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宁是自元明以来的辽西重镇,它对于大明的重要性丝毫不逊色于辽阳,首先它是明朝在东北最高的军事机关驻地,是控制蒙古弹压女真的军事重镇。其次,它是辽西的咽喉,是镇守山海关的门户,是保卫京城的屏障。
努尔哈赤擅于用兵,心性坚忍,东北的苦寒不但没有阻碍过他的军事计划,反而早已成为他攻城略地的一件利器。所以,在大金天命六年寒冬腊月,努尔哈赤决定进攻广宁。
“明军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大金会在这样天寒地冻之时,踏冰破雪而来。辽河现已结冰,只要不怕死,就能过去。辽河是守卫广宁的第一道屏障,可现在形同虚设了。”豪格兴奋得说个不停,无悔在一边为他收拾行装。
无悔对这一仗并没什么印象,问道:“明朝的守将恐怕也不会坐以待毙吧,失了广宁,皇帝也不会轻饶他们。”
“听阿玛讲,镇守广宁的广宁巡抚王化贞和辽东经略熊廷弼不和,那个王化贞是个只爱说大话、拍马屁、阿谀奉承、纸上谈兵的草包。他用兵完全失策,老熊空有谋略也施展不出,拿姓王的没办法。他们经抚不和,正是我们趁虚而入的好时机。”豪格很佩服英明汗的用兵之法,他自己也在父辈身边不断得学习,总有一天,他会独挡一面的。
“你不过才十三岁,上战场太早了吧?虽不用你去冲锋陷阵,但刀剑无眼,到时候可别拖人后腿。”无悔想不通,豪格真是天生的好战分子,骨血里渗着不安分的因子,才十三岁就主动请缨,跟着皇太极上战场。
“我过了年就十四了。记住啊,三月十三,三月十三!”豪格伸出三根指头在无悔面前晃,生怕无悔记不住自己的生辰,“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庆生,还要给我备份礼物。”
“到时再说,先顾着眼前吧。上战场你可当心些,要是回来时,缺胳膊断腿了,我可不伺候你。”无悔有些担忧,嘴上说了不吉利的话也没察觉。
但豪格并不在意,反而笑得很欢,“知道你担心我,我心里都记着呢!你放心,就算是为了你,我也要好好得回来。”
自动忽略豪格的话和他一脸的得意,无悔拿起一件长袍问道:“把这件袍子也带上吧?”
“不带了。”
“那这一件呢?”无悔又拿起一件。
r> “也不带,累赘!”
无悔连拿起几件,豪格都说不带,无悔道:“这些衣服都不带,万一需要替换怎么办?”
“不是已经拿了两件了么,有两件就够了。这是打仗,不是游山玩水,哪有时间和心思常换衣服。”豪格回道,“以前就常听阿玛讲,在战场上,一连十几天不脱铠甲的情况也是有的,无论身份贵贱,上了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谁顾得上讲究那么多。”
无悔点点头,觉得很有理,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应该就是这样的。她以前也曾在书上看到过,古代战争中,很多将士争战多日后把铠甲脱下来,铠甲上的寄生虫多到你无法想像,打仗期间,这些寄生虫可说是将士最亲近的“战友”了。
“那把你平日里随身戴的那些佩饰也摘了吧,我帮你收好。”无悔道。
豪格一拍腰间,道:“早摘了。”
“那这是什么?”无悔指着那个孤零零挂在他腰带上的荷包问。
“这荷包是你给我的,自然可带着。”豪格伸手摘下,再揣进怀中,还拍了拍,似乎是确定荷包放的很妥当。“它能保佑我逢凶化吉,是我的护身符。”
无悔看着他这样做,不知怎么,刹时心中泛起一丝苦涩。豪格这种自然而然的感情流露令她有些不知所措。更令她想不到的是,年仅十三岁,情窦初开的少年竟已对她用情颇深。
看到无悔呆立不动,豪格走近,站在她面前道:“无悔,有件事一直想问你,又怕你生气,可是不问憋在心里我实在难受……”豪格吞吞吐吐说道。
“倒底想问什么?直接说就是了。”无悔道。
“我听说,听说阿玛似乎对你很好。前次我去兵营两个月,听说是阿玛亲口吩咐人教你射箭的,虽然听起来是件小事,可这也是从没有过的。”豪格犹豫着,不知下面的话该不该说。
“怎么了?”无悔反问。
“也没什么?”豪格欲言又止,半晌,忽然又说:“那个,这么说吧,如果,如果我喜欢上了你,可是万一你心里还有别人,而那个人又恰好比我优秀,比我地位高,比我——,总之就是处处比我强,那、那我该如何?”豪格磕绊着说完,他有些懊恼自己表达得不清楚,暗地里狠狠攥了攥拳头。
无悔无奈得摇头,他早就在担心这些了吧,临近出征,不吐不快。
