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屏风后一声咳嗽,豪格的声音十分低沉:“巴哈,总管还没把人带进来么?”
无悔犹豫了一下,抬步绕过屏风,看到正半靠在榻上的豪格。
豪格呆了片刻,才猛然坐直,惊问道:“怎么是你自己来了?”
“似曾相识燕归来。不是我还能有谁?”无悔嫣然一笑,坐在榻边的圆凳上。
“我,我以为是你派来的人。来禀报的奴才也没说清楚,只说有两个宫女在外边。早知是你,我这——”豪格低头看自己衣衫不整,有些不好意思。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你我相见都是正襟危坐的,今日难得,便不讲究那些吧。十几年前,我也是在你房里侍候的奴婢,你又何必见外。”无悔只愿自己是做了一场大梦,这么多年过去,醒来时,她还是豪格身边的人。有多久,两人没有像这样离得这么近,只有彼此。
“不是,不是见外。我只是不愿你看到我这副样子。”豪格自惭形秽得笑了笑,他还是不太敢相信无悔从宫里跑出来看他。
豪格不像往日,目光一直躲闪着无悔。无悔心中了然,道:“我该知道的都知道,你又何必如此。”
豪格深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微微颤抖着道“像是做了场恶梦,醒来时已晚了。我不想杀她的,可是,就那样一下,她竟——”再也说不下去,豪格抱着自己的头,痛苦得哽咽。
“如今外面的人都在暗地骂我,骂我没人性,竟为了博父汗欢心,为了撇清干系不受连累,为了荣华富贵杀死结发妻子。只是他们怎会知道,当时我发怒不是为那些,是因为知道她做的好事!”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豪格不禁显出后悔的一
面。
“我明白,我都明白。只是大错已铸,你再如此又有何用?”无悔明白,豪格是得知乌春害她的真相,一时怒极失手而至,不然他怎会如此难过。这些都是新仇旧怨累积所致,豪格生性爽直却绝不残忍,他不是那样的人。外面传的话,其始作俑者,只有一个人。
皇太极做为阿玛,对儿子犯下的大错竟不严加惩处,以正视听,而是如此轻描淡写的处理,态度竟是暧昧不明,甚至让人觉得,他是默许了此事的。正好又赶上他处置莽古济一家的风口浪尖上,种种行为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父子俩商量好或是有了默契的,清洗莽古济一家,一个不留。而只有无悔深知,皇太极有这样狠绝的手段和心肠,豪格却是万万没有的。如果豪格是有这种心肠的人,就不会在这么多年来过着这种日子,也不会在朝堂上被多尔衮和多铎处处打压而不得志。如果他会如此卖好于父亲,那也许早已不是今天的地位。
皇太极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管儿子的感受,甚至牺牲他的名誉,可无悔不能不管。她深知此事对豪格的打击,因为太了解他了。
“乌春两次害我,我虽恨她歹毒,但有因有果,我如今没事,她原本也罪不至死。”无悔道。当然这是在无悔自己的角度来看,若是在皇太极的角度,恐怕她是死一千次也不足惜的。
“可是我却失手杀了她。”豪格接道:“这么多年,恩怨已难分辨,有时我想,倒底是我害了她,还是她害了我。我和她,怕是真真正正的孽缘了。”
无悔无言,自己也是局中人,这份纠葛里,自己便是那起因。乌春已死,冤孽已造,说什么也没用了。有时,她真觉得是自己连累了豪格,若没有她的出现,也许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我警告过她,让她别做害你的事,可是她竟那般狠毒,她是想把所有人都拖进来,谁也别想好过。”豪格嘶哑着声音道。
无悔站起来走到小几边,伸手触茶壶,还是热的,便倒了杯茶端给豪格,豪格痴痴看她,茶水的热气腾上来,温润着他的眼睛。无悔安慰道:“别再想这些,都过去了,你还病着。豪格,你犯了错,理应承担罪责。虽然大汗不惩罚你,但你却逃不过别人的口舌,这些是注定的,也是你应该承受的。”
“有时,总觉得身不由己,总像是有只手在背后推着我走,想停下却不能。”豪格在病中,显得很脆弱。
“我们都是身不由己之人,乌春,你,我,谁又是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人?”无悔竭力安慰豪格,她不想看豪格在压力下消沉下去。
“无悔,”豪格握住她的手道:“你不该冒险出宫来看我。”
“我不放心。那些人会怎么谈论你我都能猜到,我知道你的为人,你一定会为此非常悔恨,你会一直折磨自己,让自己的心不得安宁。你看你,果然病倒了。”无悔有些羞赧道。当初皇太极把无悔揽到自己身边时,豪格虽放弃了她,却自责悔恨多年,背上了沉重的“包袱”,直到今天也无法卸下,也使他这么多年一直都不快乐。无悔不想让他再多背一个“包袱”,这样人会被压垮的。如果他的精气神先被自己折磨没了,那今后的路就走的更难了,前路崎岖,还不知有多少“坎”、多少“坑”等着他。
“是我不放心你才对。被父汗下命闭门思过,我再也未能去看你,但是你在宫里的情况我全都了解。前几日知道你渐渐好起来,我才略放下心来。至于我这病,想来也是很久没病过了,所以这般‘病来如山倒’。”豪格撑着坐着,太想抱一抱眼前的心爱之人,可是他对无悔向来是十分尊重,虽深爱却从不轻薄。
无悔也很想拥抱豪格,两个身心俱疲的人相依相偎,相互给予走下去的力量,但她不想在此时让他们的关系变成那样,他们之间一向是‘发乎情,止乎礼’。虽然她对皇太极心存怨怼,但毕竟现在她是皇太极的福晋,如果自己与豪格把关系弄成那样,她在心理上会觉得有亏于皇太极。
“豪格,我不能在此久坐,你也明白我冒险出宫来看你是为了什么?你不会忘记答应过我的事,振作起来,我便放心了。
“我怎么会忘。我答应过你的——珍重自己,不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放弃自己。”豪格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神采,不再向刚才那般乌沉沉。“不论怎么样,你还平平安安的,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亦如此”无悔点头,再次浅笑,心灵的满足是对彼此最大支撑。虽然咫尺天涯,虽不能常伴左右,那又如何?
