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我全明白,”马克汉说,“你猜测她完全没有料到艾达会在中途被人救下,由于没能将艾达干掉,她就认定是自己的计谋出了什么岔子,所以就把马钱子碱留给了自己,准备给自己用。”
“对呀,事实就是如此!”欧布莱恩狠狠地用拳头敲了一下桌子,“这样解释合情合理。此外,这就表示我们现在已经将谜团解开了,对不对?”
“毫无疑问,这样是可以讲得通的。”说话的是万斯,他随即将声调拉长了一些,“不过,请原谅我的坦白,我觉得这个说法恐怕戏剧化的成分太多了。要知道,这也许可以说是一个完美的推论,它的突然出现,几乎成为了根据我们需要而编出的剧情。当然,我也非常希望能够采纳这个既符合逻辑,又合乎情理的观点。但是,总探长,我们现在是在破案,就一定要客观。格林夫人虽然一向表现得相当残忍和暴躁,但她绝不会是一个自杀型的人物。”
希兹刚才离开了房间,片刻之后就回来了,并且恰好打断了欧布莱恩对自己的自杀理论的辩护。
“我们没有必要在这里争论不休了,”他大声宣布,”我刚去和德瑞摩斯通了电话,解剖工作已经完成了。据他说,老格林夫人的双腿肌肉早已消瘦下去——一直处在松软下垂的状态——因此,她完全没有可能移动自己的双脚,更不要说用它们来行走了。”
“上帝啊!”在我们这群人当中,第一个从这个令人诧异的消息中恢复正常的人就是莫朗了,“既然这样,艾达说她在大厅里看到的那个人又会是谁呢?”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万斯似乎正在努力压抑着潮涌般的激动,“只要能够将这件事情查清楚,那么整个事件的真相就会水落石出了。也许这个人并不是凶手,他只不过是在每天晚上借着烛光来阅读一些古怪的书籍,而这也就是每一件事的关键所在……”
“可是艾达当时的语气是那样的肯定。”马克汉此时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在当时那种状况下,也难怪她会认错,”万斯回答,“她之前也曾经有过一段恐怖的、非同寻常的经历。她很可能会怀疑过她的母亲,就像我们那样。对她来说,在深夜看到那个模糊的身影,心中自然会惊恐万分,产生那样的怀疑不也很合乎常情吗?在这种极度恐惧的压力下,一个人单凭脑海中的影像的外化来扭曲一个人的形象,这也许并没什么奇怪的。”
“你想说,”希兹接着说道,“事实上她看到的是另外一个人,只因为她认定那个人就是老格林夫人,所以硬是把她想象成了自己的母亲?”
“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但是,不要将那条具有东方韵味的披肩忘记了。”马克汉提醒他们,“或许艾达可能会将人的相貌弄错,却不至于将那条独特的披肩也看错。”
万斯点头同意,但是表情却有些茫然。
“说得好。现在对我们来说,最关键的是要查出更多有关披肩的事情来。”
希兹从口袋里掏出他的笔记本,专注地在上面找寻着他要的东西。
“需要提醒一下,万斯先生,”他头也不抬地就说,“还记得艾达说过,她在大厅后面的图书室门口,曾经发现的那张简图吗?说不定,它就是那个披披肩的人掉的,也许当时他准备趁夜到图书室寻找时,结果被艾达撞上了,所以就被吓跑了。”
“不管杀害雷克斯的凶手是谁,”马克汉说,“他都已经从雷克斯身上将这张纸偷走了,因此,他完全不用再为那张纸操心。”
“你说得很对。”希兹承认。
“这种推测根本就没有什么意义。”万斯说,“整件事情太错综复杂了,即使我们现在将所有的细节都弄清楚,也还解不开这个谜团。也许,等到查明艾达那晚所看到的人是谁,我们就可以走出一条通往真相的探索之路。”
“如果只有艾达看到这个人披着格林夫人的披肩,”欧布莱恩问道,“我们要怎么查明真相?”
