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原家,乔年贴心地将塑料袋里的肉片倒进碗内给原语。
“谢谢小年。”原语卸了面膜,笑如春风。
“不用谢,姐姐,你吃完叫我,我把碗洗了再回家。”
以往若是太晚,乔年一般会选择留宿,和原请珵一起睡。这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原语忽然产生疑问,“这么晚了,为什么回去,在我们家和小原一起睡呗?你以前就这样呀。”
原语说完,下意识瞥了眼原请珵。
原请珵扭头,静默不语地看向乔年,不知他在想什么。
一起睡...
乔年站在原请珵的身侧,眼皮微垂,睫毛半阖,突然间不知所措。
他一转脸,直直撞上原请珵的目光,他十分弱声询问他的意见:“可以吗?没关系,如果你介意,我可以走的。”
“这还用问他,当然可以啊。”原语耳朵尖听见了,插嘴道。
这生疏的问句,她觉得诡异还莫名其妙。
乔年眼睛眨巴出细闪的星光,恍惚水珠迷离,原请珵凝望片刻,喉结轻轻耸动,尔后爽朗地笑笑,“行啊,那我先去洗澡了。”
说完,他哼着小歌儿,转身去了浴室。
乔年心脏怦然一跳,他没想到他同意。他要是断然的拒绝,完全合乎情理,他心甘情愿地接受。
刚刚是原请珵吗?
浴室内,混乱水流冲刷着原请珵的混乱。
小岛一夜后,他连续几个晚上失眠,像被时间遗漏了,他根本不知今夕是何年,满脑子定格在十一点钟。反反复复。
他的朋友也曾被gay表白过,据说做了几天的噩梦,他哈哈大笑着说,没必要吧?这么严重。
果然,真正的共情需要感同身受的经历助一臂之力。
当时他对同性恋的抵触抗拒值爆满。一年疏远冷静的时光里,他的世界没了乔年,地球照样转得慢悠悠。循规蹈矩的生活如同拼图缺了个角,一小块的空白。无伤大雅,不值一提。
时间长了,刺眼的空虚空洞要人命。缺一块小角比缺胳膊少腿还痛。
于是,他开始想他了。乔年在做什么,会孤独吗,有没有好好吃饭...我想与他和好。
我之前极力推开他,现在愈发想要离他近一点。
靠,我是不是也疯了?
原请珵将湿漉漉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轻撞两下。
冲完澡后连眼神也灌入了清凉冰冷的味道,脑袋空空。残留的水流从脸颊汩汩而下,白色毛巾随意圈环在脖子上吸饱水汽,他一开门,乔年正好站在门口。
“你也要洗澡?”
“嗯。”
原请珵见他抱着一团衣服在等待,勾勾嘴角,“不错啊,还能记得为你备用的衣服放哪。”
乔年无言,鼻子凑近他的下颚,嗅嗅味,他老爱这样,对气味敏感得很,他曾玩笑说原请珵身上有种干净又灼热的味道,原请珵不懂,乔年说大铁锅是煮肥皂。无语极了。乔年还不太喜欢吃螃蟹和虾,他觉得臭腥味是蟹青色,浅海的孤独寂寞冷,海鲜熟了成大红色,越香越鲜美,意味着合群。他说很害怕,直呼要求原请珵抱抱。
原请珵现在认为是他需要身体接触的小借口,他编出奇奇怪怪理由数不胜数。导致原请珵以前误解乔年脑子有问题。
“换沐浴露了。”
乔年还在东闻西闻,原请珵的脸慢慢紧绷,“行了,狗鼻子很灵,你赶紧洗吧。”
乔年眯眼,笑意不减,“你怕不怕我?”