☆、七 十 巧遇
从豪格府里出来,已近黄昏。出宫时扮成宫女,自然没有马车,一路步行而来。回去时豪格本要安排马车,无悔怕招摇,坚持仍走回去。
豪格府弟离皇宫不远,所处之地,两边尽是朱门大户,一望便知都是贝勒、贝子或大臣们的府第。道上是细细沙砾均匀铺垫,平坦干净,于此路上往来的,寻常百姓已极少,大多是官宦、臣工,时有马匹或软轿来往。
此时已经黄昏,行人渐少,日初而做,日落而息,正是万家炊烟渐起,倦鸟还巢之时。
高娃跟着无悔,两人低头匆匆而行,也无暇观赏日暮十分,夕阳晚照的景色。
身后,一阵马蹄声响起,渐行渐近,本已快速超过无悔,却又听得当先领头之人忽然“吁——”一声,拨转马头返了回来。
“是我眼花了不成?”多铎跳下马来甩手将马鞭扔给亲随,走到无悔面前,一脸似笑非笑打量无悔。“这是唱的哪一出戏?”看到无悔一身宫女装扮,多铎皱眉。
无悔左右看看,并无人注意,才放心道:“贝勒爷就不能当是没看见吗?”
“只是瞄了一眼,觉得身形太眼熟,还不敢相信是你。怎么这般打扮出门?鬼鬼祟祟。”多铎说话还是那般放荡不羁。
“自然是有见不得光的事了,贝勒爷可要告发?”无悔跟多铎说话还是很随心的,多铎与多尔衮虽是一母所生,性情与为人却截然不同,在他面前不必太多矫情。
“跟谁告发去?我哥为给你找那神医,已远赴乌思藏,至于大汗么,他与你是两口子,你们之间的事我可不搅和。“多铎依旧笑得痞。
“那便多谢,时辰不早,贝勒爷请便。”无悔说完便要带着高娃离开,多铎却上前一步拦住,脸色有些不平之气,道:“真真无情。我哥扔下这里多少大事,数九寒天不辞辛苦,为你远赴那鸟不生蛋的地方,你竟也不问一声?”
要问这里也不是地方啊,无悔瞪他一眼,恨他莽撞,明知自己这番装扮是私自出宫,还拦在此处喋喋不休。
看无悔又怒又急,多铎让出路来,举着一只手道:“罢、罢,怕了你。别这般我欺负了你的样子,让我哥知道了又要挨骂。前日我哥捎回信来,只道并未寻得那神医,也不知那大夫去哪处钻沙了。他正在回程,这一趟奔波,无非是尽他的心意,至于人家领不领情,咱们便管不了了,各凭人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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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铎说毕,翻身上马,带着随从一径去了。无悔惦量他最后言语,竟无言以对,多尔衮不应是痴心之辈,怎么忽然这般做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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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宫中已到掌灯时分,翔凤楼后的后宫里一片安静祥和,皇太极去了哲哲处,其他宫里也各自用膳。
苏麻喇姑看着奴才们摆齐盘碗,便走进暖阁,见自己主子仍拿着一封信出神。
“格格,信已看过多遍,怎么还伤神?先请用膳吧。” 苏麻喇姑道。
“多尔衮这信中暗含诸多意思,不多琢磨几遍怎么洞悉。”布木布泰将信交给苏麻喇姑,对她示意,苏麻喇姑点头,拿着信在烛火上点燃,信纸倾刻化为灰烬。
“墨尔根岱青心机深沉,运筹帷幄已是多年了,他的野心真不小,也不知他怎么这样大的胆量,竟主动与您结成盟约。他就不怕您告诉大汗。” 苏麻喇姑道。
“如今一切还是未知,大汗正当壮年,将来还早,万事难说。他未雨绸缪倒不错,只是倒底为何在这后宫里独选中我,我还看不十分透彻。”布木布泰皱眉道。
“依奴婢看,其实选您正是他的明智之处。其一,这后宫女人虽都有心计,真正可称得上女中丈夫的,唯有您。若得您协助,宫中但凡有大风大浪也无妨。其二,您的地位在这后宫举足轻重,既是大福晋的亲侄女,又是科尔沁台吉的掌上明珠,与您结盟,便是与科尔沁结盟,诸多利益唾手可得。其三,您至今仍未得男,无法力争储位,有朝一日,多尔衮若想继位,与您合作是最好的,不会侵犯您的利益。”
“大汗春秋鼎盛,若我有幸,难保不会得男,到时我自然要为我自己的儿子谋划,多尔衮怎么办?再说,大汗还不老,他如此打算未免也太急了。”布木布泰问道。
“奴婢想,墨尔根岱青计谋多端,奴婢一时也难以猜透,如今他既然敢与您结交,便自有他的万全之策。民间亦有言“多个朋友多条路”,您与他互为助力,只边走边看便是。您是大汗福晋,科尔沁格格,不论将来谁胜谁败,总是动不了您的。”
