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程见皇太极一片脉脉深情,全副心神都在哈日珠拉身上,见此情形,便知道已没自己什么事了,便借口出去唤人上茶,跪安,躬身退步而去。
不多时果真有人上了茶来,无悔喝了茶,顺了气,才苍白着脸道:“这个范文程好不多事,要他来多此一举,什么哈日珠拉,什么海兰珠,不,我都不是!”
皇太极不以为异,反而很坚持得说道:“不要这般任性,范先生想得很好,你原是汉人,必定不习惯蒙名,这样将哈日珠拉念成海兰珠,不是正好?当真是人如其名,名如其人,再贴切不过。从今日起,你便是海兰珠,我爱新觉罗?皇太极一个人的海兰珠。我甚喜此名,它代表着全新的你。”
无悔心里叫苦不迭,海兰珠,不就是那个海兰珠!天啊,好好的哈日珠拉,怎么一盏茶的工夫就成了海兰珠!自己也太傻了,竟早没感觉出来,当日乃济陀音说出这个名字时,怎么就一点没发现这个名字跟“海兰珠”三字的发音有几分想像,不是没想到,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没往那方面想。若是早知如此,当初死活也不能放任不管,任由大家把这名字叫开去。从自己到草原,乃至自尽被吴克善所救,再到乃济陀音梦中所见,如今又被范文程一语成谶。这一切,便像有只手在后面轻轻操控,而她,就像只无法掌控自己方向的陀螺,任其捉弄。
“我,我真的不是海兰珠,不是,我……”该怎么说才能让皇太极改变主意,别让她成为海兰珠,无悔心中惶惶,不
,我怎么能做海兰珠?那个承载着帝王之爱却没过几天好日子,最后韶华早逝的海兰珠?无悔想到这儿,不禁想到豪格,如果自己注定要做海兰珠,那么十二年前,命运为什么要让她与豪格相遇?难道就是为了今日让他们更加痛苦?如果自己以海兰珠的身份回去,那么豪格他该如何面对?但愿他已把这份感情看淡了,甚至遗忘了,这样,也许还好受些。无悔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这样,如此企盼豪格已忘了她。
“海兰珠。”皇太极唤道,见她毫无反应,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这是在叫她。“海兰珠,海兰珠!”皇太极执着得不肯改回原来的称呼,他伸手紧紧握起无悔的手,让她看着自己。
无悔很慢得抬起眼,定定得看着皇太极,半晌,苦笑一声道:“海兰珠,我说我不是海兰珠,你却一定要让我成为海兰珠,但是你可知道,也许将来有一天,你会后悔,后悔让我成为海兰珠,你一个人的海兰珠。”海兰珠的命运早已注定,而你皇太极终会痛失所爱。如果现在皇太极改变主意,也许会来得及,无悔想。
“不,我绝不会后悔。刚才你没听范文程诵得《白头吟》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我盼着有一天,你我皓然白首之时,看着对方斑白的发鬓,相互搀扶着,立于万民之上,携手俯瞰万里江山。为了这一天,我会倾尽全力,永不后悔。”皇太极说到动情处,情不自禁,将无悔紧紧拥入怀中。
“永不后悔?”无悔心中疼痛,无悔,无悔,人生在世,有几个人可做到一生无悔?
皇太极此行是极为隐秘的,只有少数几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和此行的目的。他就住在宰桑的院子内,院外有侍卫或明或暗得重重保护,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在他暂时驻留此地时,宰桑和吴克善日日在跟前候着,随时听候吩咐。在无悔离开府里回去后的第二日,皇太极便命人请宰桑和吴克善二人来见,君臣三人在屋中密谈良久方散。
无悔回家后高娃追问她可见到查干,无悔强打精神安慰她说此次台吉只是有事临时回来几日,很快便要离开,是以查干被命留在沈阳没有回来。说完也不等高娃再问,便回屋了。晚饭时,无悔几乎没吃什么,连乌尤特地为她做的蒙古炸馃子也是食不知味。乌尤与高娃见此情形,互看一眼,不知所措,映象中哈日珠拉从未有过这样消沉的样子,尽管她们知道她一直都不很快乐,但她从没让人为她担心过,总是淡淡得笑着,眼神明亮,可现在再看她,居然让人觉得她在消
沉自弃,连那可以让星辰失色的秋水双眸也不再闪耀,她甚至始终不曾抬过眼皮,举手投足间缓慢沉重,仿佛已是身心俱疲。
“哈日珠拉,今日你去贝勒府,发生了什么事吗?”高娃关切得问
“没发生什么事,”无悔摇头,道:“只是,遇到了一位久未见面的故人。”
“这不是好事吗?为什么你脸色这么不好?”乌尤连忙问。
无悔苦笑摇头,道:“人生四大喜事之一——他乡遇故知,我真应该很高兴,只是,我想,我一直都在身不由己得生活,如今好不容易有片刻的安宁,却如此短暂。草原虽广阔,却再不能容纳于我。”
“这是怎么话说的,谁要赶你走不成?难道是你今日见到的故人?他到底是什么人?竟有这般手段!”高娃十分诧异。
