但要反复体翫,二也。埋头理会,不要求效,三也。

此可谓朱子教人读书三纲领。朱子又曰:

读书须看得一书彻了,方再看一书。

须从一路正路直去,四面虽有可观,不妨一看,然非紧要。

东坡教人读书,每一书当作数次读之。当如入海,百货皆有,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如欲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作用,又别作一次求事迹文物之类,他皆如此。若学成,八面受敌,与慕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

黄山谷与人帖有云:学者喜博而常不一精一。泛滥百书,不如一精一于一。有余力,然后及诸书,则涉猎亦得其一精一。盖以我观书,则处处得益。以书博我,则释卷而茫然。先生深喜之,以为有补于学者。

东坡山谷,皆文章之士,不为理学家重视,而朱子独有取其言。真能读书,则可不问理学经学史学文学,读书则总该如此读。朱子又曰:

读书不可兼看未读者,却当兼看已读者。

要将理会得处反复又看。

问看文字,为众说杂乱,如何?曰:且要虚心,逐一说看去。看得一说,却又看一说。且依文看,逐处各自见个道理,久之自然贯通。

众家说有异同处最可观。甲说如此,且挦扯住甲,穷尽其辞。乙说如此,且挦扯住乙,穷尽其辞。两家之说既尽,又参考而穷究之,必有一真是者出。

读书至于群疑并兴,寝食俱废,乃能骤进。如用兵,须大杀一番,方是善胜。

固不可凿空立论,然读书有疑,有所见,自不容不立论。其不立论者,只是读书不到疑处。熟读书,自然有疑。若先去求个疑,便不得。

读书不广,索理未一精一,乃不能致疑,而先务立说,所以徒劳苦而少进益。

学者所患,在于轻浮,不沉着痛快。

读书宁详毋略,宁下毋高,宁拙毋巧,宁近毋远。

此又可谓是朱子教人读书之四大戒条。果能详能下能拙能近,自见沉着痛快。轻浮者则必好高好远好巧好略。又曰:

看文字,须大段一精一采看。耸一起精神,树起筋骨,不要困,如有刀剑在后一般。

读书譬之煎药,须是以大火煮滚,然后以慢火养之,却不妨。

宽著期限,紧著课程。

小作课程,大施工力。

如今日看得一版,且看半版,将那一精一力求更看前半版。

如射弓,有五斗力,且用四斗弓,便可拽满,己力欺得他过。

如此读书,内而存心养一性一,外则穷理致知,其道一辙,实非异轨。当时理学家相率以谈心一性一为务,既不致知穷理,更益轻视读书,目之为第二义,又相戒勿恃简册,朱子独力矫其弊,谓:

凡吾心之所得,必以考之圣贤之书。脱有一字不同,则更一精一思明辨,以益求至当之归。毋惮一时究索之劳,使小惑苟解,而大碍愈张。

求之自浅以及深,至之自近以及远,循循有序,不可以欲速迫切之心求。非固欲画于浅近而忘深远,舍吾心以求圣人之心,弃吾说以徇先儒之说也。鄙意且要学者息却许多狂妄身心,除却许多闲杂说话,著实读书。初时尽且寻行数墨,久之自有见处。

凡百放低,且将先儒所说正文本句,反复涵泳,久久自见意味。

只且做一不知不会底人,虚心看圣贤所说言语,未要便将自家许多道理见识与之争衡。退步久之,却须自有个融会处。自家道理见识,未必不是,只是觉得太多了,却似都不容他古人开口,不觉蹉过了他说底道理。至知前人议论得失,今亦何暇为渠分疏。且救取自家目今见处。若舍却自己,又救那一头,则转见多事,不能得了。

读古人书,非务外为人,争古人之是非。乃欲扩大自己心胸,多闻多知,也该容古人开口说他底道理。但也不是要舍己以徇,乃求有个融会,以益期于至当之归。若要得如此,却须把自家先放低,先退一步,虚心做一不知不会底人。莫把自家先与他争衡,待了解得他,自会有疑有辨,久之却来新见。朱子如此教人读书,实亦不是专对当时理学界作箴砭,千古读书,欲求得益,必当奉此为准绳。否则

一事必有两途,才见彼说昼,自家便寻夜底道理反之,各说一边,互相逃闪,更无了期。

凡务求创新见而轻视传统,其弊皆如此。后之视今,亦如今之视昔。苟无传统,亦将无学术可言。朱子又自说:

勤劳半世,汩没于章句训诂之间,黾勉于规矩绳约之中,卒无高奇深眇之见,可以惊世而骇俗。独幸于圣贤遗训,粗若见其坦易明白之不妄而必可行者。

此乃朱子之谨守传统处,亦是其能独创新说处。朱子又曰:

读书别无他法,只是除却自家私意,逐字逐句,只依圣贤所说,白直晓会,不敢妄乱添一句闲杂言语,则久久自然有得。知其不然,纵使说得宝花乱坠,亦只是自家杜撰见识。

新见亦都从传统中来。若抹杀传统,尽求新见,此等皆是杜撰。又曰:

方看得一句大学,便已说向中庸上去,如此支离蔓衍,彼此迷暗,互相连累。非惟不晓大学,亦无功力别可到中庸。枉费一精一力,闲立议论,翻得言语转多,却于自家分上转无一交一 涉。

故曰:

读书惟虚心专意,循次渐进为可得之。如百牢九鼎,非可一嘬而尽其味。

切不可容易躁急,厌常喜新,专拣一等难理会无形影底言语,暗中想像,杜撰穿凿,枉用心神,空费目力。

朱子教人读书,其语尚多。有些处真是说得如大愚大拙,至钝至缓。但从来读书人,却无一人能如朱子之博读而多通,特达而多见。或又疑朱子乃理学大儒,主要应在心一性一上用功,而朱子毕生一精一力却又似都花在读书上。不知朱子读书,同时即是心地上夫。朱子教人要能具备虚心,专心,平心,恒心,无欲立己心,无求速效心,无好高心,无外务心,无存惊世骇俗心,无务杜撰穿凿心,能把自己放低,退后,息却狂妄急躁,警惕昏惰闲杂。能如此在自己心一性一上用功,能具备此诸心德,乃能效法朱子之读书。故朱子教人读书,同时即是一种涵养,同时亦即是一种践履。朱子教人读书,乃是理学家修养心一性一一种最高境界,同时亦即是普通读书人一条最平坦的读书大道。理学之可贵亦正在此。慎勿以为此等乃是理学家之教人读书而忽之。

朱子追和二陆鹅湖诗有曰:

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涵养转深沉。

后人读朱子书,多见其旧学商量之邃密,而不见其新知涵养之深沉。同时当知,旧学商量之邃密,即足以证其新知涵养之深沉。欲求了解到朱子新知之深沉处,则亦终必要效法朱子之读书法来读朱子书,乃能渐渐窥及。

《论语·述而》篇,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朱子《集注》说之曰:

述,传旧而已。作则创始也。敌作非圣人不能,而述则贤者可及。窃比,尊之之辞。我,亲之之辞。老彭,商贤大夫,盖信古而传述者也。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皆传先王之旧,而未尝有所作也,故其自言如此。盖不惟不敢当作者之圣,而亦不敢显然自附于古之贤人。盖其德愈盛,而心愈下,不自知其辞之谦也。然当是时,作者略备,夫于盖集群圣之大成而折衷之,其事虽述,而功则倍于作矣。此尤不可不知。

此一段话,不啻是朱子之自道。孔子集古圣之大成,而朱子则集孔子以下诸贤之大成。其主要点只在求能述,而不敢自居于作。但真能述,则其功自倍于作。此中有深意,非真能明白到千古学术之大传统者不易知。若其必欲有作,而不愿自居于述者,此则先自把自己地位太提高了,太放前了,把轻视前人之书之心来读前人之书,固宜于朱子之教人读书法,感其无可欣赏,而亦不易于接受。

(二十六)朱子之经学

以上略述朱子论读书。其论为学,论读书,上两章之所言,皆在一般方法上,此下当略述朱子个人在学术上之实际成就,及其具体表现。但亦仅能略述其分治某一项学问之议论为主。至于对朱子每一项学问之内容落实处,则非此所欲详。经学为儒学之主干,自汉迄于北宋无变。理学创兴,二程自谓得孟子以来不传之秘,虽曰反求之六经,其实二程于汉儒以下之经学,殆亦不复重视。此风直至南宋,不革益烈。朱子说之曰:

今学者不会看文字,多是先立私意,自主张己说,只借圣人言语做起头,便把己意接说将去,病痛专在这上。

说道理,只要撮那头一段尖底,末梢便到那大而化之极处。中间许多,都把做渣滓,不要理会。相似把个利刃截断,中间都不用了。这个便是大病。

其实理学兴起,岂不即是要把秦汉以下中间一段全切断了都不用。但在朱子自己,亦认为伊洛说理远胜过了汉儒之说经。故曰:

自尧舜以下,若不生个孔子,后人去何处讨分晓。孔于后若无个孟子,也未有分晓。孟子后数千载,乃始得程先生兄弟发明此理。

如此则岂不亦将中间一段截断都不用。但朱子又曰:

汉儒一向寻求训诂,更不看圣人意思,所以二程先生不得不发明道理开示学者,使激昂向上,求圣人用心处,故放得稍高。不期今日学者,乃舍近求远,处下窥高,一向悬空说了,扛得两脚都不著地,其为害反甚于向者之未知寻求道理,依然只在大路上。今之学者,却求捷径,遂至钻山入水。

今之学者,即指一辈承接二程之理学言,亦即是指程门流弊言。求捷径,便大害事。求钻山入水,更会大害事。故朱子又曰:

今之谈经者,往往有四者之病。本卑也而抗之使高。本浅也而凿之使深。本近也而推之使远。本明也而必使至于晦。此今谈经之大患。

求高,求深,求远而至于晦,此为当时理学家谈经四大病。其病来自不治经而谈经:

说来说去,只说得他自己一片道理,经意却蹉过了。尝见一僧云:今人解书,如一盏酒,本是好,被这人一来添些水,那一人来又添些水,次第添来添去,都淡了。他禅家尽见得这样。

朱子明谓:今日理学家说经,其害已过于汉儒。又谓他禅家尽见得,而今学者不知。朱子对当时理家说经流弊之尽力剖击,实已远超于后人之攻击理学者之上。后人攻击理学,亦岂能如朱子之笃切而深至。朱子治经,一面遵依汉唐儒训诂注疏旧法,逐字逐句加以理会,力戒自立说笼罩。一面则要就经书本文来解出圣贤所说道理,承守伊洛理学精神。就今《语类》所集,朱子告其门弟子,于二程遗说违失经旨而加以诤议与驳正者,约略计之,当可得二百条以上之多。其间有对某一条反复辨析达至三四次七八次者。连合计之,则总数当在三四百条以上。至于程门后学,乃及同时其他诸儒说经违失,朱子一一纠摘,语类中所见条数,不胜统计。盖自有朱子,而后使理学重复回向于经学而得相给合。古今儒学大传统,得以复全,而理学一精一旨,亦因此更得洗发光昌,此惟朱子一人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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