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皇帝?”皇太极略止住眼泪,疑惑道。
“前几日,皇上昏迷不醒,皇后与众臣十分害怕,连忙在神像和祖宗牌位前摆设祭品祈祷。后来皇上在昏迷中开始说话,只言片语虽不十分清楚,但皇后与臣等在一边静听语意,竟似是皇上在与大行太祖皇帝交谈,皇上似是在回答太祖皇帝质询,语气惶恐,直说“儿子不孝,”又说“皇阿玛恕罪,儿子已知错。”皇后与臣等听了此等言语,担心皇上是被梦魇住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却不料皇上竟在片刻后清醒过来,身体也无大碍。后来臣细想,定是皇上在梦中与太祖皇帝相见了,太祖皇帝在天有灵,得知皇上如此不珍重身体,必是又心疼又生气,特托梦与皇上,令皇上以江山为重,不要过度伤心。”
皇太极听了这番话十分惊愕,怔着没有说话,他看看希福,沉思起来。希福看到皇上似乎是被这番话打动了,便耐心等着,不再说话。半晌过后,皇太极终于开口:“爱卿的话,倒是令朕想起了过去。细想一番,当年太祖皇帝病逝时,朕竟也没有这般悲痛过。如此说来,朕竟是不孝之子了!太祖托梦,定是责问朕怎么为一个妇人而如此痛苦。也罢,朕想既然是太祖特意来告诫于朕,朕便绝不能再如此沉浸于悲伤了。”
希福一听大喜,没想到这番话如此管用,他重重磕头
:“皇上圣明,天佑大清。太祖在天有灵必定欣慰,宸妃主子也能含笑九泉了。”
皇太极挥挥手,道:“你跪安吧,将朕方才的那番话晓谕于各位大臣,让他们不必整日为朕提心吊胆了,朕必不会辜负太祖皇帝。只是朕尚需时间,整理心绪。”
“臣遵旨!臣告退。”希福彻底放了心,心想一会儿下去告诉那些同僚们,让他们不要天天在皇上面前烦他了,让他清静清静。
御幄之内一片安静,绰奇侍立于一旁,方才他听到皇上对希福说的话,也松了口气,以为皇上从此后会略微节哀,保重身体。他刚想劝皇上小憩片刻养养精神,却见皇太极从靴筒中拿出那把“枭墨”来,竟是睹物思人,抱着匕首又哽咽开来。
“皇、皇上,您这是……”绰奇不敢问出口,他不相信皇太极前脚刚好好的答应了大臣的劝告,后脚却又沉湎于悲伤哭了起来。
皇太极哭了一会儿,渐渐止泪,手指温柔摩挲着“枭墨”,红丝布满的眼中全是哀伤与孤独,他听出了刚才绰奇的意思,此时才悠悠开口道:“那些大臣整日以祖宗社稷来压朕,不让朕安静,好好的祭奠海兰珠。朕看他们看的心烦,恨不能都轰出去,免的吵得海兰珠也不得清静。你看,现在他们终于走了。”
绰奇登时恍然,心想:原来皇上是听劝听的烦了,听希福搬出太祖来,索性将计就计,便称自己已然醒悟,定会节哀顺变、振作精神。如此一来,他们短时间内便不会再来栝噪。绰奇心中无耐叹息,自己真是笨,天天在身边伺候,难道忘了皇上有多么深爱宸妃主子,怎么可能因为大臣几句劝就不再悲伤!那些大臣,以为皇上听了劝了,实际却是白费力气了。可是如此一来,皇上就这样无节制的哀痛,由着性子伤害自己的身体也不行啊。
“皇上,您为了表达对宸妃主子的悼念,已经在这御幄内很多天不曾回宫了,后日便是发丧入葬之时,明日还有文武百官的一场大祭祀要举行,您又坚持事必躬亲,亲自主持祭祀,不休息好御体怎么受的了呢?奴才求皇上就算是为了能好好的完成明日的祭祀,以告慰娘娘在天之灵,今日也要回宫好好歇歇,请太医们给皇上请平安脉。”
“朕心爱的人在这里,你让朕撇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自己回去?那宫中冷冰冰,哪里还有朕的温柔乡。朕在这里离她近些,伴在她身边,心还勉强好过些,若是回宫,怕是片刻也难忍那锥心刻骨的煎熬。”皇太极眼中又泛泪花,这
里上上下下,完全没有一个知心的人能体会自己的痛苦,都只是一味的劝他节哀。他们不懂,又怎会懂,失去唯一挚爱的痛,是可以劝慰的吗?皇太极只觉得自己是多么想念海兰珠,又是多么孤寂,茫茫人世,再没有他心之所往。他起身走出御幄,往宸妃停灵之所走去,完全不理会绰奇苦苦相求。
☆、八十四 长歌
前线捷报频传,盛京却是满目苍白,举国痛悼。一国之君都已痛断肚肠,下面的人不管是真伤心还是假难过,都要跟着如丧考妣,也敢稍有不敬。
深秋之夜,冷风侵骨,盛京城外夜色茫茫,一片哀伤的宁静。
“嗒、嗒、嗒……”马蹄声由远及近疾奔而来,是两匹马,后边的一匹马上坐着一名戎装军官,他挥着马鞭,奋力追赶着前面的马,终于在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时追上了,那副将赶到前面一扯缰绳,横过马来阻住了去路。
“爷,不能再往前了,若被守城值更的兵士看到,您私自回京的事便要泄露了。”那军官跳下马来,对坐在马上的人恳求道。