“豪格,出征在即,你何苦想这些我根本无法回答你的问题?服侍你的这段日子,难道你没发觉我的很多思想都与别的女子不同吗?也许你心里早就觉得我是怪胎了吧!我现在的身份是个万事不由己的奴才,以我的身份,以后最多也是做妾。不管做妻做妾,我都不愿意,我不能接受自己的丈夫有三妻四妾。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遇到一个让我爱他爱到可以放弃自己所有原则的男人。”无悔今日索性把话挑明了,也许豪格可以知难而退。无悔不想让他越陷越深,等待一份也许永远等不到的感情。
“无悔,我从没想过你是‘怪胎’。相反,正是因为你那么与众不同,我才……,而且我也很理解你会有这样的想法,这和你以前的经历有关吧?”豪格怜惜得看着无悔。
“我以前的经历”?无悔一时没反应过来豪格指的是她做乐妓的经历,他以为是过去的经历才令她现在很厌恶那些只知寻欢作乐的男人。而无悔在一时间还以为豪格猜到自己是穿越来的。
“无悔,你生气了?我不、我不是有意要提你以前的事的。你可别往心里去。其实,其实我从来就不在乎那些过去。而且我想,凡是见过你的人都会认为你是那样洁身自好,冰清玉洁。只要看着你的眼睛就知道,被污垢的眼睛怎么会如此清澈!”豪格虽经常同无悔开玩笑,但心底里却没丝毫轻视。他又想了想,似乎下了决心般,一字字道:“无悔,我收回最初问你的问题,我不应问你‘我该如何?’这不像是个男子汉问的话,我该直接说,我喜欢你,不会因为有人比我强,就放弃你。”
“我知道,我没有生气。豪格,我不知道我们以后会怎样,但至少我可以告诉你,你不必担忧我会因为一个男人的地位、权势、财富等外在条件而选择他,我在乎的是心!除此之外,一切就交给‘缘分’来决定吧,毕竟,世事难料。”
豪格盯着无悔一双明眸,似乎要从她眼中确认她说的话是否出于真心。无悔坦然与他对视,看着豪格晶亮有神的眼睛中映着自己的身影。半晌,豪格很郑重得说道:“好,不管过了多久,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要记住今天说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看留言滴说!
☆、十四 赠梅
出征广宁的前三天,贝勒府晚上灯火通明,大开筵席,为征在即的皇太极和豪格饯行。明早,他们就要提前到大营做准备去了。
府中前院此时火烛灯笼都点亮了,往来伺候、端菜的仆役穿梭不绝,无悔在后院,离得很远也可隐隐约约听到人声喧闹。无悔明白战争的残酷,战争对士兵意味着什么,又对盼望他们的亲人意味着什么。虽然无悔知道历史,一点都不担心皇太极和豪格的安危,但这种临别的气氛还是很能感染人的。穿过来后,无悔既不想做一个纯粹的旁观者,以见证历史的冷漠姿态来看这里的一切,也不想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她只想好好的活着,尽快融进这里,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甚至,有时候她觉得,其实历史中本就有她这样一个女人,只是写历史的人出于某种原因隐去了真相,抹煞了她的存在。所以,几百年后的自己才会穿越回来,来重新经历、见证所有的真相。
豪格没有要求无悔到前院去伺候,可能是他不想她太引人注目吧。无悔也乐得自在一晚。毕竟在今夜,贝勒府全家老幼聚在一处,妻妾为丈夫饯行,母亲为儿子壮行,千般叮咛万般嘱咐,说之不尽,而他们这些奴才们还是靠边站为好,万一又不小心、不情愿得出了风头,惹人注意,岂不是要被人家恨死。
用不了多久就过年了吧?无悔这样想着,关好房门走出来,径直往后面的园子去。后园有盛开的白梅,朵朵雪白雅洁,开得正好。她打算折几枝带回屋。
很巧合,无悔穿越前也是苏州人,所以对这种冰天雪地的气候实在不适应。她知道古代医学不发达,往往一个小小的伤风就可演变成极重的病,甚至死亡。所以她一直有点害怕,怕自己得病,知道一旦生病,以现在这个身子骨,会很难抗得住。临出门时,她穿上了豪格送的那件狐皮坎肩,一是因为豪格就在府里,若被他看到自己没穿着他送的坎肩,难免又要与她一番口舌,夹缠不清,说不定又被他以此为理由想出稀奇古怪的惩罚之法,害她头痛。二是因为这狐皮确是上等皮料,特别保暖,是极其畏寒的无悔难以拒绝的诱惑。
后园里,远远就看到有几株盛开的白梅树,寒风中婷婷而立。梅香远逸,朵朵雪白的梅瓣开得淡雅却坚持。白雪与白梅在园中交相辉映,即使已是夜晚,却仍觉耀眼如白昼。
慢慢踱到树下,无悔欣赏着,自言自语道:“外表如此鲜嫩娇柔,难道它们真得不怕冷吗?”