“即使后宫里再无所出,也还有豪格、叶布舒、硕塞三个可继大统,可他仍不放弃,步步为营,种种言行可看出,他的野心
当真惊人。我也不知应该如何是好了。我是大汗的女人,按理自然应该向着大汗,应当告诉大汗他的作为,只是,大汗在一日,我是大汗女人,后宫尊贵的福晋,若有朝一日,大金易主,我便是无萍无依的寡妇了。到时,没个倚仗之人如何自保?”
“所以奴婢劝福晋不必想太多,索性便顺水推舟,却也不必吊在他这一棵树上,不妨左右逢源,方使自己永立于不改之地。” 苏麻喇姑的心计绝不亚于她的主子。
布木布泰暗暗点头,深知苏麻喇姑所言不差。
“听说墨尔根岱青为给海兰珠福晋找大夫,出了远门,奴婢奇怪,以他为人性情,不该如此热心啊。”
“他不热心那也看是对谁了。早年间那一位不是曾伺候过他一年么,这情份怕是不同。”布木布泰冷笑道,“还有豪格,冲冠一怒为红颜,闯下滔天大祸是为了谁?我这位姐姐,没有倾国也差不多矣,倾倒了咱们大金三个最高贵的男人。”她在后宫多年,男女之间是否有情,轻易便可看透。
“格格莫将这些放在心里,将来还有多少大事呢,如今大汗虽宠海兰珠福晋,但也没完全冷着其他福晋,毕竟还要顾着各位福晋们身后的支持。福晋秀外慧中,比大福晋年轻,又比海兰珠温柔体贴,与大汗这么多年情分,大汗不会冷落您的,又有大福晋真心帮您,只要放宽心,何愁不得阿哥!” 苏麻喇姑一心为主,是布木布泰左膀右臂。
“亏了有你时时开解我,我才能挺到今日啊。走吧,去用膳吧。”布木布泰愁眉略展,扶着苏麻喇姑走进厅堂。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大年三十,赶在虎年最后一天来发文,呵呵,主要是想上来给大家拜年.
冬寒祝所有亲们在兔年身体健康,开心幸福,事业有成,爱情如意!谢谢你们一直的支持,爱老虎油.
☆、七十一 梅边
“啪、啪、啪……”外面爆竹声响彻云霄,传到无悔的宫中,只衬得此间更是冷冷清清。
无悔仍穿着家常衣服,抱着手炉,站在房门里,看着高娃在院正中空阔处铺好新毡,奴才们上前,摆上酒、菜、肉。高娃跪下,高声念诵祖先的名字,把酒一盅盅不断地洒在地上、洒向天空。
这是蒙古人大年三十最重要的仪式了,高娃行的格外认真。看着高娃祭了祖先,无悔回到屋中,桌上杯盘齐整,酒菜已摆好,无悔对高娃笑道:“可惜查干不在,一家子过年才开心。你也坐吧,今日没别人,不讲究那些。”
“即便是查干在,也不能进宫来啊。这还是大汗开恩,从宫外把巴特儿接进来过年了,不然就只福晋和我了。”高娃在下首坐下道。自进宫后,按规矩巴特儿便不能留在宫里,无悔特地寻了几个十分妥当的嬷嬷带着巴特儿在宫外生活,高娃隔两三天便回去住一天,倒也方便。
“巴特儿呢?刚才还见他坐在这里喝奶茶吃饽饽,一转眼怎么不见了?”问身边的人,奴婢回道:“回福晋,巴特儿听到炮仗响便坐不住了,几个老嬷嬷领着他去看放炮去了。奴婢这就去寻回来。”
“不必了,让他疯玩儿去吧,小孩子,拘着也难受。”高娃忙道。
“派个人,再拿件厚袄去,仔细看好了,别摔着冻着。”无悔嘱咐,下面人忙答应了。
当下开席,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只有两人的席面却未免冷清,高娃使眼色让其余人退下,才道:“福晋,您与大汗就这么冷着,也不是事啊。瞧这大过年的,大汗还让您闭门思过,别的福晋都围着大汗去了,只您在这里,孤零零冷清清让人看着难受。”
“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自我私自出宫回来被他知道后,便动了大怒,再没来过不说,还罚我闭门思过,一禁足便是两个多月。这倒也好,还我一个清静。”无悔轻啜着杯中美酒,满堂高烛,映着满室孤静。
“如今外面人都传您失宠了,他们都是瞎了眼白高兴了。不见您虽不出门,却什么好东西都没缺过吗?别的福晋有的您都有,别的福晋没有的您也有。只是不像平日那样大张旗鼓的赏赐过来,却仍是暗地里着人送来。大汗分明是消了气了,只等您略低低头罢了。难不成,让堂堂大汗跟您低头吧?”高娃无奈得劝道,这两人,一个有心,一个无意,平时那有心的总是主动贴上来,无意的这位也只能应承着,如今那有心的着
了恼,也不亲近了,这无意的便巴不得躲起来,这样下去何时才能和好如初?平白让别人钻了空子。