无悔不愿再多说,况且也不能多说,摇头道:“几句话也说不清,只是我恐怕在这里呆不长了。也好,这也是早晚的事。这你们不必担心,我不会有事,过些日子,自然会有个结果,你们只管听消息吧。”
“急死我们了,你怎么不说清楚些!”高娃和乌尤都追问。
无悔深知她与皇太极的纠葛不是能随便与外人道的,对于高娃她们,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这也是为了她们好。她不再多说,只是安慰她们自己不会有事,让她们放宽心。
☆、五十二 梦魇
这一天,实在太累了,晚上歇下时,无悔却仍是辗转难眠,前尘往事纷至沓来,在脑中交替呈现,她眼前闪过最多的,还是豪格的面庞。初遇时,还是朗朗少年的豪格,带着坏笑看她,亲手解下贴身玉佩赠予她;外出打猎时,飞扬洒落的豪格,举起手中的猎物回首,向她灿烂得大笑,阳光下的少年郎是那样耀眼;出征时,依依惜别的豪格,从冰天雪地的战场送来的一封封信笺,字里行间是无尽的温柔惦念;不得不退出时的豪格,痛恨自己的怯弱,却坚持着永远也不要忘了她,含着泪的双眸沉淀出与年纪不符的痛苦。无悔对豪格的最后记忆,定格在那俊逸的笑容和转过身去时的孤独背影,她在那高墙深院内,听那渐行渐远的嘶吼歌声——“一四七,三六九,九九归一跟我走,好酒,好酒,好酒——”
躺在床上,耳边似乎又一次听到了那高亢的歌声,无悔慢慢闭上眼睛,渐渐入梦——
这是哪里?无悔惊讶得环顾四周,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派富丽堂皇的宫廷景象。
“姐姐吉祥!”身后一女子冷清清唤她,无悔茫然转身,却看到是多年未曾谋面的布木布泰,她身边还拉着一个粉嫩的小男孩。
“你怎么叫我姐姐?”无悔问。
“呵,怎么不是姐姐,姐姐可是我的‘亲’姐姐,我唯一的‘亲姐姐’呀!”布木布泰话中有话,冷笑道:“姐姐受宠于皇上,已是天上最幸福的女人,请不要再跟我们争了,你已是最幸福的女人,而我,要做最尊贵的女人,我们各得其所吧。况且,心强不如命强,你争也无用。”
无悔怒道:“我几时想和你争过?何必出口不逊!”
布木布泰脸色微变,却马上镇定下来,她紧紧搂着自己身边的小男孩,继续道:“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儿子,你什么都有,却偏偏没有儿子,你唯一的儿子也死了,你可想他?可愿去陪伴他?哈哈哈……”布木布泰笑得甜蜜,眼中却是森冷寒光。”
“我,我的儿子?儿子死了?”无悔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只觉心口剧痛,天眩地转。一阵昏眩后,再次看清眼前事物时,却在一座大殿里,只见多尔衮一身华贵朝服正中而坐,顶戴上竟有十三颗东珠!无悔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怎么会坐在那个位置?这是什么时候?
在他脚下是一众臣子,其中一个臣子正在陈述着什么,无悔恍惚听到“……肃亲王豪格庇护部将、冒领军功,还欲提拔罪人之弟,种种罪行
无可饶恕,请摄政王予以严惩。”话音刚落,旁边的大臣纷纷附和。
多尔衮面色悠然,嘴里却以不忍的口吻道:“这,豪格乃先帝长子,屡立功勋,只怕——”
众大臣揣度他的心意,又上奏道:“他虽有微功,却无法功过相抵,前有太祖长子褚英似此悖乱,被置于国法之例,太祖既能如此不徇私情,今日摄政王也不必留情,应严惩不贷”
“既如此,也罢,”多尔衮志得意满,一语定论:“免豪格一死,削去爵位,囚禁狱中。”此言一出,殿上一众臣子皆躬身称是,竟无一人为豪格报一句“冤枉”!
“什么!就这样轻巧的几句话,就断定了豪格的罪!摄政王,多尔衮,你真的如此绝决。”无悔看到这儿,已是心胆俱裂,怎么能,怎么能,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豪格!她正要挣扎着跑过去,眼前却忽然一暗,眼前一切再次消失,再次看清时,竟又来到潮湿阴暗的大狱之中,隔着牢门,只看到豪格神情委顿得席地而坐,眼神空洞,嘴中念念有辞,无悔侧耳细听,只听他自言自语道:“你夺我帝位我能忍,削我爵位我可让,污陷我于囹圄我不在乎,只是,你凭甚抢走我唯一心爱的女人?你这个混旦!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看到豪格失魂落魄的样子,无悔刹那流下眼泪,她想张口呼唤他,却无法出声,隔着木栏,伸出手去,豪格根本看不到她,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这时,只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随即一人轻袍缓带,雍容优雅得走进来,同样隔着牢门看豪格,正是多尔衮。
豪格一眼看到多尔衮,双眼冒火,仿佛要用怒火将多尔衮烧成灰烬。他一把拎着手腕上的铁链,霍然站起,冲上两步,怒吼道:“你把无悔弄到哪里了?你把她还给我!”