“我拳头应该不怕。”原请珵神色有点傲,开足了气场,放狠话,“你敢碰我,我就上你。”
这招乔年刚教他的,以毒攻毒,一山更比一山高。原请珵现学现卖。
乔年故作恐惧,摆摆手,“我投降,绝对不敢碰了,不想被处男上。”
“你!”原请珵气得甩下毛巾,推开他的肩头离开。
等乔年出来,吵闹的小猫小狗挨着呼呼大睡,只有餐桌的顶上亮了一盏小灯,圆圆的光线投射在一杯热牛奶上,他过去看看,便签写着:[奶有毒,千万别喝。]
看来是为他准备的。他端起喝下。
他静悄悄地爬上楼,看见原请珵的房门大大敞开,没关。
门内,原请珵也不怕着凉,身着一套单薄的睡衣,他坐在门框边儿的地毯上,一只大长腿伸直,另一只随便地曲着,闭麦玩手游。
原请珵玩游戏注意力太过集中,乔年便抱膝蹲下,安静守在旁边。
几秒后,一阵阵的清香忽远忽近,原请珵才惊觉,“你来了啊。”
“嗯,你继续,游戏。”
“刚死了。”原请珵退出游戏,起身。
“你在等我吗。”
“怎么可能。”原请珵带上门。
“你小时候明明也这样。你就说是为了等我。”乔年打破砂锅揭穿到底,“原请珵,你长大后一点也不可爱了。”
“人会变的。我现在是帅。”
“那性取向也会变吗?”乔年仍蹲着,天真地抬头问道。
“少套路我!”
乔年一眼望去,目光锁定在原请珵的课桌,一大簇纯白的满天星,白色更接近星星的颜色,光芒无瑕美好。细小的花瓣一齐缀出璀璨。不起眼,不争奇斗艳,安静淡雅,万分可爱。
这是乔年高中毕业后送给他养的。
原请珵嫌弃纯爷们儿养花太娘,矫揉做作,嚷嚷着扔掉。没想到,花朵还健在,茁壮成长。
满天星开花较慢,但花期很长,好好养,存活三年没问题。
乔年着了迷般,朝花朵走去。
“欸,你别看!”原请珵赶紧跟上前去书桌,生怕暴露被他养得白白胖胖的满天星。
墙壁上还贴着张乔年的手写卡片,两个角用哆啦A梦的贴纸固定:[他喜欢喝水,但要少量多次。喜欢晒太阳,但暴晒会受伤。别忘给他温暖,一月喂一次肥。好好爱他。ฅ۶•ﻌ•♡]
乔年带着欣慰的笑容,用指腹碰碰花朵,问:“哥,你知道满天星的花语是...”
话未说完,他一扭头看见原请珵站在他的身后。他盯着屏幕全神贯注地打字,幽幽的蓝光映着他上扬富有笑意的嘴角。
他的对话框输入一句话,又抠字眼,删除几个字,然后觉不妥,又全删了,完全没想好回复的内容,犹犹豫豫。
一举一动,乔年看在眼里。他与原请珵微信聊天心情也是如此,忐忑又开心。
原请珵的小情绪真的是藏不住啊。乔年瞄了眼内容,调侃道:“所以,你和女生聊天,问她哪个牌子的显卡玩游戏特别牛逼?”
原请珵回神,一下子心虚,把手机的亮屏摁了,放桌上,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知道怎么聊天啊...”
乔年摇摇头,叹口气,无话可说。
难怪原请珵没回他的消息,是真不知道怎么回。
原请珵连忙换个话题:“哦,这玩意儿还有花语?花语是什么?”
“你好笨啊。”
整句话如烟雾勾勾绕绕在原请珵的耳廓,最后一个“啊”,音若游丝般,特别勾引人,沙哑小尾音,好像看见金鱼吐了可爱小水泡。
“嗯?”原请珵楞了下。
六岁单纯莽撞的原请珵失手打碎了花瓶。十六岁懂事的乔年一片片捡起碎渣,他挂着温柔的笑容,摸摸头,安慰他:小笨蛋,没关系的。
他将他羞怯紧张尽收眼底,却包容于心,“你不会追女孩子就算了,原来连个小浪漫都不懂...”
“我...”
“笨蛋,你不会要说,你特别会做高数线代和大物吧?”乔年轻轻点了下他的鼻尖,“贺伊是你喜欢的女孩子对吗?她很漂亮,人也挺可爱的。对不起,我今天故意气她,不过,阿珵你真的喜欢她,我会...”
“就好感而已,不是喜欢,我都告诉过你了。”
原请珵急忙地打断,他本坦坦荡荡,再次提起此事,他摇摆不定,只想逃避。
他一旦看向乔年柔软的模样,是初吻般颤颤巍巍的水粉色,一大片歪七扭八的情愫占据了上风,谵妄失常的爱欲和真实存在的现实拉拉扯扯,很烦,超级烦。
乔年直白地问,像在逼他做出个确切回应:“为什么不敢承认?因为我在吗?你怕伤害到我...”