“不是我不知好歹,只是我们并不像寻常夫妻那般,寻常夫妻平日恩爱,即便是吵架也是‘床头吵架床尾和’。我与他,或是我对他,与那些以夫为天的女人不一样。”无悔也不隐瞒,反正想必高娃最已看出自己对皇太极的感情。
“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做下人的真是不知该怎么劝主子了。”高娃叹气,强扭的瓜不甜,大汗也应深知此理,怎么当初偏偏就放不开手?高娃自从跟着无悔去了一趟豪格府,便已明白无悔心里想的是谁了,可怎么偏偏是他呢?怎么看也是毫无指望的了。
“此时在翔凤楼,大汗正大摆家宴呢,咱们也不说这些烦心事,高兴些吧。”无悔亲手为高娃夹了菜,两人还碰了一个杯。
“凡在盛京的贝勒贝子们俱携福晋来了,一年中也只这一天人最全。”高娃道,只除了海兰珠。
今夜的酒似是比往日更甜些,入口极为绵软,无悔连饮三杯也不觉什么。平日皇太极常在这里时,喝的酒要比这烈得多,想是看他久不来此,宫人们特地换了这种甜酒。
“福晋慢饮,仔细醉了。”高娃劝道。
“一年也没一两回的,自己屋子,醉了便睡去,怕什么。”无悔又干一杯,忽然觉得浑身暖融融,分外舒畅,却不知这便是要醉的先兆了。
一个奴婢走进来跪下道:“福晋,巴特儿看了好一会儿放炮了,大雪地里站着不肯回来,奴婢担心他冻着。”
“这个小牛犊,淘气太过,我去把他找回来。“高娃无奈,笑着跟无悔告罪,出门去了。
一时间,屋中只剩无悔一人,奴才们怕她嫌冷清,进来侍候,她却挥手让他们都下去,大过年的,也让他们歇歇吧。自己一个人,更自在些。
回想前事,多年前,也是除夕之夜,她就那样糊里糊涂被个陌生男人劫走,糊里糊涂到了蒙古,甚至糊里糊涂嫁给那个男人,那时的自己是多孤单无助,如今再看,坐在这盛京宽敞富贵的宫中,一人独守一屋烛光,一桌酒菜,虽物是人非,却依旧那样孤单无助。
此时无悔已经半醉,平日的自持与戒备都已放下,酒意在心中慢慢蕴开,层层叠叠,丝丝缕缕的暖意向上涌,看着那四周墙壁,着实堵得慌,屋内太热,无悔只想找个凉快地方坐坐,心里这样想着,便
微微晃着起身,走出屋来。屋外两个奴婢看了忙过来要扶,被她趁着酒意甩开,命道:“都给我站着,我自己随意走走,丢不了。”奴婢们不敢违命,只得遵命。
出了院门,到处都高挂着火红的灯笼,映着白雪,把这宫里照得有如白昼。远望,夜色中的翔凤楼高高耸立,此时正是灯火辉煌,隐隐约约有人声笑声乐声传来。好一派和和美美、喜气洋洋的春节景致。
此时的后宫却比平日要清净许多,主子奴才都到前边去了,这里只有留守看烛火的奴才。“早知外面这样好,应该早些出来才是,还管什么禁足不禁足的。”无悔一路慢慢踱,偶尔看见梅树,便停下来闻闻梅香。一路远离繁华,只反向后宫更深幽处走。
走了一会儿,有些头晕气喘,再向四周看,入眼全是梅树,原来竟是走进了靠近宫墙处的一小片梅林了。白梅映着红墙,分外鲜明动人。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
无悔走出来只觉心中一片通明,放下平日矜持,借着酒意大声诵了这阙《钗头凤》,“山盟虽在,锦书难托”,无悔笑着想,真真是映人映景啊。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清朗男音,如梅花绽放,无悔茫然回头,入眼一人,慢慢自阴影中走来,飞扬的眉,不羁的笑,修长挺拔的身姿,踏雪而行已至面前。
“豪格?”无悔以为自己眼花,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莫不是心有灵犀?”豪格走上前,笑看无悔,他本是见无悔不在,又嫌宴会气闷,无心应酬,装醉出来信步而走,却在这里碰到了最惦念的人。
豪格脱下披风为无悔披上,执手相看,相思苦相守难相见却甜,如此足矣。经历太多波折,两人却还能站在这里笑靥相见,便已难得。
无悔被禁足,豪格早已知道,开始心焦,后来也便从容,因为他深知,坐于上位的那个男人
,也一样英雄气短,他绝不会真忍心难为她。
“好大胆子,被禁足还出来乱跑。也不怕被人看到。”豪格又闻了闻,轻笑道:“原来竟是仗了酒胆。”
无悔痴痴看过豪格眉眼,道:“比上次见你时,精神好了许多。”
“若不振作,便太辜负你了。”豪格终于放开无悔的手,只是放开时,手指处似有丝丝缕缕的牵绊,带着余温紧紧握在手中。“年三十本是喜庆日子,何苦自己一人孤零零在此处,诵那苦情之词。”豪格心疼道。
“若不如此,怎会巧遇你?”无悔眼波流转,庆幸自己的好运气。