“总探长,其实答案就在你的问题之中。我们有必要再讯问艾达一次,并且要想方设法将她自身的恐惧联想破除掉。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说服她,让她知道那个人不是她的母亲,给与她一些必要的刺激,帮助她回想起其他的一些关键点,这样就可以将我们的思路引到正确的路线上去。”
显然,这就是我们决定好的路线了。会议结束之后,欧布莱恩径自离开了俱乐部,剩下我们这些人一起在那里享用晚餐。一直到八点半左右,我们才起身前往格林豪宅。
到达那里的时候,我们发现,在起居室里,艾达正孤零零地和女厨待在一起。只见艾达坐在火炉前面,正低头看着膝盖上一本打开的格林童话;曼韩太太则在门边,坐在一张直靠背椅上,忙着做一些针线活儿。此时此刻,格林豪宅里这样正常的、有秩序的情景,不免让人感到有些怪异,似乎这样的温馨景象与我们之前所认识的格林豪宅格格不入。
我们刚走进起居室,曼韩太太开始整理她的针线活,起身准备离去。万斯指示她留下,于是,她又一言不发地坐下,重新操起她的活计。
“打扰了,艾达,”万斯主动讯问起来,“现在,唯一能帮助我们的人就是你了。”他给女孩以轻松自然的微笑,温和地继续说道,“我们现在想再和你谈一次,关于那天下午你告诉过我们的……”
她睁大眼睛,恭敬地默默聆听着。
“你上次告诉我们,你看到你的妈妈……”
“我看到过她……真的!”
万斯摇头,说:“不,那其实并不是你的妈妈。艾达,你要知道,她根本没有办法起来行走。她是真的瘫痪了,连稍稍移动一只脚都不可能。”
“但是……那我就不明白了。”她的声音听上去除了混乱,还有一些恐惧和警觉,“我之前听到过冯布朗医生和妈妈的谈话,他说今早会带一位专家来看望她。可是她昨天晚上就死了……你怎么会知道她不能走路的?哦,我想一定是你们弄错了。我真的看到了她——我知道,我看到的那个一定就是她。”
她极力争辩着,似乎要证明她并非精神上出了什么问题。
万斯摇了摇头。
“虽然欧本海默医生根本没有机会来检验你的母亲,”他说,“但是德瑞摩斯医生——今天,他已经发现,你母亲完全失去行走能力已经有很多年了。”
“啊!”听到这里,女孩惊讶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们这次来找你,”万斯继续说道,“目的是要请你再将那晚发生的事情回想一下,看看能不能回想起一些细节——来帮助我们破案。当你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当时只有一根火柴用来照亮,所以很有可能是你认错人了。”
“我当时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把她认错呢?”
“那么,那晚在你因为感到饥饿而醒过来之前,是否曾经梦到过你的母亲?”
她显然有些迟疑,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我记不清楚了,不过,自从第一晚有人曾经进入过我的房间以来,我就开始不断地做噩梦,经常梦见我的母亲……”
“这样的话,就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认错人了。”万斯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问道,“你敢肯定,你母亲的那条具有东方韵味的披肩,那天晚上的确是披在你在大厅里看到的那个人的身上吗?”
“是的,”她在犹豫了片刻之后说,“那是我第一眼注意到的东西,然后我才看到她的脸……”
然而,就在此刻,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一直在我们身后几乎被我们遗忘了的曼韩太太突然发出了一声几近干涩的呜咽,膝上的针线盘也随即翻落到了地上。我们全都本能地转过身来。而这个女人,正用她那呆滞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们。
“她看到谁又有什么关系?”她的声音沉闷、单调,“她看到的也有可能是我。”
“不要在这里胡说,贾杜,”艾达的反应很强烈,“那一定不会是你。”
万斯顿时陷入了困惑之中,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女厨。
“曼韩太太,你有没有披过格林夫人的那条披肩?”
“当然没有,她怎么会……”艾达插嘴道。
“那么,你是否趁宅里的人都睡着了以后,曾经偷偷进入到图书室里?”万斯追问。
这位女士再次陷入到一种愠怒不语的状态之中,拾起刚才散落的东西,自顾自地做起针线活来。万斯在仔细端详了她好久之后,才转过身去,面对着艾达。
“你知不知道,谁有可能在那晚披着你母亲的披肩?”
“我……我,不知道。”女孩的声音开始结结巴巴的,双唇也不断颤抖着。
“行了,不要再伪装了。”万斯开始有些不耐烦了,“现在不是为某些人庇护的时候。告诉我,到底有谁可能使用这条披肩?”
“没有人,我不知道……”说着,她向万斯投以恳求的目光,但是,有些激动的万斯毫不动容。
“除过你母亲,还有谁曾经披过那条披肩?”
“我记不清了,可是,如果我曾经看到的人是希蓓拉,那么我一定就会认出来的——”
“希蓓拉?她曾经偶尔借用过这条披肩?”
艾达点了点头,看起来似乎有些为难,“偶尔,她……她非常喜欢这条披肩……啊,你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要我告诉你这些呢!”
“那么,除了她之外,你难道从未看见过其他人披过这条披肩吗?”
