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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冬寒 当前章节:139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1:20

他始终是孤独的,从失去家,失去父母的那一刻起,一直到现在。虽还有个弟弟多铎,但他内心深处还是极度的孤苦,无人理解,无人相知。而不久后,就连唯一的亲弟弟也将暴病离世,真真正正只剩他一人了。这就是人的命运,多尔衮即便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却孤零零无所相依,终其一生。

“无悔,你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多尔衮还是发现了她的异样,连忙哄道:“好了,好了,不去就不去,好歹还有明年后年,以后有的是机会。瞧你,我不过是问问你,你便为难成这般,委屈成什么似的。”

“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还用这般语气哄我,成何体统。”无悔忍住眼中酸涩,打起精神强笑了一下,道:“你方才说会唱歌给我听,虽然这次我不去,却也想听你唱。”

多尔衮惊笑道:“那是喝了酒才能做出的事,如今清醒着,我张不开口啊!”

“怎么,你如今是摄政王了,便要拿架子了?你们满人历来能歌善舞,便不喝酒,也是张口就来的,我不信你唱不出来。”无悔很想听听多尔衮唱歌,以前没机会,以后也怕是再无机会了。她想把他的歌声记在心里,此番一去,生死难见,只把记忆深藏于心里,来纪念他们之间的这一番有缘无分。

多尔衮无耐得苦笑,连连摇头,想了一想,他“咳、咳,咳”清清喉咙,又回头看看门外没什么人,才用满语小声地声调悠长得唱道:“海冬青,海冬青,白山黑水间展翅翱翔,海

冬青,海冬青,无边天空唯你是王。你是吉祥,你是神圣,你是女真部落神赐的力量……”

多尔衮声音虽低沉,却悠扬,有着荡气回肠的气韵,他看着她唱,眼中有些许无耐,更多的却是浓浓的宠爱。无悔与他对视,用心倾听,记在心里。一曲唱过,室中似仍有余音,无悔真挚的看着多尔衮道:“多尔衮,都说人生苦短,离别苦,思念苦,相爱苦,相恨苦,相思苦,爱而不得,有缘无分,都是苦。我愿在佛祖面前为你祈愿,只愿你这一世的苦,下一世莫再偿。”

多尔衮笑着,目光殷切,满是企盼,道:“我只愿这后半生,宁可要相思苦,也不要相恨苦。无悔,这样把你留在我身边,你不要恨我。”

无悔摇头,心中道:“多尔衮,你有大智大慧,只愿你能看破这些,凡事无悔,内心安宁。”

☆、九十三 远行

  九月中旬,多尔衮率一队八旗子弟往古北口打猎,他离京四天之后,睿亲王府大总管得到秘密禀报,王爷安置在小南城边上的那座外宅的女主人,跑了。

大总管闻报呆怔半晌,手里的茶盏掉下,登时碎裂一地,大总管盯着地上碎片,末了长叹一声,即便是千盯成防,也困不住一个死心塌地想离开的人,她心不在此,王爷与她怕是无缘了。只是她身份特殊,岂能大张旗鼓的去找?连名字和长相都不能公示,只能悄悄派人找,这难度……还是一边先悄悄找着,一边派人去禀报多尔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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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管家派人寻找或传信禀报多尔衮,只说无悔。

无悔与太后的一切消息皆由山东馆传递,无悔已经一切准备就绪,出行用的小包袱也由来送菜的伙计偷偷带了出去。多尔衮离开后的第四天,她按照事先安排,佯装随意,提出要亲自去山东馆吃饭,顺便散散心。多尔衮留下的侍卫早已得过多尔衮嘱咐,只要保证无悔安全,允许她在城内随意活动。出门前,无悔称女装出行怕惹人注目,况又无多尔衮相陪,多有不便,换了男装出门。按平日的规矩,为不引人注意,轻车简从,侍卫队长只带了一个侍卫跟随保护,无悔自然还要领着丫鬟阿古,一行四人便上了街。在街上逛了一会儿便到了晌午,队长亲自陪着无悔和阿古进了饭馆。留下那个侍卫在饭馆门口守着。

无悔不慌不忙点菜,伙计吆喝着菜名去了后厨,无悔从窗口向外看,此时正是正午,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货摊上物品琳琅满目,时有行人停下脚步,挑选货品,讨价还价。

上菜后,无悔慢条斯理吃了半晌,然后起身去饭馆后面如厕,阿古和侍卫队长在外候着,一盏茶的工夫后,阿古奉队长之命进去找,却发现里边早无人影,而后墙处竟有一小片地方的砖块被挪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爬出的洞。