“你总是有理。也罢了,如此更好,今日是年三十,一年的最后一日还能看见你,便是这一年的圆满了。”豪格双目微光,在飘落的梅瓣间凝视无悔,梅花似雪,却不及那一点眸中的光彩。
被豪格眸中的光芒吸引,无悔忍不住问出本不敢问也不敢奢望的问题:“豪格,若有朝一日,我们有机会相携相扶,你可甘心抛下万里江山,权势富贵,与我天涯海角?”
豪格许久未答,无悔渐渐冷静下来,退后一步,遮着双眼,苦笑一声:“我醉了,只当我没问过。”
才要转身离开,怕让他看到自己眼中浓烈的失望,忽听到豪格略带哽咽得轻声道:“我愿。”
无悔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转身看他,只见豪格双目含泪,冲她笑着:“若真有那造化,我愿扔下所有,与你远走高飞。”
无悔热泪长流,点点头,有此一诺足矣,即便无法兑现,只在这一刻已是心满意足。远处有人声传来,奴婢喊着:“福晋,您在哪啊?”
无悔擦掉眼泪,冲豪格嫣然一笑,点点头,慢慢后退几步,转身离去。
豪格心神激荡,心如擂鼓,半晌方平。仰头望天,长叹一声,一步步,踩着无悔刚才留下的脚印,缓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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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关于高娃对无悔说话时,一直自称“我”,细心的亲们可能会有疑惑,觉得不合礼数。其实我是故意这样写的,高娃与无悔相识于微时,救过无悔,像家人一样相处多年,进宫后她的地位虽是奴婢,可单独在一起时,还是像亲人一样相待。所以才不对无悔自称“奴婢”。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这个年过得怎么样啊?希望大家都过得好.我工作有了变动,可能会很忙很忙,所以此文更新仍会很慢.心里觉得十分抱歉,对不住亲们,可是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如果有的亲不喜欢等,可以先把此文放下,等一段时间再来看.但是请不要删除收藏哦.呵呵
☆、七十二 莲藕
明崇祯九年,天聪十年三月,漠南蒙古十六部49个大小领主齐聚盛京,齐奉皇太极为汗王,并奉上“博格达?彻辰汗”之尊号。
天聪十年四月,爱新觉罗?皇太极于盛京崇政殿即皇帝位,称“宽温仁圣皇帝”,建国号大清,改元崇德,是年即为崇德元年。于盛京建圜丘、方泽,祭告天地,建太庙奉祖。
封兄弟子侄为亲王、郡王及诸蒙古贝勒为亲王、郡王,其中封多尔衮为睿亲王,多铎为豫亲王,阿济格为英郡王,豪格为肃亲王。定朝会仪注,王以下各官朝服,定元旦进表以及圣节庆贺仪。定宫中各殿名称。
七月,仿汉制定五宫,大福晋博尔济吉特?哲哲正位中宫,居正宫清宁宫。
立科尔沁贝勒塞桑女——博尔济吉特?海兰珠为宸妃,居东宫(关睢宫)。
立蒙古阿霸垓郡王额齐格诺颜之女——博尔济吉特?娜木钟为贵妃,居西宫(麟趾宫)。
立阿霸垓塔布囊博第塞楚祜尔女——博尔济吉特氏?巴特玛为淑妃,居次东宫(衍庆宫)。
立科尔沁贝勒塞桑女——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为庄妃,居次西宫(永福宫)。
其中,以东宫宸妃地位仅次于皇后,位居四妃之首。
七月底,夏日炎炎,后花园内,汉白玉栏杆围成的池塘内,夏荷映日,下有并根藕,上有并头莲。舒展得翠绿色荷叶一片片连接着,衬着粉白晶莹的荷花分外清丽。
花园小径两边柳树千万条垂下,随风拂摆,撩动着树下乘凉之人的眼角眉头。
“给宸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几个新入宫的宫女结伴走过,看到无悔在树下,忙请安行礼。
无悔抬抬手,示意她们起来,看着这些十五六岁的少女,个个青春明艳,声如银铃,无悔回头对高娃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看见她们,才觉自己真是老了。”
“主子说什么呢!您还不到三十岁便自称老了,成日思虑过重,身体总不能大好。眼前夏日景色宜人,多出来散散心强于吃那些补药了。主子身子康健了,皇上也宽心许多。”
“你这人,三句话不离皇上,也不知谁才是你主子。”无悔含笑嗔怪高娃。
“蒙古人最敬勇士,皇上是蒙古的博格达?