“无悔?是谁?哦,想起来了,是以前先帝身边的侍女,她早失踪多年,我并未再见过。怎么?她是你的?我倒是第一次听说。豪格,你真是个怪人,你那位娇滴滴的继福晋已经到我府里了,你倒不急着问起,反而问一个不相干的人。”多尔衮皱眉,煞有介事得摇头。
“多尔衮,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豪格嘶哑着喊,手上铁链锵然作响。
“冤枉,我那府里只有肃亲王的嫡福晋一位,虽是你续娶的,也算是堂堂大家闺秀,原本以为她会做个贞节烈女,一女不侍二夫,却没想到她倒主动投怀送抱,那么,我就只好却之不恭了?”多尔衮说得每句话都带着刀子,偏偏笑
着说出来,分外刺耳。
豪格对这番话充耳不闻,反而道:“我的人,我的东西,你都可拿去,你以微罪而陷我入狱,我只恨自己当初错失良机失去帝位,成王败寇,从你把福临拱上帝位之日起,我已料到了这一天,我只认了。只是,多尔衮,我不求你看在我们血亲份上,也不求你看在我从十几岁便随先帝血战疆场,披荆斩棘,立有战功的份上,只求你看在我已彻底输给你,落魄至此的份上,就算是可怜我吧,请你把无悔,不,是海兰珠,把她还给我,便是在狱中了却残生,只要有她陪伴,余愿足矣。”
“无悔?海兰珠?豪格你越说越不像话了,这二人一个失踪多年,一个被先皇赐谥号为敏惠恭和元妃,也是早已入土,你竟还要我给你找来,真是难为我。她们死了,死了,死了多年了!怎么你是傻子么?”多尔衮狠狠瞪了豪格一眼,随即似又想到了什么,忽然笑起来,道:“不过——说来也不是不可以让你去见她们。”多尔衮很认真得捏着下巴道。
“啊?”豪格万分惊喜,没想到多尔衮如此好说话。他双腿似乎在微微颤抖,眼中流露出企盼。无悔看到这目光,心中酸痛,这样的豪格,尽管受到诸多挫折冤屈,却不改直率个性,竟会相信多尔衮的话。
果然,多尔衮接下来的话让豪格发狂,他微笑着从怀里拿出一只小瓶,说道:“豪格,我这里有瓶药,只要你喝了它,眼一闭,便会如愿了。不过,在那个世界等着你的人,是不是你心爱的那个人,就不敢保证了。但我想,你去了那里,总比在这种牢狱要自由得多,哈哈……”
“你,你——”豪格立刻明白了多尔衮的意思,冲过去就要探出手抓多尔衮,多尔衮不慌不忙退后一步,看着豪格怒目圆睁,他忽然收起笑脸,阴沉沉,一字一句道:“豪格你听着,你命不久矣,就不要再痴心妄想。无悔不是你的,海兰珠更不是你的,从来不是,永远也不会是!你刚才有句话说对了,成王败寇。即使是心爱的人,也要凭实力争夺,我多尔衮曾经比你更痛苦过,比你还隐忍过。如今,天下握于我手,万事万物对我来说是予取予求,我怎么能把爱了多年的女人让于你?更何况她们都是死了的人?我看,你还是趁早了却残生,投胎重新做人吧!”多尔衮将那小瓶扔进牢房枯草之上,不再多看豪格一眼,转身向外走去,留下最后一句话:“还有,我好心提醒你一句——来生,别再投生在帝王家。”
无悔早已哭成泪人,她不太明白多尔衮和豪格的对话
是什么意思,这时究竟是什么时候?皇太极已死,那么海兰珠怎么可能还活着!既然如此,豪格为什么还要为死去的人去求多尔衮?此时,她已无暇也无力多想。她看到豪格愣怔半晌,慢慢从喉中逸出几声似笑似哭的声音,轻轻回荡在空旷的牢房中,显得分外凄凉。他回身慢慢拣起小瓶,打开,将药倾倒在手上,似乎真要吃下去一了百了,嘴里喃喃道:“纵横驰骋,戎马倥偬,却是换来此生无望,此生无望……此生最恨生在帝王家,无悔,无悔,今生无缘,若有来世与你相偕,不羡鸳鸯不羡仙。”豪格说完,低头死盯着手上的药。
“不,不要吃,豪格,没有人比我更知道,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屈,你不能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得冤死啊!”无悔大声喊着,豪格却全听不到,慢慢将药送到嘴边。
“不,不要,不要死!为什么你们全都听不到我的话?”无悔奋力摇晃牢门,只觉心中有冤,有怨,有火,恨不能冲上去,抱住豪格,将这泼天的怨恨哭出来,喊出来!
“哈日珠拉,哈日珠拉!快醒醒!”耳旁突然有人切切得唤她。
“啊!”无悔忽感心口一阵剧痛,猛得抖了一下,强睁开眼睛,恍惚看到高娃和乌尤围着她,满面焦急。“你一定是被梦给魇住了,醒了就好,哈日珠拉,觉得身上哪里不好?”高娃问。
“心、心口,好疼。”无悔挣扎道,朦胧中,她只看到乌尤跑去找药,便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作者有话要说:快过年了,真的很忙啊,这篇是年前的最后一次更新,先跟大家打个招呼。
给大家提前拜年了!祝大家虎年虎虎生威,虎跃龙腾!
( ̄▽ ̄)~■□~( ̄▽ ̄) 干杯!