侍卫队长忙令阿古从洞里爬过去看看,阿古把上半身钻过去,看了看,洞外是这家饭馆的后院,杂乱着堆放着各种破桌旧椅,还有高高的柴垛,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阿古慌里慌张退回来,比划着向队长示意后院没有人。队长也料到人早就跑了,岂会还在后院呆着,他急让阿古去向总管禀告,令守在门口的侍卫跟着他四处寻找。侍卫队长虽不知无悔的真实身份,却也明白此人一

定十分特殊,绝不能张扬,只能悄悄行事。

他们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寻找时,无悔已经大摇大摆的从饭馆大门出来,向步走到街上,混进了人来人往的人流中。

原来太后本来是安排无悔爬出洞后,从后院小门出去,后院巷子里停好了一辆马车,有车夫等着。马车载着她出北京城,然后将她乔装改扮,按照计划一路向南。

但是无悔却另有打算,她原本就没想跟着太后安排好的车走,要知道如果上了车,一切就不由她了,太后的人随时都可以要她的性命。在最初知道这个逃跑计划时,她就想好了一切。无悔钻出洞,果然看到饭馆内应的伙计事先放在墙角的包袱,她将包袱紧紧背在背上,明知后院外就有马车等着,却不出院,反而躲到了柴垛后面藏匿起来。果然,阿古看到院中无人后,队长便带人离开,无悔又从洞中爬进来,整理了一下衣衫,尽量自然的从饭馆走了出去。

顺着人流走了一阵,便雇到了正要出城的马车,上了马车,吩咐车老板沿着彰仪门大街往下走直出广安门。这彰仪门大街是直通广安门的大街,各省陆路进京的人必走此街,所以这条街特别繁华,一向有“一进彰仪门,银子碰到人”的说法。

无悔料定此事突然,侍卫队长人手也不够,又无上面的命令,此时绝来不及到城门堵她,况且这彰仪门大街人流众多,想找一人谈合容易。

顺利出了广安城门,按照无悔事先在地图上找好的路线,跟车老板商量好价钱,便一路向西南走。这车老板是京郊人士,并不肯走远途,所以只能把她载到一百里地外的林家镇。

无悔到这集镇时天已经擦黑,她找到镇上唯一一家小客栈住下,第二天清早再雇马车上路,继续朝西南走。

一路上无悔换了装束,一身土棉布的男子衣袍,瓜皮小帽,把脸用姜黄粉抹黄,还戴了预先备好的假胡子,她本来就瘦,如此打眼一看,便是个中年病弱男人,绝不引人注意。

车马颠簸,晓行夜宿,一路上的劳累自不必说,随着离京城越远,无悔心情渐渐轻松起来,能如此顺利的甩开多尔衮和太后的人,真是老天保佑。此事行来似乎容易,却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这其中当然是全靠太后布木布泰安排,若无她的安排,无悔凭一己之力是断不能逃走的。无悔坐在马车上时就在想,如果布木布泰确有不诡之心,那她也许会料到无悔会甩开自己的人中途逃走,所以她必有防范,可是

她的防范恐怕也只是从无悔坐上她安排的马车上开始,只要上了她的马车,一出城门,甚至根本不用出城,无悔的小命怕就难保。她万万料想不到,无悔从一开始就没按她的安排走,连马车都不上,反而杀了个回马枪,自己独自一人上路。

其实无悔最开始便只是要利用太后的人脉和手段,只要帮她甩开多尔衮侍卫的监视,让她有脱身之机便可,其他的便不劳太后操心了。

行到山西太原府,无悔终于歇了一口气,好好在太原府休息了五六天,睡了几个好觉,觉得体力恢复的还算不错。此次一路坚持下来竟也没得什么病,中途只有一次觉得心悸,忙吃了随身带的药便好多了。哈布其克嘱咐过,以前的魂梦通是不能再吃的了,现在这药是他另给她配的,以调理为主,专门针对她的老毛病,十分有效。其实无悔此时心情轻松,多少年不得自由,如今终于如愿,心情岂能不好?心情一好,身体精神也便明显好了许多。她此时心里充满期盼,盼望能快点看到那个让她挂念多年的人,他们有多久没有见过面了?有多少年没能单独说过话了?又有多少年没有机会执手相看,倾诉衷肠?他甚至不知道她还活着,也许早已心死。无悔暗自祈祷,但愿他们能再见,但愿他心里还有她。

