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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迪姆·席普·凡迪恩 当前章节:14984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8:17

“警官,这又让我联想到了一些事。”万斯一直都很专注地听着,但是现在,他将双腿缩拢,把身体稍微抬高了一下,“知道格林家族中有哪个人拥有枪支吗?”

希兹投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契斯特·格林有一把老式的点三二左轮手枪,他曾经把它放在房里书桌的一个抽屉里。”

“哦,他有枪?那么现在你看到过这把枪吗?”

“我曾经向他要过,但是他没有找到,他说好像已经有好多年没有看到了,也可能枪就在这附近。他答应过,今天要把那支枪找出来交给我的。”

“警官,别对这抱太大希望,估计他是不能找得到这把枪了,”万斯望着马克汉用轻快的语气说,“我开始能够理解契斯特直觉上的忧虑与不安了。我猜想,他毕竟只是个俗人……这真是遗憾哪,遗憾。”

“你认为他是由于手枪的遗失而感到害怕?”

“嗯!大概是吧。这谁能说的准。而且目前所有的事情都还很混乱。”他漫不经心地看着警官,“顺便问一下,你知道那个小偷用的是什么枪?”

希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给了万斯一个僵硬的、很不自然的笑容。

“万斯先生果然厉害。我已经拿到了那两颗子弹——都是点三二的左轮手枪的子弹,而不是自动手枪的。你这不会是在暗示我……”

“啧!啧!警官。我就像歌德一样,只是作为寻求光明的一个启发。现在,如果有人能为我解释一下灯光……”

万斯还想发表什么长篇大论,就被马克汉打断了。

“警官,我午餐后要到格林家一趟。你能够一起去吗?”

“长官,这当然行。反正我正好想再过去看看。”

“很好。”马克汉掏出一盒雪茄,“我们下午两点在这里碰头……来,拿根‘顶级’雪茄再走吧。”

希兹仔细地挑了一根雪茄,小心地放进了前胸口袋里。刚走到门边,就转过身来,用戏谑的口吻说道:“万斯先生,你和我们一起过去吧!——去指正我们错误的行为。”

“这是当然,谁都别想阻挡我。”万斯断然道。

格林大宅

十一月九日,星期二,下午两点半

格林豪宅——这是纽约人对它的统称,也是这个城市“旧时代”的遗留。这一宅第位于纽约城五十三街东边的尽头,已历经三代家族的统治。足有两百英尺长,不仅横跨了整个街区,屋前的大片绿地几乎与街道同宽;大宅最为明显的两个凸肚窗,甚至伸到了臭气熏天的东河之上。尽管邻近的地区景观都因商业发展的需要发生了彻底的改变,而这所豪宅从建立之初到今天,都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一直以来,格林豪宅就是这片喧嚣的商业区里一块安详宁静的地带。老图亚斯的临终遗嘱上非常重要的一条就是,在他死后,宅第必须维持原貌至少在二十五年以上,以此来表示对他和格林家历代先人们的一种尊重。他在临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为整个宅院建起了高高的石墙。留有一个双开式的正大门面向五十三街;而通向五十二街的边门,则是专供工匠们使用的。

豪宅本身就是一幢将近三层楼高的恢弘建筑,顶层点缀着尖塔和一排排俗气的玻璃灯罩。用建筑师们的俏皮话来形容就是“火焰城堡”;但无论怎样贬低难听的称号,都无损于这幢封建时代的建筑物从大块灰白石灰岩里散发出来的古典气质与庄严。建筑整体遵循流行于十六世纪的哥特式建筑风格,部分采用新兴的意大利装饰技巧;尖塔与顶棚的式样又让人想到拜占庭的建筑。但不管它的细节多么精致,都称不上“华丽”二字,至少在中古世纪的石匠技师们眼中,这样的建筑就毫无吸引力。这不是“沉闷乏味”所能概括的,应该说是整体上都散发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豪宅前院的绿地里种植着高大的枫树,分布着修剪得非常得体的常绿植物,其间点缀着一些开着花球的植物和零星的丁香花;河岸边围种着长串的垂柳;沿着人字形地砖蔓延着的,则是一排高大的山楂篱墙;宅院的围墙里侧,密密攀爬着碧绿的藤蔓。建筑的西面,是一条柏油路,一直通向后面的双车库——这是格林家族的新一代扩建的。但道旁由黄杨木排成的树篱,遮蔽了车道的几分现代感。

在这个阴郁的午后,我们走进了这幢充满着恐怖气氛的豪宅。常绿植物上还兜着一簇簇残雪,而光秃秃的树木和灌木丛更增加了一份阴森的感觉。沿墙攀爬的藤蔓还留有斑驳的痕迹;尽管走道上的雪已被清扫过,但留下的不规则雪堆还是给人一种不洁净之感;灰白的砖墙映衬着突然转阴的天气;精致的正门上方,立着一块古典希腊式的三角墙。当我们走上正门前一段缓平的台阶时,仿佛有一股阴冷的、不祥的气氛即刻围绕在我们周围。