“除了妈妈和希蓓拉以外,从没见过有谁还披过这条披肩。”
万斯朝着艾达浅浅地笑了一下,似乎想要化解她的悲伤。
“你看你,怎么怕成那个样子,呵呵,看起来真傻,”他语气轻快地说,“现在我来告诉你,也许那天晚上,你在大厅里看到的人是你的姐姐,而由于之前你总是梦到你的妈妈,所以你才会误认为是她。现在,你知道了吧?”
过了一会儿,我们离开了格林豪宅。
“你刚才所说的其实一直是我的观点,”在驶往市区的路上,莫朗督察说,“任何在异常情绪,比如过度紧张或者过度兴奋之下的目击都是没用的。现在这件事情,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现在,我想找希蓓拉好好地谈一下。”希兹突然自言自语道。
“警官,那不会让你得到什么的,”万斯告诉他,“我想,在你们密谈之后,你只会知道那位小姐想让你知道的事情。”
“那么,你觉得我们现在的处境怎样?”马克汉在一阵沉默之后,问道。
“其实还是我们先前的处境,”万斯有些垂头丧气,“我们正处在一片迷雾之中——而我实际上一点也不相信,”他进一步说,“艾达所说的,她在大厅里看到的人会是希蓓拉。”
马克汉立即为之一震。
“上帝啊,那个人究竟会是谁?”
万斯只是沮丧地叹息道:“现在,如果能够给我任何一个难题的答案,我就能立刻揭开这一连串的杀人事件的真相。”
当晚,万斯一直在他的书桌上写东西,熬夜到将近凌晨两点。
事实俱在
十二月四日,星期六,午后一点
星期六检察官们只需要上半天班,中午过后马克汉便邀请我与万斯去银行家俱乐部吃午餐。但是,当我与万斯到达马克汉那里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被最近繁重的工作压得喘不过气了,于是,我们就叫了一些熟食在他的私人会议室里享用。那天离开家以后,万斯的口袋里就一直放着好几张写满了字的纸,我想,他昨天熬夜写出来的东西,已经证明了我是对的。
吃过午餐之后,万斯点起一支香烟往椅背上一靠。
“我的马克汉老友,”他笑嘻嘻地说,“今天之所以与你一起吃饭,是想和你谈谈艺术作品。我想,你一定有接受艺术洗礼的心情。”
马克汉毫不掩饰地死死瞪着他。
“去死吧!万斯,我都已经焦头烂额了,你还在这里跟我嬉皮笑脸!我哪有时间跟你谈论这些无聊的艺术!如果你真的想鉴赏艺术,那么你就带着老凡去大都会博物馆吧!别在这里招惹我!”
万斯不屑一顾地摇了摇头。
“你啊!真是说出了美国人的心声!这种无聊至极的事情也能给你带来乐趣?好吧,去吧,和你那些唯美的玩具玩去吧!我只是想专心致志地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太遗憾了!不管怎样,在这种情况下,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抛弃你的,更别说去到那个欧洲人拒绝接受的阴森森的大都会博物馆。哈哈,你居然建议我们去那里,这一点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看我应该建议你去水族馆!”
“是啊!我还不了解你吗?只要能够让你摆脱我的主意,你都会给予推荐。”万斯可怜兮兮地说着,“但是,你也一定知道吧,我是不会走的,我要在这里发表一场有关美学创作的演说。”
“好吧!你随意。但是不要讲得太大声。”马克汉起身说,“我就在隔壁工作。”
“你不应该错过的,因为我的演说题目为格林家血案。”
万斯的话音刚落,马克汉立刻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又是一个啰唆的开场白!”他坐了下来,“说吧!你有任何提议我都会认真听的。”
万斯抽了几口香烟才说道。“你也知道的,马克汉,”他懒懒地说着,“一幅好的图画和一张好的照片,它们之间有着最根本的差异。我想,有很多画家是不明白这一事实的。当彩色摄影更为大众所接受之后,有很多墨守成规的学究将要失业!可是,彩色照片的效果再好,它与图画还是存在很大差距的。例如,一张年事已高的老人拿着石碑的照片与米开朗琪罗的《摩西》存在着多么大的差异?还有鲁本斯的《史坦堡的景致》与莱茵城堡的快照,也有很大的分歧!塞尚的静物远远胜过一盘苹果的相片!文艺复兴时期的圣母马利亚画像永垂不朽,但是母亲与婴孩的照片却经常被人们遗忘。”
马克汉准备插话,但是被万斯制止了。
“请你耐心听我说一会儿,我并不是吃饱了没事干!”万斯平静地说,“好的图画和好的照片,它们之间的差异在于:一种是有意识的安排、组合而成的;另一种则是随心所欲的景象。简单来说,图画是一种特定的形式,而照片则是混杂的景象。真正的画家在完成一部作品的时候,他会精心安排所有的色块、线条,并且会事先安排布局。那就是说,他会根据自己的构想,扭曲任何事物来达到自己的要求。可以说,他是刻意寻求完美的。图画中的每一个物体都是有意义的,只有放在特定的位置才能与特定的结构模式相吻合。画是不能没有主题的,也不能有不相干的物件,以及不合理的安排。总而言之,一幅好的图画只能是唯一的。”
“你的教育非常有意义,”马克汉一边说着一边故作姿态地看了看表,“这与格林家血案有什么关系?”
