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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冬寒 当前章节:151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1:20

格根夫自然很会审时度势,他刚才嘴上虽然不饶人,但心里深知今日处境凶险,好在敖汉部虽投降大金,却也不愿随意与林丹汗的人发生冲突,既然听莫日根这样说,格根夫当然不会为了个将死的女人和一个傻小子以身涉险。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无悔,心想,这个女人真的是他见过得最美的女人,即使现在只剩下一口气,她仍是那么美,可惜,这种女人他无福消受,在她毫不犹豫得自尽时,他便有了这种感觉——他从心底里忌惮这个女人。格根夫毫无留恋得抬起头,向莫日根和吴克善扬鞭示意,然后拨马带领士兵扬长而去。

☆、四十五 辗转

“美丽的姑娘哟,你的脸蛋儿像草原上最美的花,你的眼睛比哈尔纪河还清澈,你的心灵像哈达一样洁白。我为你拉响心爱的马头琴,为你唱起心中的歌儿,请你看看我,我是草原上最俊的男人,我的身体比骏马强悍,我的心胸比草原宽广,请你坐上我的勒勒车,让我带你回家,我的白毡房是我们生育儿女的地方……”

吴克善走进毡包,看到无悔半躺着,正自出神得听着那悠扬的草原情歌。

“好听吗?草原上的小伙子总是爱唱着歌放牧。”吴克善走到无悔对面坐下。

无悔回以一笑,有些虚弱得轻声说道:“很好听,每天听着这样快乐的歌,心情也会变得很好。这歌中唱到的哈尔纪河就在附近吗?一定很美。”

“哈尔纪河就在敖汉部附近,是条清澈的河,可是,在我看来,哪里也没有我们科尔沁的河美丽。我们科尔沁是草原上著名的河川众多,水草丰茂之地,大大小小的河流湖泊多得像散在草原上的珍珠,有西辽河、茂林河、新开河、绰尔河、洮尔河、归流河、霍林河等等,足有两百多条大小河流,那河里有数不清的鱼儿,鱼肉特别鲜嫩,鱼汤也很养人。”吴克善一说起自己的家乡,眼中就放出眷恋的光芒。

说到鱼汤养人,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略端详了一下,道:“你脸色很不好,受了这么重的伤,虽然幸运得拣回一命,但原气大伤,这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调养好的。应该多躺下休息。回头我让他们多送来些好的补品。”他顿了顿,又问:“心口还隐隐做痛吗?听大夫说,你时常感到晕眩,昨天是不是又晕厥了一次,半晌才醒过来?”

无悔点头,道:“也不知为什么,心口痛不说,还常常晕眩,昨天苏醒过来时,听大夫说我晕厥过去后,气若游丝,倒像是病危之兆,把他吓坏了,可醒过来后又像没事人似的,真让他费解。”无悔说到这里反倒笑了,无奈得摇头道:“说实话,我实在也没想到竟还能活下来。那把匕首可以切金断玉,我当时又很用力。”

无悔觉得自己的命也太强了吧,当时一心求死,万没料到再睁开眼时,竟是躺在干净的毡包里,又看到了查干,还有,吴克善。吴克善,无悔心里一声轻叹,这个名字可谓如雷贯耳,这个世界真是太小了,没想到,兜兜转转,自己辗转漂泊,逼入绝境,最后竟是被布木布泰的哥哥给救了,这未免也太巧了。从无悔神志清醒后,知道救自己的是吴克善,她便没有坦白自己的身份,对自己从前在沈

阳的情况只字不提。她不想让这里的任何人知道自己在皇太极那里的身份,尤其是吴克善。科尔沁与大金一直都联系密切,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旦暴露,恐怕再难有安静日子过了,双方都会很尴尬。

“是你胸前挂着的那块玉救了你,匕首虽利,被玉一阻,势头也弱了些,说来也险,大夫说,再往下一点,就扎到心了。只是可惜那块玉佩,碎成两半了。你随身戴着,一定是心爱之物吧?”无悔对自己的出身至今都守口如瓶,吴克善也没有深究过。

无悔点点头,这是上天注定的吧,在她没有任何准备时,就让她莫明其妙的穿越而来,而当她一心只求归去时,却又用豪格的玉留住了她。豪格,难道我穿越四百年来这里,真的与你这样有缘?难道只有你的牵绊,才能留住我吗?

吴克善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包,从里面掏出断为两块的玉佩交还给无悔,无悔握着断成两半的“福寿如意”玉佩,怔怔不语。

“别想太多了,对你身子不好。”吴克善劝道。无悔抬头,看到吴克善关注的目光,淡笑着转开话题:“我心里有些着急,在敖汉部这里白住白吃几十天了,总不是办法。”无悔深知自己与敖汉部非亲非故,长期这样住下去,恐怕不妥。