出来迎接我们的是身材矮小的管家史普特,显然他已经得到了消息,专门等候我们的到来。他有着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白发苍苍,以一种悲凉而不失庄严的神态默默地注视着我们。很快我们就被带到一间宽大而光线昏暗的起居室。与挂着厚重窗帘的窗户遥相对望的,正是那条肮脏的东河。

契斯特·格林是在几分钟之后才进来的,先是以非常热情的态度和马克汉打招呼,随后对其余的人只是傲慢地点了一下头。

“马克汉,你的这次到访实在是太难得了,”他坐在墙边,掏出烟嘴,以十分夸张的口气说道,“我猜想你一定会首先调查些问题。那么,我应该先把谁叫出来呢?”

“我们先不谈这个,”马克汉回答,“我想知道有关仆人的情况。请将你所了解的部分说来听听吧。”

格林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在椅子上不断变换着姿势,似乎好不容易才把香烟点着。

“宅子里一共只有四名仆人。虽然房子的面积很大,有很多杂务事需要处理,但实际上并不需要很多佣人,而朱丽亚一直管理着全家的事务,就像个管家一样;而艾达则负责照顾老妈的起居——我看还是先从老史普特开始介绍吧。他是由男仆升任到管家的位置上的,为我们服务将近三十年了。正如同英国小说上写的那样:忠诚之至、谦恭万分,习惯发号施令、对窥探别人的隐私抱有强烈的兴趣。请允许我再加上一句:真是他妈的讨厌!

“另有两名女仆人,一个专门打理房间,一个负责料理杂务。一直以来,她们都在同一系列无聊至极的琐碎小事打交道,尽管如此,她们还是一直待在这里,比如像已经上了年纪的何敏,一直是老样子。总是穿着紧身腰褡,趿着一双便鞋。实事求是地说,她是位极度虔诚的教友。另一名女佣巴登则年轻许多,脑子里满是各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懂得一些法文菜谱,总是以为自己很有魅力,绝对是那种始终期待在没人的地方被男主人偷亲的类型。希蓓拉之所以会看中她,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巴登负责料理房内的事务,也会帮着做些粗活,差不多已经待了两年了。

“厨师是个粗重而守旧的德国妇女,有着体积庞大的胸部和一双得穿十号男鞋的大脚——典型的‘家庭主妇’的体形。一有空,她就给远在德国的外甥和外甥女写信,据说他们居住在莱茵河上游的某个港口。她总是夸说自己的厨房地板如何干净,甚至到了‘即便是最挑眼的人也吃得下去’的地步。当然,我可没亲自试过。老爹去世前一年,她刚来到这儿。但后来老爷子就吩咐说如果她喜欢,尽管可以留下来。

“仆人的情况,大概就是这些了。此外还有一名园丁,夏季时会过来打理花草。冬天在北哈林地区的地下酒吧里能够找到他。”

“还有司机呢?”

“实际上我们并不需要汽车。朱丽亚一直很讨厌这东西;雷克斯则恨透了坐车旅行——我这宝贝弟弟晕车晕得厉害;我自己开跑车。此外,希蓓拉也有一部车子,当艾达不用照顾老妈而希蓓拉不用车子时,她也偶尔会开一下。就这些了。”

当格林滔滔不绝地介绍宅子里的情况时,马克汉也在一旁做着笔录。话刚说完,格林也正好抽完了一斗烟。

“很好,如果现在方便的话,我想随处看一下。”

格林显得很轻松,他连忙站起来,把我们引到楼下的大厅里。大厅的顶部是圆拱形的天花板,入口处摆着两张名贵的法朗德斯式大桌,紧贴着两边的墙壁。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把靠背椅。门廊处的木地板上铺着上等的地毯,不过看上去很旧。

“我们刚刚走过的是起居室,”格林自负的态度溢于言表,“大厅的另一边,请注意,我指的是后面的那一边,”他一边说着,一边指着气派的大理石转梯,“那边是我父亲的藏书室,也就是他所说的‘圣地’。老爹去世后,老妈从来没让任何人打开过它,可能是怕触景伤情吧。我已经跟她提过很多次了,应该把这块闲置的地方改成弹子房,可是你知道,只要是她自己拿了主意,别人就休想说服她采取不同的意见。不过如果你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本事,倒是可以跟她较量一番。”

格林说着,穿过大厅,拉开了起居室里的拱门上的厚重窗帘。

“这是会客厅,不过现在并不常用。屋子里很闷,也不通暖气,简直一点好处也没有。只要用过一次这里的壁炉,壁毯上就满是煤烟,非得找个清洁工来收拾不可。”他用手里的烟嘴点着墙上两幅非常精致的哥白林挂毯。“穿过后面那道滑门,就是餐厅了;再往里是管家的备膳室,还有那会‘让人吃掉地板’的厨房。要不要进去参观一下?”