他口中的爷不是别人,正是豪格。可是此时的肃亲王豪格,已完全没有了平素在战场上的豪迈与英武,此时的他双目充血,眼中乌沉沉看不到半点光亮,脸色苍白,神情凄怆,完全是失魂落魄的样子。那拦他之人是他的副将,名叫巴克什,在军中跟随豪格多年,智勇兼备,忠心耿耿。
不眠不休千里奔波,豪格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慢慢从马上下来,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巴克什见状十分震惊,想上前扶他,却又不敢,正在后面犹豫着,却听到豪格仰天一声长吼,绵绵不绝,回肠荡气,在黑夜里听来分外感到撕心裂胆,那声音中全是走投无路的绝望。
巴克什害怕出什么事,想劝慰几句,却着实不知由头,更不知从何劝起,只能呆呆看着主子。
只见豪格长吼过后,便像泥塑一般,一动不动的跪着,巴克什在后面看着主子依然笔真的腰板,却觉得有股不出的凄凉。半响,巴克什忽然听到豪格嘶哑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他仔细一听,主子竟是在唱歌,只是似乎已不成调,没头没尾的,只反复哼着几句——
“人世间有百媚千红
我独爱爱你那一种
伤心处别时路有谁不同
多少年恩爱匆匆葬送 ——”
巴克什凝神听了一会儿,心中隐约猜出些许,只是主子的事,他们奴才向来不敢多问、多听,更不敢妄自揣测,所以也不敢往下深想。他觉得,主子就算是有什么伤心事,喊过叫过,发泄过也便好了,等一会儿,主子站起来上马,回奔沙场,便又是勇力无双的肃亲王爷了。
大悟无言,大悲无泪。此时的豪格便是如此,他哭不出来,心却在泣血。
“你说过,要我们两人各自珍重,你还说过,要我答应你,无论何时都不放弃。如今先食言的人却是你。我此生若没有你,还有何可珍重?无悔,我本想战死沙场一了百了,现在却只想死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如此,
我的魂魄便一定可以找到你。我没有放弃,只是没有你的人间,我无可留恋。”豪格目光沉沉,自言自语低声说着。
片刻后,豪格回头对巴克什道:“你退远,不要烦我,我想一个人静静呆会儿。”
巴克什乃是豪格心腹,追随他多年,对他的脾气性情甚至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此时看他眼中透出一种绝决,心中大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假意听从豪格命令,一步步向后退去,只是他颇有心计,退后时并不是正直着往下退,每退一步便偏一些,最后虽退远了,却是在偏后方,没有被豪格的后背挡住目光,豪格一举一动仍皆在他眼中。
豪格此时心荡神恍,根本顾不得许多,他改成单腿跪地姿势,从靴筒中取出一柄短剑握在手中,目光沉静,眼望盛京,喃喃道:“相信你并未走远,且等我一等。我唯有此法,才可与你团聚。你若生气,等见到我,打骂由你,从此我们再不分离。”
豪格无一丝犹豫,猛的提剑向心口扎下——生无可恋,只愿与心爱之人黄泉相携,再不分离。
“叮!”电光火石间,一支袖剑飞射而至,端端撞歪了豪格剑尖,正是巴克什所为,只是豪格用力过猛,虽未扎正,却仍是扎在离伤心口不远之处。
豪格没有跪稳,向前扑倒,鲜血顿时流出,染红地面。他挣扎爬起,眼都未眨一下,拔出剑来便欲再刺下,此时巴克什正好赶上,来不及犹豫,挥手打在豪格后颈,将他击晕过去……
☆、八十五 如梦
“……残云收夏暑,新雨带秋岚。失路情无适,离怀思不堪。赖兹庭户里,别有小江潭。”
崇德八年的夏天眼看着便已接近尾声,可是睿亲王府后宅内,那处最隐蔽偏僻的小院却仍是紧闭门户,谁也没见过院里住着的人出来透透气,无论春夏秋冬、寒来暑往,似乎都与这人无关。当然,就是院中人想出去,怕也是不可能的,院外面不分昼夜有人把守巡视,分明比关押犯人还要严密。无关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尤其是在近两年,越发看的密不透风了,好像这里住着一个神秘之极的人物。但是王府内别说是人,连只猫狗都不敢接近此处,更别说谈论猜测了。睿亲王早有严令,不想要命的就试试。
小院所处之地虽偏僻,但房舍却盖得十分讲究周全,院门之内正对的是高大的影壁,影壁后便是正房,东西两边有厢房。正房十分宽大敞亮,正房厅堂西侧间内更是布置得精致富丽,一色上等檀木家俱,点缀贵重古董摆件和名家字画,香炉内香飘冉冉,满室芬芳,这等高雅屋舍正适合给美丽高贵的女子做香闺。
此时坐在长案之前对镜梳妆的,正是一位绝美女子。只是对镜而座的她,镜中呈现的却是一副愁容。这个人,竟是在两年前便已经魂归离恨天的宸妃海兰珠——无悔。
死而复生,将近两年光阴一恍而过,而这两年的时光中,有一年半她是躺在床上处在昏迷中渡过的,当在半年前她真正清醒过来时,才震惊的知道,自己竟然并没有死!