万斯不理会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道:“从另外一个角度而言,照片是没有任何美感和设计可言的。当然,摄影师可以装扮他的模特,让人物摆正姿势,甚至可以截去他不想要的景物;但是,无论如何他也无法像画家一样,让照片成为他事先构成的那样。照片里总会出现许多毫无疑义的细节,那些伪造的光影、虚假的质感、互不协调的线条,还有格格不入的色块让人觉得很做作。相机是非常简单的东西,它可以随时随地地记录所有事物,因而总是缺乏其艺术价值。对于一张照片而言,就算再怎么了不起也只是平淡无奇的。尤其是照片上那些毫不相干的物件,最让人讨厌。照片是没有计划的,没有特意的组成成分的,就好像自然界的状态一样。”
“不要一再强调这个观点了!”马克汉终于不耐烦了,“对此,我没有任何悟性,也丝毫不感兴趣。这些事情对我们又有什么意义?”
万斯冲他摆出一个迷人的微笑。
“一会儿我们去格林豪宅。但是,在我们去之前,我必须说明一点:一幅设计精妙的图画,是不会立刻被人们所了解的。然而,设计简单、平淡无奇的图画则会立刻抓住人们的心。一般而言,在认清一幅设计精巧的图画之前,人们必须仔细分析图画的每一个内容。那些布局完美,结构精良的图画,例如雷诺瓦的人物画,马蒂斯的心境描绘,塞尚的水彩画,毕加索的静物画,以及李奥纳多·达文西的解剖画,从布局而言,刚刚看上去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甚至让人们觉得是随意的组合而已,但是只有深刻体会到它们相互辉映的关系,才能理解作者所要表达的意义……”
“是是是,”马克汉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图画和照片的确有很多不同。照片中的物体不需要严密的构思;而图画则必须落实构思的方向。这就是你在偏题的十五分钟内所讲的题目。”
万斯解释道:“我只是想模仿法律文件上那些泛滥的复式词而已;希望我的这些看法能够被你这个律师所接受。”
“你的报复成功了,”马克汉生气地说,“还有吗?一次性说完!”
万斯的态度再次严厉起来。
“格林家族的血案,就好像一张有着各不相干的物件的照片一样。事情一件件地发生在我们面前,我们也一个个地认真检验,但是,我们并没有把它们互相联系起来分析。我们把这场血案看成了一个个孤立的事件,也错失了它们之间的含意。我们没有把它们视为整体事件来看,明白吗?”
“啊!亲爱的老友!”马克汉眉开眼笑道。
“好了。我们已经明白了这整个事件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巧妙的布局。每一个事件都掌握在凶手的手中。就像我们看见的那样,凶手在行动之前,作过了精密的计划,但是始终不离他的初衷。因此,当我们对第一起双枪命案设定犯罪原型之后,我们再也没想意识到里面还存在的重要信息。当我们把所有事件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发现它们实际上是一个互相影响的整体。简单来说,格林家族血案是一幅设计精妙的图画,而不是一张简单的没有安排的照片。当我们以这种角度来思考的时候,就可以追溯到整个事件的主线。所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了解格林血案的意图。当我们发现这幅图画的惊人结构之后,就会看见谁是它的创造者了。”
“我明白你想说的重点了,”马克汉有了一丝兴奋,“但是,我们应该如何进行你的论点呢?我们已经了解了所有已经发生的事情,可是,这些事情并没有给我们一个清晰的概念。”
“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万斯点头,“但是,那只是因为我们并没有系统地去分析。盲目的调查已经让我们晕头转向了,就好像我们被现代画家所说的‘客观事实’弄糊涂了一样。我们根本没有仔细分析过它的抽象意图,也忽略了它所存在的重大意义。”
“那么请你告诉我,你会建议我们怎么着手于这幅布局精巧的图画?另外我想说,我们可不可以为这幅图画取名为‘族阀主义全盘皆输’?”我明白,他是为了消除万斯的论调对他造成的影响,才这样胡言乱语的。虽然他明白,如果万斯没有明确的解决问题的方法,是不会这样长篇大论的;但是,经过这个案子他已经学会了,对事情不要太抱希望否则只会更失望。