“这个倒不必,”马克汉回答,“我并不怀疑厨房地板的洁净度。现在,我想我们能否上二楼看看?”

我们绕过一尊大理石的雕像——可能是雕刻家法吉耶的作品,踏上主楼梯。二楼的客厅正对着屋前三个并排的大窗户,窗外的院子里,只有几棵孤零零的秃树。

楼上房间的布局简单别致,同这所宅院宽敞、方正的设计形式很协调;但是为了方便记述,使行文意思清楚,我想有必要附上一份简图;凶手正是利用了房间的特殊布局,才实现了他那疯狂的杀人计划。

二楼一共有六个房间:以客厅为中心,两边各有三个房间,正好供六位家族成员居住。面朝宅院前方而立,左手边的头一间是弟弟雷克斯·格林的房间。隔壁住着艾达·格林,随后是老夫人的房间。两个房间被一间大型的梳妆室所隔开,也正因为这间梳妆室,两个房间可以互通。老夫人的房间西面的位置向外突出,有一个呈L形的石砌阳台,阳台连了一座窄梯,可以通到地上的草坪。不过艾达和老夫人的房间,也都各有一个和阳台连通的法式门。

另一面的三个房间,各是朱丽亚、契斯特和希蓓拉的。最前面的是朱丽亚的房间,最后面的是希蓓拉的,中间的才是契斯特的房间。这一边的三个房间不能互通,都是相互独立的。通过这样的布局,我们会发现在楼梯后面的是希蓓拉和老夫人的房间,而住在楼梯口的是契斯特和艾达,至于朱丽亚和雷克斯两人的房间,离楼梯就比较远了。

艾达和老夫人的房间之间,还有一个壁橱。面积不大,用来存放一些日用品。客厅另一边通往三楼的楼梯,可以到佣人的房间。

契斯特·格林在简要地介绍了房间的布局之后,又沿着大厅把我们带到了朱丽亚的房间。

“我知道,你一定最想先看看这儿。”说着他用力打开了房门,“这里的任何东西都保持着当时的情形,警方已经向我们说明了做到这一点的重要性。不过我可不觉得满是血迹的被单和枕套会对谁有用处。如你所见,只是异常恐怖的混乱场面。”

朱丽亚的房间很大,正如同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时代的法国人一样,房间里所有的家具都被灰绿色的缎子垫衬包裹着。正对着门口的是一张有顶篷的床,上面摞满了绣花的枕套和床单,褐色的血渍非常扎眼。这一切都是昨晚惨案发生时的无言的证人。

在审视了一番家居的摆设之后,万斯的眼睛盯在了天花板上老式的水晶吊灯上。

“格林先生,昨晚当你发现你姐姐时,灯是开着的吗?”万斯的问话有些漫不经心。

契斯特显得有些愤怒,但还是点了点他那颗傲慢的头颅。

“请问——电灯的开关在哪儿?”

“在这儿。”格林指着门边的那座精美的大衣柜,冷冷地发出声音。

“嗯,藏得这么隐蔽,挺不容易找到的,对吧?”万斯在大衣柜边上绕来绕去,最后看了看衣柜背后,“真是让人感到吃惊的窃贼!”随后他走到马克汉一边,两人小声说了什么,最后马克汉点了点头,转过身来对契斯特说道:

“格林先生,我希望你能像昨晚那样,把你的行为动作再重复一遍。就从你还未听到枪声,躺在床上的时候开始。等你听到我轻敲墙壁的声音时,你就照原样做你昨晚做的每一件事。我要计时间的。”

契斯特以生气的目光盯着马克汉表示抗议,看得出他非常不情愿。

“听着——”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就忍住了。耸耸肩表示屈从,大步迈出了房间,用力关上了房间的门。

万斯随后掏出了怀表。在确定格林已经回到他的房间之后,马克汉轻轻叩了几下墙壁。仿佛经过了很长时间的等待,我们才等到有人打开朱丽亚的房门,探出了格林的脑袋。他慢慢地扫视了一遍房间,然后才真正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来到床前。

“三分二十秒,”万斯说道,“这有点儿奇怪……希兹警官,你能想到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内,这名窃贼到底在干什么吗?”

“只有上帝才知道!”希兹反驳道,“或许正急于寻找下楼的路径,在黑暗中绕着客厅乱转。”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早就摔下楼梯,滚到楼下去了。”

正在这个时候,马克汉提出了一项建议,希望到佣人的楼梯下面——也就是第一声枪响过后管家赶到的地方——看一看。

“现在,我们还不需要查看其他人的卧室,”马克汉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得到医生的许可,我们还是要到艾达小姐的房间看一下。对了,格林先生,医生说什么时候会过来?”