这种奇特的感觉一般人很难体会到,在清醒的那一刻,不敢相信本已认定自己必死,却又死而复生,而再醒时竟已经是两年之后。太多震惊、太多的不可思议。醒来后的无悔,曾呆坐在床上苦思多日,把她所能记起的所有事,那些蛛丝马迹一一搜寻出来。无悔回忆着,究竟她是从何时起一步步踏入了多尔衮的计谋之中。
当初她在草原上得了病,一位名叫哈布其克的草原神医给她配了“魂梦通”,并且神医有言在先,得了这种病,有“三不得”——生不得气,着不得急,伤不得心。可是后来回到盛京后,历经世事,丧子之痛更是令她痛煞,这病就严重了起来,以致“魂梦通”再不管用了。
当时病重,无悔之所以没有任何怀疑,也是因为想到了哈布其克的“三不得”的警告,知道自己把这三样全都犯了,哪里还有侥幸?一病不起也是意料之中。却万万没有想到,原来自己的病并没有想像中那么重,之所以会越来越重,完全是多尔衮一手布置。
无悔想起自己刚醒来时,完全不知身在何处,却见到了久未谋面的神医哈布其克,也正是由他的叙说,解
答了无悔许多疑问。
哈布其克一番话说下来,无悔不知自己是应该惊叹多尔衮的布置还是应该怒骂他的狡诈。由此,无悔才知多尔衮用心之深远,什么是运筹帷幄,什么是深谋远虑,她算是真的见识到了。到今日无悔才真正领教到多尔衮的手段。
原来多尔衮早已想方设法的探听到了无悔在草原时的经历,找到了哈布其史,威逼之下,哈布其史就范,为他制出一种与“魂梦通”极相似的药,配合他搞出这么一场惊天的阴谋。无悔不幸丧子后,身体精神都不好,他便趁此机会一步步把早已经安排在宫里的棋子走活,暗中换药,造成她身体日渐衰弱的假象。彼时,无悔身边最贴身的那几个人竟都是多尔衮的人了。另一方面,多尔衮又早已经与庄妃布木布泰定下功守同盟,成为互利的心照不宣的盟友,宫中一切尽在他们的掌握。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皇太极出征,机会到来,他立刻派人送假信,支开无悔身边最忠实的高娃。按照哈布其克的医嘱,多尔衮的人奉命加重药量,无悔香消玉殒,实际却是假死,被调包出宫。而布木布泰又全面封锁了关睢宫,在第一时间赶到,装敛了假无悔,盖棺。哲哲到达后,虽有疑心,却为了她的家族和未来的利益,权衡轻重、利弊,什么也没说,配合了布木布泰。皇太极为了无悔,早已心力交瘁,最后竟是身陷其中,完全没有识破这环环相扣的计谋。是啊,毕竟,皇太极也是人,他也会累,也会老,也会病,也会英雄气短,为了儿女之情而被蒙蔽,谁让他终究是个至情至性的痴人呢!他与多尔衮是完全不同的人。
无悔长叹一声,她想得很明白,多尔衮用尽心机和手段,从很早前便开始布线,直至最后收网,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所求绝不仅仅是一个女人。他明知皇太极对无悔用情之深,如今用计令无悔“死”,正可以让皇上身心俱损,那么他的野心,他的志向也可以快点实现了。而且无悔深得恩宠,如果她不死,终究是心腹之患,若是她再生个阿哥,以皇太极的性情,必定要把这个最爱女人的孩子推上最高位,那么多尔衮与布木布泰的谋划便很可能要落空了。
半年前,虽然清醒了过来,可是因为长时间的昏睡,加上那种药对身体的伤害,使得她即使清醒了,也几乎起不了床,身体依然很虚弱,这半年,全仗哈布其克为她配药调理才日渐好转。多尔衮对她可算是下了血本,只要哈布其克开出药单,各种珍奇补品药草,什么人参、雪莲、灵芝、冬虫夏草、只要是人世间有的,买也好,抢也好,都要想方设法为她弄到。
这半年,无悔心里也很焦急。她担心豪格为她难过伤
心,但好在豪格年轻,身体一向很好,而且历史上他也不会在这时出事,所以无悔最担心的不是他,反而是皇太极的身体。历史上记载,皇太极因爱妃的去世,日日悲痛,身体渐衰,终于在两年后突然离世。虽然不记得具体时间,但这大概年份无悔是知道的。也许历史书上早已告诉无悔,这是注定要发生的,但无悔很难在明知自己无恙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皇太极为了她伤情伤身,最终早逝。无悔对皇太极的感情很复杂,他给她无穷无尽的爱,给她无微不至的关怀,给她坚实的臂膀和宽阔的胸膛。在无悔眼中,他是一座高耸巍峨的大山,可以倚靠,可以敬仰,可以崇拜。这不是爱情,却又似比爱情更深,更复杂。皇太极是帝王里难得的痴情人,以至于几百年后,后世的人们还在津津乐道,为这千古痴情的帝王感叹。虽然,无悔始终不能接受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却同时可以和其他很多女人上床,但是如果抛开这个,单从感情上来看,皇太极爱她,那么深沉而热烈,而她没想相等的爱去回应,实在有负于他的感情。无悔想,也许是自己太无情,自己的爱已经给了豪格,再也分不出来。可是一日夫妻百日恩,无悔绝不愿他难过,他的痛苦,无悔全部能够感同身受。皇太极,一代帝王一代英豪,他可以战死,却不应该因为爱她而死,这样无悔会觉得欠他太多。