此时是顺治三年,新帝登极不久,战乱将平,百废待兴,但一些大城镇已经多少有些繁华的景象,不管天下怎么乱,谁做皇帝,老百姓还是要活下去的。无悔在太原府休息好后,才又雇车上路,路上便听到消息,传言四川张献忠被豪格所率清军大败,怕是已经难以支撑,四川如今大乱,没有要会想入川。

如今川西一带仍被张献忠占着,清军来攻,他打仗需庞大军需,只能抢夺川民的粮食,招致川民反抗,因此他竟下令屠杀,加上四川多年战祸不断,农民军,清军,南明军队,土匪,这些人已经把四川祸害得完全不成样子。据说现在蜀中地广人稀,民不聊生,境况十分凄惨。

一路上各种消息不断,无悔审时度势,已经在心里做好打算。她知道如今百姓只会从四川往外逃,没人还会往里面跑,跑长途马车的车夫也没有一人愿意进四川的。自己单身入川只怕是自不量力,唯今之计只能等在陕西。她料想豪格得胜后,班师还朝,一定会途径此地,她等在这里,应该可以等到他。反正她的目的就是阻止豪格回京,在回京之前,他都是安全的。

无悔就这么停在了陕西境内。她守在离陕川边境不远的一座小镇,这里是出入四川的必

经之路。为了节省花费,也为安全着想,她不住客栈,租了一间民房。房东是一家四口,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一双儿女住在正房,她租的是院里的西厢房,房租很便宜,又清静。无悔租房前已经恢复女子穿着,在路上也就罢了,既然落了脚,就不能再扮男子,因为毕竟言行举止不像,再扮男子反而引人怀疑,弄巧成拙。

平日她绝少出门,穿着最朴素的衣衫,宽松肥大,灰朴朴的,没人会看出她窈窕的身姿。头上挽着青布头巾,一丝头饰也无,素面朝天还觉不够,干脆还是用姜黄粉把脸抹黄。无悔有时揽镜自照,常无耐的对着镜中的黄脸婆笑,现在这副样子简直不敢恭维,她甚至觉得,就是此时豪格与她对面相逢,也一定认不出来。

无悔想,穿到这个年代,已经有二十多年,也做了二十多年众所公认的美人,也历经了一个美人所能历经的一切。光阴逝,流年转,红颜终有老去的一天,到如今,真正是“人成各,今非昨。”经历诸多生离死别的苦痛,她只想找一个知心相伴的爱人,了却余生,然而这一点点愿望,她现在也没有任何把握可以实现。

无悔现在自由了,逃出了多尔衮的控制,却才静下心里,细想豪格的事,越想越觉没把握。也许这一切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她只想着能帮豪格摆脱悲剧的命运,所以不顾一切得跑来了,但她如今什么都不是,红颜渐老,豪格是否还爱着她?她与他这么多年未见,当初的诺言与深情还能剩下几分呢?她想要豪格放下一切跟她走,他还肯吗?毕竟预见未来的只有她这个穿越而来的人,豪格会甘心为了她所说的危险而轻易放弃荣华富贵吗?这些都是人之常理,但无悔如今才真正冷静下来,尤其是当她照着镜子时,更觉得自己先前太盲目自信了。豪格是先帝长子,堂堂大清朝肃亲王,军功赫然,也许他会认为,虽然多尔衮与他不和,但福临对他这个大哥却颇为亲近倚重,有皇帝的感情和朝中自己一派系人的支持,谅多尔衮不敢轻易动他,尤其是在他刚得胜还朝之际。

无悔担心,如果豪格坚持这样认为,不听她劝说,又该怎么办呢?她实在没有切实的证据能证明多尔衮会抢先下手,刚回朝便不给他喘息准备之机,一举将他下狱,从此再无翻身机会。她怎么说他才会信?他刚立下大功,正是如日中天,各种封赏与歌功颂德会源源而来,此时谁会为了一个旧日的爱人而放弃这一切!而这个爱人又是死而复生、年老色衰的女人。

无悔终日惴惴,翻来覆去地思忖,越想便越没底,以

至她几乎有种坚持不去的感觉。直到有一日,她在屋中听到房东责骂自己的孩子,说他性子死犟,爱钻牛角尖。无悔听了这话,忽然觉得心中一宽,刹时想通、看开了。人有时难免会钻进牛角尖,尤其是把心事全埋在心底独自承受压力时,更是如此。此时若有当头棒喝,也许便会心明眼亮,无悔此时想到,当初未逃出来时,不是就打算好了吗?无论能否成功,只要尽力了就好,反正除了他,自己在这世上无可留恋,如果他执意回京赴死,她也只好认命,生死相随。如此一想,便释然了,不再担心。