☆、五十三 面对
“噼噼啪啪……”,鞭炮声此起彼伏得响起,天聪八年大年初二,达花吐古拉镇浩日彦艾力嘎查一派喜气洋洋的春节气氛。
吴克善也受了这过年气氛的感染,脸带笑容,一身簇新褐色缎子蒙古袍,昂首阔步走进了无悔的小院儿门。她此时已经搬进了贝勒府,单独住在一个安静的小院中,一切起居用度都是上上品。
“海兰珠妹妹,昨日你到我那里拜年,今日哥哥我特来回拜!”吴克善笑眯眯道。
“吴克善哥哥何必如此客气,一家子人还拜来拜去的,快请坐吧。”无悔笑意盈盈得迎上来说道。吴克善见她身穿剪裁合身的浅色缎子蒙古袍,莹玉嫩白的手中抱着个小手炉,行动之间衬出那一身婉约秀雅之气质。脸上虽还有些病后的苍白,一双眼眸却仍是清灵曼妙,顾盼之间,灵动无双,配上蚕蛾一样的秀眉,巧笑嫣然的两靥,当真是华茂春松,令人如沐春风。吴克善暗暗点头,心中赞叹,想来古时有名的几个大美人也不过如此吧?又想到自己的妹夫——天聪汗皇太极,当真艳福不浅。真是难怪这位贵为一国之汗的男人会为她念念不忘,为她千里疾奔。想到这儿,吴克善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宰桑来,本来前些日子天聪汗为了哈日珠拉来到科尔沁,还让宰桑有些担心,担心自己女儿布木布泰的地位受到威胁,没想到的是,皇太极竟要让哈日珠拉成为他们家的女儿,以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的身份出嫁,宰桑真是喜出望外,这可是打着灯笼也寻不来的好事,可谓是让他们博尔济吉特氏占尽殊荣。只要哈日珠拉的头上一冠上博尔济吉特这个姓氏,此事便不再会与科尔沁有任何的利益冲突了,一切的好处都偏向了他们科尔沁。这样的好事,宰桑自然一百个愿意,而吴克善想得更多的则是哈日珠拉竟真成了自己的妹妹,有了个好的归宿,也让他大大松了口气。
吴克善上首坐了,乌尤走进来,她今日也穿着一身漂亮的袍子,把节前就做好的各色小吃端到桌上。那醇香沁人的奶茶冒着热气,让人看着便觉得香甜。
吴克善喝了几口奶茶,见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了,才说道:“海兰珠妹妹,你怎么还不改口称我一声‘大哥’?大汗离开之前,我们就已结为兄妹了,连阿爸和额吉都称你为女儿了,难道你还不愿认我这个大哥?现在整个科尔沁都知道我阿爸找到了多年前流落在外的女儿海兰珠,你也要接受才是。大汗的一番苦心,你可别辜负了才好。”
无悔轻轻点头,却没说话,自她从那个梦魇中清醒过来,病好后,她便反复回忆那个梦,每想一回便心痛一回,偷偷得流过几次眼泪。梦里的那个豪格,令她深切的心
疼,而知道历史的她,也深知梦里的事恐怕多半会变为现实。一想到豪格将走上的归路,她便坐立难安。她反复思索今后的路,最后,决定了一件事,就是不再为了自己的感情而逃避或坐视,她不能再做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那个自己很在乎很心疼的男人就像在那个梦里一样,毁灭。——“也许,也许我可以帮他些什么,也许我什么也做不了,但是,我不能再像现在这样,躲得远远的。就算最后还是逃不过历史所定的结局,我也曾经正视过、努力过,我不会恨自己的冷漠。历史上的海兰珠注定命短,如果我也终究逃不开这样的命运,那么就让我正视这样的命运吧。”无悔这样想。她做的那个噩梦,彻底让她改变了原来逃避的想法,决定顺其自然,接受皇太极的安排,也只有这样,才能试着以自己的微薄之力,帮助那个在梦中深情呼唤她的男人。
“海兰珠,你在想什么?”吴克善现在更关心爱护她了。
“我在想,”无悔淡笑道:“从现在开始,我可能真的要重整心情,专心致志得做海兰珠了。”
“为何如此说?你本来就是海兰珠嘛。抛开大汗的巧意安排不说,早在当初高僧乃济陀音说出你的蒙名之时,你便注定就是海兰珠了。这是天意!”吴克善深信此点,他甚至不允许任何人对此置疑。
“好、好,我知道了,我就是海兰珠,天意如此,我记住了,我正在适应,请给我点时间。”无悔对吴克善的执着也要退让三分。幸亏皇太极已赶回沈阳过年了,不然被这两个人外加一个范文程在耳边念个不停,会很头疼。
皇太极临走前已与宰桑和吴克善商定了一切,只等在年后选定日子,筹备婚礼,召告天下了。
吴克善见无悔如此,只得无奈得摇摇头,道:“前些日子你卧病在床,大汗不知有多担心,可是只在你床前守了半天你便坚持请他离开了,也亏得大汗真心疼爱你,不然你这样,谁也不会不介意的。哎,他也太宠你了。”
“本来也只是老毛病了,他在旁边守着也没什么用。他在那里杵着,高娃和乌尤都不敢说话了。”她们虽然不知皇太极的真实身份,但人的威势是天生的,虽是不言不动,往那里一坐,也可以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咳、咳、咳……”吴克善听她竟然用个“杵”字来形容堂堂天聪汗,真是天下唯有她一人了。
“不管怎么说,大汗对你的心思是一心一意的,女子,终归要有个可以依靠的男人,而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天聪汗了。”