6;彻辰汗,我可是真心敬若神明的。”高娃笑道。
无悔无奈得摇头笑笑,没说话,她明白,高娃心里的第一位还是她,一切都是为了她好。高娃看看她,又道:“主子最近气色还算好,与皇上尽释前嫌,这些日子皇上的精气神也十分好,脸上总是挂着笑。”
“他立国登极,面南称帝,自然心满意足。”
“那怎么能一样!”高娃无奈得看无悔道:“皇上故然重江山,只是依我看,主子在皇上心中的份量不亚于这江山。”
无悔好奇得歪头看看高娃,笑道:“他那么久都不见我,形同陌路,你倒是从何处看出来的?”
“去年冬天因为您出宫的事,皇上伤了心,两人互不理睬僵到了今年。皇上登极后,我听说要册封后宫,心里着实担心过。那时您被冷落在宫里,多少人等着落井下石看笑话,只以为您失宠了,就算被封了妃,怕也是位列末位。末位倒也罢了,毕竟只有四位妃子,还有多少福晋轮不到封妃。只是那也要看是谁,都知您是三千宠爱集于一身的,若真被排在末位,岂不讽刺?不知要有多少人笑掉牙。”高娃道。
“喜出望外的是,我不但被封妃,还位列四妃之首,皇上赐我为宸妃,东宫赐名‘关睢宫’,其心意不言而喻。所以你愈发觉得他是真心爱我了,是不是?”无悔平淡接口道。
“是啊,是啊。”高娃笑逐颜开道:“拨云见日,总算天晴了。皇上爱您至极,只一个宸妃的‘宸’字,便让所有等着看笑话的人都死了心。主子,您在皇上心里是独一无二的。”
随手折下一枝垂柳,无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皇太极还是贝勒时,曾经送给自己一本他亲手摘录订装的诗集,第一页便是“关睢”。记得那天,她还被逼着为他清唱过一阙李清照的《一剪梅》,词中尽是离愁别绪,因为当时,她即将要进汗宫服侍努尔哈赤的大妃。往事如前世,遥远到她几乎忘记。可是皇太极却依旧记得“关睢”,直到今时今日,还不忘赐宫名为“关睢”。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人生在世本来波折不断,后宫更是风云莫测之地,最是变化无常。今日得宠,或许转瞬便进了冷宫,多少红颜薄命。高娃你把帝妃之间的事看得过重了,依我看,‘六根清净方为道’,且把这些以平常心对待,看开些吧。”无悔轻声叹道。
高娃有些不赞同,道:“平常心固然应该,但您只把皇上待您的
心当做‘帝妃’之间的感情吗?那未免也太辜负皇上的痴心了。痴情的帝王古来有之,那些戏文曲子里不是常唱么。”
“我也不是冷血之人,桩桩件件,细水长流,他对我的好我都铭记于心中了。我心中很感激他,只是他爱我,并不意味着我便一定要爱他。此生此心已然如此,若是来生——”
正说着,高娃忽然一拉无悔衣袖,轻声道:“主子,来人了。”
无悔抬头才看到,麟趾宫贵妃娜木钟与庄妃布木布泰相伴走过来,显然也是出来散步的。
三人见面,按着份位先后请安问吉祥,娜木钟神采奕奕,眉睫间尽是满足,庄妃却有些消瘦,神情倒是平淡。
尽心伺候大汗多年,生育三女,却在封妃时位列最末,任谁也不会不受打击,失望之心可想而知。无悔心中明白,带笑道:“荷花开得正好,连我这样不爱出门的都被引来了。”
“可不是,闷在屋里也烦,不如出来散散。盛京夏季短,荷花好容易开了,自然是要赏的。”娜木钟体态丰满,脸庞盈润,自进了宫,一切如意,前段时日皇太极生无悔的气,便多留连在娜木钟处,封妃时又做了西宫贵妃,娜木钟风头一时无两。
“姐姐这几日精神倒好,前些日子我打发人送去的极品燕窝可尝了?”布木布泰无论心情如何,表面功夫总能做到。
“妹妹有心了,味道是极好的,多谢你。”无悔笑道。
“自家姐妹何须客气。”布木布泰也笑回道。
三人客套已毕便无话可说,各怀心思,对着一池荷花。
