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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融化

作者:一颗尘盐 当前章节:43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7

原请珵匆匆从座位跑走,到大门,管理人员拦住,表演未结束不能擅自离席。面色森冷的原请珵瞪他们一眼,他完全无视规则,充耳不闻,逃脱不容他存在的亲昵热切的氛围。

他避开人群,独自绕过几座教学大楼,特意进小树林,再从羊肠小道穿出。一番长路,躲到僻静的小湖边,靠着杉树坐下。

眼前一汪清湖,冬天结冰,春天融化,今晚,一对鸳鸯在沐浴洗翅。很是美好。

他没想到自己哭了,一串串眼泪像跳楼自杀一样,默不作声地往下掉。

原请珵见四周无人,点了根香烟抽。他面容逐渐平静,只是睁着眼迎风看湖,而泪水仍然止不住溢出,他嗔怪大风卷了沙伤了眼。

他一张嘴吐出烟圈,末端的泪珠不小心还会坠进嘴巴里,味道咸咸的。

原请珵闭上眼睛。

“小珵,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是不是爸爸的小纯爷们儿啊?”原爸在他四岁时,耐心地教导他。

“我是!我是!”原请珵蹦蹦跳跳,小手举高高。

“你是纯爷们儿,就不准哭了。”

“那我不做纯爷们儿,我只要乔年哥哥!”

刚鼓肥小脸蛋又塌瘪下去,又开始哇哇啼哭。

原请珵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真正见到乔年,是在四岁。

十分钟后,一位漂亮女人的背后,皮肤白嫩的小男孩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然后再慢吞吞地挪动身子,显出真身。他穿蓝色海军水手服,白袜套到膝盖之上,面容清秀,眼神散发小小的困倦感,似乎对周围一点也没兴趣。而一只小手高度紧张,攥紧妈妈的大手不放。

可谓千呼万唤才始出来。

原请珵坐在客厅,小男孩站在门口,彼此距离较远。女人和妈妈在交流过程中,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小男孩,试图把他视线勾过来。

小男孩呆呆地看向他,一下中了招。调皮的原请珵在妈妈眼皮底下,故意偷偷摸摸地学小老虎,朝小男孩张大嘴嗷嗷叫,努鼻子,呲门牙,扮丑要吃掉他的样子。小男孩吓得咬紧下唇,一步步抽泣嗫嚅般后退,吸着大拇指,又缩回妈妈背后,不敢看他。

对方被吓跑,原请珵十分骄傲,又朝他吐舌,学新疆人扭脖子。

“这是你哥哥,叫乔年。好好和他玩,知道没,小混球,天天欺负别的小朋友,以为我没看到啊?”原妈轻轻掐住他乱动的小脖子。

“哥哥?”原请珵眼睛一亮。居然是哥哥!

“哥哥几岁呀?”

“你猜。”

“十三岁?”原请珵抬起眼皮,小声地问。

原妈忍着笑,点点头。

耶!

小混球在欢呼。

处在这个年龄的小屁孩,更喜欢和大孩子亲近。尤其是原请珵,根本看不起比他小的。所以他最爱他老爸。

是大哥哥,原请珵忽然兴奋极了,态度急转弯。

他扔掉玩具,两步猛冲,直接把和他一样高的小男孩抱举起来,和抱毛绒玩具似的轻松,兴高采烈地问:哥哥,你好可爱啊,是从哪个垃圾桶捡来的?