万斯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些随身携带的纸张,开始回答马克汉的问题。
“昨天晚上,我按照格林血案发生的时间顺序,排列了所有事件的重要细节。也就是说,过去几个星期以来,我们所思考、调查过的所有片断都在这张纸上。也许,我还是漏掉了不少细节,但是最基本的元素都在这里。我想,我所列出的这些问题,已经为我们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些纸张递给了马克汉。
“真相就在这些字里行间里。如果我们可以集拢这些细节,了解它们的真实含意,找到它们之间的必然联系,就一定能够找到凶手。只要我们看出了这些构图的用意,那么,我们也就可以清楚地意识到它所透露给我们的信息。”
马克汉接过那一叠纸,一言不发地仔细研究起来。
我保存了万斯的这些纸张。事实上,比起我的记录,这些纸张是最重要,影响也最为深远的。的确,正是因为它为我们找到了案件的真相,如果不是因为万斯的这份分析表,这起著名的格林血案,只会成为永远的谜。
下面就是一字不差的原件重现:
一般性事实
1.格林豪宅的成员之间有着一种彼此仇恨的基调。
2.格林家族的痛苦,主要来源于格林夫人,一个整天抱怨不休的瘫痪病人。
3.格林家有五个孩子——两个女儿、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养女。他们之间没有共同爱好,并且彼此处于敌对、仇视以及讥讽的状态。
4.女厨曼韩太太早年就已经认识图亚斯,并且在图亚斯的遗嘱中还立下了给她的财产;但是,她却拒绝透露任何有关过去的生活。
5.图亚斯·格林的遗嘱中规定:家人必须在格林豪宅居住二十五年以上,否则剥夺继承权;但是有一个例外,因为艾达与格林家族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她结婚以后,可以住在其他地方。遗嘱还规定,格林夫人有权力管理和处置格林家族的金钱。
6.格林夫人的遗嘱:五个孩子均为财产平等受益人。如果他们中间有人身亡,那么死者的继承权将由生者平均分享。假如这五个孩子都死亡的话,那么财产将归姻亲所有。
7.二楼为格林家所有人的卧室:前方朱丽亚和雷克斯的卧室相对;中间契斯特和艾达的卧室相对;后方是希蓓拉和格林夫人的卧房相对。艾达和格林夫人的卧室有一个互通的阳台,除此之外,彼此的房间没有任何互通。
8.图亚斯死去的这二十年来,格林夫人一直以为没有人去过他的图书室(图书室内收藏着大量的犯罪学图书)。
9.图亚斯过去的生活有一点儿神秘,谣传他曾在国外做非法交易。
第一次案发
10.晚上十一点三十分朱丽亚被凶手近距离正面射杀。
11.艾达被近距离背后开枪,但是没有身亡。
12.被人发现的时候,朱丽亚已经躺在床上身亡了,死亡时她的脸上呈现恐惧和惊讶的神色。
13.艾达被人发现的时候,躺在梳妆台前的地板上。
14.案发之后,两个房间都开着灯。
15.两声枪响间隔三分钟。
16.管家发现之后,立刻通知了冯布朗,半小时之内他达到了格林家。
17.豪宅外面有一组离开和进来时的脚印,虽然确认不是冯布朗留下的;但是,因为雪质易碎难以得到明确的答案。
18.脚印在案发之前半个小时内就已经出现了。
19.枪击事件所使用的凶器均为点三二左轮手枪。
20.契斯特说他有一把旧型点三二左轮手枪,但是不见了。
21.契斯特坚持让检察官来调查这起案件,同时不接受警方假设的窃贼理论。
22.艾达房里的枪声惊醒了格林夫人,格林夫人听见了艾达的倒地声;但是没有听见任何其他的脚步或者关门声。
23.第二声枪响的时候,史普特正走在佣人梯上,但是没有看见任何人出现在大厅里,而且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24.雷克斯的房间就在艾达隔壁,但是他没有听见枪声。
25.雷克斯暗示,契斯特并没有完全说出他知道的所有内情。
26.契斯特和希蓓拉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27.希蓓拉与契斯特一样反对窃贼理论,然而又拒绝提出任何推测;但是她坦率地说格林家族的所有成员都应该被怀疑为凶手。
28.艾达说当时她的房间一片黑暗,她是被一个人影惊醒的;当她逃离的时候,却被拖着脚走路的声音追赶着。
29.艾达说当她起床之后也碰到一只手,但是不肯去辨认这只手是谁的。