无悔在这家租房,房东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以贩菜为生。然而他却不是在街边摆摊零贩的菜农,而是以批发为主,从乡下菜农那里收上菜,拉回镇上,批贩给饭馆和一些大户人家。虽然要常常去远处村落里收菜,很辛苦,但是收入也不错,可以养活一家人。无悔自己不开火,只需再多付一点银两,便可在房东家搭伙吃饭。她常帮女主人拣菜,洗米,干些力所能及的杂活。女主人看她是孤身女子,也很照顾她,只是每当好奇想打听一些她的事时,都被她顾左右而言他,一丁点也打听不出来。他们只知道这女子姓燕,是个寡妇,有个多年未见的亲人在四川打仗,她此次就是来寻他,因无法入川,只得在陕西停留等待,好在身上还薄有财物,不至于挨饿受冻。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即将完结了.

☆、九十四 等待

  日子很快便至寒冬,年底时,满镇忽然都喧嚷起来,像是炸了锅,无悔听到这家中的男主人带回的消息,传张献忠已经在西充被杀,他麾下义子率农民军还在边逃边打。张献忠虽死,但农民军残部却一直在抵抗,据说他们一路向南,往贵州去了。无论怎样,此战已经分出胜负,如今豪格仍在率军围剿败兵残部,回朝怕是还要一些时日。

无悔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这些历史大事她大体清楚,只是具体豪格班师回朝的时间却不知道,只能托房东帮她留意着消息。房东也只道她是在等军中当兵的亲人消息,所以十分热心,听到什么都会告诉她。只是房东暗暗担心,这仗打得如此惨烈,她的亲人能不能活着也很难说,若是已经阵亡,她岂不是要孤零零一人了?房东一家从心里十分可怜这个女人。

长日无聊,无悔重拾多年未做过的活计,重新开始做一些绣活。平日无事,她坐在院子里,一针一线的绣着一个荷包,荷包上不是鸳鸯,而是一对比翼双飞的燕子。无悔想起多年前的那个荷包,当时的她,笨手笨脚,绣了个“乳燕归巢”图样的荷包送给豪格。豪格当年一直带在身上,只是不知如今还在不在,也许早丢了吧。不论怎么样,他曾那样珍惜那个荷包,让无悔心中甜蜜无比,如今再绣这个新的,却不知还有无机会再送出去。当初是“乳燕归巢”,如今却是“比翼双飞”,其中的心思尽显,只愿这一番心思不会白费。

就这么等着,一直没有太重要的消息传来,只知道清军仍在四川作战。春节过后,转眼便是春暖花开,无悔静下心来,踏实得等着,如果命运已经注定,何必庸人自扰。

夏日将至之时,无悔终于等到确切消息,豪格率清军主力班师回朝,不久之后将会途经此地。

无悔拜托房东的小儿子,在街上玩耍时,多注意着些消息,大军将至之时,必会引起震动。

至于到底怎么能秘密的见到豪格,无悔还没有想出万全之策,只能到时随机应便。多尔衮就算不能明目张胆地找她,也应该不会轻易放弃,他应该会想到无悔可能会来找豪格,很可能派人在军中探听,所以她见豪格一定要极度秘密。

夏日的一个清早,无悔起床洗漱过后,到院子里,看到女主人在扫院,忙从水桶里舀了半铜盆的水,帮着女主人往院子里酒水。古人治家,历来讲究“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这家虽不是读书人家,却也十分讲求规矩。

正干着活,院门被推开,男主人回来了,他昨天去村子里收菜,夜里回不来,今日一清早才赶回来。

他进门跟无悔打了招呼,便取了布巾抽打自己满身的尘土,

女主人忙端来一盆热水给他洗脸,无悔转身正要回屋,他却道:“燕家娘子,请留步,我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无悔忙问是什么消息,男主人道:“清军已经快入陕了,咱们这个镇子应该是必经之地,您若想找亲人,需尽快想办法。”

无悔想了想,摇摇头:“我目前还没什么办法。”

“您一直未曾讲过他在军中是什么军职,以您平日的谈吐教养,我猜想您的亲人应该不是普通士兵吧?我的意思是,若他不是寻常兵士,我倒有个办法,可以悄悄帮您带个消息进军营。”

无悔心思急转,忙问他有什么办法,男主人道:“大军经过镇上时,也许会在镇外稍做休整停留,前几日镇上的官家师爷找过我,说是让我大量收购菜蔬,到时要送到军营里去。我想若是我送菜之时,或许可以帮你捎封信进去。只是你家亲戚必得是有名有姓的军官才行,若是寻常兵士,我怕是难以找到。”