可是,现在距离她“死”不是正好两年了吗?如果没记错,皇太极将会在这一年内突然离世!无悔内心焦虑,不知应该怎么办。她全无自由,身体又不好,四顾茫茫然,唯一可以去恳求的只有多尔衮,但多尔衮分明就是铁板一块。
前几天,哈布其克见无悔身体渐渐好转,便向多尔衮请辞,他已经被困在这里太久了,这对于一位半辈子都在草原上自由生活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在坐牢。多尔衮答应了他的请求,哈布其克留下了很多药和药方,与一位多尔衮另请来的大夫详细交接,又嘱咐无悔许多话,最后与无悔洒泪而别。他自觉对不起无悔,被多尔衮威逼着做出这种瞒天过海的事来,但无悔从没责怪过他半句,他心中既感动又愧疚。他承诺只要无悔需要,多尔衮派人去找他,他会随传随到。
平日侍候无悔的只有一个又聋又哑的丫鬟阿古和一个四十多岁的粗使嬷嬷图吉,她们是不出院半步的,日常所需外面自有人接应传送。图吉嬷嬷是个老实到有些呆板的蒙古妇人,她只说蒙语,却极少开口,听说是自哈布其克被“请”来后,就在这里侍候的。她一定是极妥当听话的人,不然多尔衮也不会用她。无悔看到图吉,就会想起高娃。真的很想念她,还有查干和他的弟弟
,虽然多尔衮跟她保证,他们在家乡都过得很好,无悔还是很惦记他们,他们给予她太多温暖的关怀,像真正的家人一样。他们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亲人,每当想起他们,无悔就感到不那么孤单、难过。今生也许都无法再相见,这样也好,他们可以过平静的生活,就让他们以为她已经死了吧。有时无悔觉得自己其实并不算是不幸,来到这个时代,遇到了这么多关心她的人,也让她心中有所惦念,试想如果没有这些人,她心中会变得空荡荡,然后就不得不去想那些悲惨的事。无悔心中还有一小块地方,是她永远不敢再去碰触的,甚至连稍微想一下都不敢。这一小块地方是留给这世上唯一与她有血缘关系的那个小人儿的。那个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可怜的孩子,他的生命注定短暂,他不属于这个世界,无悔在知道自己注定会成为海兰珠后,就想到了这个孩子最终的归宿。他来过,又走了,无悔爱他,唯愿他来世平安。
☆、八十六 直言
无悔正坐着,哑丫鬟阿古进来,向无悔做了个手势,无悔便知道,多尔衮来了。
多尔衮一身朝服,进来走到她面前,微端详了一下无悔面容,笑道:“今天气色比前两日更好些。”
“我这几天忙,顾不上天天来,你自己注意着些。有什么事,让外面的人传话给我。”多尔衮接过阿古敬上的茶,坐下来道。
无悔无言以对,静静坐着。事实上,从她醒来,多尔衮每次来探望她,与她说话,她大多数是这样沉默的。无悔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他,他用诡诈之计让她假死,使得她终于走出深宫,可是却并不给她自由,并且害苦了皇太极,他的目的和野心无悔早已知道,他不择手段令人不耻,是痛斥他还是憎恨他?无悔知道那些于事无补,不会动摇他一丝一毫,何必白费力气,伤了自己的身体。所以,干脆就只能少说话,以不变应万变。
多尔衮早已经习惯无悔这种态度,全不以为异,他顺风顺水,求仁得仁,所以心情很好。
他嘴角带着几分笑意,品一口茶,抬头看看无悔,仿佛是在观赏美景,心旷神怡。
他们两人相识于少年时光,多年前,无悔离开皇太极府邸进宫侍候大妃,那时的十四阿哥多尔衮与她几乎是朝夕相处,从那时起,无悔的一颦一笑便慢慢扎进了多尔衮心里。从此,任时光荏苒,世事变迁,尽管他早已不是当年那年少意气的十四阿哥,尽管他们曾分开经年,但她从不曾被他淡忘。如今的睿亲王春风得意,却仍希望与她再续当年之缘,他喜欢她,想得到她,他是最后的猎手,他有足够的耐心,他可以等,反正他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无悔,你知道吗?在我心里,你一直是燕无悔,不是海兰珠。”多尔衮放下茶,说道:“海兰珠,只是深宫里备受皇上宠爱的妃子,她已经不在了,就让那个爱她的人去追悼她吧,让他也好好尝一尝生离死别之痛。我却是从未有过的愉悦,因为从年少便与我相识相伴的那个无悔终于又回来了,你说,我是否才是真正的幸运儿?”