“这倒没什么,你是从大金来的,我的姑姑和妹妹都嫁到了大金,我从心里把你当朋友,这里的头领也是我好友,你住多久都无妨。只是,这里没有好的大夫,药材也有限,总不如我们科尔沁。”吴克善微笑着说:“我来就是想和你商量,你愿不愿意和我回科尔沁小住?我家里来信,有事要我回去,可我总不放心你。说来也怪,你我萍水相逢,本是陌生人,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很亲切。我说这话你可别多心,你让我想起了我那才十三岁就远嫁的妹妹,虽知她过得很好,但总不能相见,心里很挂念。而你的遭遇又这样令人叹息,让我觉得心疼。我的额吉也很想念女儿,她是个善良的老妈妈,她见到你,一定会喜欢你的。你在那里把身体养好了,再想去哪里,我也放心了。” 吴克善看着无悔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那张白璧无瑕的小小的瓜子脸瘦得仿佛只有一双盈若秋水、灿若星辰的眸子,吴克善想,她一定吃了很多苦,但尤其难得的是,这双美丽的眼睛中从没有自怜自艾,这样一个女子,自尽未果,醒来后却没有一滴眼泪,更没有愤恨,平静自然得接受了现实,她究竟是一个多么特别的女子啊!

吴克善想到这里,不自觉把目光移到无悔手中的玉上,他

想,都说玉乃“石中之王”,它的外表美丽、温润、高尚,内里的质地却非常坚硬,堪称外柔内刚的典范。人们总爱用玉来形容美好的人,那么眼前的无悔,不正是最配得上“玉”这个字眼吗?这样的女子,怎么能忍心置之不理?谁能忍心让这枚美丽的玉流落于尘世,无依无靠。她自己可能还不知道,大夫说她的身体损伤太大,以后即使伤好了,晕眩和心痛的毛病怕是落下了。正因如此,他才决心带她回科尔沁调养,也许,可以尽量让她恢复得好些。

听到吴克善邀请自己去科尔沁,无悔先是怔住了,从没想过会有机会到科尔沁去,更没想过吴克善这样关心自己。科尔沁,从未来穿越过来的无悔还真想看看那个美丽神奇的地方。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那里出了几代大清皇后,那片草原真说的上是人杰地灵了。

可是,自己去了,会不会徒惹麻烦呢?正如无悔之前所担心的那样,她还在犹豫,怕自己的下落一旦被皇太极发现,会惹来一系列的麻烦,自己失踪六年,再次出现时,会让很多人都为之烦扰,包括豪格,包括眼前救命恩人吴克善的亲人——哲哲和布木布泰。前者,她不忍,后者,她不愿。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皇太极和豪格还没有放下她。

“只是小住,为了调养你的身体。你放心,等你好了,你说要去哪儿,哪怕是千山万水我也亲自送你去。”吴克善见无悔有迟疑,又劝道:“我们蒙古人是说一不二的。我这样盛情邀请,你可不能驳我面子呀!刚才我已说过,是我救了你,我们又如此投缘,我把你看成妹妹一样,希望你能健健康康得离开草原,你也想早点把伤养好吧?”

无悔点点头,心里深知吴克善是蒙古人的热心肠,又对自己的遭遇很怜悯,想帮帮她,并无他意。况且敖汉部这里实在不是久留之地,现在也只能到科尔沁小住后,再决定日后的方向。不然,又让她拖着病体去哪里呢?草原广阔,不是凭一己之力就可以轻易走得出去的,何况现今不是太平年月,烽烟四起,草原上也到处是战争,危险时时存在,无根漂泊的她实在难找安身之地啊!

“只怕太麻烦您了,但愿有一天,我有能力报答您。”无悔感激道。

“哈哈,为什么说这种话!我们科尔沁人帮助朋友可从不求报答,你说这话就是看不起我。”吴克善见无悔答应,很高兴。他也不知为什么,从救无悔开始,就莫名觉得与她很投缘,很想与她亲近。他很喜爱自己的妹妹布木布泰,她嫁到大金,这么多年一直

未回来过,现在与无悔相处,让他又回忆起了当年,有个小妹妹跟在自己身后的日子。

“查干现在在外面吗?”无悔问。

“他随着几个年青人去放牧了,要晚一些回来。这孩子啊,他是担心这里有人嫌你们吃闲饭,慢待你,才每天都自告奋勇得去跟人放牧的,不过,他放牧还真是一把好手呀。如果他愿意,可以跟我们一同回去。那小伙子可算是条好汉子啊,当时他拼命护你,而你为保他,竟不惜自尽于格根夫马前,你们也可算是生死与共、肝胆相照的朋友了。”

无悔摇头,道:“他还有亲人等他回家,不应在外面久留。他迟迟不走,是不放心我,如今既然我要去科尔沁,他也应该放心回家了。”

“这样的人才,回家去真有点可惜。只可惜他不是我们科尔沁的年青人,要是跟着我,将来在战场上立下战功,出人头地不是难事啊。”吴克善与其他三个兄弟长年协助八旗兵争战,无论在政治还是军事上,都以皇太极马首是瞻,也立过不少战功。而皇太极也从不吝惜对科尔沁的封赏,两边的盟友关系牢不可破。

无悔道:“他还有些小,等再长大些,也许——”她心里,已把查干当成亲弟弟一样。

“我可不小了。”毡包的帘子一掀,查干走了进来。

“草原上的男人,在我这个岁数,哪个不应该出去历练一番的。躲在额吉的袍子底下,算什么男人!”查干显然是听到了无悔的话,皱着眉,很不满得说。

“你不是已经上过战场了吗?”无悔问。

“上过,如果有必要的话还要再上。我不能一直在家里守着母亲弟弟。”查干干脆得回道。

“那你有什么打算?不回家了?”无悔问。查干对她点点头,又转头很恭敬得对吴克善询问:“吴克善台吉,虽然我家是察哈尔部的,但我阿爸已战死,如今我已决意脱离察哈尔部,投靠你们,不知,您会信任我吗?”