“这——”无悔踌躇,她怎么能告诉他,她要找的亲人是清军统率豪格,这是万万不能说的。况且让一个贩菜的商贩进军营去见主帅,根本是不可能的,太难为他,也太显眼了。

“实不相瞒,我的亲人军阶较高,您就算是进了军营,也是绝见不到他的。若是在营中探问,反而会惹人疑心,连累了您就麻烦了。”无悔苦笑道。

“倒也有理,寻常兵士不易找到,军阶太高却更不易见到,我也只有这点能力,却帮不到您。”房东也替无悔头疼。

“让我再想想,看有什么迂回的方法。”无悔很感谢这个热心的人。

过了三四日,清军果然抵达。大军此次回师,一路从四川行军,并未有停歇,如今进了陕西地界,终于可以休息一番。

无悔心情激荡,几乎彻夜难眠,一想到豪格就在镇外不远处的大营之中,她就几乎想要落泪。“一怀愁绪,几年离索”,两人均已是步入中年,豪格历经艰难、起落,是否已经是满心苍夷,不复旧时情义?

清军此次大约要在此停留三五日,因为有许多伤兵需要妥善救治,军中给养也须补充。大军抵达后,房东果然奉官府征召,要去给大营送菜蔬,无悔请他进营后,悄悄打听一下,大军主帅的副将是哪几位,谁跟随主帅最久。房东想找人不容易,但只是打听几个名字应该不难,况且这种事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便应允了。第二日清早,房东很高兴地跑回来告诉无悔,主帅麾下好几位副将,均是跟随主帅多年,其中一个叫巴克什,是满州镶蓝旗的子弟,听说他跟随的时间最长,好像也最得主帅信任。无悔记在心里,心中暗暗掂量。房东又道:“今早我去营中送菜,

同行的还有好几个同我一样贩菜的朋友,我们聊起来,其中一位周大哥他有一个远房亲戚是个厨子,因为做得一手好菜,去年大军入川途经此地时,被官府征入军营伙头军,专给军阶不低的八旗军官做饭,我想是否可通过这层关系找到您想找的人。只不过这等人怕是要花些银子才给办事了。”

无悔想了片刻,觉得目前也只有这条路走,只是自己此次为求方便,所带银子着实有限,又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花费不少,若是此次不成功,银子打了水漂,渡日恐怕就艰难了。只是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幸好还有些小手饰,是她藏着应急用的,眼下也只能动用了。

无悔拿出一个翠玉手镯和一枚蓝宝石戒指交给房东,又教他见了那厨子应该怎么说,房东一一记下,慎重将手饰放好才去了。

半日后,房东回来,告诉无悔此事确是可行,那厨子已经收了礼,答应下来,现在只等无悔写信交给他,他才能帮着转交。

无悔慎重地询问了他们见面的经过,然后站起身来,从床头把刚刚绣好的荷包拿起来。她把荷包握在手心里,心头有几分忐忑,又有几许期待,如果豪格还不曾忘记,如果他心里还有她,就一定能认出这荷包的绣工,也一定可以看出这上面绣的一双燕子是代表什么。无悔把一张早准备好的细小纸条塞进荷包,交给房东,房东很惊讶,原以为会是一封信,却没想到只是一个小小的荷包。

无悔笑道:“您只管交给那厨子,请他帮忙交给副将巴克什,一定要亲手交给他,不能假手第三人,更不能被别人看见。”

房东惊道:“原来您的亲人在军中地位竟是副将?”

无悔摇头:“不是,交给那副将只是要请他再转交,我荷包中有纸条,他看了会知道交给谁的。我有难言的苦衷,请您原谅我实在不便透露亲人名姓,此事若可成,我会好好感谢您一家的。”

“无妨,您远道而来,又是孤零零的一个弱女子,万事小心些是不错的,我也知您必是有苦衷的,否则何必如此。我们帮你也只是打听消息、传个话而已,并未做什么,您不必放在心上。”

无悔再三郑重道了谢,房东告辞离去。第二日房东带着荷包在营外见到了事先约好的厨子,把无悔的一番交待如数托付于他,千叮万嘱,厨子答应着回营了。

尽人事,听天命,能否再见面,全看老天是否垂怜。

日暮时分,炊烟渐冉,夏日天长,此时正是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候。镇中家家户户都关了门,一家人在屋里围桌吃饭,连平日在街上疯跑的淘气孩子也被拎了回去,街上行人渐渐稀少起来。