原请珵二话不说,一把将眼前的乔年顺势横抱起来,扔到床上去,方便以此堵住他滔滔不绝的嘴。
乔年从床上坐起,接住原请珵扔过来的枕头,抱在怀里,淡淡地说:“你直接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我能理解的,哥,我的最大快乐是看见你快乐。”
“谢谢你,睡觉吧,明天再说。”
灯关了。
两个人背对背,原请珵面朝着柜子,脑袋露在外,上岸呼吸型。乔年身挤着墙角,脑袋闷进被子,鸵鸟埋沙型。一张被子,中间隔出一条东非大裂谷。
捱过一阵子的静谧后,原请珵动了动发出轻轻窸窣声,他虚声问:“睡了吗。”
“没有。”
“我想...”原请珵思绪飘忽,想说的没说,第一次陷入进退两难的窘态,瞎扯个话:“满天星的花语是什么。”
“不告诉你。”
“为什么小时候带奥特曼来我家陪我睡觉。”
“不告诉你。”
原请珵闭上眼,“那晚安。”
“阿珵,我是女生你会喜欢我吗。”乔年鼓足勇气问出这话,他仿佛如释重负。无论是否,都没有任何意义,他干脆直接自己给自己再捅几刀。
他后悔与原请珵和好了。
风波平静后,这一段短暂的相处时间,他们天真地以为能够回到最初简单的模样,让友谊行驶在平稳运行的轨道上。其实,感情早就变质,可他们仍然维持着掺杂奇怪味道的友谊,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彼此放不下,何苦呢。
原请珵沉默的时间就像吊挂的钟摆左右晃动,一串串滴答滴答屋里漏雨般,绵延不绝的冷。
然后他缓缓开口:
“不告诉你。”
乔年等到个机灵鬼的答案,不追究,“好吧,晚安。”
他又缩进被窝,打开手机,有新的微信消息弹出。
同学兼gay友的游希,催乔年以赶着投胎的速度点赞他和他男朋友秀恩爱的朋友圈。
乔年争做沙发第一人,妙语连珠彩虹屁。
游希又问:【小美0,直男竹马追到没?】
乔年简简单单地说,心却冷冷的,【我放弃了。他心里有喜欢的女生了。一旦他有苗头,我肯定不能打扰了,趁早退出。】
游:【唉,我早就说直男都是狗屎。】
乔年自嘲道:【可惜我狗改不了吃屎。】
游:【没事,别哭。宝贝,经历了就学会放下,开学,本女明星给你介绍器大活好的猛1】
乔年没多说,屏幕前苦笑一下,【嗯,晚安。】
许久,凌晨一点半,原请珵仍未睡去,一会儿他用胳膊枕着头,一会儿又收了手,非常迫切想转过身面对乔年,清醒的理智又再强烈控制他的动作,就像耳边有声音严肃质问他:你转过去干什么?你喜欢他吗?
“我喜欢他?”原请珵扪心自问。
“怎么可能。”他又断然否定。
“我好像是有一些喜欢他吧?”他又疑信参半。
原请珵一转过身,他看见平时傲慢娇气的乔年蜷成弱弱的小虾米,脑袋比他低了一小截,像摇篮里的婴儿,安宁又笨拙。
原请珵内心泛起波澜,“明天再和你说吧,我睡了。晚安。”他自言自语,轻轻揉一揉乔年的头发。
这个晚上,原请珵第一次深深思念起乔年,却不知道乔年到底是何许人。
早上七点,落地帘未合严实,光从玻璃透射,打亮原请珵半睡半醒的侧颜,他缓缓睁眼,发现胸膛箍着一个温热柔软的身躯,他吓了一跳。
原请珵睡着后,翻来覆去,越过了“三八线”,乔年被他挤兑在墙角。
原请珵的胳膊搭在乔年的细腰上,乔年落了枕,乱翘的头毛散在床单,闷粉的脸蛋儿贴在原请珵疯狂跳动的胸口,他仍沉浸睡眠,不安分地哼哼唧唧。
直男紧张得脸红,手心冒汗,又不肯松手。
那会儿,夏天闷热的微风卷着深蓝色的浪花,掀起帘子悄悄偷窥十八岁的少年,在度假的小宾馆,乔年也和他在一张床,半夜聊完天,两个人兴致勃勃想喝酒,可乐桶威士忌一进肚,酡红色的乔年眼神晕乎乎的,强硬地亲了他的锁骨几口,赖皮说没醉。原请珵抹掉锁骨上的口水,断定他醉了,没多想,把他扶到床上。关了灯,醉酒蛊人的小狐狸露了尾巴,勾他的大腿,坐在他胯部乱蹭。
他怎么这么疯狂?原请珵实在想不通。那一刻,想杀死他的心都有了。幸好当时他忍住了,乔年才能够平安活到大学。
原请珵往下瞥几眼,忍不住直勾勾盯着乔年的脸蛋看,他的下巴慢慢尝试降落在乔年软乎乎的头发里,抵达目的地后:好像也没那么恶心啊,头发香香的,抱着男的睡觉也挺爽的啊。”
他又开始胡思乱想,“真的耐操吗?从小爱生病,要是有别的男朋友,把他玩坏了怎么办。”
“如果乔年和别的男的谈恋爱,还不如和我呢...”