“嗯,对。”无悔轻松笑道:“但是天下也再找不出几个像他一样,有那么多老婆的男人。除了他,那位在北
京皇宫里的主子也算一个吧。但是那位主子恐怕自继位以来便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时刻为国事忧心忡忡,便是有三千佳丽,如花美眷,也没太多的心思欣赏吧?哪里比得上咱们的天聪汗,虽也须躬亲政事,亲临战场,但却挥斥八极,全由己愿,无论在心境上还是精神上,与那惶惶不可终日的那崇祯帝不可同日而语。所以纵然身边佳丽不及崇祯帝多,却可自在赏玩,愉悦身心——真是享尽齐人之福,为天下男人羡煞。大哥说得对,天下是没第二个天聪汗了。”
吴克善听无悔说一句,便叹口气,摇着头也不知该说什么。他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思想太独特了。哎,将来,大汗恐怕要为情所苦了,他有点担心得想着。他忽然回想起那令自己印象极为深刻的一幕——前些天,哈日珠拉病倒,在床上睡着了,刚被她“请”走的大汗又轻手轻脚得返了回来,悄悄坐在床边长久得凝视着哈日珠拉的睡颜。良久,侍立在门外的自己,忽然听到屋里有人在很轻声得哼唱歌曲,忙侧耳细听,——“乌力吉木仁河的河水哟,那么清,像弯弯的玉带缠绕着,噢,比不过你乌黑长发缠住我的心……美丽如玉的哈日珠拉,吟唱你的名字,让草原的每根青草都爱上你,哈日珠拉,哈日珠拉……”大汗一到草原就听到了这首歌,虽然只听过一遍,却已经记得这样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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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金天聪八年春节刚过,宰桑便收到了天聪汗皇太极的“龙凤帖”,定下迎娶的吉日为当年的十月十六日,因为今年的夏天,皇太极恐怕还有几仗要打。宰桑一吃下这颗“定心丸”,便迫不及待得为海兰珠筹备起了丰厚的嫁妆。刚过五月,还“待嫁闺中”的无悔听到了消息,不知疲倦的皇太极亲率大军又一次攻打了明朝的几座城池,把保安、朔州一带搅得天翻地覆、人仰马翻。皇太极一直都在坚持着自己制定的“慑之以兵、怀之以德”的方针,步步为营,朝着征服全国,取明朝而代之的目标前进。
一将功成万骨枯,更何况是名垂后世的帝王大业。无悔无法体会男人的这种征服欲、权力欲,不明白这些男人对于战争和天下有那样无穷无尽的欲望。
吴克善命人将备好的嫁妆摆了一院,先请她过目,如有什么想要的还可以说,无悔看着这一院子的东西,大到箱橱、妆台,小到团圆镜,象牙筷,样样俱全,那些堆成小山的头饰,珠宝,绫罗绸缎,锡器、银器、家什、绣品、花瓶、镜屏、箱笼、床铺被褥,真可谓琳琅满目,眼花缭乱。吴克善擦着汗,等着看无悔还有什么要
求,可无悔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
夏季,传来了一个令所有草原子民震惊的消息,察哈尔?林丹汗,成吉思汗第二十二世孙,黄金家族的后裔,死了。这位蒙古的大汗,死在了异乡的大草滩上。他的死,如同宣告,最后的蒙古王也已成为历史。从此,明、蒙古、大金,三足鼎立之势将一去不返,平衡被打破,关内的明朝怎么能是八旗兵的对手,将来的天下,大金恐怕是一枝独秀了。
九月初,皇太极便派大金和硕贝勒济尔哈朗带着丰盛的聘礼来到科尔沁,驸马满珠习礼也陪同而回。聘礼到达科尔沁时,轰动了方圆十里的百姓们蜂拥来看,那一辆辆统一式样的马车,总有二十多辆,蜿蜒着排到很远,都载着一色的红木描金箱子,齐整而大气十足。而跟在队伍最后边的,由二十名牧马人赶着的九百九十九匹高头骏马更是令见惯了骏马的科尔沁人赞叹不已。九百九十九匹马,每一匹都姿态完美,毛色光亮,精神抖擞。
“这可是难得啊,这么大数目的马匹,每一匹都这么好,亏得大汗怎么费心筛选出来的!”有人感叹道,“咱们蒙古族推崇‘九’这个数字,大汗便送来九百九十九匹骏马,真是有心啊!”平常时,便是草原上的贵族娶亲,也从没送过九百九十九这样数目的牲口,如此的大手笔,也只有天聪汗皇太极做得到,而如此的大气派,也只有做了皇亲国戚的博尔济吉特氏才能享受得到。
“那算什么!听说后面还跟着九百九十九头肥牛和九百九十九头肥羊呢!只因数量太大,落队在后面了。哈哈,海兰珠格格真是给咱们科尔沁长脸呀,这样的排场可是以前老贝勒嫁女儿时从没有过的。”另一个人笑道。
“真想知道那些马车的箱子里都装着什么金银珠宝,海兰珠格格真是天下最有福的人了。”还有人艳羡道。
“哼,你们这些人,只知道这些,忘了咱们蒙古人的传统了。”一个老者小声道:“咱们牧民视‘九’为吉祥数,聘礼以‘九’为始,从‘一九’到‘九九’,最多不得超过八十一,取长寿的意思,可是大汗却送来了九百九十九这个数目,虽给足了老贝勒家面子,却失去了咱牧民讲究的‘长寿’之意,这恐怕不太像是个好兆头吧?”