无悔在房中收拾停当,换下一身灰布衣衫,穿上逃来时随身带着的唯一一套淡紫缎子衣衫,清新淡雅的颜色,合身的剪裁,重新衬出无悔婀娜的身姿,头上的包发头巾摘下来,梳个松松的发髻,随意插上一支不显眼的银钗,便是没有珠光宝气,也自是乌发如墨,云髻峨峨。洗净脸上的姜黄粉,露出白雪般晶莹依旧的脸庞,脂粉不施,素面朝天,却依旧是美玉生晕,皎若秋月。曾令无数人惊艳的灵动双眸,褪去了年轻时的春水如波,如今是清辉湛湛,如海如月。

无悔已经很久没有在镜中认真端详过自己了,这些年,随着年龄增长,她对自己的容貌变得不自信,没有人是会长生不老的,当年令爱人倾心的牡丹般的国色天香已经渐渐不复往日,好在她的样貌天生便显小,皮肤紧绷,肤色一直都十分莹白,如今这样,在寻常人看来,应该依然可称的上是美女吧?只是不知在见多识广的豪格眼中,她还是否有魅力。

无悔开屋门出来,正是晚饭时间,她今天已经事先打过招呼,要出门一趟,不必做她的那一份,所以房东一家此时正关了门在屋中吃饭,并没看到她。

无悔走到院门,正要开门,身后正房门忽然开了,房东家十岁大的女儿走出来,她看到无悔的背影,问道:“燕姨您要出门啊?”

无悔回头,看着她一笑道:“是,一会儿便回来。”说完便开门走了。房东家女儿呆怔怔立在当地,嘴长着半晌,竟忘了闭住。她母亲走出来问:“你不是说要去拿蒜,怎么呆站在这里不动啊?”

小女儿怔忡转头看母亲,傻呆呆道:“娘,刚才我看到燕姨出门,她——”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她母亲问道。

小女儿摇摇头,满眼惊叹:“娘,您平日看出来了吗?燕娘她其实好美,好美,像、像仙女一样。”

她母亲闻言愣了一下,随之拉着她边回房边道:“你当娘和你们小孩子一样没眼力啊,你们一天到晚只知道疯玩,哪会看人!我和她天天见面,只要细看,便可看出她是其实是个美人呢!她那脸色也不知是怎么弄的,腊黄。娘想,若不是那般灰头土脸的装扮,她一定十分秀美。只是人人都有苦衷,人家这番费心思掩饰自己,必有难言的原故,咱们可千万别去打听,莫冒失。”

作者有话要说:

祝亲爱的朋友们新年快乐!

☆、九十五 相见

  无悔快步走着,心随着脚步似乎也要飞起来,此时只恨不得早一刻见面,却又忐忑不安,如果他没收到荷包,如果他早忘了荷包上绣的燕子,如果……

小镇南边有一片杏树林,无悔当初刚到小镇时,曾经来过,知道这里十分僻静,白天还有孩子来玩,但此时日暮,已经很长有人了。进了杏树林走不远,便有一条小溪,蜿蜒穿过林子。无悔来到溪边,天边夕阳如火,近处满眼粉红色的杏花,清香阵阵,溪水上也飘着很多零落的花瓣,无悔弯腰,从水里托起几片花瓣,那花瓣被水浸湿后颜色变深,不复初绽时的粉嫩娇艳,却另有一股凄艳柔弱之美。花开一季,人活一世,花有凋零时,绕道也终有老去时。

看着花瓣,想起自己,无悔忍不住叹息出声:“无可奈回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声音中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

无悔回头,手里的花瓣在不知觉间早已飘落。眼前的男人,一身沧桑,面容清瘦,目光中全是若狂的惊喜。无悔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的肩膀一直在颤抖,她明白对豪格来说,看到她有多不可思议,已经死了多年的人忽然活生生站在面前,任谁也觉得有如梦中,不可思议。

他一步步走到无悔面前,抬起手,似是想碰触无悔的脸庞,却停在半空中,他不敢相信似的摇摇头,眼神恍惚,轻声道:“若这只是我白日里的一个梦,但愿永远都不要醒。如果你只是一个影子,求你永远不要消失,就算你只是鬼魂,我也不怕。”

豪格显然已经痴了,他喃喃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他充满爱意的看着无悔,又道:“此词字字泣血,又字字打中我心,我总是觉得这词便是我们此生的写照。你走了,总是不入我梦,我想就算是入我梦中,你也一定认不出我了。”

无悔早已流下泪来,但唇角却带着微笑,她握着豪格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脸颊上,“豪格,你还是当年的你。我不要你后半生‘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我们也绝不会在梦中‘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你不是做梦,我没死,一直活着,我来找你了。”

豪格皱眉,手心里的温热他感觉得到。他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副将巴克什转交给他的荷包,

来这里的一路上,他都紧紧攥着它,好像那是一根救命稻草,是他此生所有的绝望和希望,握着他,他觉得还有一丝可怜的微光,他一路上都在企求,这不是一个梦,不是一个误会,不是他领会错了意思。荷包上的燕子,字条上的字迹,不可能这么像她,除了她还能有谁?