“大概下午三点的时候吧。这家伙可是非常守时的,简直是个效率狂。今天很早的时候,他就派了一名护士过来照顾艾达和老妈。”

“我说——格林先生,”万斯拖着长音,忍不住插嘴道,“你姐姐朱丽亚,晚上睡觉会不锁门吗?”

格林张着嘴巴,一副吃惊的样子,眼睛睁得大大的。

“噢——不!这倒提醒了我。怎么说呢,她总喜欢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万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查看之后,大家一起离开了朱丽亚的房间,穿过客厅。马克汉推开一扇双开式的、绿色呢面包裹着的弹簧门,佣人的楼梯井就藏在这扇门后面。

马克汉看了一下,说道:

“隔音效果似乎不是很好。”

“是不太好,”格林证实道,“楼梯口这儿就是管家的房间。老普特有一双非常灵敏的耳朵——他妈的实在是太灵敏了点儿,所以能听到枪响。”

正当我们要往回走的时候,右边虚掩的门内传来了一阵抱怨声。

“契斯特,是你吗?外面怎么那么吵闹?还不能让我清静一下吗?你们让我心烦的事已经够多的了。”

契斯特走到老夫人的房间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对不起,妈妈,警察正在调查情况呢,一会儿就好。”

“警察?”声音中明显带着轻蔑的语气。

“他们究竟在搞什么鬼?昨天晚上还没有折腾够吗?为什么不去干他们应该干的事情,总在我的门外大吵大闹?哦,怪不得,原来是警察。”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她接着用带着明显含着恶意的话说道,“把他们带到这儿来,让‘我’来跟这帮警察们说。真是的!”

契斯特望着马克汉,用无助的眼神询问到。马克汉点了点头,他领头带着大家走进了这个顽固的老太太的房间。里面非常宽敞,三面墙上都有窗户。房内精心布置的家具,各自带着迥然不同的风格。我们首先看得是东印度群岛风格的毛皮地毯,一尊巨型的镀金佛像;随后是一个木制的贮藏柜,几大张精雕细琢的中国式椅子,一块色泽暗淡的波斯壁毯,两盏铁制的落地台灯,以及上了金漆的红色高脚柜。我瞥了万斯一眼,发现他似乎对眼前的一切带着一股浓厚的兴趣。

老夫人斜倚在没有床头柜和床尾柱的超级大的软床上。床上堆满了色彩斑斓的丝质枕头,看起来非常杂乱。床上的格林夫人大概有六十五岁左右。尖脑袋,脸长长的,上面布满了像古代羊皮纸那样的褶皱;虽然脸色蜡黄,却充满着一股令人吃惊的活力——这使我想到曾看到过的一幅乔治·艾略特的肖像;她的瘦弱的肩膀上,缠绕着一条富有东方情调的披肩;这间装饰风格怪异的房间同房间的主人一样,散发着强烈的异国情调。与床上的女主人形成奇特对比的是,坐在她身边的一位年轻的护士:脸颊红润,身穿洁净的白色制服,神态安详。

契斯特向他母亲介绍了马克汉,而把其他的人撇在一边,好让他母亲认为我们都只是这位年轻有为的检察官的小跟班。不过她似乎并没理会契斯特所说的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打量马克汉,最终强忍着怒气,温和地向他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枯瘦的手。

“对于你们这群人的介入,我想我是没办法阻止的,”她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好像非常厌烦地说,“我此刻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不再被人打扰,好好地休息一下。昨晚已经够我受的了,今天我的背还一直疼着呢!说老实话,像我这样一个已然丧失了活动能力的老妇人,还有什么好在乎的呢?马克汉先生,没人会在乎我说什么,他们每个人都认为,像我们这些残废根本不配活在世上,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马克汉轻声地说了一些礼貌的客套话,但她根本没听进去,一句也没有。老夫人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转了个身,对着护士。

“调整一下我的枕头,葵伦小姐,”她命令道,显得非常不耐烦,很快又以哀叹的口气继续说道,“即便是你,也从来不管我这个可怜的老婆子到底哪儿不舒服。”护士只是顺从地看着她,一言不发。“不过在冯布朗医生赶来之前,你还是先进去帮忙照顾艾达吧——这孩子现在到底好了没有?”这会儿,她又假惺惺地担忧别人的状况。

“放心吧,夫人,她现在好多了。”护士淡淡地说,随后便静静地走进了梳妆室。

此刻,床上的女人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马克汉身上,抱怨道:

“像现在这样,整天躺在床上,变成一个如果不借助别人的力量就无法站立的瘫痪者,是非常可怕的。已经十年了,我的两条腿完全没有恢复知觉的可能性。马克汉先生,请设身处地地为我想一想吧:整整十年的时间,我的活动范围只限于这张床和那种椅子之间——”她抬起干枯的手臂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轮椅,“我甚至没有能力自己从床上移到椅子上,除非有人把我整个抬起来;我只有抱着‘反正也活不了多久’的心理来进行自我安慰,并慢慢学着更有耐性。但实际上,倘若我的孩子们能多关心一下我这个瘫痪的人,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糟糕了。但很明显,我的期望实在是太高了。年富力强的年轻人历来对脆弱的老年人缺乏关爱——世界原本就是这样,我这么一个瘫痪在床的人也只能好自为之了——谁让我命中注定,要成为每个人的拖累呢……”

格林夫人终于叹了口气,停了一下,拢了拢身上的披肩。

“你到底想问我什么问题?我想我的回答不会令你感到满意的;不过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帮上你们的忙——只要我真正能做到的。从昨天晚上开始,一直到现在,我都被这种乱糟糟的吵闹声弄得心神不宁,还没好好休息过呢,背也痛得厉害。噢,马克汉先生,请别在意,我可不是在说你。”

马克汉站在一旁,用满含体谅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的这位老妇人。格林夫人的处境确实令人感到悲伤。她的瘫痪与孤寂,令这位原本可能非常能干和宽厚的夫人变得心灵扭曲;此时的她,总是在不自觉地夸大自己的痛苦感受,以使自己的形象成为自我想象中的受难英雄。显而易见,马克汉有种想要马上离开的冲动,但他那固有的强烈责任感使他无法这样去做,只得耐着性子继续看看还能发现点什么。

“尊敬的夫人,除非绝对有必要,否则我们不会再打搅您了,”他和善地说,“如果您能够再回答我一两个问题,我将不胜感激。”

“怎样才算打搅我呢?”她问道,“一直以来,我已经习惯这样被人打搅了。你想问什么就尽管问吧。”

马克汉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尊敬的夫人,您真是太慈祥了。”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从格林先生那儿我得知,您没有听到您大女儿房里的枪声,倒是被艾达房里的枪声吵醒了,是这样吗?”

“的确是这样,”她慢慢地点了下头,“从我这儿到朱丽亚的房间,其间还隔着客厅,距离十分远;而艾达的房间和我这间卧室是相通的,她总是开着其间的门,以便随时都能够照顾我,满足我的需要。所以我当然会被她房里的动静吵醒,何况这还是枪声。让我好好想想——当时我一定是刚睡着的。背痛是个大麻烦,一整夜我都很痛苦。当然,我不会对孩子们提起这些事的,他们才不会在乎我这个瘫痪在床的老婆子呢。我好不容易才睡着,可马上又被一阵强烈的爆炸声所惊醒——虽然外面乱哄哄的,可自己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在心里胡思乱想,担心会有更恐怖的事情降临到我身上。没有一个人过来看看我这个无助的老婆子是否有事——不过话又说回来,平时他们也是这样对我的。”

“格林夫人,请您相信这一点:他们并没有不在乎您,”马克汉非常热诚地对她说,“当时的情况十分紧急,每个人都惊慌失措,除了眼前倒在血泊中的受害者,什么也顾不上。请您告诉我,除了艾达小姐房间里的枪声,您还听到了其他的声音吗?”

“好像还有艾达倒下去的声音——可怜的孩子,至少听起来像是这样。”

“再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了吗?比如脚步声之类的?”

“脚步声?”她似乎很努力地在想,“不,没有听到。”

“噢,夫人,那你有没有听到类似于开关客厅大门的声响?”这个问题是万斯提的。

格林夫人向万斯投去不屑的目光,显得有些生气。

“不,没有,我完全没有听到这种声音。”

“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万斯继续说,“这样的不速之客,不可能一直待在艾达的房间里。”

“我猜他一定是走了,如果他现在不是待在艾达房间里的话。”她刻薄地说,然后将目光投向检察官,“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显而易见,马克汉知道自己不可能从这个顽固的老妇人嘴里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我想应该没有了,”他说,但接着又问,“那么您或许也听到管家他们进入艾达小姐房间的声音了?”