“为什么要这样决定?”吴克善问。

“大道理我说不出来,只知道自我懂事以来,就知道我阿爸常年不能回家,跟着林丹汗的军队到处打仗,只留下额吉和我在家里提心吊胆过日子。阿爸每次回家,都唉声叹气,不知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他跟我说,咱们草原要是能联合在一起,不再互相吞灭、争斗该有多好。我们只是普通的牧民,只想挥着鞭子在草原上快乐得放牧,从不想像贵族那

样到处征服,野心勃勃。可这种日子,怎么盼也盼不到啊,草原各部到何时才能重新合在一起呢?阿爸说,草原上,像科尔沁等部就没有林丹汗的野心,很少主动侵略别人,他们的部众也不用像我们一样过那种不得安宁的日子。后来,我阿爸死在战场上,我又不得不走上了他的老路,可是,一想到是林丹汗的野心才让那么多像我阿爸一样的人抛家别子,死在战场上,我就打心里恨他。如今,我既然帮无悔逃跑,也就等于背叛了察哈尔部。这些天我想过了,要想草原得到安宁,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除掉那个野心勃勃的林丹汗,所以,我决定,投靠你们。科尔沁众部与大金联合,一定能除掉林丹汗,还草原一个太平。”查干一口气说完,他这番话显然是经过认真思考的。

吴克善点头,道:“科尔沁当然可以收留你,但你家人怎么办?”

“我会捎信去给额吉,让她带弟弟来,她一定不会反对。归化城才被大金军攻占洗劫不久,那里会在很长一段时日无人顾及,额吉应该可以顺利离开。”

“好!”吴克善轻轻拍了下大腿,站起来道:“那我们科尔沁自然欢迎你这样的好小伙子,以后你可以跟着我,做我的亲兵吧。我们再呆两日,等无悔的身体再恢复些,就起程回科尔沁。另外,我会派人去把你家人接到科尔沁,你放心。”吴克善的阿爸宰桑是科尔沁贝勒,他自己是台吉,在蒙古草原上是叱咤风云,地位尊贵的大贵族,这点小事,只需他轻轻点个头便成了。

查干大喜,忙单腿跪下,向吴克善行礼致谢,无悔见查干心意已决,吴克善也痛快应允,心想这也算是好事一件吧,查干跟着吴克善,自然是错不了,如果让他回去再为林丹汗打仗,下场可想而知。

作者有话要说:我来也!

☆、四十六 喇嘛

告别敖汉部,沿着教来河的上游一直向东走,吴克善说,当看见西辽河时,也就到达了科尔沁部。吴克善要带无悔和查干去的地方是科尔沁的左翼中部,那里是他家世代的封地。

初夏的草原风光更美,可惜无悔身体虚弱,躺在吴克善为她特制的勒勒车里赶路,无力欣赏绵延千里,万绿如海的草原美景。

做了吴克善的亲兵,查干没有太多的时间再照顾无悔,何况也不方便,吴克善稍微提了一句,敖汉部的莫日根便十分慷慨,将之前一直负责照顾无悔的那个蒙古妇人送给了他们。

无悔一路上都是受这位叫乌尤的妇人照顾,一面吃着她做的各种食物,一面听她哼的蒙古小调。乌尤是个极开朗的女人,虽年近四十,却十分好动。她的家在敖汉部,而她却远走科尔沁,怎么还能这样开心?无悔很好奇,忍不住问她,乌尤坐在勒勒车上,喂无悔把药喝了,然后笑着道:“蒙古人到处游牧,早过惯四处漂泊的生活,何况现在敖汉部与科尔沁关系好,我家人想我了,可以来找我,或者过一段时日,等姑娘身体好些了,不再需要我时,我去求吴克善台吉,他也会答应我回去的,科尔沁可不缺伺候的人。”

无悔一听,心想倒也是,到了吴克善的家,怎么还会缺人用?

乌尤拿出从家里带来的奶干请无悔品尝,无悔尝了一口,赞道:“很好吃,你自己做的?”