无悔看豪格怔怔的,还是一副恍然梦中的样子,知道这是太突然,他不敢相信,于是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住豪格,在他耳边道:“傻子,鬼魂可以这样拥抱你吗?鬼魂身上会有温度吗?豪格,真的是我。当初是多尔衮设计,给我吃了假死的药,瞒天过海把我换出宫来的,现在我自由了,来找你。

豪格感觉到无悔的拥抱,感觉到她说话时口中呵气的温度,这一点点温度,仿佛具有神奇的力量,可以一直暖进他的身体,一直暖到他冰封已久的心。他如从梦上乍醒,恍惚的眼神逐渐清明。他慢慢抬手臂,轻轻环住无悔,片刻后,似是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确确实实的存在,便猛的用力,紧紧拥抱。

“是你,真的是你无悔。你真的没死,直的没死。”豪格彻底相信了这不是梦,他似乎忽然恢复了感知的能力,他可以听到风过杏林时,枝叶摇曳的声音,可以闻到杏花清新的芬芳,可以听到小溪潺潺的流动,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原来他还活着,不是行尸走肉。

两人许久才放开拥抱,面对面的凝视对方,

“肃新王爱新觉罗豪格,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这一切纷扰,远走高飞吗?”无悔提起一颗心,鼓起勇气问。

哪知她刚一问完,豪格立刻毫不犹豫的点头,随后拉着无悔便走:“我愿意,我们这就走,都听你的,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天涯海角都随你。”

看他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东一头西一头乱走,无悔忍俊不禁,拉住他道:“你怎么还像在梦游似的?你还什么都没有问我,就要走,你不问问我这些年的事,怎么逃出来的。还有,你可知若是你跟我远走高飞,你将失去什么?”

豪格笑了,这笑容又回复了几分当年的洒脱不羁,他道:“要说的话,要问的事以后天长日久,你慢慢讲给我听,眼下我只知道,我从没忘记当初后宫梅林中你问我‘若有朝一日,我们有机会相携相扶,你可甘心抛下万里江山,权势富贵,与我天涯海角?’,我的回答是——”

无悔抢着接口道:“若真有那造化,我愿扔下所有,与你远走高飞。”

格爱怜的看她:“你明明都记得,还要那般问我。你明明知道,只要你说一句话,我愿不顾一切,生死相随。”

“就算不当亲王,失去一切……”

“亲王,地位,权势,一切的一切,都抵不过一个你。你活着,来找我,上天对我何其垂爱。我怎能还不知足,还要那些身外物做何用?”

无悔认真看他:“你大胜而回,舍得到手的荣耀和功劳吗?你舍得府中妻妾子女吗?”

豪格笑着摇头:“离开你,我只是个活死人,那些功勋荣华对我没有意义。府中家人只能亏欠,多尔衮看我如眼中钉,迟早要拔去,没有我,也许他们的日子反而会平安许多。不论如何,他们是妇孺,皇亲国戚,不会遭罪的。”

无悔此时才彻底放下心来,她确定豪格确实是真心想与她离开,他一直都是爱她的,从没变过。原来的担心此时看来,全是多余,她不该怀疑他的爱。

两人又说了一些缠绵的话,天色已晚,只得商量了明天早些时候再在此处相见,商量他们秘密远走之事。

☆、九十六 别去(全文完结)

  无悔连着两日很早出门,午饭过后才回来,房东知她一定是联系上了军中的亲人,便也放下心来。房东一家猜测无悔来历不俗,行事如此神秘,所以也不敢多问。三日后,清军开拔,离开小镇继续行军。无悔一切收拾停当,退了房子,拿出几件手饰送给女主人和小女儿,再三言谢。房东不好意思收下手饰,推辞半天,无悔还是坚持送给他们。在这里住的时间不算短,相处十分和睦,她承蒙这一家人照应、帮助,心中很是感激。这世上纵有阴险无信之人,却也还是淳朴的好人多。辞别房东一家,她雇了马车也离开镇子,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两个月后,京中摄政王,忽然接到绝秘急报,豪格麾下几位大将及副将们连名禀报朝廷,西征大军在回朝途中,靖远大将军、肃亲王豪格忽然无故失踪,事先无征照,事后无踪影。豪格留书两封,一封是给大将和副将们,信中只嘱咐他们不可宣扬,照常继续回朝,并立刻将他离开的事禀报摄政王,之后事情皆听摄政王命令。另一封信便是留给摄政王的,已被原封不动的呈到了摄政王面前。