“是的。他们弄出那么大的动静,我不可能听不到——从来没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史普特总是大惊小怪的,呼叫契斯特的时候,简直像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打电话的时候语无伦次,大喊大叫,不知内情的人一定认为冯布朗医生是个聋子呢。不知道这家伙在干什么,把整幢房子的人全叫醒了。我要说,一整晚我都被他们吵得片刻不得安宁!后来的警察就像一群疯狂的野牛,一直在房子里横冲直撞的,连一点长官的样子都没有;而我——一个孤立无助的老婆子——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独自忍受病痛的折磨,在黑暗中苦苦挣扎。”

马克汉实在忍不住了,在说了几句表示同情并对她的协助表示感谢的话之后,就匆匆离开了。我们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生气的叫喊声:“护士!护士!你躲到哪儿去了?快过来整理我的枕头。你竟然敢对我这样……”

越往楼梯下面走,上面的声音就变得越小了,我们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左轮手枪

十一月九日,星期二,下午三点

“我妈妈的脾气有些古怪,”我们再一次回到起居室后,格林就立即向我们道歉,“总是喜欢抱怨她所宠爱的子女们。那么,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马克汉此刻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回答这个问题的是万斯。

“我们就去看佣人们怎么说吧——就从史普特开始。”

马克汉好容易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于是,格林拉了一下拱门边上的一条丝制铃绳。管家一分钟后出现在了门口,顺从地靠着门边站立。此时的马克汉有些茫然,似乎对接下来的调查没有什么兴趣,于是,指挥调查的工作就由万斯担任。

“坐下吧,史普特,请你尽可能用最简短的语言告诉我们,昨晚发生的事情。”

史普特低着头,缓缓走到桌前,并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先生,昨晚我正在自己的房间里阅读马提雅尔的诗,”他说道,视线轻轻抬起,“突然好像听到了一声枪响。但当时我并不十分肯定是枪声,因为有时街上的汽车也会发出很大的声响。但我最终还是决定去看一下。由于当时衣衫不整,所以我很快地穿好了睡袍,就下楼去了。我还没来得及弄清楚之前的声响来自何处,但是当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就听到了另一声枪响,而且听起来这一声好像是来自艾达小姐房间的。所以我慌忙赶往那里,还试着推了推门。门没有上锁,推开门之后,我先把头伸进去看了一下,结果意外地发现艾达小姐躺在地板上……先生,那是多么令人悲伤难过的情景。我立即跑去喊醒契斯特先生,又一起把可怜的艾达小姐抬回床上。紧接着,我就去给冯布朗医生打电话。”

万斯边听边仔细地观察着他。

“你竟然敢在午夜时分到漆黑的大厅中去寻找枪声的来源,史普特先生,你真是勇敢。”

“谢谢,先生,”他谦虚地回答,“我会为格林家族尽忠职守,而且我跟随他们已经……”

“噢,这些我们都知道。”万斯突然打断了他,“我听说,你打开房门的时候,艾达小姐房间的灯是亮着的。”

“嗯,是的,先生。”

“那么,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人或是听到什么声音?例如,有没有听到类似关门的声音?”

“没有,先生。”

“所以,在你停留在艾达房间的同时,那个开枪的人一定还藏在客厅的某个角落。”

“我也是这样想的,先生。”

“估计他当时很可能也想开枪打你。”

“估计是的,先生,”史普特对他曾经面临的危险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可是该发生的总归要发生,先生……请原谅我这样说。我毕竟已经老了……”

“别这么说,你还能活很久的……当然,这也说不准。”

“是的,先生,”史普特木然地凝视着前方,“没有人能够解析生死的奥秘。”

“我清楚你的意思,你有自己的关于人生的哲学。”万斯冷漠地说,“那么,你打电话给冯布朗医生的时候,当时他在吗?”

“不,先生。值班的护士说,只要冯布朗医生一回去,她就会立刻请他过来。于是,他不到半个小时之后就过来了。”

万斯点点头,说:“好了,谢谢你,史普特。那么现在请你叫厨师过来吧!”

“是的,先生。”说完,老管家缓缓地离开了起居室。

万斯目光冷峻地一直盯着他,直到他消失在黑暗当中。

“巧舌如簧。”他低声说。

格林也愤愤地说:“就算你用互龙语或是沃拉卜克语跟他说话,他也一定会说‘是的,先生’。他就是一个二十四小时绕着房子窥探、只会说甜言蜜语的家伙!”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五岁左右、肥胖迟钝的德国女人进来了,她就是厨师,名叫贾杜·曼韩,进来之后,她在靠近门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万斯在审视了她一番之后,问道:

“曼韩太太,你出生在美国吗?”

“我出生在巴登,”她平静地回答,“十二岁才到美国来。”

“我估计,你以前并不是厨师。”万斯讯问时的语气和先前讯问史普特时有很大的不同。

曼韩并没有立即作答。

“是这样的,先生,”但最终,她还是说了,“我是在我先生过世之后才开始当厨师的。”

“那么,你又是怎么刚好来到格林家的?”

