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快下班的时候陆遐又进了老板的里屋。
老板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以为他是要来跟自己求情,想把那半天的工钱要回去。
脸上的笑容当即就淡去,掀开眼皮等他说话。
陆遐心思敏感,惯来对别人的脸色都能心领神会,看出老板对自己的不待见,深吸一口气压住想要拔腿出去的冲动,眼一闭心一横,说:“我想提前拿点工钱,不多,一百就行。”
一听这话老板恍然地“哦”了一声,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二话不说从兜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钱给他:“给,拿去用吧。”
他给的大方,陆遐知道这钱会从自己工资里扣,当即也不推脱,拿过就走。
一趟医院跑下来,上个月开的工资所剩无几,傅致扬按月给的房租交完水电费还有房租之后虽然剩下很多,但陆遐舍不得花,都攒了起来。
他穷惯了,没钱心里没底,宁可抠抠搜搜地省着花,也不愿意身上半点积蓄没有。
至于这厚着脸皮要来的一百块钱……
陆遐在一处猪肉铺前停住了脚步,案子上摆满了新鲜猪肉,红的是瘦肉,白的是肥肉,以往陆遐只有馋极了,才会舍得买那么一点五花——百分之八十都是肥肉的畸形五花。
但跟傅致扬住在一起这么久,他早就看出来这人一点肥肉不吃,每次炒菜里面有肥肉,他碰都不碰,宁可一边嫌弃怎么全是青菜,一边吃得津津有味。
陆遐看在眼里,嘲讽在心里。
惯得些毛病,等没吃的了什么都会吃。
可虽然他这么说,实际上自己也是挑食得很,不过是因为家里是他做饭,自己不吃的从来不做,所以傅致扬也看不出来。
陆遐对着猪肉挑挑拣拣,最终一指后面架子上挂着的排骨,说:“来一小块。”
猪肉铺老板欢快地给他剁下一块,掂在手里问道:“这块成吗?”
陆遐摇头:“再小一点。”
于是又剁去了一块,只剩两根肋条,他才满意地点点头,付钱的时候又肉疼地皱起眉,眼睁睁看着那张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红毛毛进了老板兜里,然后递给他一堆五颜六色的零钱。
这年头,猪肉都快成奢侈品了。
回去路上又顺便买了点葱姜蒜,摆摊的老板眼熟他,见他拎着一袋子肉,笑着问道:“呦,这是有什么好事,炖排骨吃?”
还好事呢,糟心事还差不多。
陆遐含糊地应付两句,拎着袋子满载而归。
一进门,原本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的傅致扬就努力地伸着脖子看他,松了口气:“你可算回来了。”
陆遐挑眉道:“怎么,想我啊?”
“是啊。”傅致扬拖着长腔,在床上艰难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我快无聊死了。”
说完,他的视线落在陆遐手里提着的东西上,顿时惊奇道:“这是啥?肉吗?”
陆遐进了厨房,头也不回道:“人肉,敢吃吗?”
知道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傅致扬没跟他计较,开开心心地躺回去,等着待会起来吃肉。
他之前也经常买一些肉回来,但每次拎回家,陆遐就嫌弃他顿顿大鱼大肉不嫌腻,于是后来傅致扬也懒得买了,陆瑕做什么他吃什么,除了偶尔挑剔几句,实际上陆遐每次做的饭基本都合他胃口,连一向最反感的青菜都没那么难吃了。
陆遐记事以来吃排骨的次数屈指可数,更是没自己做过,眼下对着一袋子葱姜蒜大眼瞪小眼,片刻后往烧开的水里一扔,不管不顾地盖上盖子。
管他呢,煮熟就行。
傅致扬伤成这样都不消停,央求着陆遐把他从床上扶下来,他要下地溜达溜达。
厨房散发出阵阵肉香,让人闻着就想吃,傅致扬扶着门框,眼巴巴地望着那个正在冒热气的锅,就差流口水了。
他站了会发现陆遐没动静,一回头,见他已经坐在椅子上,又开始在那些破纸上写。
傅致扬扶着墙缓缓移过去,伸着头看,好奇道:“你又在写剧本呢?”