多尔衮看了豪格的信,沉思良久,最终将信一点点撕成碎片。谁也不知道豪格给多尔衮的信中说了什么,心腹总管站在一边,等着多尔衮的命令。他看到主子脸色苍白,目光中只有无尽的落寞。多尔衮心中苦涩难言,无悔果然是去找他了,为了他千里跋涉,生死相随。而他竟也为了她甘心放弃一切,一走了之。

许久之后,多尔衮忽然低低叹了一声,声音略带沙哑的说道:“她还是不爱我,一直不爱。我是该成全她,还是该天涯海角的找她,不死不休?”

总管此时哪里敢插嘴,只能静静侍立着。此次无悔逃脱,他负有责任,虽然事后已经竭尽全力查找过,甚至秘密动用了插在军中的“钉子”,但终究鞭长莫及,再加上无悔身份太特殊,实在无法多施手段、大张旗鼓寻找,所以还是让她钻了空子。

“这么多年,她一直不变,看定一个人,认准一件事,就始终不变。我以为已经打动她,却也仍是徒然无功。”多尔衮需要跟人倾诉,不管对象是谁,他只要有一个人听她说话。

多尔衮苦笑:“他们一走了之,却留我来收拾这烂摊子。看来注定是要我来背这个罪名了。”无所谓,反正他早已下过决心。

总管开口道:“爷,那个人,爷不是早已决定此次必要除之吗?如今他自己跑了,爷只要顺水推舟,召告天下,便是盖棺定

论。天下人都只道他已伏法,便是非功过以后他再跑出来,也再没人相信。宫里那位小的,彻底失了兄长的扶助,以后也只能乖乖听话了。”总管觉得,算他识相,秘密离开,并留书给部将,压住消息不外泄,如此他们可以随意安排后事,怎么对自己有利怎么做便是。

这些事,对别人来说,是瞒天过海、翻天覆地的天大难事,对他来说可算是轻而易举。因为一切早已在布置安排,只等那人回京,自投罗网便成。如今那人虽不在,一切仍可进行下去,就只当他已经被下狱,已经处死。他的罪名仍然是早安排好的,什么都不会改变。但总管不明白,多尔衮在乎的不是这些,他在乎的是无悔,一个他爱而不得的女人,从此天涯永隔,再不相见,令他怎么甘心。

多尔衮回想起与无悔最后一次相见时她说的话,如今想来,那时,就是在与他告别了,她说:“多尔衮,都说人生苦短,离别苦,思念苦,相爱苦,相恨苦,相思苦,爱而不得,有缘无分,都是苦。我愿在佛祖面前为你祈愿,只愿你这一世的苦,下一世莫再偿。”

而多尔衮却回答:“我只愿这后半生,宁可要相思苦,也不要相恨苦。无悔,这样把你留在我身边,你不要恨我。”

多尔衮淡淡的笑了,是啊,他后半生,宁可为相思而苦,也不要一个自己深爱的女人恨他入骨,那样会更苦更痛。

“那天,她眼睛红了好几次,显是要哭又强忍的样子,如今想来,她对我,也有不忍,也有不舍。她还说要为我在佛前祈愿。旧时情谊,她终究还是放在心上的。也许,我该知足了。为了那发红的眼圈,含泪的双眸,我也许应该放手了。”多尔衮对自己说。

年少时的怦然心动,一点点慢慢加深的爱慕,多年的隐忍、等待,机关算尽,却算不尽人心,得不到,守不住,终究是一场梦。往事如烟,此刻只得任它烟消云散。

大清顺治五年二月,西征大军如常回京,只是刚一抵京,还未曾论功行赏,便传出消息,摄政王历数肃亲王多项罪名,将其下狱,肃亲王入狱未及一个月,三月时,于狱中暴毙……

清太宗长子,爱新觉罗豪格,就这样不明不白死了。直到两年后,多尔衮于古北口猝死,年轻的顺治帝提前亲政。念长兄豪格蒙冤而死,为他平反昭雪,恢复和硕肃亲王爵位,并立碑对他一生的功绩进行表彰。顺治十三年,追加谥号为“武”。清朝,豪格成为第一位按照汉族惯例被赐予谥号的王爷

,配享太庙。

全文终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完结了,长舒一口气,感谢所有支持我的读者,我爱你们。后面还有一篇短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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