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伊正开口,她的手机铃声中断了这场愉快的聚会。
她仍保持得体的微笑,“我要回去了,爸妈催了。”
时至晚间九点,聚会上,一旦有人要先走,接下来众人兴致减半。几个男生也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准备一同回家。
原请珵披上外套,取了钥匙,“我送你们女生回去。”
众人随意收拾一下衣着,往大门口去。
天上金黄的圆月高挂,结白光晕溜到树梢,致使翠绿叶片上的一颗晶莹的水珠轰然滚落,引发蝴蝶效应,飒飒的凉意从脚底蔓延而上。空旷的街道,肚子饿了,它张开大嘴,狂喝西北风。
风吹,原请珵不由地连续咳嗽几下,他扭头,发现乔年在身后。
“你也要回去?”原请珵问。
“对呀。”乔年点头,不忘提醒道:“你喝酒了,别开车。实在不行,我帮你开,送她们回去。”
原请珵弹了他脑门,直接甩话:“不开车,不过你在家等我先。”
乔年固执道:“我也得回去了。”
“不看狗狗了?”
“不就在我面前吗。还在摇尾巴。”乔年笑着嘲讽。
原请珵走近,他比乔年高了半个头,垂眼望着对方,说:“等我回来。”
“为什么。”
“你和他们不一样。”
乔年忽然间心生微微触动。
原请珵被酒水泡软的眼神像伸出了手,牵住乔年,挽留他。
“请珵好了没啊!”有人催道。
“马上。”原请珵回应,转脸又问:“想吃什么夜宵,给你带。”
乔年见他的朋友着急了,推搡着原请珵,说:“不用了,我不吃。那你快去吧,我等你。”说完,他把围巾摘下来,圈到原请珵脖子上,正帮他打结,“别着凉了,哥。”
原请珵在他耳边轻声笑说:“谢谢乔妹,你果然是爸爸的贴心小棉袄。”
乔年双手稍一用力,原请珵的脖颈霎时一紧,蹙眉道:“你要勒死我吗?”
“嗯?我可舍不得。”
热乎乎的围巾裹着原请珵的脖颈,乔年的体温尚存。还有淡淡清香,很好闻。
闻起来仿佛自己化身一抹温顺的浅绿色,偏安一隅,微风摸头。
妈的,一个男的为什么身上总是这么香。原请珵心想。
他转身,才敢偷偷把围巾拉到鼻子处。
这种冬日里温暖简单的感觉,他胡诌了个无聊的比喻,乔年像捧在手心里的优乐美,暖暖的很贴心。
呕。恶俗。
原请珵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乔年果然站在大门口没走,目送他离开。
乔年双手抱臂,身子慵懒地微微斜靠在门框。见原请珵转头看向他,乔年笑了笑,用口型虚虚地说了三个字:乖、儿、子。
然后招招手和他告别。
以他们多年的默契,原请珵秒懂唇语,做了个愤愤不平的表情。
关门后,才彻底曲终人散,一腔空虚。
乔年隐隐约约地黯然神伤,他大概了解,那个女生和他关系很好。
高中将近快两年缺席的时光,他怎么也填不回来。原请珵遇到了谁,他们又有怎样的对白?
他在外舞蹈训练,原请珵在本地读书,见面只靠微信视频,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手足情深,基本上报喜不报忧,也不多谈论它事,苦和汗吞在肚子里,只剩互相鼓励。
距离高考前几天的温书假,是他们长久分离以来第一次见面。在车站,原请珵没有通知乔年自己来接,他特意等他。
乔年一见到他,拖着行李箱,忍着发酸的红鼻子,思念在作祟,他发了疯朝他冲过去。
开口第一句话不是久别重逢后客气的寒暄,而是气喘吁吁地脱口而出:
“原请珵,别来无恙。一直以来,我特别想你。对了,你有女朋友了吗?”
逐字逐句都是发自肺腑。
原请珵走后,乔年也没闲着,他从小就爱干净,这乱七八糟的环境着实刺眼。他把杯盘狼藉的桌面扫荡干净,收拾各种包装袋,又拖了地板。
一系列精心细致地清扫,将近一个多小时才结束。
乔年在洗锅,听见轰隆隆的雷声,紫光一闪一闪,尔后暴雨直接瓢泼,来得太猛,毫无衔接痕迹。他擦了擦手,赶忙打电话给原请珵。
“你在哪里?外面打雷了,下雨了,我带伞先去接你。”
“不担心,就几步,我就到门口了。”
两三分钟后,原请珵推开家门,他风尘仆仆归来,头发漏雨,黑色羽绒服水光蹭亮,承载着暴风雨的洗礼。
这一番折腾,他也酒醒今朝了。
原请珵只见偌大的客厅焕然一新,瓷砖白得反光,粉色的饭盆又添了猫粮和水,换上绿色小恐龙睡衣的甜心正埋头大吃,不停地舔碗,快活极了。
壁灯开着,一小圈暖黄的光芒,像小太阳在微笑,说欢迎回家。
场面一度十分温馨,就差个漂亮老婆,以此锦上添花。
乔年脱了围裙,从厨房走出来。见状,他没有煽情的关心,反而取笑道:“哇,落汤鸡。”
原请珵没理会,脱了湿漉漉的外套,走到桌前,将塑料盒一放,“我在一中门口买的广东肠粉,过来吃吧,给你买的。”
乔年垂眸,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
“什么?”原请珵摸不着头脑。
乔年呆住似的,看向别处,别扭道:“没...”
“你好傻。”原请珵拍拍乔年的脑袋。
薄如蝉翼的白皮上撒满粉粉肉沫,青菜鸡蛋裹着厚厚的馅料,原请珵替他撕开酱包倒入其中,“来,吃夜宵了。”
乔年眼巴巴看着肠粉,柔声问:“你不吃吗?”