30.希蓓拉很讨厌艾达,她说朱丽亚是被艾达杀害的;而且,她还指控是艾达偷走了契斯特的左轮手枪。
31.从冯布朗和希蓓拉的言谈举止中可以看出,他们有一种特殊的亲密关系。
32.可以明显看出,艾达喜欢冯布朗。
第二次案发
33.第一次枪杀事件过去四天之后,契斯特在晚上十一点半,被人用点三二左轮手枪近距离杀害。
34.契斯特死亡的时候与朱丽亚一样,脸上也有一种恐惧和惊讶的神色。
35.希蓓拉听到枪声之后找到了史普特。
36.希蓓拉说,当她听到枪声之后就趴在门边倾听,但是没有听见任何声响。
37.契斯特被害的时候他正开着灯在看书。
38.案发半小时前,豪宅外的走道又出现一组成双的脚印。
39.在契斯特的衣橱里发现了一双与脚印吻合的高筒橡胶靴。
40.艾达好像有预感似的,她认为契斯特也会死于非命,并且推测他的死法会与朱丽亚相同。但是,根据脚印判断凶手是另外一个人的时候,艾达松了一大口气。
41.雷克斯说枪响前的二十分钟,他听见大厅里有关门的声音。
42.艾达听完雷克斯的叙述之后,说自己十一点过后也听见了关门声。
43.艾达显然知道某件事情,或者正在怀疑当中。
44.女厨对有人要加害艾达的事情很激动,但是她说,她明白为什么有人要杀害朱丽亚和契斯特。
45.雷克斯表示凶手就在格林豪宅里。
46.雷克斯认为凶手是冯布朗。
47.格林夫人要求停止对格林血案的调查。
第三次案发
48.契斯特被害的二十天后,艾达正在地检处检察官办公室里给雷克斯打电话,但是五分钟之后,雷克斯就被人用点三二左轮手枪打中前额身亡。
49.但是雷克斯的脸上,却没有呈现与契斯特、朱丽亚一样的恐怖和惊讶的神色。
50.他的尸体是在壁炉台前被发现的。
51.艾达让雷克斯带往检察官办公室的简图莫名其妙得不见了。
52.楼上没有人听见枪声;但是在楼下准备膳食的史普特却清楚地听见了枪声。
53.雷克斯被害的时候,冯布朗在希蓓拉的房间里,当是希蓓拉正在浴室里给狗洗澡。
54.艾达房里的玻璃门半开着,地板上还有从阳台走过来的脚印。
55.门前的走道上有一组通往阳台的脚印。
56.这些脚印大概出现在案发当天的早上九点钟。
57.希蓓拉不愿意离开格林家,去到别的地方避难。
58.最早搜查左轮手枪的时候,并没有发现织品壁橱里有高筒橡胶靴;但是,现在却意外地出现了,明显是有人伪造的。
59.但是当晚高筒橡胶靴便又不见了。
第四次案发
60.雷克斯被害的两天之后,艾达和格林夫人相继被下毒;艾达是吗啡,格林夫人是马钱子碱,被害时间相隔不到十二小时。
61.艾达在紧急治疗中康复。
62.冯布朗在艾达吞服毒药之前正准备离开格林豪宅。
63.史普特发现艾达中毒,是因为希蓓拉的狗被铃绳缠住了。
64.吗啡是被放在艾达常喝的肉汤里。
65.艾达说,护士叫她喝汤之后便离开了,但是她去朱丽亚的房间里拿了一条披肩,因此这段时间肉汤没有人看管。
66.艾达并没有在喝汤之前看见希蓓拉的狗在大厅里,护士也没有看见。
67.发现格林夫人死于马钱子碱是在艾达喝完汤之后。
68.格林夫人是在前一晚的十一点之后喝下马钱子碱的。
69.格林夫人喝下马钱子碱的时间,护士正在自己的房间里。
70.当天晚上冯布朗在希蓓拉的房间里,希蓓拉说他离开格林家的时候大概是十点四十五分。
71.马钱子碱被混合在柠檬碳酸盐中,但是,格林夫人是不可能自己调制柠檬碳酸盐溶液的。
72.希蓓拉决定搭下午的火车离开纽约,去她一位大西洋城的朋友那里做客。
事实分类
73.射击朱丽亚、艾达、契斯特和雷克斯的是同一把左轮手枪。
74.很明显有人想要把嫌疑推到外人手上,所以制造了三组脚印。
75.凶手是一个穿着简单的人,并且会在深夜被朱丽亚和契斯特接待的人。
76.凶手鬼鬼祟祟地潜入了艾达的房间,显然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77.艾达到检察官办公室准备报告重要信息(契斯特死后三个星期)。
78.艾达说雷克斯告诉她,其实他听见了所有的声音,但是却不敢承认。她希望警方再次询问雷克斯。
79.艾达声称,她在图书室门口发现了一张画有奇怪符号的图画。
80.冯布朗在雷克斯被杀当天,说自己药箱里的三厘马钱子碱和六厘吗啡不见了,他怀疑是在格林豪宅不见的。
81.格林夫人以为图书室从来没有人去,但是事实证明:不但有人去,而且经常有人去,并且借助烛光阅读了一本犯罪学,两本毒理学,以及有关歇斯底里麻痹症和梦游症的专著。
82.光临图书室的人会德文,因为被阅读过的书有三本是德文版的。