看了片刻,庄妃转头对无悔笑道:“姐姐的旧疾从去年冬天后,便一直未复发吧?听说神医为姐姐配的那‘魂梦通’十分神奇。”
“是的,只是那‘魂梦通’虽灵,却是治标不治本,只有犯病时吃下才有用,用多了反成毒药。”
“我也听说了此药的奇特之处。”庄妃道。
“你听谁说的?皇后娘娘吗?”娜木钟问。
“是的,去年冬天姐姐卧病在床时,一天我去给皇后请安,正巧遇上睿亲王和皇后在谈论姐姐的病情,皇后告诉我们,原来姐姐的药如此出奇。睿亲王听说此事,才亲自赴乌思藏寻找神医,可惜未找到,不然,请他再来为姐姐诊治一番,说不定能去了病根。”
“我的事,让你
们都费心了。欲见神医也要看福缘,或许我福缘不够,也不能强求。”无悔道。
“宸妃妹妹的福缘只怕比我们都深的。”娜木钟慧狤一笑道。
“此言由何而来?”无悔问。
“眼前众人看到的自不必我赘述,这等恩宠还不算有福吗?退一步讲,即便妹妹福缘不深,有一国之君常伴身边,把天子广泽如海的福气稍分给你一些也尽够了。”娜木钟看似爽朗得笑道,实则心中略带酸意,只是她出身高贵,历经风雨,这份酸意极是隐晦,不肯轻易露于人前,惹人笑话。
“如此说来,宫里姐妹们都是一样有福缘的,皇上历来雨露均沾,相信谁的福缘也少不了。”无悔微微一笑。
平日无悔不言不语,但只要她有心,应对从容还是轻松的,随口应对一句,便叫娜木钟无话可说。
“姐姐说得有理。皇上治理国事雄才大略,对后宫也是不偏不倚,着实是我等姐妹的福气。”庄妃说着场面话。
三个人你来我往说着场面话,高娃在一边听得实在气闷,想拉着主子走又找不到时机,正好看到池面上的莲花莲蓬,想起一事,便对无悔笑道:“主子,您看,这水上荷花荷叶还有莲蓬虽美丽,但最好的东西反而在水下。”
“你是说莲藕?”无悔问道。
“是,奴婢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听老嬷嬷说,妇人若梦到莲藕,便是吉兆,必得贵子。若是梦到莲藕成双,便可得双生女儿。奴婢想,不如让小奴才下水采三只莲藕上来,送三位主子每人一只,但愿三位主子都能早生贵子。”
娜木钟和庄妃闻言先笑了,此事甚是吉祥,正合她们心意,岂有不允?无悔看着高娃去找人,笑道:“若是真有此事,回宫后岂不是要把这莲藕供起来,只等它夜里入梦,保佑我等早得贵子。”
“姐姐,此等事宁可信其有。拿只莲藕回去,也不费事。我们三人,都还未给皇上生下阿哥,愧对皇上恩宠,自然要在此事上多尽心才是。”庄妃道。
无悔看看这两位,心道,“若是没记错,历史上,海兰珠、布木布泰、娜木钟三人都是生了阿哥的,只是,海兰珠的孩子早夭了,这一天真的会到来吗?我又该怎么办?”穿来十几年,无悔仿佛早已经是这里的人了,那些穿越前的记忆,只像是一场梦般,那么遥远,渐渐模糊。
拿着莲藕往回走,无悔心绪难平,以前没怎
么认真想过孩子的事,此时看来不得不用心想想了。
☆、七十三 心事
天还没亮时,皇太极便起床上朝去了,无悔披衣而坐,怔怔想着心事。
枕头上是交颈鸳鸯,锦被上是并头鸾凤,帘帐上是连理枝生。这满眼旖旎无不召示着君王恩宠。虽说皇太极对后宫算是雨露均沾,可一年中倒有一多半晚上是在无悔这里宿的。这么下去,怕是想不怀孕都难。这几年,无悔凭着自己的知识,努力避孕,也见了成效,但这样真能改变海兰珠生子的历史吗?
无悔想道,“穿到这里之后,一步步不受控制的成为了海兰珠,仿佛命中注定,以前的事无不应了历史,孩子的事就能改变吗?自己身体一直不好,去年冬天落崖后,身体原气大伤,就是生了孩子,孩子的体质也一定不好,这个年代医疗必竟有限,若真生下孩子再看他夭折,情何以堪?”
“历史上的海兰珠命不长久,与孩子早夭有莫大关系,那么如果自己不生孩子,是不是就可以活下去?”无悔越想越头痛,千丝万缕理不清,却无人可以询问,倒底要怎么做才是对的?