“那当然!”乌尤高兴得说道:“把取出奶皮的牛奶盛在桶内放两天,用布袋装起吊晾,再用马尾切成片状,置木板上晾晒数日就好了。”

“你很会做饭啊!”无悔赞道。

“蒙古人的吃食我都会,有空做给姑娘尝尝。姑娘来蒙古的日子已不短,草原上的食物也该吃得惯了,说起来,也算是咱们草原上的女人了。”乌尤说到这儿,想了想,道:“其实姑娘你该有个蒙古名字了,你的汉人名字我念不来,很拗口,只能姑娘、姑娘得叫你。”

无悔笑着点头,这个问题早存在了,刚到草原时,格根夫就要给她起蒙古名,但她拒绝了,这个掠夺了自己的男人已经限制了她的一切,难道连名字也要管吗?所以她一直叫着无悔这个汉名,不过在草原上,直呼她名字的人很少,六年来,她深居简出,行动受限,认识她的人太少了。“无悔”这个名字,此时此地,也只有无悔自己还记着。吴克善也说过,觉得这个汉名拗口,总是尽量不直接呼她的名字。

说起来,穿越到辽阳后,她不知不觉得,把有关爱自己的人所在的地方当成了自己的家,而现在这种情况的她,就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远离了那个家,本来就无根无凭的她,现在唯一与过去还有联系的,大概就只剩下这个名字了。

无悔知道皇太极和豪格他们一定找过她,只是她也清楚,以他们和她的身份,都决定了这种寻找是不可能太张扬太明显的,恐怕是以派人暗查为主的。这就是现实,难道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为找一个人,全国张榜,到处贴着——有宫中女子,名无悔,高矮胖瘦等等,再配上无数张本人画像,弄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那么大金子民该如何看待当权者,皇家的脸面何在?那只是演电视,现实中是不可能的,如果无悔是个杀人通缉犯,倒是很有可能。

一路上的辛苦自不必说,经过了奈曼部后,科尔沁已在望了。一天傍晚,吴克善下令扎营休息,大家正忙碌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只见一队人马风尘仆仆得来到近前。

无悔坐在卸下来的马鞍上休息,最近两天她的头还是常晕,全身无力,心口的伤处也不时隐隐做痛,无悔按着伤口,自嘲得想,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像那个因为羡慕,而模仿西施捧心皱眉的东施?正想着,抬头看到这一队人马,当看清他们的衣着时,不禁呆了,来人都穿深红色藏式僧袍,戴着僧帽——竟是十几个喇嘛!

早有人禀报了吴克善,吴克善走过去,同为首一个年纪很大的喇嘛交谈了几句,忽然很恭敬得行了礼,神态变得极虔诚,后面的新兵和侍从们也都跑过去,朝那个喇嘛行礼,那喇嘛年纪虽老,身材却挺拔,他神色自若,含笑接受,俨然一派高僧的气势。乌尤也一直在那群参拜喇嘛的人里,只见她似乎很激动的样子,望着老喇嘛,双手合什,嘴中念念有辞。

“莫非那位喇嘛是活佛?”吃晚饭时,无悔在自己的帐中问乌尤。

“不是,他名叫乃济陀音,跟着他的是十三名弟子。说起来,他可是地道的蒙古人呢!他本是卫拉特蒙古土尔扈特部的著名首领阿玉奇汗叔父墨尔根?特博纳的儿子,听说他青年时就一心向佛,出家为僧,还不顾父母劝阻,只身去了西藏扎什伦布寺,四世活佛□罗桑却吉坚赞是他的师傅呢!他可是活佛的亲传弟子,极有慧根的。”乌尤一脸崇敬,此时的蒙古大都信奉喇嘛教,乃济陀音这样的人,在他们眼中无异于神仙了。

“他怎么来到这里了?”无悔边喝

奶茶边问。

“我只知道大概五六年前,他率弟子传教去了大金的都城沈阳,还见到了英明的天聪汗,汗王诏谕,请乃济陀音到东部蒙古来传教。听说,现在科尔沁右翼的贵人们都十分尊敬他,听从他的劝戒,很多原来没有皈依的人如今也都皈依了,成为虔诚的信徒。这位高僧现在也要去左翼,正好与咱们同路,看来是要将佛法继续发扬光大了。”

“原来是皇太极请来的,他真聪明啊,懂得用宗教使蒙古人更驯化。”无悔心想,“这就是当权者的心机,无所不用其极,什么都可以利用,什么都可以成为政治的工具。”

用过饭,无悔本打算休息,却被吴克善派来的人请到了主帐中。

进了主帐才看到,吴克善和乃济陀音正在交谈,无悔行了礼,坐在吴克善身边。乃济陀音面对面盯着无悔看了许久,苍老却充满智慧的眼神把无悔看得极不自在,总觉得那目光能穿透身体直视到她的心灵。

“大师,您是有大智慧的法师,您这样看着无悔,难道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吴克善替无悔问出了想问的话。

“任何生命都脱不开六道轮回啊!”乃济陀音喇嘛似乎是答非所问,缓缓闭上双目,手握佛珠说道:“老僧年青时,日日在扎什伦布寺苦修,一日夜间坐禅时忽做一梦,梦中是海市蜃楼般的奇景,那景象老僧至今也无法形容,只因在现实中从未见过,景中还有很多形形□的男女,男人头发极短,女人竟都坦胸露背,衣着奇特,只是大多面目模糊,无法辨识。唯有一女,在吾梦中迎面走来,面目十分清晰,她竟能看到老僧,只记得她笑着问老僧,‘和尚,你师傅是活佛,可知我前世今生?能否替我询问活佛?’老僧闻之大惊,梦便醒了。老僧到师傅御前去求解惑,活佛禅定良久,只说了一句话——‘哈日珠拉,如玉美丽,前世痴缠,今生回报。’老僧听后很吃惊,因为活佛乃藏人,可是当时他是用蒙语说的这句话。”

吴克善和无悔面面相觑,不知这位高僧说这番话倒底是什么意思。吴克善沉吟片刻,问道:“难道,大师梦中所见女子是——”他说着,盯着无悔看。

乃济陀音睁开目眼,看着无悔道:“正是。”

一时间,三人都没说话,半晌,吴克善看着无悔,惊疑不定得道:“难道大师年青时所梦的那个梦,是无悔的前世?”