83.雷克斯被杀当晚,不翼而飞的高筒橡胶靴出现在图书室里。
84.当警方查看图书室的时候,有人在门外偷听。
85.艾达在雷克斯被害前晚,看见格林夫人在大厅内走动。
86.冯布朗说格林夫人的瘫痪是不会康复的,更不可能走动。
87.冯布朗接受警方提议,让欧本海默医生为格林夫人作检查。
88.冯布朗安排了隔天检查的时间,并劝导格林夫人接受检查。
89.格林夫人死于检查之前。
90.验尸报告指出,格林夫人的腿不可能走动。
91.艾达坚持看见了母亲披着披肩走路,但是警方催逼之后,又说希蓓拉也会用那条披肩。
92.讯问艾达的时候,曼韩太太说艾达看见的也许是她。
93.朱丽亚和艾达被枪杀的时候,可能出现在屋子的人有:格林夫人、希蓓拉、契斯特、雷克斯。
94.契斯特被枪杀的时候,可能出现在屋里人有:格林夫人、希蓓拉、雷克斯、艾达、冯布朗、史普特、曼韩太太、巴登以及何敏。
95.雷克斯被枪杀的时候,可能出现在屋里人有:格林夫人、希蓓拉、冯布朗、史普特、曼韩太太以及何敏。
96.艾达被下毒时,可能出现在屋里人有:格林夫人、希蓓拉、冯布朗、史普特、曼韩太太以及何敏。
97.格林夫人被下毒时,可能出现在屋里人有:艾达、希蓓拉、冯布朗、史普特、曼韩太太以及何敏。
马克汉看了两次之后,才把这些纸放在了桌子上,接着说道。
“万斯,你的确罗列了案件的所有细节。但是,我不但看不出它们之间的相关性,反而觉得更混乱了。”
“马克汉,只要我们重新排列和解读这些细节,并且准确地分析它们,就会知道我们想要的事实。”
马克汉又看了一遍之后说:
“如果不是因为某些事实,我们已经有好几个怀疑对象了;但是,不管我们怀疑谁,都有事实来反驳我们。这些内容,也可以证明谁都不是凶手。”
“的确,”万斯赞同道,“从表面来看确实如此,但是,我们只有找到主线,才能发现它的辅助形式。”
马克汉无奈地看着万斯。
“人生是不会像你的美学理论那么简单的!”
“实际上就是很简单,”万斯非常肯定,“相机可以记录人生,但是,只有充满智慧的哲学家才能够创造出唯美的艺术品。”
“不想听你说这些,”马克汉任性地说,“你只要解释这中间的谜团就行了。”
“我找出了这幅图的某种暗示;但是,我承认这幅图的主线我还没有找到。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这起案件的某些重要因素还没有展现在我们的面前。就目前的状况而言,我的那些摘要并不难解释,只要我们找到它的主线,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了。”
当我们刚刚回到马克汉的办公室,史怀克就给了马克汉一封信。
“长官,这封信很奇怪。”他说。
当马克汉看信的内容时,眉头不自觉地紧锁起来。看完之后,他把信递给了万斯。信的日期是昨天,署名为安东尼·西摩牧师。信的字迹非常细小,给人非常严谨的感觉。信的开头这样写着:
康乃狄克州 斯坦福市 第三长老会 教区长
尊敬的约翰·马克汉先生:
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严守秘密的信徒。但是,当无法预料的意外发生时,我想所有人都会改变他坚守的誓约;我想说的是,面对严峻的事实,保持沉默是不正当的行为。
我从报纸上看见了纽约格林豪宅所发生的事件,这让我感到非常悲痛也很自责。经过长时间的反省之后,我终于决定告诉你们一个事实,作为一个公民这是我应尽的责任。这个秘密我已经独自承担一年多了,我怀疑这其中存在着某种恶意,所以决定违背我信守秘密的承诺。我相信,阁下知道以后,一定会以尊重别人隐私的态度来对待这个秘密。也许我所说的这些并不能帮上什么忙,至少我看不出它可以终结格林家的灾难。但是,这个秘密与格林家族的成员息息相关,所以我告诉你之后,我会觉得心里舒服一点。
一辆轿车于去年八月二十九日晚上停在我家门口,车上的男女让我为他们秘密公证结婚。我答应过很多这样的私奔情侣的要求,而这对情侣非常特殊,他们看起来都很有教养,于是我同意了他们的请求,并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
当晚,结婚证书就被送到了纽黑文。这对情侣,女的叫希蓓拉·格林;男的叫亚瑟·冯布朗,他们同是纽约人。
万斯看完之后又把信递给了马克汉。
“实际上,我一点儿也不惊讶。”
但是突然,万斯不安起来,他来回踱步,并陷入了沉思中。
忽然他大叫道:“我明白了!就是因为这个!”