无悔无奈得摇头,轻声道:“多年前的恩怨如此根深蒂固,还是让你难以释怀?”
多尔衮点头,坦承:“到如今,我也不算是彻底报了此仇。”
无悔当然知道多尔衮心中之最痛,当年多尔衮生母被皇太极强逼着殉葬,使多尔衮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太祖努哈赤最爱的儿子,最有可能被指定为继承者的阿哥,只能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生存。这种仇恨,多尔衮刻骨铭心。权利的争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谈不上谁对谁错,无非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罢了。换成多尔衮当年处在皇太极
那个位子,怕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无悔轻笑一声,你们争来夺去,却把我这个无辜的女子做了牺牲品,我找谁说理去?
“非要你死我活,才算是分出胜败?”无悔问。
“不然呢?我与他,只能不死不休。”多尔衮一字一句道。这些话,除了多铎,如今也只能与无悔说。
无悔想了想,问道:“你只恨他一个人吗?”
多尔衮看着无悔,嘴角勾出一个了然的冷笑,道:“你是想问我能不能放过豪格吧?为什么不直接问?”
无悔心里一紧,强定了心神才又道:“我与豪格一直是清清白白的,你又是何时看出来的?”
“彼此心中有情就不能算做清白。你与豪格应该也是很多年前便有意了吧?前面的事我不大清楚,那时我自身难保,也没精力打听这些事,后来你从草原回来,我才渐渐看的明白了,真不明白他哪里值得你如此长情。说来,我倒觉得皇上对你用情之深绝不在他之下,只是你似乎始终都不曾真正爱过皇上。”多尔衮目光闪动,眼中有嫉妒也有不解。
“你不曾真正爱过,对你说了你也不会懂。”无悔淡淡说道。爱情谁说的清楚,她与豪格,从第一次见面,到朝夕相处,再到暗生情愫,两情相悦,直到被迫分离,多年相距咫尺,笑过哭过也痛过,这一切岂是对别人说的完说的清的!
一闻此言,多尔衮心头冒火,他霍地站起,走到坐着的无悔面前,身子俯下,淬厉的双目凝视着她,沉声道:“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懂。”无悔并未逃避那眼中光芒,只是平静的与他对视,她的态度已经很明确,她与豪格或者与皇太极之间的事,轮不到他置喙。
见无悔无话,多尔衮冷笑一声,摆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直起腰转身便要走,无悔忙道:“且慢,”她沉吟片刻,还是问出来:“多尔衮,皇上最近的身体如何?我是说,是否有异样?”
多尔衮回身再次看她,想了想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关心他我倒也不意外,只是你明知我不会告诉你什么有用的消息却还要试着问,那就是你真的在担心了。那么,你觉得他应该有什么异样吗?”