无悔想起那位不咸哈布其克,以多尔衮的能力,竟然没有找到他,令人吃惊。难道这样一位有名的神医竟凭空消失了不成?派出那么多人都找不到,怕真是找不到了。
昨晚,皇太极看到高娃摆在桌上的莲藕,便问及此事,高娃如实道来,皇太极十分高兴,真夸高娃想得周到。夜深人静时,无悔正要朦胧睡去,忽觉身旁的皇太极坐了起来,似是在凝视自己,半晌,只听他幽幽一声叹息,极轻声得自语道:“神明在上,保佑大清,若爱妃诞下皇嗣,我皇太极愿颁下‘大赦令’,泽被苍生,普天同庆。”
“皇嗣,皇嗣。”无悔闭着眼在心里默念,皇太极竟是早已打算好,若是自己生子,便是皇嗣。他是一片对自己的痴心也就罢了,可是却想不到若一个孩子还未出生便背负这么沉重的包袱,他小小的生命怎么承受得起?一生下来就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的盯着,有多少人因为私利而心怀歹念。积毁销骨,成人尚且承受不起何况是个幼儿!
一夜未得深眠,早上起来很想跟皇太极谈谈,又觉这样谈话太多唐突,没有来由。自己是穿过来的,知道将来可能发生的事,可对皇太极来说却完全是无谓之谈。自己总不能跟他说——“我可能会生个阿哥,但多半身体不好,即使被你拱上太子之位,也怕福少命薄承担不起,反害了他性命。”若真这样说了,皇太极怕是要大怒而去,亦或是找来太医,以为自己精神不正常。
> 思前想后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怀孕。无悔想如果老天注定让我穿到这里,又注定成为海兰珠,那么我偏就不要它注定我生孩子,我来这里一切都随波逐流任老天摆布也就罢了,绝不能再害一个无辜的孩子。
喝药避孕是绝不可行的,在这宫里喝药一定要经过太医,就算偷着从外面买来,也要天天煎药,这宫里上下百来人,如何避得开耳目。所以只能靠计算生理期这一个办法了,无悔再次详细计算了自己的生理期安全期,就算是皇太极在危险期来她这里,她也有把握让他在那天规规矩矩的。皇太极一向爱惜她,只要她稍露出一些不舒服的样子,他便会十分体贴得搂着她入眠不再求欢。
无悔打算得极好,却没想到傍晚时,太医不请自来,称是皇上令他来给娘娘请平安脉。这位太医姓金,年纪已过六旬,自努尔哈赤时代就在汗宫里,是极得皇帝信任的太医。
“好好的,请什么平安脉?”无悔问。
“回娘娘的话,皇上对臣说娘娘身子一直虚弱,夜里常盗汗,也睡不太安稳,所以命臣以后每日都来请脉。”金老太医跪着,没有吩咐不敢起身。
“每日?”无悔坐直了问道,这也太夸张了吧。
“主子,皇上心里想得全是您,您也要体谅皇上的苦心。不就是每日请个脉么,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高娃在一旁劝道,她是皇太极忠心耿耿的拥护者。
哪有这么简单!无悔猜得皇太极的用意,每日请脉自然是希望太医完全掌握她的身体情况,对症调理,好早点怀孕。可是自己正是不想让太医掌握生理状况,不然她的计划很难实现。
好容易见娘娘点了头,金太医才爬起来小心翼翼为无悔请了脉,之后高娃便领着他退下去,无悔奇怪他怎么不问自己一些问题,想问问高娃,高娃却是半晌才回来。
“怎么去这么久?”
“太医一条条问得详细,我也要细细想了才敢回答,所以慢了。”高娃高兴得笑道:“皇上这是等不及了。前两年您身体一直不好,再加上事情多,也不能想孩子的事,如今咱们立国了,大清国皇帝的爱妃自然应该为皇上诞下皇子才对。主子这般年纪生育本已是晚了。”
原来如此。无悔恍然,太医怎么可能直接问她那些问题呢?自然是问整日守在身边的贴身嬷嬷了,这下倒好,搞得她想说点谎也不行了。高娃极其敬重皇太极,也一心企盼无悔早日得子,她
以为这样就是为无悔好,是绝不可能帮她骗皇太极的。
晚上入睡前药便端了上来,说是调理身体的药,无悔心里明白这药是帮助她怀孕的,有心偷偷倒掉,皇太极却在一旁满眼企盼得看着,甚至亲手接过高娃端来的玫瑰糖,在一旁等着。“我问过太医了,这药不是很苦。”皇太极已立国称帝,在无悔面前却一直自称“我”,而不是“朕”。这在后宫乃至大清是绝无仅有的。
无悔实在无法,硬着头皮将药灌下去。皇太极说这药不苦,可喝在无悔嘴里,却觉分外苦涩,一直苦到心里。
皇太极拈起一块糖递到无悔嘴边,无悔只得张口吃下。“太医开方子是极小心的,我嘱咐他只得温补,不可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