面对这个问题,她犹豫了一会儿。“是我来找图亚斯·格林先生的,他之前认得我先生,而我先生死后也没有留下多少钱,于是我想起了格林先生,所以就……”

“这我能理解。”万斯突然停止了讯问,茫然地直视着前方,“昨晚你没有听到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没有,先生。我什么也不知道,直到契斯特先生召集全家人出来,我才穿好衣服下楼来。”

万斯起身走到窗边眺望着远方。

“先到这里,曼韩太太。现在请你叫那个年纪较长的女佣——好像是叫何敏——到这儿来。”

厨师不声不响地走出去,随后进来了一位高大、邋遢的女人,她在刚才厨师的位置坐下。她看上去很精明,头发梳得很整洁,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连衣裙和平底鞋,还戴了一副厚镜片的眼镜,这些充分显示出了她的朴素和严谨。

“我听说,”万斯走到壁炉前坐下,说,“你昨晚根本没听到任何枪声,是在格林先生召集大家出来的时候才知道这场惨剧的。”

她使劲地点了点头。

“我的确没有听到,”她用尖锐的声音说,“但这场你所谓的惨剧迟早都要发生的。如果你要问我,那么我会说,这绝对是一场不可抗拒的天灾。”

“噢,何敏,我们并没有打算问你这个,但是你能够主动说出自己的看法,这让我们感到很高兴。你是说,上帝也参与了这起枪杀案?”

“它根本就是杀人凶手!”这位女士怀抱着强烈的宗教热忱说,“格林家是大逆不道的邪恶家族。”她用挑衅的眼光端倪着契斯特·格林,“主耶和华说——将巴比伦这个名号及其所剩之人、儿子、女儿和外甥都一并消灭——只是这里没有外甥——‘我要用毁灭的扫帚将他们扫尽’,这是主耶和华说的。”

万斯专注地看着她。

“我觉得你错读了《以赛亚书》,谁会被上帝挑选出来作为其扫帚的化身,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来自天国的消息吗?”

何敏双唇紧闭。“这谁会知道?”

“是啊,谁会知道?……现在我们来谈正经的:我猜想,你不会对昨晚发生的事情感到一点儿惊讶?”

“我永远都不会对上帝的神奇力量感到惊讶的。”

万斯摇摇头,叹息道:“何敏,你现在可以回去继续念你的经文了。不过,我希望你能帮我把巴登请到这里来。”

何敏昂首阔步地走出了房间。

虽然巴登在进来的时候显得稍微有些惊惶,但她却依然不忘在那里卖弄风骚。在她投来的眼神之中,交杂着忧虑而不乏忸怩的神色,还习惯性地将她那红棕色的头发捋过耳后。

万斯把眼睛扶正了一下。

“巴登,你真不该穿这件樱桃色的衣服,相信紫蓝色会更适合你的肤色。”他认真地提出建议。

这句话使女孩原有的一点疑惧很快得到了缓解,她顿时用迷离的眼神,风情万种地看了万斯一眼。

“也许你不知道,我们特别要你过来,”他继续说,“其实是想问你一个问题,那就是格林先生有没有吻过你?”

“啊?哪个格林先生?”她开始变得结结巴巴、手足无措了。

万斯的问题让契斯特愤怒不已,他从椅子上猛地坐直起来,几乎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懑,差点儿要气急败坏地提出异议。但是现在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好将满腔愤慨化作仇恨的眼神,投向了马克汉。

万斯依然镇定自若,“巴登,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他说得很轻松。

“你难道不问我昨晚发生的事情吗?”显然,女孩对他之前的提问表现出了失望。

“哦!你知道昨晚都发生了些什么吗?”

“呃,不知道,”她承认,“我当时已经睡着了……”

“我猜也是。所以,我觉得没有必要用这个问题来麻烦你。”他说完,亲切地送走了她。

“马克汉,我要抗议!”巴登一离开,契斯特就暴跳如雷,“我对这个……这位先生的低级趣味……我不能任由他侮辱!”

马克汉也因为万斯的无聊问题而感到不快。

“我不觉得,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会得到什么好结果。”他说着,试图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愤怒。

“那是因为你还在坚持窃贼杀人的推断,”万斯回答,“根据格林先生的想法,他对昨晚发生的惨案应该是另有一番解释的;那么现在,我们就有必要尽可能多地了解一下当前的情况。同时,我们应该尽量做到不要引起佣人们的任何怀疑。好吧,以后我会注意,不再这样就是了。其实我只是想估算一下必须要对付多少种不同类型的人,而且我认为自己做得很好,而且已经使几个令人感兴趣的可能性显现出来了。”

马克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史普特穿过拱门,恭敬地打开前门,正在跟谁打招呼。于是,格林立刻走到门厅。

“嗨,医生,”我们在里面听到他这么说,“我估计你很快就会到的。检察官和他的随从都在这里,他们现在希望能够同艾达说几句话。你说过今天下午可以。”