旁边的人一听这老者的言论,吓得惊出一身冷汗,边向四周看,边拖着这位‘不识时务’的‘老糊涂’走了,这种话要让上面的人听见了,小命难保。
济尔哈朗当然听不到这种话了,他已由满珠习礼陪着,进入了贝勒府,被奉为上宾。
济尔哈朗此次受大汗差遣送来聘礼,其实他心中多少有些惊讶和不解,爱新觉罗与
博尔济吉特氏联姻是多年来的传统,这些年,嫁过来的科尔沁格格多得很,但还从没听说需要他这个和硕贝勒亲自送聘礼的,而且聘礼还如此庞丰厚,简直到了奢华的地步。就算是堂堂一国之君娶亲,可娶得不过是个侧福晋,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吗?况且虽是大贝勒宰桑的亲女儿,却听说是个再嫁之身,大汗为何如些看重?难道此女就那么好,把大汗迷住了?听说此女是侧福晋布木布泰的亲姐,那也就是说,比侧福晋的岁数还要大,这样的女子也可以迷住大汗吗?他曾询问过满珠习礼,可满珠习礼似乎对此讳莫如深,问十句也不回一句,不是顾顾左右而言他,
带着满腹疑问,济尔哈朗将礼单交由宰桑过目,并在宰桑、吴克善、满珠习礼等台吉的陪同下参加了接风酒宴,酒宴过后,济尔哈朗寻思着是不是应该见见这位海兰珠格格,这要放在汉人那边,必定是于礼不合的,但蒙人是不大讲究这些的,见见也无妨吧?
他稍微向宰桑露了一下这个意思,宰桑立刻会意,请他在正屋里坐了,让吴克善亲自去请格格出来拜见和硕贝勒——她未来的小叔子。
作者有话要说:跟大家问好!对不起,来晚了.
☆、五十四 故人
听到脚步声到了门外,济尔哈朗忙正身坐好,将手中的茶盏放到桌上,说实在的,他还真有点紧张,一时间眼睛不由自主得向地下看,不好意思直视进来的女子。
门帘掀起又落下,只听一把清亮的女子嗓音响起:“女儿给阿爸请安。”
这——好动听的声音,可是,为什么这样熟悉?济尔哈朗不由抬头看去,“啊!”失声而出的惊呼让众人侧目。
僵持片刻后,还是无悔先笑了笑,轻施一礼道:“博尔济吉特氏海兰珠给和硕贝勒请安。”
“我、你——”济尔哈朗脑子仍有些转不过来,他无论如何没想到,要嫁给大汗的海兰珠,竟是故人!
“咳,咳,哈哈,济尔哈朗贝勒虽然在战场上一向勇猛,可是见了女孩子还是这样拘谨,再加上咱们的海兰珠是草原上最美的明玉,让济尔哈朗贝勒都有些不知所措了,是不是?贝勒爷——”吴克善笑着打圆场,提高声音对济尔哈朗说。
济尔哈朗终于把僵硬的眼珠从无悔身上转开,看着宰桑,很难为情得说道:“抱歉,我,失态了。”
宰桑大手一挥,心照不宣得回道:“无妨无妨,都是自家人嘛。”
“嗯——难怪大汗如此重视此次联姻,原来海兰珠格格——海兰珠格格这般出众,愿此番联姻能为大金与科尔沁的交好锦上添花。”济尔哈朗很想跟无悔说几句话,但当着众人,只能说这种场面上的话。
“大金与科尔沁早是一家人了,血浓于水,一家人,彼此相信,守望相助是理所当然的。请和硕贝勒代我禀奏大汗,我们科尔沁永远忠于大金,忠于大汗,随时甘为大汗驱策。”满珠习礼代父亲表白立场,宰桑在一旁一直点头,他此时自然是心满意足,眼看家族的女孩儿们嫁出去一个又一个,可是换来了亲家这最强大最坚实的靠山,将来,放眼蒙古草原,谁能与身为皇亲国戚的他们争锋。
济尔哈朗耳朵听着宰桑的话,眼睛却忍不住看着对面的无悔。“海兰珠,很美的名字,”济尔哈朗心里想道,“多年不见,她竟是一如初见,面庞如玉如琢,眸中波光粼粼,只少了些许青涩多了几分风韵。”济尔哈朗很想当面问一句“故人别来无恙?”只是,这句话,很难有机会问了。
济尔哈朗虽与无悔没有太多交往,但当年在辽阳和沈阳时,也时常能见到她,有时是深宫中一个远去的窈窕背影,有时是迎面走来的一个娇柔笑靥,
有时是请安时的温婉声音,甚至有时,只是她经过身边时带过的一缕幽香。尽管济尔哈朗很欣赏无悔,但他当时就深知谁是无悔真正的主人,所以纵然觉得她国色天香,也只可远观,不敢亵渎,但从心里,济尔哈朗还是希望这样令人心动的女子能有个好归宿。
济尔哈朗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当初无悔在沈阳为何无故失踪,因为这件事被皇太极捂得密不透风,知道内情的人是极少数,但他也曾为她而焦急过,现在看她一切都好,又将与大汗喜结连理,虽有很多疑问,却也觉得无关紧要,只要人平安,就好了。