“不,老僧想,不是前世,而是后世,是很久很久以后。”

乃济陀音又对无悔道:“想是这位姑娘念念不忘前世今生的尘世纠缠,即使在转世多次后的将来,也还要在梦中寻求解答,可见痴念之深。”

无悔低头寻思他的话,也觉有几分道理,自己莫明其妙得只凭着一缕魂魄穿越了四百年,就这么如注定般得认识了那些自己爱的和爱自己的人,这种奇事,除了用这种玄妙的解释,别无他解。

“活佛用蒙语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哈日珠拉,分明是我们蒙古女子的名字,译成汉话,正是‘美丽的玉’。难道,是说大师梦中的女子,名叫哈日珠拉?如果这样的话——”吴克善忽然转头笑着看无悔,道:“那么,无悔你的蒙语名字就应该是哈日珠拉,因为你就是大师梦到的那个人。”

“正是,老僧想,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我?哈日珠拉,美丽的玉?”无悔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迟迟没有的蒙语名字,就这样戏剧般的产生了,而且居然还是活佛在多年前就算出来的,现在,自己与他的弟子乃济陀音偶遇,又由他转诉于她,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乃济陀音的一个梦。那个梦中的女子,真的就是现代社会的自己吗?那为什么自己在现代时,从未有过任何感应?肖莫儿是无悔,无悔居然命中注定叫做哈日珠拉,怎么觉得这么乱啊!无悔是汉人,却早注定有个蒙语名字,这说明,就连自己会从沈阳来到蒙古也是注定的!?

无悔忽然感到很乱,头也晕得厉害。哈日珠拉,哈日珠拉,这名字可够拗口的,而且一点也不好听,哪里有无悔这个名字叫得痛快。那个活佛就不能算出个简单又好听得名字给自己吗?

如此想着,无悔头越来越晕眩,脑中乱成一团,奇思怪想纷至沓来,越是不愿想,这些念头就越是往脑子里钻,她不觉用手扶住头,抬眼再看周围,只觉天旋地转。

吴克善见无悔脸色不对,正想询问,便见她身子一软,已晕倒在地上,没有知觉……

☆、四十七 科尔沁

科尔沁左翼中部的达花吐古拉镇的浩日彦艾力嘎查,是博尔济吉特氏世代久居的地方。此时,蒙古贵族们早已告别了像普通牧民那样逐草而居的游牧生活,养尊处优得盖起了豪华的府第,享受着下面普通部众的供奉。

在无悔的坚持下,吴克善才没有让她住进他们家的老宅,在相距不远处另找了一个小院落来安置。那老宅被当地人称为浩日彦艾力,译过来就是王府的意思。无悔来到这里三四天了,还没有进去过,倒是府里的老福晋听儿子吴克善说了无悔在草原上的遭遇,十分怜惜她,两三次得派人送各种补品和用品过来。无悔请吴克善转告,等她身体好些了,要登门道谢。

科尔沁大贝勒莽古斯的儿子宰桑贝勒生有四子,长子乌克善,次子察罕,三子索纳穆,四子满珠习礼,每个儿子又各自都有自己的领地和部众,平时都不在父母身边,只有四子满珠习礼跟父母住在一起。吴克善因为要常跟父亲和四弟商讨事情,也常来。当然,宰桑还有一个无人不知的女儿——布木布泰。

来到这里以后,无悔渐渐了解了一些这家人的情况,此时才知道,原来在历史上很有名的吴克善并不是宰桑四个儿子中最出色、最有权势的,他的四儿子满珠习礼才是最精明能干、备受器重、屡获封赏的人。五年前,满珠习礼尚代善的长孙女和硕公主,成为了大金的额驸,两年前皇太极设六部,任命满珠习礼为吏部蒙古承政,这才是科尔沁贵族参与大金政治的开始。

无悔此时暗自思忖,自己在辽阳和沈阳时,基本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避着见人,一直未见过这位和硕公主。算来十一年前,自己刚穿来时,这位格格不过只有两三岁年纪,当时自己最轰动的事无非是被乌春用火烧一事,那时她还极小,加上皇太极的严令禁止,基本上知道的人很少。而六年前,自己被人从大衙门里虏走,这种事更会对外封锁消息,就算是她有所耳闻,应该也不能和现在的这个哈日珠拉对上号。想来想去,也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就算这里真有人认出自己,也是老天注定的,虽然她现在心里仍十分矛盾,但还是让一切顺其自然好了。

博礼老福晋笑眯眯得拉着无悔的手细细打量半晌,才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问道:“听他们说你的身体才好些,怎么就着急跑来了?好好把身体养好,不急在这一两天的。”

“已经好多了才来的,多谢您这些天来的诸多照顾。”无悔欠身道谢,她休养了十来天,略觉得有了些精神,就赶来向这位老福晋致谢了,毕竟,来了人家的地盘,却不拜见主人,是说不过去的。

“这位哈日珠拉姑娘长得真是美啊!”