“天,我在想什么。”
原请珵心跳声太急促,乔年似乎醒了,整个人懵懵的,嗓音黏哑,“唔,阿珵,过去一点,你挤到我了...”
原请珵瞬间进入假寐模式,听不到。
乔年一手有气无力地推他的胸口,一手把睡卷儿的衣摆拉下,打了小哈欠,“太近了。你过去,我好困啊...”
原请珵索性睁开眼,卯足了劲儿,把他往墙上压,嚣张道:“我就挤你,你是无骨鸡柳吧,怎么没骨头,试试你有多软。”
“你这样,我不舒服...”乔年的脑袋在晃,还没醒,想挣扎却无力推开。
“你高三暑假那次也这样对我啊。”
“那我们扯平了,现在你给我滚开。我要睡觉了。”
“可我想抱抱你。”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乔年的眼眶偷偷红了,咬牙切齿。
两个人身体缠绕着,原请珵晨勃起的硬物有时不小心碰撞到乔年的两腿之间,敏感的大腿根被硬物轻轻擦过,一下就赤红红发热,隔着纯棉的布料,软肉悄悄的发颤,痛痒难耐,身心一同煎熬,熊火烤干他,他一滴水也沾不到。
乔年生气,狠狠咬了原请珵肩膀一口。
原请珵没感觉,满脑子预设怎么说清楚他想和乔年谈恋爱的想法:
要不我先亲他的脸一口,表示我不抗拒他,给他个惊喜,再和他表白,反正他也喜欢我。
原请珵随便草率的思考了下,一手掌直接将乔年的头摁在床上,“好了,乔年,你别乱动,我有话对你说。”
原请珵内心仓皇失措,咚咚打鼓,只是故作强硬霸道,乔年浑身动弹不得,只见原请珵一步步朝他靠近。
“呜...”突然间,乔年完全憋不住委屈,眼泪夺眶而出。
原请珵霎时手脚冰凉,他打小就很少看见乔年哭泣。
他惊慌,怎么把他惹哭了啊。女生大哭他都不知道怎么办,更何况男生。
原请珵赶紧撒了手,温吞地哄:“怎么了?年年,别哭了,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他伸手帮他擦眼泪,乔年狠狠打掉他的手,抽噎地说:“别碰我。”
原请珵缩掉手指,“那我不碰了你,我以后绝对听你的话好不好?”
乔年一边凶他,一边掉眼泪:“你上次来我家也这样对我,你也说自己错了。”
“对不起...以后我不做让你不舒服的事情了。你想吃什么,我现在给你买。”
乔年擦了下眼泪,他慢慢爬起身,背对着原请珵,冷冷地说:“不用了,原请珵,你别再取笑我就行了,你是不是因为我是gay,看我被刺激玩到勃起觉得很有意思?”
“什么?不是啊...”原请珵敏感度开窍,他感觉乔年说这话不对劲,“乔年,难道有人这样欺负你?你现在就告诉我是谁,妈的,我去帮你揍他。”
“没有别人。”乔年心头一紧,属于他的小创伤,不愿再撕开结痂。
他把睡衣脱了,套上自己的衣服。
见他要走,原请珵急疯了,激动地抓紧他的手腕,“先留下来,乔年,我...”
“原请珵,我对你的喜欢,点到为止了。很抱歉,之前一直让你苦恼。”
这句话痛快干脆,高空坠落摔得粉碎。将原请珵未说出口的摇摇欲坠的告白处以绞刑。
乔年的表情非常认真。原请珵的眼神一秒后暗淡无光,他先松开了紧握的手,克制着颤抖的喉头,面色凝重道:“哦,那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