“废话少说,想吃就吃,在我面前还装可怜呢?”
原请珵已经看穿这个喜爱装纯装乖的男人。
“那谢谢哥。”乔年眼睛闪着光芒,双手圈过原请珵的脖子,笑的又甜又软。
两人的身体短短的相贴一下,犹如蜻蜓点水。没等原请珵张口骂人,乔年已经识趣地松手,跑去吃肠粉,一脸幸福。
原请珵还纹丝不动地站着,搓搓鼻子,环顾四周,眼睛不知道看哪。
刚刚那一下,他有点恍惚,有点害羞。
一会儿,原请珵才坐到乔年身边,围观他吃东西。
乔年饶有兴趣地问:“原请珵,问你,你喜欢那个女生吗?”
“还不错,算好感吧。”
原请珵坦白。
“哦,要不要我告诉你怎么追女生?”
乔年笑脸相迎,面色如常,连眉毛都没皱一下,擦了擦嘴角,单手撑着下巴,轻声碎念:“毕竟我哥连女生的眼睛都不敢看吧。”
原请珵一时语塞,他在想,乔年是什么心情?这么多年,对乔年的关心和揣测仍不变,像吃米饭会自动咀嚼一样,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原请珵莫名的烦躁,没在意地问:“哦,那你说说,怎么追?我悉听尊便。”
乔年思索一会儿,正想开口。
大门又开了,一声狗吠先闯进门。
原语拼命拽着狗绳与兴奋的小狗拔河似的,她一进门,又退几步,再确认门牌号,错愕道:“这是我家?这么干净了?保洁阿姨今天来打扫了?”
“姐,是乔年打扫了。”原请珵起身,接过狗绳。
乔年礼貌笑道:“原姐姐好。”
原语向后扬了下大波浪,笑道:“小年来啦,欢迎欢迎,姐姐好久没见到你了,又帅了!”
她想伸手抱一抱眼前这个大男孩,原请珵眼疾手快,倏地抓住自己亲姐的手,人挡在乔年面前。
原语吓了一跳,俩人干瞪眼。
“原请珵,你干嘛呢?讨糖吃啊?”原语甩甩两下胳膊,她弟的贵手还黏着不放。
原请珵装傻,嘿嘿一笑,“姐,男女有别嘛,别乱碰。”
原语感觉莫名其妙,也赔笑道:“是呢,老弟,那你也别碰我,我和小年是男女有别,但我和你,是人畜有别。”
乔年在一旁偷笑,“毒舌”是家族遗传。
原请珵被嘲讽了,讪讪地松开手。
乔年腮颊一块未消的红印子,很明显。原语走上前,仔细瞧瞧,关切地问:“小年?这脸怎么回事,被咬了?”
乔年赶忙用手背贴脸,解释道:“没事,摔了。”
“真的假的?这分明是牙印,别问我怎么知道哈。”
原请珵在地上逗狗,假装风平浪静。
原语瞟了几眼,一口咬定道:“是不是原请珵给你咬的?这小子!什么没学到,尽和小狗学咬人。”
乔年护短:“不是的。”
“难道是你对象?”原语不信,抬脚轻踹几下原请珵的小腿,“到底是不是你?小年脸蛋儿毁容了,以后娶不到老婆怎么办?”
原语的职业是服装设计师,也是货真价实的死颜控,她历代男友们帅气程度堪比明星超模。她刚大学毕业几年,还没经过社会毒打,极有个性,不爱走寻常路,箴言是,一辈子,只谈恋爱不结婚。
因为这个,脾气火爆的原妈差点把原语骂成一滩烂泥。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那可不是别的男人,就是我咬的。”原请珵急急承认,他起身,一把搂住乔年,气昂昂地梗着脖子,和她姐对着干。
“今后,他要是娶不到老婆,我娶了他就是了。”
乔年瞪圆了眼睛,“你胡说八道什么...”
“老弟,算你狠,有担当啊。”原语咂咂舌,称赞不已。
原语洗了脸,走去冰箱取出清洁面膜,看见桌上残余的夜宵,“原请珵,这什么?”
“噢,我给乔年买的肠粉,不好意思,没你份。”原请珵回嘴。
原语涂上面膜,“我也饿了,去,给姐泡碗肉片。”
她又从包里取出张蓝卡,放到茶几上,“公司送的超市卡,给你了。你帮我泡夜宵去。”
在姐姐眼里,弟弟就是生来跑腿用的。
原请珵接过卡,揣进兜里,“卡归我,你自个儿点外卖。”
“外卖配送费太贵。”
“你还缺这点钱?”
“姐姐饿了嘛。”
“没用的,姐,下一秒南极冰川融化了我就去。”
“你这个不孝弟...”
“...”
乔年打断姐弟斗嘴:“姐姐,还是我去给你泡。”
“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原请珵立刻喊道。
原语的面容覆盖一坨绿油油,看不清神色,面膜逐渐凝固,她只能绷着嘴,艰难开口:“小年,你是客人,留下来,咱们让原请珵去就行。”
原请珵坚决拒绝道:“不行,乔年和你在一起我不放心,我怕你对他图谋不轨。”
说完,他赶紧拾掇好穿搭,跟着乔年步伐去往门口。
面膜阻止着原语做出狰狞的表情,她骂道:“原请珵,你连亲姐的醋都要吃一口!你是不是有病!”
原请珵一边扶着墙壁,一边抬腿穿鞋,“姐,你今天这件米色大衣配格子裙特别可爱。”
“算你有品味。”
原请珵补刀:“我觉得一下年轻了七八十岁。”
原语青筋暴起,还未回应,“嘭”一声,人溜了,关门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