“你不是也一样,可是也站在雪地里,难道不怕冷?”背后忽然有人接口说道。
无悔一惊,回首,竟是此时本应在家宴上的皇太极!
皇太极没有看无悔,径直走到梅树下,与无悔并肩而站,看着梅花道:“梅花也怕冷,只是她有一缕香魂,冷若冰霜却骄傲坚忍,就是这缕香魂才支持着它笑看繁花落尽,只余它傲立寒冬。”
无悔被皇太极这番话触动,点头道:“贝勒爷说得真好,像是把梅花说成有生命有思想的活人了。”
“我很爱梅花,更欣常有梅花般人品的人。”皇太极此是才把目光转向无悔,再不移开。
无悔却移开了目光,道:“贝勒爷是家宴的主角,怎么到这里来了?”
皇太极淡淡一笑,垂下眼帘,看着脚尖,悠然道:“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该说的说了,该听的也听了,我坐着有些气闷,便信步出来走走,想到此处白梅一定开得正好,就来看看。却不想还有一人,和我想得一样。”
无悔摇头道:“贝勒爷和奴婢不一样,贝勒爷是来观赏梅花,而奴婢却是俗人,只想折几枝回去,关在屋里自己欣赏,奴婢很自私,没有‘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胸怀。”
皇太极摇头:“那也未必是自私,人看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必然是想独占的。不想独占,说明并不是真正的喜欢。”
无悔心想,这种说法倒有些意思,很像现代人对感情的看法。
“其实你不必把梅花折回去,折回去转眼便凋零了,有何可赏?”皇太极注视无悔,目光灼灼,在寒冷的夜中显得分外热切、明亮。
“怎么会呢?插在瓶中,浇些水,还可以看两三天呢!”无悔不解。
皇太极脸上故意现出惊讶的表情,嘴边却忍不住溢出笑容,道:“咦?莫非你没听说过‘闭月羞花’一词?”
“啊?”无悔稍稍一愣,随即恍然,原来皇太极竟是在绕着弯儿的赞她,美丽得竟可使梅花羞愧凋谢。
无悔低下头,有些开心的同时也感叹,这个男人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冷酷无情,在政治上运筹帷幄,谋定后动,却也可以在面对儿女私情时如此擅长讨女人欢心,一言一语无不妥贴人心。这大概是因为经历过很多各种各样的女人,久经锻炼了吧?
“你在想我是个巧言令色之人吧?是不是还在猜我有很多女人,所以才这么会说话?”皇太极完全猜中无悔的心思,却并没动气,仍淡淡笑道:“随你怎么想吧,反正我解释什么也是枉然。有些话,我明知不该说,说了你便会往坏处想我,却忍不住还是说了。大概所谓‘情难自禁’,就是指我这种情形吧。”皇太极停了一下,看了看四周,似乎是漫不经心得说道:“夜风太冷,虽穿着保暖的狐皮,也不能站太久,折了花就回去吧。怎么也不见带把剪刀来,难道打算用手折吗?”
说完,皇太极目光向下,停在无悔的纤纤素手上。
无悔这才想起自己穿着豪格送得坎肩,没穿皇太极吩咐人做的,原来他早注意到了,虽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不太高兴了吧?