坐在一旁的和硕格格萨印对自己的婆婆说道:“额吉,她刚到时,我便听人风传,大哥带回来一位天仙般的姑娘,叫做哈日珠拉,都说她像传说中的月亮女神妲娲一样秀丽,今日一见,真是名不虚传。”

“哈日珠拉,听说你从沈阳城而来,你家是沈阳的吗?”老福晋问。

无悔微一沉吟,回道:“我老家在江南,机缘巧合来到沈阳的。”

“这就难怪了,我就说这样水灵的女子必定是生长在山水温柔的地方的。可怜见的,这样娇柔,却被草原上的败类强抢了来,这叫什么事啊!你一定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恶梦吧!”老福晋感叹。

萨印怕勾起这姑娘的伤心事,忙岔开话题道:“你不用伤心,现在一切都过去了,等把身体养好了,以你的容貌,草原上的棒小伙子们会排成长队,唱着情歌来求娶你的。”萨印面貌端庄,眼神格外温柔,她很懂得恪守妇道,善解人意,听说深得满珠习礼的欢心。

一句话把老福晋逗乐了,她对萨印道:“瞧你说的,怎么扯到这上面去了。说起唱情歌,格格你是不是想起了自己与满珠习礼成亲时的情景了?”说着,又转头对无悔笑道:“你不知道,他们小两口成亲那天有多热闹哟!成婚的那天,通往哈日巴拉山的道路挤满了人。婚宴连着办了几天,潮尔(蒙语,马头琴之意)的琴弓拉细了,歌手的嗓子唱哑了,前来贺喜的人们喝光了九十九桶奶酒,喜庆的婚宴方才散了。”

无悔凑趣得笑道:“是吗?真幸福啊!格格是金枝玉叶,自然是有福之人。”

萨印脸蛋儿早红了,道:“不管是不是金枝玉叶,女人只要找到适合自己的人,就是幸运。”她又对老福晋道:“再说现在都是老夫老妻了,额吉您还提那些做什么?”无悔看着萨印幸福的神情,心里没来由得一阵疼。

“额驸过几天就要从沈阳回来了,到时我给你们引见。”萨印对无悔道。她在蒙古几年,很想家,无悔是从沈阳来的,觉得很亲切。

无悔含笑应了,心里却想,这个满珠习礼可不一般,能被皇太极如此重用,岂是寻常人? 自己现在只想静静休养,来科尔沁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结交权贵,这种费精神的事目前她实在干不来,看来,要想寻一个清静,最好的办法还是回去称病,闭门谢客吧!无悔实在累了,可说是心力交瘁,只想暂时依附着吴克善,过一段安静的日子,也好让她想清楚将来的打算。漂泊无根的浮萍,也渴望在暴风雨后求得一刻宁静的憩息。

这府里正是布木布泰出生的地方,说起这位小姑子,萨印便很开心,她未嫁时在沈阳见过布木布泰几次,只是那时她还没想

到自己会嫁给布木布泰的四哥。论起来,这位小姑子还比萨印年长一岁。“布木布泰真是个聪明能干的可人儿,大汗娶了她,真是有福啊!反过来,布木布泰这样的女子,也只有大汗能配的上。”

无悔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这几人之间的辈份,不禁头痛。萨印是代善的孙女,代善与皇太极是兄弟,论辈份,她应该叫皇太极一声叔爷爷,布木布泰也自然算是她的叔奶奶,可萨印又嫁给了布木布泰的哥哥,成了布木布泰的嫂子,那么皇太极做为布木布泰的丈夫,便成了萨印的妹夫了。简直乱成一团了,无悔穿来十几年,对这种打乱辈份的联姻还是接受不了。

想到这姻亲关系,无悔突然想到一件事,她趁老福晋不在时,问萨印道:“宰桑大贝勒就只有布木布泰一个女儿吗?”

“是啊,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来?”萨印道:“本来府里只得这一位千金,是不舍得她远嫁的,但女人嘛,最终还是有个好丈夫更重要,况且女真与蒙古联姻于两方都十分重要,不看别的,只看现今大汗的中宫大福晋哲哲就知道了。博尔济吉特氏与爱新觉罗氏世代联姻,关系牢不可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无论是我这样的格格,还是布木布泰这样的千金爱女,都只能走这条路。所幸,我们都很幸福。”

“幸福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吧!”无悔在心里说道。

预料着满珠习礼回来的日子快到了,无悔便称病,闭门谢客在家休养,吴克善自回来后,十分忙碌,听说她又病了,还专门来看过,见无悔虽仍有些虚弱,精神却还好,吴克善心中有些不解,也不便当面问她。自从听了乃济陀音一番话后,吴克善便更加尊敬无悔,而且改称她为“哈日珠拉”,这个名字也是从他这里流传开来的。回到科尔沁后,这名字更是被推广开来,见过无悔的人都说,也只有这样的品貌气质,才配得上这样的名字,难怪是活佛亲口揭示出来的。既是在活佛那里都挂上号的人,这姑娘必不是寻常人。