这是原请珵开口对乔年说的第一句话。两人都记忆犹新。

尔后,原请珵对乔年爱不释手。哥哥长哥哥短,哥哥走哪他跟哪。有一次,原语只想要捏捏乔年的脸,原请珵呼哧呼哧地驾驶着卡丁车故意制造车祸现场,他打着方向盘追着原语不放,把她撞跑。

日子长了,缄默安静的小冰块,慢慢被原请珵的阳光融化,也开始轻声细语地讲话,与他分享家里各种小花花的故事。

爸妈午睡期间,原请珵带乔年爬上自家顶楼的储物间,悄悄把原爸私藏的进口零食挖出来,喂给他吃。一听到脚步声,两只做贼心虚的小仓鼠咻咻滚下楼,躲回房间装睡。殊不知门未关紧,还敞着一道缝隙,风扇吹走嘴角的饼干屑,无情的时光也跟着百转千回,悠悠流淌。

有一天,乔妈回来,领走了胖成米其林轮胎的儿子。原请珵帮妈妈从隔壁杂货铺打完酱油上楼。乔年的凭空消失,他一时茫然,先是大哭,一家子连蒙带骗的安慰,他才老实吃饭。

可是,乔年也没有回来。

幼儿园里,原请珵常常一个人坐在跷跷板上,低头自闭。他在被窝里不动声色地哭了三天三夜。才四岁的小毛孩,学会了这个年龄不该承受的隐忍。太惨了。

第四个夜晚,他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离家出走,偷偷地翻门口的垃圾桶,叫着乔年的名字。然后被一脸懵逼的保洁阿姨逮到,她拎着完好无损但臭气熏天的原请珵归还回去。引得居委会大妈前来问话,嘱咐原家不要虐待小孩,要给孩子吃饱饭。省得翻垃圾桶找吃的。

从那以后,原请珵被迫得知小朋友都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道理。

这个有味道的故事暂且先告一段落。

活了这么多年,他只哭过几次,都因为乔年。

“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哭屁啊。”原请珵骂自己,烦躁的他把烟头给熄了,扔到桶里。

他告诫自己,熬过脆弱矫情的今晚,明天又是一条倒拔垂杨柳,顶天立地的好汉!

“去你的乔年,你和那个跳舞男的双宿双飞吧,我根本不在乎!再理你,再找你,我就是狗。”原请珵看着那对戏水鸳鸯,自言自语。

加油,原请珵!

他仿佛是电视剧里受过情伤却怀着希望的玛丽苏女主角,为自己鼓足干劲,振奋士气。

他决定忘记乔年,从此以后一个人快活自在。红尘抛诸脑后,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原请珵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掉了几颗。没带纸,只能用手背擦擦。

他又在想:唉,张洲没看到我哭吧。好丢人啊。

毕竟在别人眼里,他高冷的人设屹立不倒。

“都怪乔年。”原请珵嘟囔道,“等下去买包纸,鼻涕保不住了...”

忽然,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巾递到他面前,漆黑的小树林里,白色格外惹眼,散发着父爱的光芒。一张纸为高大凄凉的背影,注入温暖的气息。

天降救星!

“谢谢。”原请珵不敢扭头往后看,止完鼻涕再说。取走纸巾后,暴露无遗的是一只骨骼分明的手。

那手正要收走,原请珵没有细想,本能地一把握住,冰冰凉凉的触感,很熟悉。一下子,他心空了。

“乔年。”原请珵开口,仍未回头。

“是我。”

乔年怎么也抽不开手,甩也甩不掉。因为原请珵宽厚的手掌死死咬住纤长的手指不放。

“我手好痛。”

他圆润白皙的指头都充了血,被粗鲁的压力强制蹂躏,紧绷成紫红色。原请珵一听乔年这么说,他立刻松开,窘迫地搓搓双手,低头红着脸,服软道:“对不起。”

乔年冷笑,“你哭了吧。”

“没,感冒了而已。”

解脱的左手变得酥麻发热,乔年指头戳戳他的背,“你不是说,再理我,你就是狗吗?”

黑乎乎的后脑勺突然抬起,结巴地回答:“你,你都听到了?”