无悔觉得自己还是快点撤离比较好,于是说道:“奴婢是有些冷,既然忘了带剪刀,那今日就不折了,奴婢告退。”说完转身就走。
哪知她刚迈出一步,就被皇太极从后面一把拉住手,轻轻向自己怀中一带,无悔的背便贴到了他胸前,无悔心中一慌,正不知该怎样应对,好在皇太极很快松开了手,微喘了几口气,静静退开一步,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花落空折枝。”说完,弯腰从靴筒中抽出一把短小的匕首,拔匕出鞘,问道:“看上哪几枝了?”
无悔也只得浑若无事得抬头观察了一下,指出几枝开得最好的。
皇太极横握匕首,向树枝轻轻一挥,也不见他如何用力,只听“唰、唰”几声,梅枝已应声而断。
皇太极从怀中掏出一方雪白手帕,细心将几枝梅花的根部裹好,才递给无悔道:“垫上手帕再拿,免得扎到木刺。”
无悔没想到他能心细如许,连忙接过梅花,凑近一闻,只觉清香满鼻,沁人心脾。
“夜沉了,外面太冷,再站下去你的脸色要比这梅花更白了。快些回去吧。”皇太极语气十分温柔。
无悔笑了笑,眼波流转,伸手抽出其中一枝开得最好的梅来,递向皇太极。
皇太极呆了一下,他看到无悔如玉般的脸庞上笑意盈盈,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样坦诚、开心。这样绝美而不藏心机的笑靥,令他如饮甘霖,心中舒畅无比。再看她递过来的梅花,不禁也笑了。
“花是贝勒爷府里的花,奴婢只能‘借花献佛’,以谢爷为奴婢折花。”无悔并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特别之处,所做之事也是再自然不过。
皇太极爽朗大笑,道:“都说宝剑赠英雄,鲜花送佳人,你却送花与我!既然无悔你行事不拘常理,那我也应率性而为,才配得上今日之景。”
皇太极将刚才砍梅枝的匕首递到无悔面前,道:“此匕首通体乌黑,却锋利无比,削铁如泥,故名曰枭墨,跟随我已二十年。今日你我反常理而行,我便将此宝刃送与你。”
无悔承认今日意外看到了皇太极的许多面,有擅于讨人欢心的一面;有温柔细心的一面;还有不循常理,潇洒不羁的一面。这样的皇太极,又有几个人能真正了解。高处不胜寒,他也许注定是寂寞的。
无悔并未推辞,大方得接过匕首,行礼相谢:“如此宝贝奴婢受之有愧,匕首在奴婢这里,恐怕无用武之地,
当真委屈了它。只是贝勒爷相赠,却之不恭,奴婢忝受了。”匕首拿到手中,却是意想不到的沉,从匕鞘到里面的匕首,都是乌沉沉的。外表毫不起眼却如此锋利,正与枭墨二字相衬。“枭墨?”等等,这样巧!枭墨,肖莫,竟与自己在现代的名字同音!无悔在心中惊呼,不禁反复打量这匕首,难道冥冥中,真的有很多事是注定的吗?包括自己穿到大金辽阳,遇到皇太极、豪格,现在竟又有了一把与自己名字同音的匕首,也许这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前世今生的因果注定?
