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飘然,林然如松,与天际皎然的圆月遥遥对应。
蒋三站在永祥宫主殿的屋顶上,睥睨着下方来往如织的太监宫女,嘴角勾出了个讥讽的笑容。夜风刺骨,黑发若墨,衣袂猎猎,宛如仙人
神祗!
半晌,他抬头,朝王宫外遥远的地方看去,触目一片浓夜浸染的茫然。
目光暗了暗,如忽然熄灭的灯笼。他俊雅的侧面在严霜暗结的夜里,如融化开的寒冰,软人心肺。
从今晚开始,他要结束这一切!
穆太后病得越来越重,脾气也越来越坏。不管是谁,只要她心里不舒服,便会不顾颜面地对其冷眼冷言相对!即使是作为她贴身侍女的荞
心。
所以,当那位难伺候的主子终于躺下后,荞心蹑手蹑脚地从内室出来,舒了口气如释重负。然而,还未让她将这口气舒完,一声懒洋洋的
问话将她定在了原地。
“你看起来很辛苦?!”
她愣愣地转过身,看向站在帷幔旁的蒋三,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
“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没在天牢呆着,反而到这儿来了?”
蒋三又问了一句,同时,朝她迈进了一步。面上的笑容,绝不是善意的!
荞心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盯着他,缓缓道:“太后已经歇下了,小蒋公公你还是明日再来吧!”她有些恐惧面前这个男人,不
管是出于他的表情,还是什么。反正,她觉得,今晚,他的到来不会是好事!
“哦!”明了地点点头,蒋三撩了撩额前的碎发,眨着凤目道,“那这里就没你什么事了,回去歇着吧!抑或,去找习珥神医聊聊也不错
!”
荞心一惊,待要说些什么,对方却不耐地挥了挥手,用命令的口气道:“一切待见到习珥后自会明白!”
穆仙儿自梦魇中醒来,迷迷糊糊中看见眼前有一个白影。他唤着她:“穆母妃!”这宫中,除了自己的孩子,还有谁会喊自己母妃呢?但
为何他要在母妃前加上她的姓呢?
渐渐清醒了起来,眼前的人的面目也五官分明地映在了她的眼中。那个人,那个人分明就是她日思夜想的蒋郎啊!她激动地坐了起来,爱
意绵绵地喊了声:“蒋郎!”
但后者却一脸茫然地望着她,睁着好看得凤目道:“母妃,你叫三儿什么?”
三……三儿?穆仙儿如被当头棒喝,睁大了一双略有昏黄的眸子,失声道:“你、你说什么?你、你怎么可能是……三儿?”三儿,十几
年前那个被自己夫君日日叨念在嘴上的名字,隔了这么多年,又一次钻进了她的耳朵。“蒋郎,你一定在说笑吧!”
说笑?蒋三勾着优雅的嘴角笑得颠倒众生。伸
手轻轻地勾起她的下巴,他盯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道:“你再好好地看看你眼前的人,看
看我的眉毛,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嘴,我这整张脸,是不是特别像你十九年认识的那个人啊?难道她笑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么,穆
太后?!”本是含笑的丹凤眼由于气愤瞪得圆圆的,令人心生畏惧。他周身散发着不可抑制的滔天怒气!
“你!”穆仙儿秀气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堆,面上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表情。她不信,这个男子竟是自己仇人的儿子,而自己竟在将近
二十年后荒唐地爱上了他!侮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还记得你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吗?那时候你的表情比现在好不了多少吧!”蒋三继续冷嘲热讽。
“够啦!”穆仙儿摔了枕头,发疯似的尖叫了一声。她抓着披散的头发,抱头呜咽了起来。良久,她红着双眼侧头看着他,咬牙切齿地问
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蒋三扬扬眉头,一脸正色道:“你的一条命而已!”他的母后是她害死的,一命抵一命,公平!
哈哈,真是好笑,辗转十多年,冒着乱伦的危险玩弄她这么久,他的目的竟简单得令人发笑!穆仙儿笑得凄凉,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但再
没有人会为她拭去了。她的夫君早在十几年前便抛却了她,恋上了别的女人;而那个女人长大了的儿子在骗取了自己的感情后,告诉她他想
要她的命;她的女儿死在了一场伤风败俗的谋杀中,尸骨未寒;而她唯一的儿子为了一个小太监,首次反抗她的意愿!这,难道就是上天给
她的惩罚?呵呵,江娈,你死得也值了,难道不是吗?
“蒋三,我穆仙儿从来没有为过去的所作所为后悔过!我很高兴江娈比我死得早!毕竟,我死后还是一国之母呀!”
冷笑一声,蒋三睨着她,缓缓道:“从现在开始,这个世界上已没有蒋三这个人了!站在你面前的人叫江非羽,是唯一一个见证梁国穆太
后如何死去的人,而且也只有他一人知道穆太后的死因!”他的眼睛因为笑意稍稍的弯曲了些,看着纯洁天真!
“其实,荞心,以后,你可以叫我习珥姑娘!这里没有什么公子,不要再做白日梦了!”
“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我一直都在利用你呢?平时在穆太后面前,你不是挺聪明的吗?”
“得了,不要给本姑娘来这招,我可不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人,流再多的眼泪也没用!”
“现在你可以在我面前消失了,回去看看你家太后是不是已经冷了!”
“哦,告诉你吧,如果我穿女装的话,会比你好看得多!”
以上,皆
是习珥坐在灯下,边看书边漫不经心的解释,够直白,也够伤人。荞心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永祥宫,哭泣是在所难免,但现在更
重要的是,太后,究竟会不会如她所说,已经……
砰!
朱红色的雕花木门被一把推开,荞心顾不上礼节,莽撞地冲入了穆太后的寝宫。悬在喉间的心,在看见安然地端坐在铜镜前的穆太后时,
慢慢地回到了原位。她傻傻地笑了笑,泪水却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细细地瞧了一眼呆在门口悄然落泪的荞心,穆仙儿抿抿唇,朝她招了招手,道:“过来!给哀家梳洗梳洗吧!”说完,她又回头愣愣地望
着镜子中的自己,在心里仔细地描摹着每一丝轮廓。
啊?荞心迷惑地睁大了眼,略带哽咽道:“刚刚才入夜,太后就要梳洗么?”她用衣袖胡乱地抹了抹脸,慌乱地掩饰着自己的失仪。
没有看她,穆仙儿自顾自怜地理了理肩上的长发,回答得风轻云淡:“过来吧,过了今夜,你再没有机会替哀家打扮了!”说着,顿了顿
,突地又扭头望着她,笑容灿烂而干净,“我一直很喜欢你给我打扮呢!”
下一刻,荞心睁得滚圆的眉眼瞬间又扩大了一倍。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自己伺候了将近十年的女人,竟在今夜,破天荒地对除就她所知
的二人外露出了如此毫无防备的笑容!而这二个人即是:三年前,她在白护国寺上香时邂逅并用尽手段弄到宫里来的小蒋公公,蒋三。还有
一人便是她最信任与宠爱的儿子,当今梁王,宁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