真够狡诈的,从蛛丝马迹便能嗅出不对来,这个多尔衮,心智非常人可比。无悔心中叹口气,脸上却平静无波,淡然道:“两年前我与皇上分离时,他便患着病,后来又受了那么重的打击,我很担心他的身体,而且,我只是试着问你一下,或许你可对我吐露一二。当然,若是他没事,那是最好不过了。”若是他有疾,自然也不指望你去救。事实上,你不从背后捅他一刀就谢天谢地了。
多尔衮闻言,似乎
是在心中掂量了一下,然后很愉快的笑着道:“如此,你不过是平白问问了。好吧,不妨告诉你,皇上最近不是很好,海兰珠死了,他的心怕是也跟着去了。虽还当着皇帝,可是依我看,一个人若是心死了,这身体——”
无悔忍不住站起来,走上一步道:“多尔衮,你说你们之间是不死不休,那么你想过若是有一天他真的走了,你会如何?你真的都已经做好万全的安排了吗?你有决胜的把握吗?你现在就能做到让所有王公贵族都支持你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多尔衮微眯起眼睛。
“也许你不必太狠,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安排,你不妨稍做忍耐,厚积薄发,也许比仓促行事更好。”无悔想说动他,放她回到皇太极身边,天下人皆知宸妃已死,这反而是好事,她可以不要身份留在皇太极身边,她可以赌一赌,皇太极会因为她而活下去,这样不但救了皇太极,还给豪格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时间就是生命,这句话古今相同,放之四海而皆准,只要皇太极在位,多尔衮就不能真的危及到豪格性命,这样,也许还可以在很多事上有所转圜。说到底,无悔只是想为爱她的两个男人做一点事,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们为了她痛苦消沉,对敌人毫无招架之力,尤其是豪格,那个傻瓜,现在一定是准备放弃自己了吧。
无悔并不是痴心妄想到改变历史,她只是想拖延一些时间,也许该发生的仍会发生,但至少,在发生之前,让他们有所准备。
多尔衮一脸无辜,嗤笑一声:“你不会是以为我要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吧?你太高估我了,我可没那么大的胆子啊。”
“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无悔道:“多尔衮,我们少年时便相识。相互也算了解,我们不妨开门见山的谈谈。”
“好啊,谈吧。”多尔衮也不急着走了,坐下洗耳恭听。无悔也坐下,字斟句酌得道:“你的志向是什么,我很清楚。只是,我打赌,如果此时就给你机会,你绝对无法坐到那个位置。你不是众望所归,你无法服众,你名不正言不顺。”无悔唯一优于多尔衮的就是她知道历史,她清楚多尔衮在皇太极去世后,为什么没有登上皇位,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服他,因为名不正言不顺,他只是皇太极同父异母的弟弟,不是他的儿子。他若想登极,必定要引发内乱,血流成河。出于满清王朝所有人的利益,出于当时的形势,多尔衮被迫放弃原来所想,所以历史上也才有了年幼的顺治帝,也才有了摄政王。
多尔衮歪着头看无悔,目光闪烁,他思忖一会儿,道:“你,是想我放你回去?”放无悔回去,安抚拖延皇太极,为自己争
取更多时间?有了时间,他就可以更从容的安排布置,就可以拉拢更多的支持者。
无悔点头,好聪明的人,闻一知十,一点即透。无悔不再多说,这么灵透的人,说多反而无益,何去何从他自会衡量。无悔只是尽自己的力量,虽然她心底也知希望渺茫。
多尔衮凝视无悔半晌,无悔看的出,他是很认真地在权衡和思考。
屋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半晌后,多尔衮似乎已经做出了最后决定,他很轻松地笑着,道:“十几年前,从我阿玛额娘去世之时,我就一直在等,等着那一天的到来,等着看他应该得到的报应。这么多年,我所承受的,不是几句话就可说完的,之所以忍到今天,就是要等着报仇雪恨。我愿意用我的所有去换这一天早一点到来。虽然我知道你刚才说的很有道理,放你回去,对我很有好处。但我不想再等了,我已经等得太久。无论将来我是否登上那个位子,我都不愿再等。”
多尔衮说得很慢,他目光一直凝聚在无悔脸上,很郑重得接着说道:“无悔,很抱歉,我不能放你。而且我想告诉你的是,你说我不懂爱,你的意思是说我对你不是真正的爱,我只是想利用你来报复皇上,是的,我承认安排你假死出宫确实是要报复皇上,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在乎你,我完全可以让你真的死,那样不是更省事更安全?为什么我要费那么大的力气把你换出来?无悔,你以为像我这样心性狠厉的人就不懂男女之情吗?你太低估你在我心里的份量。”
多尔衮已经把话说死,无悔无言以对,一切还是要按历史既定的方向发展,无悔深感自己的渺小与无力。多尔衮与皇太极之间的恩怨确实太复杂,这里面掺杂着政治阴谋、权利争夺、手足相残等等,他们之间已是死结,无可化解。可是她还想再试一试退而求其次。
“站在你的角度想的话,我可以理解你,虽然我好像应该恨你。”无悔道:“多尔衮,刚才的话且不必再提,我还有一些话想说,豪格是皇太极的长子,是他的左膀右臂,所以你平时行事处处针对他,谋算过他多次,他也确实不是你的对手,屡屡受挫。我知道你对豪格的态度,也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对他。”
多尔衮很坦然地点头道:“是,我就是把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他是皇帝长子,在战场上也算有勇有谋,功勋卓著,资历很深。朝中支持他的人不少,我要想达到目的,他是很大的绊脚石,所以,我与他也是不能并存的。”
无悔摇头,她知道,豪格在最后争皇位的关键时刻并没有做出多大的努力,他在战场上有勇有谋,但对政治斗争却始终是门外汉,而且从性
情上来讲,他也偏于懦弱,完全不是多尔衮和庄妃的对手。多尔衮现在只是因为豪格的身份和地位把他视为最强竟争对手,其实,豪格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这也是后来历史上记载,豪格最终被多尔衮构陷入狱最终惨死的原因。
无悔最怕看到的,正是这一幕,她曾经在梦中看到的惨境。
“多尔衮,你太高估豪格了。他性情直率却有欠决断,头脑聪明却不善谋划,为人爽直却不擅交际。他不是你的对手,请你,如果有一天,当他对你不构成威胁时,放他一马。”无悔几乎是恳求得说道,她了解多尔衮绝非胸怀宽广之人,只怕他到时候非要斩草除根。
多尔衮很奇怪得看着无悔,不解得问道:“成王败寇,只有胜利者才能随意决定失败者的结局,但是现在离那个时候似乎还早,前路茫茫。我很不解,无悔,你言谈话语间仿佛早已经认定我将是未来的胜者,现在居然求我放过豪格,我真的不知道原来你对我这么有信心,已经想到很久以后的事。况且,我虽然跟你说过,皇上最近身体不好,但他毕竟正当盛年,也许过段时日,哀痛之情稍减,他又会恢复,我还要做更多努力,还要等更久,一切未有定论,中间变数太多,你怎么现在就急着让我放过豪格。也许,我会是那个失败者呢?”