皇太极并不知无悔在想什么,他见她行事干脆,并无半点矫揉造作,不由赞许得点点头,说道:“我倒是希望它在你身边永远无用武之地,这样证明你总是平平安安的。”
如许温柔,如许诚挚!如果放在现代,假如也有一个男人这样对待她,无悔可能早动心了。可无悔深知,他不是一个普通男人,他是生活在明末乱世,披荆斩棘,奠定未来大清基业的一代帝王;他是妻妾成群,未来还会有三宫六院的男人;这里也不是现代,他不可能与任何女人一夫一妻,相守到老。
无悔压下心底的起落,默默行礼告退,皇太极怎么会想到无悔此该心中的起伏。他又在梅树下驻立良久,手中拈起一朵梅花,望着无悔离去时,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淡淡的笑容始终挂在他脸上,他一直记得初次相见时的晚宴上,济尔哈朗评价无悔的话:“面如冠玉,眸似墨玉,唇若红玉,——‘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
皇太极喃喃自语道:“人如玉,玉如人,一块未经雕琢却洁白无瑕的天然美玉。”
☆、十五 书信
豪格临赴大营前,曾对无悔说要经常给她写信来,无悔觉得没有必要,天寒地冻,何苦劳累送信的士兵。豪格却说反正他阿玛也会隔三差五派人回府报平安,顺便稍上信就行了。
府中两个“顶梁柱”似的男人走后,府里好像突然变得安静了。主母们大都在自己房里不出来,也没了平日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兴致。奴才们看到主子们这样,自然也识趣得悄悄做事,不敢大意。这样一来,府里反倒少了许多是非,耳根子清静了不少。
豪格一走,无悔也闲了下来。每日里只随着哈代准备些过年的用品,无奈这个春节注定过不好,大金子弟兵都在前方打仗,后方的亲人们哪还有心思过年?从宫里的大汗后妃到平头百姓,都不过强打精神准备,应个景罢了。
大金天命七年的春节就在后方女人的担心中草草得渡过了。这样的年,让无悔想起一句诗“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
豪格言出必行,刚过完春节,正月未尽时,无悔便收到了信,是用汉字书写的,信中告诉她大军已强渡辽河,抵达西平堡。
“西平堡乃广宁第二屏障,守将罗一贯,此人素有勇悍之名,不知是否名副其实……”
无悔虽早知豪格能文能武,但此时看到他的文字才真相信了,在皇太极严格的教育下,豪格写出的文字十分流畅,言简意赅。书法也很好,一笔行书潇洒灵动。见字如人,字的每一笔每一划,张扬却不失章法,笔锋寰转处又另带着别样的圆润温柔。
豪格在前面写了一些开战前的准备,后面则叙起了家常:“夜晚无事时,在帐中常把玩荷包,已成习惯。荷包上绣的是‘乳燕归巢’,你又正好姓燕,看到那只燕子便想到了你。只是可惜,那燕子模样丑极,与你无半点相似之处。所幸你的样貌我早记在心中,否则若真睹物思人,则你的形象毁矣!好在此燕非彼燕。”
“呵呵……”看到此处,无悔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豪格,争战在即,却还有心思在信中损她绣活儿不好。半文半白的,倒是有趣。
豪格与无悔相识以来,已发觉无悔说话用辞十分随意、通俗,所以写信时,也尽量用生活化的语言。无悔看完信,轻轻叠好,夹在书中。抬头,正看到花瓶中新折的几枝梅,盛开着。
春节一过,霁华看到无悔无事可做,就把她拉到颜扎氏院里,请她帮自己做些杂事,也好打发时间。
手上帮霁华绕着丝线,无悔看着对面而坐的霁华。霁华正把几种不同颜色的线放在手上,来回比较,准备挑一种最适合的颜色为颜扎氏缝一件春天穿的新旗装。
“霁华姐,你的裁剪和绣工一向都不错吗
?”无悔问
霁华看她一眼,道:“哎!果然是把以前的事全都忘了。咱们以前那种身份,整天忙着学曲子练嗓子,哪个姑娘会这些?就是会也不过是些最简单的。我也是做了府里丫头后才学的,不过我倒是学得很快的。况且旗装不比汉服,裁剪缝制较为简单,至于绣工,多半则靠耐心和细心。
无悔点点头,目光移向桌上的一个小篮子,那篮子里尽是些布头碎料,其中有件物品很特别,它分明是一个已经完工的荷包,却被人用剪刀绞坏了,还有撕扯的痕迹。无悔拣出这个荷包,还可以看出上面绣的是鸳鸯戏水,绣工十分精致,色彩艳丽却不俗气。这样好的东西是谁忍心剪坏它?