满珠习礼何等精明,早看出济尔哈朗认识他的这个妹妹,但他浑若无事,又聊了几句,才请无悔回去,他陪着济尔哈朗回客房。济尔哈朗此行的任务其实已完成,休息一两天后,就要带着博尔济吉特?海兰珠格格的《奁仪录》回去复命了。并不是他着急回去,只因归嫁之日定在十月十六,时间已很紧,无论怎样,他这个送聘礼的人也得赶在海兰珠起程之前赶回去复命才合礼数。
济尔哈朗送走满珠习礼,奴才侍候着为他洗去尘土,换了干净衣衫,他又一个人溜溜达达得出了房门,信步走了一会儿,并没有遇到他想遇到的人,他自嘲般得笑着摇摇头,正想转身回去,只见一名头扎布巾的蒙古妇人笑眯眯得走过来,先请了安,道:“海兰珠格格差奴婢过看看,若是贝勒爷还没休息,请您到后面园子里喝茶。”
济尔哈朗喜出望外,原来这位故人也想见自己,他连忙跟着那妇人来到后面的小园子,这园子甚是朴素,没什么特别的景致,倒是有个亭子,亭中有样式古朴的石桌石凳,亭中施施然走出一人,姱容修态,正是无悔——现在的海兰珠格格。
“给济尔哈朗贝勒爷请安。”无悔道。
“你我本是故人,何必多礼。”济尔哈朗连忙说道,无悔听到“故人”二字,抬起头来,与济尔哈朗对视片刻,两人不禁都笑了,气氛也轻松许多。
在亭中坐下,桌上早备好了各色茶点,无悔嫣然含笑,殷勤请济尔哈朗品尝,可济尔哈朗哪有心思吃喝,只略饮了口茶,便放下了,他见无悔举止比当初更加从容成熟,算来她已二十有六,过了女孩子最青春的时期,但不知为何,济尔哈朗只觉得眼前的海兰珠容貌气质更胜往昔。如果说,那时的无悔是一枚未经雕琢的璞玉,是纯然天成的美,那么现在的海兰珠,便如同一枚温润内敛的古玉,经历了世事变迁,在挫折和困境
中依然难掩其风姿,是一种真正的柔和含蓄、魅力无穷的美。
无悔也不急着说话,低垂眼帘,看着茶盏,任由济尔哈朗打量着自己,她也知道济尔哈朗没有恶意。这样的故人重逢,让她回想起了初到辽阳时的情景,那宴会上的高歌一曲,那初来乍到时的忐忑,那天宴会上的各种人物,现在想来,便仿佛是前世一般,似乎已很久远,很多脸孔已在记忆里模糊,可也有各别的人,各别的脸庞,仍然记忆犹新。
“我,真不知现在该如何称呼你了。”济尔哈朗忽然开口道:“是应该称你为海兰珠,还是——”
“自然是海兰珠。”无悔无表情得看着济尔哈朗,道:“自然只能是海兰珠。不然,还能是什么?从我与大汗在此地重逢起,我便不可能是原来的我。从今以后,我只能是海兰珠。我只能接受这个身份,别无选项择。”
济尔哈朗些微吃惊,片刻后,抬手轻轻一拍自己脑门,道:“瞧我,真迂。是了,大汗的意思,我竟如此迟钝才领悟,真是!罢,罢,罢,往事已矣,还提什么呢!都忘了吧。”
“不,不是忘了,而是根本不存在过。”无悔苦涩一笑,“贝勒爷若是想顺着大汗的意思,最好知道这一点。”
“不存在过?不存在,不存在——”济尔哈朗品着这句话,片刻后,也无耐一笑,叹道:“不错,对于大金和科尔沁,对于全天下,只要大汗愿意,他可以抹去过往一切,甚至可以抹去别人的记忆。世上,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所以,对所有人来说,我只是老贝勒宰桑的女儿,一个曾经嫁过一次又守了寡的格格,如今攀上高枝,要做天聪汗的侧妃了。”无悔这样说着,心里却在问自己——真的可以抹去所有人的记忆吗?不,至少我不会,我是谁,我自己永远最清楚。名字,只是个形式罢了。
“无、海兰珠,你,这些年受了很多苦吧?”济尔哈朗发现无悔眉宇间并没有任何要嫁人的喜悦,反而有淡淡的惆怅,心中产生疑问,却不便直接问起。
“不必谈那些过去的事了吧,不过,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实的,我真的是嫁过一次的。可是我不愿再回想,因为那段岁月,对我来说,便像是噩梦一场。既然梦已醒,何必时时回忆,徒增烦恼。”无悔淡雅笑着。
“唉!”济尔哈朗一声长叹,老天不公,让这样的女子遭遇这些苦。可是,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如今苦尽甘来,无悔却还是这样
不开心。当然,他知道自己不能问这个,这不是他该问的。
“沈阳,变了吗?汗王宫,建好了吧?”无悔转移了话题。
“如今不可再称为沈阳了,大汗已改沈阳为“谋克敦”,意为兴盛,汉文写作“天眷盛京”。济尔哈朗更正道。
“瞧我,前几天听人提过的,竟忘了。盛京,汗王宫,一定很壮观吧?”