无悔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是知道历史的最大悲哀,永远保持清醒,清醒着看那些生离死别,无可改变。现在最让她心酸的是,她明知爱他的皇太极将不久人世,却只能旁观,半点帮不了他。明知在皇太极去世后,顺治继位,清军入关,豪格立下汗马功劳,却最终被多尔衮害死。她真的受够了,清醒着看着自己的心被凌迟。
无悔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就算是一个女人的直觉吧,或者说是通过我对你和豪格的了解得出的结论。不论如何,我知道也许这一天还早,但如果这一天真的到来,请你答应我的恳求。”她很想大哭一场,可是又哭与谁听?
多尔衮看着无悔美丽的眸子,片刻后,道:“那么如果相反呢?也许是他胜我败,你会为我向他求情吗?”
“当然。”无悔肯定的说,她也知道不会有那种时候。
多尔衮笑:“这么肯定?可是我不太相信。”
无悔了解多尔衮的性格多疑,她说的越多,他越不会相信,只能沉默,不再解释,只等多尔衮回答。
多尔衮站起身向门口走,临出门时道:“我做事有自己的准则,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干扰而轻易改变。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你觉得我会留情吗?不管是为了手握江山还是为了得到心之所爱,我都无法放过他。让你伤心了,我很遗憾。”
无悔看着多尔衮毫不迟疑的离开,对自己说情的失败一点都不觉意外。若是能被轻易说动,那也不是多尔衮了。此刻她忽然很想大哭,她真想冲上去揪住多尔衮,哭也好闹也好骂也好,狠狠发泄一通。可那又有什么用。以后该怎么办,她真的不知道。恳求没有用,哭泣、伤心更没有用,她深感自己的无力,救不了豪格也帮不了皇太极。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如果看完这一章,点击"下一章"时看不到下面的一章,就只能回到主目录去点.我试了好几遍,这章也不知是怎么了,点"下一章"就是不出来,清缓存也没用.
☆、八十七 来世
在那一次深谈之后,多尔衮很长时间都没有再露面。无悔一个人独处时更不能心静,她只要一想到历史注定的那一刻在一点点逼近,就遍体生寒,心痛难当。这对她简直是一种折磨,一种煎熬。她很想再见皇太极一面,就算是最后一面,她想给他一个拥抱,告诉他今生是她负了他的爱。
时近中秋,夜凉如水,桂花香气充盈在空气中,淡淡清香怡人。十分无悔呆坐一天,什么都没做心却很累,丫鬟过来伺候洗漱,无悔早早歇下。她的身体一直都没有大好,时有反复,哈布其克曾说,这是因为她以前的病根,加上后来的假死药对她的伤害,若是长年悉心调养,或可渐渐好转。
无悔躺在床上,心里想着事,本来已经要渐渐入睡,猛然心口一阵剧痛,仿佛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她瞬时间疼得天眩地转,心里知道这可能是犯了老毛病,想张口唤人却毫无力气,浑身绵软,动都动不了。心口一阵阵钻着疼,无悔很快承受不住,晕厥过去。
无悔再次有感觉时,心口居然完全不疼了,眼前一片茫茫的黑暗,一步步向前走,渐渐有了亮光,“我怎么在这儿?”她居然站在了清宁宫门外。
清宁宫四周黑压压的,一个人影也看不到,静的出乎想像。“这怎么可能,宫里就算是晚上也不应该没人啊。”无悔奇怪的想。
无悔看看清宁宫的大门,她很诧异,自己除了请安,很少来清宁宫,今天大晚上的怎么走到这里了?她看着正宫大门,不由自主的走了进去。
正殿还是空无一人,连侍立的奴才也没见,这可真是奇了。东面门内是暖阁,是帝后寝卧之室,无悔有些犹豫,此时是不是不适合进去啊,想找个人通禀,却找不到。然而无悔却觉得,好像有很重要的事要面见皇上,她很急切,可到底是什么事,她又恍惚想不起来了。
正犹豫间,暖阁内有人一声轻咳,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出:“外面何人?进来回话。”
是皇太极在说话。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听惯了的声音,却似很久很久都没有听到过了,刹那间,无悔竟然流下了眼泪,心头一片凄怆,“我是怎么了,只听到他的声音就很想大哭,难道我们很久没见了吗?好像昨日他还在关雎宫,亲手为我端药,哄我快点喝。一日未见,我怎么就成了这样。”
无悔擦干眼泪,快步走进暖阁。皇太极坐在案后,正在看折子,抬头看见她,倒吃了一惊。
“海兰珠,你怎么来了?”皇太极起身走上前,执手端详无悔片刻,笑道:“这是怎么了?一副委屈模样,谁给你气受了?”