“好好的荷包为什么剪坏它?”无悔问霁华。
“嘘——”霁华连忙示意她小声,然后起身掀开门帘,听听堂屋另一侧的门内有无动静,片刻,确定那个屋里的颜扎氏还在午睡,才放心转身回到炕边坐下。
“这是庶福晋亲手绣的,是打算在出征前送给贝勒爷的。我亲眼看着,她绣这荷包时,一针一线都极用心,有时还面带笑容,含情脉脉的。仿佛她对着的不是荷包而是贝勒爷。出征前几天,爷到这房里,庶福晋羞答答的将荷包送给爷,可没想到爷只说了一句‘鸳鸯戏水,这种小儿女家的东西怎么带到战场上去?’就再不看一眼,丢到一边去了。你想庶福晋能不伤心吗?爷一走她就把荷包剪烂了。是我觉得可惜,才偷偷收进这针线篮子里的。”
无悔只见过颜扎氏一次,印象中她也不过是十七八岁年纪,容貌秀丽,温柔和顺。据说她进门也没有多久,未曾生养。这样的女子应该是讨丈夫欢心的,但实际上颜扎氏并不算受宠。严格的来说,这府里没有一个女人特别受庞,也没有一个女人失宠的。对这一点无悔很奇怪,以前看电视时,古装剧里,妻妾成群的大家庭里总有一个女人特别受宠,这样其他女人也好有个对付、嫉妒的对象,否则日子过得多无聊。
但在皇太极府里却没有这样的事,也许这就叫做“雨露均沾”吧。无悔曾用心回忆过历史记载和看过的电视剧,据她所知,皇太极最宠爱的妃子是他中年时才娶的宸妃,好像还是孝庄的姐姐。不过尽管宸妃宠冠后宫,皇太极爱如珍宝,却也不耽误他继续纳妃生子。古往今来,所有皇帝不都是这样的嘛!有一个最爱的女人,爱得如痴如醉,如颠如狂,但也不会耽误其他妃子为他生儿育女。皇嗣对皇家来说意义重大,出于这个原因,皇帝希望有很多孩子,却不需要记住每个孩子的娘,更不用说爱上她们了。
如果要爱上或喜欢上妃子才能生孩子,那皇家就不
会有那么多后裔了。皇帝也会成经神分裂,因为他要把心分成很多份。而且,无悔想,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自己的丈夫给自己的心是几十分之一吧?如果是我,才不要这样的心,这样还不如没有心。
无悔已经把思绪扯得很远,而霁华却还在一边说着颜扎氏的事,“自古以来,这男人们啊,大多如此,有几个能懂女人的心呀?这府里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女人,甚至会来个极受宠的,先进门的这些福晋的日子会更不好过,哎!”
“大白天的,就男人女人的,你也不害臊?”门帘一掀,一个大丫鬟笑吟吟得走进来。
“托娅姐姐,你不是说乏了,回屋躺会儿么?”霁华连忙让托娅坐下来。
“主子快起身了,我哪里还躺得住。平时也就算了,这些日子她心里正不舒服,我可不想挨骂。”托娅比霁华略大些,一直侍候颜扎氏。她有一张圆圆的脸蛋儿,高高的颧骨,红扑扑的脸颊,一看便知是个蒙古人。
“啧、啧、啧”托娅端详了无悔一会儿,发出赞叹:“好一副天仙似的容貌!这就是无悔吧?早听人说起咱府里有个仙女,只是一直没机会见,前阵子我还问霁华,她说你平时只在大阿哥院里,无事不会出来闲逛串门,这倒是在女孩子们里少有的。对了,上次哈代托我做的那件狐皮坎肩就是给你的吧?难怪、难怪……”
托娅是蒙古人,性格爽朗,她知道狐皮是豪格送给无悔的,今日再见到无悔如此姿色,便马上联想到他二人的关系,忍不住在言语中打趣。在她想来,无悔的身份用不了多久就会变了。
霁华也笑看着无悔,但有些话当着托娅也不便问,无悔有些哭笑不得,这种事越抹越黑,还是不说话为妙。
三人说了会儿话,忽然托娅想起了什么,笑着说道:“我前些天听到件希罕事,你们想不想听?”
“快说,什么希罕事?”霁华忙问。无悔忽然发现一向持重的霁华居然也很八卦,真是女人的天性。
“你们知道大福晋房里的大丫鬟内尔吉与我向来要好的,她跟我说,在爷出发前一天,也就是家宴那晚,按规矩爷是要住在大福晋房里的。可是不知为何,爷那晚一个人在书房里歇着了。第二日内尔吉替她主子悄悄向伺候爷的绰奇打听,才知道爷晚上捧着一枝梅花回了书房,绰奇想接过梅花来,爷还不让呢!吩咐绰奇寻最好的青瓷花瓶来,他自己亲自把梅花插好,放在床头,端详了好久!绰奇对内尔吉讲,这是以前绝没有的事,爷可从没对一枝花这么在意,尤其是大战在即。区区一枝梅花,爷居然自己亲手折了,亲自捧回来,还碰也不让别人碰。惊得绰奇直以为那不是寻
常梅花,是什么特别的宝贝呢!更令人惊讶的是,第二日出发前,爷还念念不忘得吩咐书房里打扫的下人,用心照料这梅花,尽量让它晚些枯萎。下人惶恐,寻问要是枯萎后怎么办?爷皱了皱眉,居然自言自语的说早应想到这点,不如昨晚画出来才好。绰奇机灵,他说枯萎后可以寻几朵最完整的花,晾干后夹在爷常翻的书中,又雅致又不糟蹋这花。爷闻言居然很高兴,带着笑意出门了。”
听完这番八卦,霁华怔了半晌,在她印象里,贝勒爷渊停岳峙,不苟言笑,他是个想大事做大事的人,竟会对一枝花这么上心这么温柔!简直不可思议!