居然没发现他在后面。原请珵懊恼不已。

“学狗叫吧。”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刚刚的我,已经不是现在我的。万事万物处于变化之中。”

原请珵一套哲学辩证法糊弄过去。他先微微侧脸,眼珠子往后瞄几眼看看乔年在哪,再转过身,盘腿席地而坐。乔年则是双手抱膝蹲着。

两个人面对面,突然间四目相望,又情不自禁地垂下头。

好像回到小时候,九月,他们蹲在芳香醉人的桂花树下,静静无言地守候一方泥土,白天等到黑夜,妄图凭借等待就能看到一颗玫瑰花种子生根发芽的全过程。

沉默半晌。

原请珵捂住丢人现眼的红鼻头,忸怩不安地挠挠脖子,问:“那男的,现在是你男朋友了吗?”

“不是。我师兄而已。我不喜欢他。”

心灰意冷的原请珵瞬间活过来了,开心得屁股开火一飞冲天,笑容炸出爆米花。但他故作矜持,强压着翘弯的嘴角,冷冷道:“你怎么来了?居然追到这里。”

“因为我看到你哭了,也不知道出什么大事,能让你哭得稀里哗啦。有点担心。”乔年一脸天然地说。

原请珵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小小的黑历史,他可能需要一生去治愈。他仰头望了望发光的半圆月。

昨天,张洲语重心长地说,既然你喜欢委婉的表白,你可以和那个人说,今晚月色真美。一般人会知道什么意思。

原请珵疑问,所以什么意思?

张洲叹口气,“我喜欢你”的意思。

噢。原请珵满意地笑,竖起大拇指夸奖道,这很有水平啊。

原请珵一本正经地看向乔年,微微起身,换了起蹲的姿势,他靠近乔年,将自己额头抵着乔年的额头,鼻尖相触,嘴唇欲碰未碰。

突如其来的亲热,溢开的暧昧无处安放,乔年呼吸急促,睫毛扑扇扑扇,不知该看哪,只好眼眸垂下:“阿珵,你干嘛又这样啊...”

又怂又软的声音像咬一口溢奶油的小面包。

结果,原请珵朝他笑笑,用额头重重一顶,乔年没站稳,向后倒,一屁股摔在草地,他立刻生起闷气,“你有病啊,你把我裤子弄...”

“脏”字还未蹦出,原请珵又推了一下乔年的肩膀,乔年的后背措手不及地倒在草地。

这下可好,衣服也连着脏了。对轻微的洁癖来说,躺在脏兮兮的地面和掉进臭水沟里毫无区别。

他气得七窍生烟,抬腿想去踹原请珵,又被原请珵钳住脚踝,以富有磁性的声音安抚道:“别乱动。”

乔年绷紧脚背,踩在地面,曲折着双腿,呈门户敞开状,原请珵蹲在他面前,随时能够扑倒他一样,乔年感觉一阵羞耻,大腿羞得轻抖,悄悄别过头,无意露出淡粉的耳廓,遮遮掩掩地问:“哥,你是想做什么吗?这里不太好,会有人...”

“你看月亮。”

乔年仰躺着,目光游离,直视明月,问:“嗯?怎么了?”

原请珵轻咳两声,清清嗓子,认真地说:“今晚月色真美。”

呃。

乔年如果晕厥过去,可能还有救。否则多清醒一秒都会折寿。他立刻明白原请珵一系列的骚操作,是为铺垫一个酸不拉几的表白。

乔年痛恨道:“那你怎么不上天呢?”

原请珵早猜到乔年文化水平不高,不懂内涵。他挑眉浅笑,“傻瓜。”

在乔年视角里,原请珵真像个恬不知耻的憨包。

原请珵牵上乔年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乔年一愣,原请珵强健有力的手臂趁机将他一把拉起,捞到腿上,搂着他的腰。

他屏住热乎乎的鼻息,紧张地滚动几下喉结,尽量捋平舌头,神色真诚地说:“是,我喜欢你。”

他不敢看他,声音有一点点发颤,黏哑的像一勺陈年的蜜,乔年的耳朵已经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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