陆遐正在修改他的初稿,对着自己的大作感到无比愉悦,闻言点点头,罕见地没让他滚。
于是傅致扬得寸进尺,仗着自己是伤患,陆遐肯定不好意思跟他动手,伸长胳膊抽出一张纸,一脸无辜地眨眨眼,无赖似的说:“就让我看看嘛。”
陆遐眼角一抽,凉飕飕地看他一眼:“敢给我弄坏你试试。”
傅致扬如蒙大赦,靠着墙根逐字逐句地看起来。
半晌后,他一脸难以置信,说陆遐瞎编也不靠点谱,悻悻地把纸还给他,虽然嘴上嫌弃,但还是被故事勾起了好奇心,忍不住伸手去拿另一张。
陆遐一听他这话,脾气立马被点着,毫不客气地讽刺他一句,然后往他那只狗爪上一拍,谁知这人勇气可嘉,疼得“嘶”了一声也不作罢,抽过下一张纸又看了起来。
陆遐额头青筋跳了跳,要不是看在这人半死不活的份上,他一定一脚把他踹回床上。
纸上的字眼花缭乱,陆遐还填填补补,傅致扬费了老大劲才完整地看完,一抬头,外面的天都黑了。
“肉熟了,赶紧洗手吃饭。”厨房里响起筷子碗碰撞的声音,肉香扑鼻。
傅致扬腿弯酸涩,皱着脸去洗手,吃饭的时候问陆遐:“故事结局就不能好一点吗?”
陆遐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而后哼了一声:“你懂什么,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好个屁,傅致扬想反驳他,转念一想,自己反驳了也没用,于是默不作声地啃排骨,啃到一半才发现,陆遐那边只有一块骨头。
他看看自己面前堆成小山的骨头,又看看盘子里所剩无几的排骨,默默放下筷子。
陆遐抬头问道:“你吃饱了?”
“嗯。”傅致扬应了声,没好意思说其实自己没吃饱,那些排骨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这是他第一次不动声色地让着陆遐。
哦不对,其实是陆遐第一次不动声色地让着他,只不过被他看出来了而已。
傅致扬在家养伤的这段日子陆遐基本每天都会带点好东西回来,有时候排骨,有时候是鱼,有时候是鸡,一边心疼钱一边没好气地往家买,直到傅致扬能在地上活蹦乱跳了,他才怅然地松了口气。
这个月的工资预支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这几周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吧。
傅致扬腿上的淤青还剩那么点轮廓,看上去没那天那么触目惊心了,在家穿着短裤窝在沙发里,陆遐每次看到都会下意识地皱眉问:“抹药了吗?”
药是他花大价钱买的,逼着傅致扬一天三次抹,每次问这小子都溜得飞快,从窗台上拿过药,在他冷冽如刀的目光中坦然地抹药。
陆遐恨不得再往他腿上踹两脚,补上一些青,让他把这一瓶药都抹完。
不过想归想,他还真没那么混蛋。
傅致扬在家无所事事,学校那边已经进入到紧张的起末复习阶段。
那天班主任还给陆遐打了个电话,跟他说:“傅致扬的学习能力其实很不错,这孩子聪明,就是不好好学,希望他在家休息的这段日子,如果身体有所恢复的话,尽量让他多学习一点,期末考试能参加尽量参加。”
陆遐当年也是个不学无术的主,闻言默了片刻,说:“那……他在家学啥?”
班主任:“就让他把这一学期的空白试卷多做一点,期末考试应该不会太差。”
于是当晚傅致扬就被陆遐拎到桌子旁,攒了一学期的卷子堆到面前,陆遐宛如班主任上身,一脸严厉地盯着他写。
结果这小子拿着笔在题干上画横线画了半天,硬是把题目涂得黑乎乎一片,然后手腕一转,在答题区域大笔一挥,写了个“解”。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傅致扬抬起头,跟陆遐大眼瞪大眼,沉默片刻,一脸无知地问道:“这题怎么写?”
陆遐看着那跟说天书一样的数学题,强迫自己已经生锈的大脑运转起来,片刻后拿过他手中的笔,附在桌子上写写画画,半个小时后把笔一扔,烦躁道:“什么破题,怎么算不出来。”
“就是。”傅致扬一脸赞同,对着卷子啐了一口:“破题!”
“闭嘴。”陆遐朝他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眉间染上不耐,但还是把题又认真地看了一遍,抬头见傅致扬正在走神,更暴躁了:“再走神我揍你信不信,一块看题!”
这两个臭皮匠头对头研究半天,也没能赛过半个诸葛亮。
最终陆遐叹了口气:“你自己写吧,我去睡觉了。”
夜色已深,他躺在床上,看着眼前还在冥思苦想的少年,渐渐地合上眼皮,睡了。
而实际上傅致扬背对着他,根本没在写题。
他在答题区涂涂画画,最终画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恐龙。
恐龙一脸暴躁,嘴里还往外喷火,尾巴处写了两个小字,还用箭头指了一下。
那两个字是——
陆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