马克汉茫然地瞪着他。
“又怎么了?”
“你还不明白吗?”万斯快速走到那一叠摘要跟前,“我的天啊!这就是我们遗失的最重要的一个环节!”他摊开最后一张纸,立刻写上:
98.一年以前,希蓓拉与冯布朗秘密结婚。
“我实在看不出这有什么重要作用。”马克汉急切地问道。
“现在我也看不出来。”万斯回答,“看来今天晚上我要苦思冥想一番了。”
神秘之旅
十二月五日,星期日
这天下午,在音乐厅,波士顿交响乐团预定演奏一首巴哈的协奏曲和贝多芬的C小调交响曲,万斯一离开地方检察官的办公室,就立即搭车直奔卡内基厅。他心情悠闲,完全投入到演奏中,等他欣赏完整场演奏后,要坚持走上两里路才能回到他的住处——对他来说,这是极为少见的。
用过晚餐之后,万斯穿上拖鞋和睡袍走进他的图书室,他看起来精神不错,和我道了晚安之后他就钻进图书室里了。而我有很多工作要做,所有的工作做完的时候早已过了午夜。回房间的途中我经过图书室,门微开着,我看到浑然忘我的万斯——他双手拄着头,像在思考很深的问题,那些摘要平放在他前面,而他专注地坐在书桌前正在抽烟,他胳膊肘旁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很显然他正在忙碌。我只好默不做声地走过图书室,这个新问题竟然让他如此投入,我还是暗自吃惊。
大概是夜里三点多,我突然醒了,听到了屋子里有脚步声,感觉到是从屋子里哪个方向传来的。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我有点不安地悄悄起了床,走到大厅。走道上的光线半明半暗,走廊尽头处的墙上铺着一片光影,图书室房门半开着,光芒是从那里面透出来的。那时断时续的脚步声就来自图书室。我忍不住向里面看去。万斯在那来回踱步,下巴低得顶在胸膛上,两只手塞在睡袍的深口袋里。房间里弥漫着浓烟,看来他吸了不少烟,在蓝色的氤氲中他的身形显得朦胧不清。我回到卧房,躺在床上快一个小时了,终于在图书室传来的有节奏的脚步声中,重新打盹儿,睡意袭来,我沉沉地睡去了。
星期天阴沉又灰暗,我睡到八点钟才起床。打开电灯,在起居室里喝了杯咖啡。已经九点多了,我往图书室里瞧了一眼,万斯还在那儿——他就坐在书桌前,桌前那盏阅读用的台灯还亮着,炉火已经熄了。我回到居室后,勉强把注意力放在星期天的报纸上,突然瞄到格林惨案的大标题,我立刻坐直起来,在壁炉前点起一斗烟,仔细地看下去。
已经十点多了,万斯出现在起居室门口。我很明显地看出来,他与自己搏斗了一个晚上,一整夜不眠不休的思考已经让他疲倦不堪。两个眼圈又黑又肿,嘴角有些歪斜,双肩松垂下来。尽管他疲惫不堪,我还是压制不住自己强大的好奇心。我想知道他彻夜不眠的结果,他到底知道了什么。打他一走进起居室,我就用充满询问和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当我们的眼光一相遇时,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已经找到整个血案的布局构思了,”他说,伸出手到火炉边取暖。“发生的一切远比想象的吓人。”在沉默了几分钟之后,他突然说:“老凡,替我打电话给马克汉好吗?我必须马上见他一面。邀他来共进早餐好了——顺便说一下我有点儿累的原因。”说完话,他转身走出了起居室,然后我听见,他要柯瑞准备洗澡水。
我按照万斯说的给马克汉打了电话,马克汉爽快地答应来和我们共进早餐,他说不到一个小时一定能到。这时的万斯已经洗过澡、刮过脸,显得整整齐齐,至少比今早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清爽得多,不过脸色十分苍白,眼神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