而无悔当然知道那枝花的来历,但她也很惊讶,自己随手相送的一枝花,竟让皇太极这么在意。既然可以这样细心、温柔,为何在对待颜扎氏的荷包时却如此不解风情?真是个奇怪的人,对待不同对象,竟能有完全判若两人的表现。这种个性上的极端,也许才是皇太极的本来面目?喜欢的人或物就可以极其用心,不喜欢不在意的,就可以完全不放任何感情进去,冷酷残忍。
☆、十六 广宁
豪格再来信时,大军已攻占广宁,广宁之战以大金完胜而结束。豪格在信中详述了令他印象深刻的几场战事。
“西平堡之战甚为激烈,我八旗将士以十万之众攻城一日,竟未能攻下只有三千守军的西平堡。正当焦灼之际,探马来报,广宁派大军正赶来增援,大汗当机立断,下令我大军前往拦截明援兵。我八旗兵与明兵在沙岭开战,当时明军突然而袭,我军不暇布阵,即飞驰突入,人自为战。明军士兵虽受总兵刘渠鼓舞,想一鼓作气战胜我军,但怎奈我八旗兵素擅野战,将士勇猛无敌,明兵不久便节节败退,再加上明军游击孙得功早已暗投我大金,他在大战之时,率先逃跑,还大喊‘兵败了、兵败了’,造成兵心瓦解,溃不成军,明总兵刘渠、祁秉忠,副将刘徵,参将黑云鹤,游击李茂春、张明先等均战死。
切断西平堡援军后,我军返回西平堡,大汗素来惜英雄重英雄,攻城前,令人持旗在城下喊道:“知守城罗将军是好男子,速降,当共富贵。然罗一贯倒是个忠诚之将,不肯投降。于是,我军火炮,强弩、云梯,战车,攻城铁楸等轮番上阵,再攻西平堡。我军反复攻城三次,均告失败,八旗子弟兵战死的尸首竟与城墙相齐,阵亡五千余人。城中火药用尽后,罗一贯拔剑自杀,三千明兵全部战死,无一降者。”
无悔读到这里,心似乎已飞到了沙场之上,她仿佛看到沙场上,两军交战,战马嘶鸣,旌旗猎猎。刀光剑影中,那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呻吟声,炮火声混在一处,震耳欲聋。战争与死亡必然是联系在一起的,很多人死得其所,可歌可泣,无论其是敌是友,是真英雄便值得尊敬。
豪格似乎还沉浸在大战激扬之中,心情仍未平复,无悔从他飞扬的文字中便可以体会得出来。信的最后,豪格告诉无悔一件令她吃惊的事:“无悔,你我很快便可相见于广宁了。”原来,金军兵临广宁城下后,孙得功等人献城归降,大金未动一兵一卒占领了广宁,随之乘胜攻占河西四十余城,所得明军粮草、军器等物资不计其数,英明汗喜悦无比,传令息兵十日,庆功赏赐,并让后妃和诸贝勒大臣的妻妾来广宁同享欢乐。
“我已同时送信给额娘,请她来广宁时务必带上你,你千万别推诿不来。你们来广宁后,不过几天便会再随大汗回辽阳,而我随众将还要在广宁办差,再留些时日,所以你此次若不来,我们还会有很久见不到面。切切!”无悔看豪格说得十分郑重,不禁无可奈何得摇摇头,看来这次自己也是非走这一趟了,也好,长长见识,说不定有机会还能见到努尔哈赤。
以阿巴亥大妃为首的众女
眷得到“汗谕”后,兼程赶路,于天命七年二月十一日到达广宁。众女眷便在城外休整。梳妆洗尘,盛装打扮之后,阿巴亥率众妃子步向广向宁城门,其他王公贝勒的女眷也依名份地位跟随在后。城中道路铺设红毡,统兵大臣一行人等均出城叩见。无悔跟在最后面,看到城中黄土铺道,净水泼街,军民早已焚香而待。更令无悔惊讶的是,凡是原城中没逃走的居民,竟都已经剃了头。这速度可真快的,凡是不愿降金做“顺民”,不愿剃头的老百姓此时早已跑回山海关了吧。
巳时,阿巴亥率众妃进入广宁衙门,众贝勒之妻则留在门外,一时间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片刻之后,周围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十分肃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与兴奋,只听门内阿巴亥清脆响亮得说道:“汗蒙天眷,乃得广宁城!”门外众贝勒之妻随之在门外三叩首。