“这是自然。等你嫁过去了,定会喜欢上新建的汗宫的。宫中有座翔凤楼,乃后宫门户,此楼建在高台之上,楼为三层,乃宫中制高点,每当日出,登楼远眺,但见红日冉冉,周围霞光尽染,流云轻舒漫卷,景色极为美丽。此景便被誉为‘凤楼晓日’。” 济尔哈朗说得来了兴致。(翔凤楼到1743年才有凤凰楼之称)
无悔微笑听着,想了想,问道:“最近,盛京可有什么大事?”她不好直接问豪格消息,却不知该如何拐弯抹角,只会这样泛泛的问。
“大事?”济尔哈朗沉吟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咦?这倒奇了。无悔心想,不过是想打听一些人事,他为何这样为难?难道,是有人出了什么事吗?无悔连忙追问:“我并非打听朝堂之事,贝勒爷不必为难,只是我多年未归,记挂着些故人罢了。”
“呃——”济尔哈朗斟酌半晌才开口道:“其实,这件事,本不该告诉你的,你现在马上就要做大汗的新娘了,这件事告诉了你,恐怕惹你不快,只是,你这样追问,分明是已经知道些消息了吧,我便隐瞒也是徒劳。况且,等你嫁到宫里后,终究要面对,总是早有些心里准备才好。”
他这番云山雾罩的话让无悔更摸不着头脑,心里隐隐觉得可能是济尔哈朗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索性不开口解释,倒要听听究竟是什么事,让堂堂贝勒爷这般为难,不敢启齿。
“你知道,就在几个月前,与我大金天聪汗并称为当世之雄的林丹汗病死在大草滩上了,他一死,察哈尔便再无抵抗之力了,虽然到目前,林丹汗的嫡子和嫡福晋还未找到,但其余察哈尔部众已开始陆续前来投降。上个月,大汗在征明回程之时,经过察哈尔,驻骅于纳里特河畔时,林丹汗的一个侧福晋,人称窦土门福晋,在奴才的护送下,来到大汗的军营行幄,表示归顺,其实这是窦土门福晋失去了林丹汗这个靠山,想嫁给大汗。大汗本意并不接纳,可大贝勒代善等劝大汗,说此女乃上天所赐,
应该把她纳为妃子,大汗仍旧没答应,可就在那天晚上,一只雌雉竟自己飞入大汗的御幄,众臣子皆大喜,认为此乃天大的吉兆,窦土门福晋来归嫁看来是‘天作之合’,既然是上天的旨意,请大汗一定要接受。大汗考虑了三天,终于点头,并派人把窦土门福晋接过去了。现在这位侧福晋已在汗宫中。”济尔哈朗一口气说完,放松了一些,他刚才边说边观察无悔脸色,发现她并没有不悦得反应,只道她心胸开阔,深知妇德。“这个——,这位窦土门福晋并不是如何的美貌,只是她身份地位特殊,又是主动来归的第一位林丹汗福晋,大汗只是想做出个姿态给察哈尔人看,我大金对待归降的人,是很优待的。所以,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在大汗心里,她和你是没法比的。”他又补充道。
济尔哈朗虽见无悔并无生气的样子,可还是忍不住说出安慰她的话,毕竟,对于一个即将成为新娘子的女子,听到未来的丈夫在自己马上要过门之时,又娶了一个女人,这心情一定不会好。可做为大汗的女人,这种事她应该尽早适应,因为大汗不可能只守着一个女人啊!别说大汗,就是他们这些王公贝勒,哪一个又不是三妻四妾呢?虽说也都有自己最宠爱的女人,但大家大户,妻妾成群才是正常的吧?
无悔听到这里,哭笑不得,原来济尔哈朗真的误解了她的意思,本意是想辗转打听一下豪格,却不料济尔哈朗认定她此时最关注的人必是皇太极,所以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件事。也好,知道此事也好,总有个心理准备。听到这种事,做为无悔这样有现代思想的人,当然不会愉快,可她早在答应皇太极之时,便给自己做了无数遍心理建设,有了准备。更何况,有爱才有妒,有希望才有失望,她对皇太极既无爱,也不抱希望,更不存在幻想,所以听到这种事,真是难受的有限。
看来,还是直截了当得问吧,不然,又不知被这位贝勒爷给带着绕到哪里去了。
“嗯,贝勒爷,请问,豪格贝勒,他还好吧?”无悔问。
“啊,啊?噢!”济尔哈朗实在没想到无悔忽然转移了话题,竟对刚才那件事置若罔闻,一时间都反应不过一来了。怔了片刻,才道:“豪格自然不错,前年便是和硕贝勒了,他是大汗长子,地位无人能替代。人生在世,别人拼命去求的富贵功名,对他来说,是生来就命定了的,唾手可得。只是,这只是外人所能看到的罢了,谁家的锅底没有黑?谁没有难言的苦衷呢?别人眼里,他是何等尊荣和风光,可我冷眼旁观,却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