查干听说无悔的蒙名后,十分高兴,他一直不习惯叫“无悔”这个汉名,如今她有了这么好的蒙名,更是“哈日珠拉,哈日珠拉”的,见了就挂在嘴边上,叫个没完,好在他现在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没时间常看无悔,不然无悔真要被烦死。自穿过来十一年,早已习惯被人称为“无悔”,也渐渐认同了这个名字和这个名字代表的这个身份,现在突然被改了名字,而且都没有人问问本主的意见,搞得她一时根本习惯不了这个蒙名,听别人叫着哈日珠拉时,她总觉得是在叫别人。无悔叹气,难道,自己一天不回沈阳,就要一天顶着这个名字吗?可是说不定

到自己真的回去的时候,又已经习惯了这个“哈日珠拉”。

“管他呢!不是总说名字只是人的代号而已吗?那么认真做什么?穿过来,除了灵魂,连这具身体都不是自己的,还在乎叫什么名字!”无悔这样无耐得想着,也就把这名字的小烦恼暂时抛开了。其实,如果问问自己的灵魂,她不是无悔,也不是哈日珠拉,她是肖莫儿,从未变过。

草原的盛夏到来时,满珠习礼回来了,他回来后便听妻子萨印说,大哥从敖汉部救回一位叫做哈日珠拉的美丽女子,这女子本是汉人,是活佛的弟子乃济陀音说,她命中注定叫做哈日珠拉。

“还有这种奇事,这人我倒要见见。”满珠习礼文武双全,极有头脑,他是见过大世面,做大事的人,对这种奇事报着怀疑的态度。“不会是林丹汗那边用‘苦肉计’插进来的奸细吧?”

“怎么可能呢?大哥可很精明啊!他的眼光你还信不过?若是不可相信的人,大哥会带回来吗?再说,你是没见过哈日珠拉,你若是见过了,就不会说这种话了,她要真是奸细,恐怕没有她打听不到的事吧?男人见了她,会有不喜欢的?只不过喜欢也有很多种,我看大哥对她只是像妹妹一样的怜惜,其他人嘛,就说不准了。”萨印也是很有头脑的女人,看人很准。

“哦?那你放心我去见她?”满珠习礼笑问妻子。

“放心。一百个放心。”萨印一本正经回答。

“为什么?难道你的丈夫不是个真正的男人?”满珠习礼问。

“你当然是,你在我心里,是最好、最好的男人。”萨印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只是,我放心是有原因是的,一,我对自己有信心,我自信是个好妻子,能把你的心牢牢拴住,你不会负我。二,我看得出,哈日珠拉不是寻常女人,怎么会水性杨花?她绝不是随便以色侍人的女子。老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你和她,现在是两个巴掌都没有,更不成了。”

“哈哈……”满珠习礼愉快得笑了,轻轻搂过妻子,握着她的手道:“说得对,我这支巴掌只和你的巴掌拍。”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zl,heyun1212,木棉,jonvi,mik,人贩子姐姐 ,momo,林疏影,猫等亲们的留言打分,我记在心里了。

☆、四十八 印象

本想着只要称病,不必常去博尔济吉特家去走动,就不会见到不想见的人,但无悔实在没想到,堂堂和硕额驸竟亲自登门拜访,不见也不成了。

满珠习礼听到妻子的描述,知道哈日珠拉是个美丽的女子,但是他见过的美丽女人多了,自己的妻子和妹妹都是美女,天聪汗宫中更是美女无数,他并未太在意妻子对哈日珠拉的称赞。他想,一个已经二十多岁的已嫁妇人,就算美,也不是女人最娇嫩最鲜艳的时候了,还能好看到哪里去?哈日珠拉——美丽的玉,什么女人能配上这个名字?

当这位名叫哈日珠拉的女子站在满珠习礼面前时,他的神思略晃忽了一下,随即便想起了妻子的话——“她要真是奸细,恐怕没有她打听不到的事吧?男人见了她,会有不喜欢的?”

面前的女子,穿着蒙古妇女最普通的袍子,挽着最平常的发式,乌沉沉的发髻上除了一支发簪外没有其它发饰,耳朵,手腕,手指上竟也没一戴一点可以闪光的东西,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朴素无华、素面朝天的女子,却让满珠习礼觉得光彩夺目,无法正视。连他自己都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只是因为她的身材么?——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或者是因为她的容貌么?——云髻峨峨,修眉联娟;又或者是因为她的仪态?——瑰姿艳逸,仪静体闲。不全是,满珠习礼很快便明白,不全是因为这些,她的耀眼不只是因为这些,她如美玉般的眸子,散出温润的光芒,这目光可以直射人心,可以使人自惭形秽。还有她如美玉般的风华——冰清、高雅、淡然。难怪!满珠习礼想:“活佛不愧是活佛,慧眼如炬,知凡人不能知之事,从未见过此女,却早知她的一切,哈日珠拉,这名字,除了眼前的人,还有谁相配?”