看他笑语晏晏的模样,无悔更想哭了,“原来他在这里,他还
好。那我是为什么来见他呢?”一时之间竟无所适从。
皇太极宠爱得拉着无悔的手坐下,等着她说话,而无悔只怔怔的凝视着皇太极,心中只有一股酸楚,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觉得这好像是最后一次见到皇太极了,她突然跑到这里,是来和他告别的。
无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但是直觉中却知道这是真的,她真的必须与皇太极告别了。
无悔抬手,轻抚皇太极脸颊,轻声道:“皇上,这么晚了,你不休息还在看折子,累了吧?”
“是啊,是有些累了,但是朕必须坚持,有好多事还等着朕去做。”皇太极温柔的看着无悔。
无悔眼中涌上泪水,却忍着没有让它流下来:“皇上太累了。可惜我不能为你分担一二。这辈子,我亏欠了你。”
“是我亏欠了你,海兰珠。”皇太极温柔得道:“我金戈铁马,戎马半生,同你相聚的日子实在太少。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流落草原那么久。你入宫,我却只能封你为妃,不能许你一个唯一,让你受委屈了。我知道你对我始终不能放开心怀的原因,是我对不起你。我常想,若是有来生,我不做什么皇帝,不必再为江山社稷而委屈自己的爱人,那时,我们若还能重逢,不管你美或丑,我们都要在一起。无悔,你愿意来生和我在一起,让我有机会补偿你吗?”
皇太极殷殷地凝视无悔,眼中满含深情,无悔眼含泪水,轻轻点头,道:“若有来世,我一定会等你,等你来找我。”
皇太极开心得笑了,他与无悔相拥,轻轻吟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此刻无悔在皇太极温暖的怀抱中,耳边听到皇太极温柔的声音,只觉十分踏实,不再害怕任何事情。
无悔放心了。此生皇太极爱她,却终究亏欠了她,而她伴在皇太极身边多年,却始终不能放开心怀爱他。太多的无耐和身不由己,使他们之间互有亏欠。现在他们互许来生,在来生,她相信皇太极一定会找到她,他们会许给对方一个唯一,一个地久天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心痛,好痛啊!无悔忽然感到心口的疼痛,她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是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平日专门侍候她的大夫站立在一边,阿古跪在床边,满脸焦急的看着她,手里端着一碗药。窗纸上映出些许
微光,天色将明,她竟昏了一个晚上。
“我刚才,是做了一个梦么?”无悔喃喃道,可是那梦中的情景为什么那么真实,皇太极深情的凝视,温暖的怀抱,仿佛就是刚刚才发生过的。
仔细回想了一下,无悔忽然落下泪来,泪水顺着眼角滚落到鬓边,“我是在梦中与他告别吗?我们说好,来世一定在一起。”
此时无悔仍浑身无力,大夫让阿古给无悔喂药,阿古用汤匙盛了药,凑到无悔嘴边,无悔刚要张嘴,忽听到“当、当、当……”一声声凝重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仿佛永远不会停下。那钟声无比沉重,似乎带着无尽的悲戚,无言的苍凉。
“这是,这是,”那大夫满面惊恐,双腿不住颤抖,“这钟声,难道是皇上……”
无悔轻轻闭上眼睛,她知道,那一刻已经到来,命中注定的时刻,那个扫平辽东,统一漠南,安定蒙古,屡败朝鲜,开创大清的开国之君,那个一生只爱她一个的男人,走了。
“老天怜悯,让我在梦中与他告别,了却我的心愿。皇太极,你我来生再见。”无悔想到这里,喉咙一阵发痒,张口便呕出一口鲜血,眼前发黑,失去知觉前,她唯一能听到的,便是那沉重悠远的钟声……
☆、八十八 定鼎
崇德八年,六岁的福临即位,改明年为顺治元年。睿亲王多尔衮和郑亲王济尔哈朗同辅政,继而称摄政王。
顺治元年(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领导的大顺军攻占北京,崇祯皇帝自缢,明朝灭亡。
顺治元年四月初一,原来支持豪格的固山额真何洛会,告发豪格有怨言,语侵多尔衮,图谋不轨。借此,多尔衮以“言词悖妄”、“罪过多端”为由,要置豪格于死地。只是由于福临涕泣不食,豪格才免去一死,但被罚银五千两,废为庶人。
四月十三日,清军抵达辽河。明山海关总兵平西伯吴三桂遣人至清军,报告农民军攻陷北京的消息,并向清军乞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