“哦,这要等我看望过艾达之后,才能给你一个更明确的答复。”医生说完就匆匆走开了,接着,我们就听到他上楼的声音了。

“来人是冯布朗,”格林向我们喊道,“很快我们就会知道艾达现在的身体状况了。”他的声音带有一种令人不解的冷酷。

“你和冯布朗医生认识多长时间了?”万斯问道。

“多长时间?”格林感到很诧异,“这不好说啊,应该有大半辈子了吧。我曾经和他一起在毕克曼公立学校读书。几乎后来所有的格林家族成员,都由他的父亲——佛瑞诺斯·冯布朗——接生的;这么多年来,老冯布朗一直担任着家庭医生、精神顾问,以及所有诸如此类的职责。在老冯布朗医生去世以后,他的儿子也就理所当然地接替了他的位子。而年轻的亚瑟·冯布朗也是一位出色的医生。他继承了老冯布朗的医学经典,接受了老冯布朗的教诲,并在德国完成了自己的学业。”

万斯看起来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

“在等冯布朗医生的同时,我们或许可以请希蓓拉小姐和雷克斯先生来聊一下。你觉得可以吗?要不先请你的弟弟来吧?”

格林用询问的眼神看了马克汉一下,才摇铃传唤史普特。

雷克斯很快就来了。

“嗯!你们又想干什么?”他紧张地问道。他的话语里带着怒气,声音非常低沉,仿佛其中存有某种弦外之音,这不免让人联想到格林夫人的令人烦躁的抱怨声。

“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昨晚发生的事情,”万斯安抚着他,“我们知道,你愿意为我们提供帮助。”

“我能帮上什么忙呢?”雷克斯似乎在赌气,重重地倒坐在椅子上。他用极具讥讽意味的眼神看了哥哥一眼,“当时,只有契斯特到过现场,好像他永远都处于清醒状态。”

雷克斯·格林很年轻,但身材矮小,肤色灰黄,窄窄的肩膀还微微向前倾斜,脖子上还长了一颗巨大的头颅,脸色看上去异常憔悴。凸出的前额被一大堆浓密的头发遮住了,这使得他习惯性地不停往后甩头。在一副硕大的玳瑁边眼镜下面,是一双细小的、骨碌骨碌转个不停的贼眼;薄唇不断地抽搐着,仿佛是由于三叉神经痛所导致的一种不自觉的反应。他不是个会让人感到愉快的人,但是他身上似乎有某种气势,给人以潜能无限的印象。他的面部构造和我曾经看到过的一位西洋棋的神童有几分相似之处。

万斯此时一语不发,似乎正陷入沉思之中;但我知道,他实际上正全神贯注于此人所显现出来的细节之上。终于,他把烟搁在了一边,呆呆地注视着桌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说过,昨晚,在惨剧发生的整个过程中,你都在睡觉。那么你怎么解释,为什么没有听到隔壁房间的枪响?”

雷克斯猛地将身子滑向椅子的边缘,左顾右盼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我们的注视。

“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想过,”他摆出一副紧张的防御姿态,赶忙接着说,“但不管怎样,家里的墙壁本来都很厚,街上又会经常传来吵闹声……也说不定,当时我正好把头蒙在被子里睡觉呢。”

“当然,如果你听到了枪声,肯定会把头蒙在被子里的。”契斯特讽刺道,语气中透露出了对弟弟毫不掩饰的轻蔑。雷克斯突然转过身来,但他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到了万斯的下一个问题。

“格林先生,你对整个案件有什么看法?现在,你已经听过了几乎每一个细节,而且,你对这里的状况也很清楚。”

“据说,警方将目标锁定在了破门而入的窃贼身上。”这位年轻人将犀利的目光落在了希兹身上,“这是你的结论,不是吗?”

“是的,以前是,现在也没有改变。”警官说,“可是你的哥哥好像不是这样想的。”

“原来契斯特不这么想。”雷克斯用一种厌恶的眼光盯着他的哥哥,“也许,契斯特根本就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很明显,他这是在暗示什么。

万斯在这个紧要关头挺身而出。

“你哥哥已经把他知道的每一件事情都清楚地告诉了我们。现在我们想弄清楚,你到底知道多少有关这起惨案的事情?”他冷峻的目光,把雷克斯逼回了椅子里。而此时雷克斯的嘴唇也抽动得更加猛烈,他开始不安地拨弄起挂在晨袍上的布青蛙。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发现,他原来有着一双残疾的手,变粗的指骨已经弯曲呈弓形。

“你真的没有听到枪声吗?”万斯继续追问,似乎若有所感。

“我已经说过几百次了,真的没有听到!”他提高了嗓门儿,双手紧紧地抓着椅子把。

“你要冷静一点,雷克斯,”契斯特告诫他,“否则你会再发病的。”

“你们这些浑蛋!”雷克斯叫嚷着,“还要我告诉你们多少次啊,我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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