无悔与满珠习礼见礼毕,分宾主坐下后,满珠习礼一肚子试探揣测的话都问不出口,见了无悔,满珠习礼已十分赞同妻子的话,这样的女子怎么会是奸细。不问这些,又说些什么好呢?本来就是陌生男女,他又是身份高贵的额驸,更不知可以谈些什么话题。

“额驸身兼重任,事务繁忙,怎敢劳动您亲自上门。本应小女子登门拜见,不巧这几日旧病复发,未曾出门,多有失礼了,还请额驸大人见谅。”无悔觉得自己身份尴尬,既不算科尔沁属民,又不是奴婢,一时不知该自称什么,情急之下,只得自称小女子了。

“无妨。听大哥说,你一直在病着,不必多礼。你既是大哥的朋友,便是我们科尔沁的朋友,来了这里,

便只管安心养病。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们蒙古人是最好客的,何况你现在也该算是半个蒙古人了吧?”满珠习礼很温和得说道。

无悔不明白他说的这“半个蒙古人”是从哪里算起的,难道就因为自己那个“命定的”蒙名?她也不好反驳,只得点点了头,转了话题。

谈了几句,满珠习礼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为什么不听你说想回沈阳去?现在这并不是难事啊。”

“浮萍漂泊本无根。小女子本是孤儿,又何处为家?如果非要给自己找个家的话,那么,有心的地方,就是家了。”

“不然,我倒觉得你不能这样想。我们蒙古人本是游牧为生,漂泊惯了的,哪里水草丰厚,就在哪里扎下蒙古包,按理说,这样也不像个家。可是,我们父母兄弟姐妹生活在一起,就算是随草而居,不管走到哪里,也是家,因为身边有自己牵挂关心的亲人。你刚才那样说,未免太孤僻了些。你在沈阳没有亲朋好友吗?他们不会担心牵挂你吗?或者,你想回江南?”

无悔点点头,道:“您说的很是,是我经历了辛酸痛苦,想事情未免偏颇了些,等我好好想想,也许,该给自己找个家了。”

满珠习礼看她不愿多谈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他之前怀疑她是奸细,现在虽放弃了这个想法,但另外的疑问却涌上心头,既然在关外无亲无故,那她从江南到关外是为什么呢?既然在沈阳安家,为什么没有嫁人却那么巧得被格根夫抓到草原?格根夫怎么会在沈阳遇到她的?还有,她到蒙古六年才拼命逃出格根夫的控制,现在自由了却只字不提回家的事,这又是为什么?许多疑问冒出来,满珠习礼对她的过往产生了浓厚兴趣,心想,等有时间,一定要派人好好查一查。

满珠习礼不便久坐,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走了。无悔想了想刚才满珠习礼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一些怀疑在里面,但又不确定。他这样的人物应该是没那么好打发的吧,这个满珠习礼可与吴克善不同啊,他的心思缜密,待人接物冷静,如果真对自己产生了疑惑,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无悔当然知道常住在这里也不是事,但短期内真的是无处可去,就算被满珠习礼怀疑,想必在短期内还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等身体确实复原了,再另做打算。

男人们平日十分忙碌,不在府里,女人们闲得发慌,老福晋最常做的事就是差人去把几个老姐妹妯娌请来闲聊,现在她又多了一个

说话的伴儿,就是哈日珠拉。老福晋常常把她叫来,然后像献宝似的把她拉到老姐妹面前,听她们夸赞这姑娘的美貌,自己在一旁乐。无悔也不拒绝这位老人,况且虽然与老太太们聊天无聊,但也算是打发时间的一个办法。两个月后,查干的母亲高娃带着幼子来到了科尔沁,与查干团聚,一家三口就此定居在科尔沁。本来查干是吴克善的亲兵,不应常在浩日彦艾力嘎查呆着,但因为近期吴克善几乎天天驻留在这里,与父亲和兄弟们商谈来年的用兵之事,还要帮助弟弟练兵,很少离开,所以他也就跟着留了下来。

无悔请高娃和自己住在一起,但高娃却觉得不便打扰无悔静养,另找房子住了,倒是平日里常常去照应着她。

查干在吴克善身边干得很开心,但是他还是很关心无悔,有空就来看看她。外面的很多大事无悔都是从查干那里得知的,无悔发现,查干并不是那种天生就很内向沉闷的人,以前,是种种境遇使他沉默不语,而现在,随着环境的改变,他也慢慢爱说爱笑起来,一扫以前的沉闷。有了关心自己的人在身边,无悔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捱过去,转眼便到了年底。

一日,查干听母亲高娃说,无悔又在白天昏倒了一次,便在傍晚时,顶风冒雪来看她。

“这样的天气,还跑来做什么?冻病了怎么办?”无悔见到查干,先是像姐姐一样责备了他几句,才令乌尤端来滚烫的奶茶和刚出锅的哈达饼给他吃。

“听额吉说你白天又昏倒一次,是不是旧病又犯了?大夫就什么?”查干搓着手问。

“不妨事。大夫只说还是旧病,加上天冷的缘故。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我呀,早习惯了,时间长了不晕,还纳闷呢!”无悔说着,自己先笑起来,苦中做乐,早习以为常。当初一到科尔沁,吴克善便请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蒙药和藏药,虽见了效,但大夫却说,这病是去不了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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