“哈哈哈……”一声志得意满的长笑传来,声音浑厚,底气十足。无悔想,在这种时候有资格这样笑的除了努尔哈赤还有谁!片刻后,锣鼓再次响起,这次人们似乎都松了口气,脸上带着轻松开心的笑容,一时间,欢庆的锣鼓声与人们相互招呼的声音混成一片,把气氛推向□。
无悔站在后面,正暗暗感叹此次可能又没机会见到努尔哈赤了,忽然感到有一束目光一直注视着自己,她抬头凭感觉寻去,与远处皇太极的目光不期而遇。
离得有点远,无悔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她凭直觉很肯定得知道他在对自己微笑。
一身戎装得皇太极站在众贝勒中间,十分显眼,不怒而威的气势跃然而出。白山黑水蕴育了这样卓越不凡,文武双全的人,他生来便注定不会平淡过一生,必会有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无悔低下头思忖,这样的人,真的会像历史上记载的那样,是个情痴吗?为那个叫海兰珠的宸妃魂牵梦萦,生死相随?真的很难想像。无悔回忆看过的清宫电视剧,好像那海兰珠是孝庄的亲姐姐。可为什么平日在府里哲哲只提到她有一个侄女,就是那个布木布泰,从来没听她说过有个叫海兰珠的侄女?历史的事真的很难说呀,这海兰珠可真是个神秘的人啊!
正胡思乱想时,众人都已进入衙门,衙内大排筵宴欢庆胜利。当然无悔等奴婢是没资格参加的,无悔不知自己是该进去侍候,还是找个地方歇会儿,论理豪格是她需要侍候的主子,可刚才一直没看见他,无悔想这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可以偷个懒,自由活动。来之前已经知道,她此次在广宁呆不了几天,女眷们会随努尔哈赤先行返回辽阳,而广宁这座辽西重镇恐怕也会在不久后永远消失。所以如果可以
的话,她很想抓紧时间好好看看这座城,以后恐怕永远没有机会了。
☆、十七 乌春
此时的广宁城战火方息,街上闲走的老百姓很少,大多都闭门不出。而更多的人家早已人去屋空。街边店铺十家有九家不开。来来往往的大都是八旗兵,一排排,一队队得行进着,各司其职。
“哎,看来也真没什么好看的。”无悔看到这样萧条的景象,也失了兴致,刚想转身回去,打听一下豪格的住处,却看到从远处走来两个人,而其中一人无悔再熟悉不过,正是豪格。走在他身边的是个女孩子,一身华丽的旗装,身段高挑。他们并没注意到无悔,两个走到一棵树下站住,说着话。
两人所站位置离无悔已不远,街上人又不多,所以无悔隐约可以听到两人的对话。无悔当时便想上前招呼,可看到两人一句赶着一句,不停说着,似乎在谈着要紧的事,显然此时不便上前打扰,但又不好转头就走,所以她只能原地站住等他们谈话告一段落时再上前。
“豪格,我一进广宁就到处找你,你怎么也不理我,真没良心。”那女子语音清脆,隐隐带着些傲慢。
“我忙得很,今日一早阿玛便吩咐我去办差,我连大汗的宴席都没顾上参加呢!你快去找姑母吧,别跟着我了。”豪格似乎并不十分在意眼前这个女孩子。
“你骗我,你忙着办差?我刚才分明听到你找那几个护送八福晋来的侍卫,问他们无悔有没有来广宁!告诉你,我这次来广宁的路上都听说了,那个叫无悔的奴才仗着有几分姿色,把你迷得头昏脑涨的。豪格,我可跟你说,咱俩的事是已经定下了的,你我都别想改变父母之命。再说我以前对你如何你心中有数吧,你要纳几个妾可以,但绝不能是那个奴才!”
“为什么?”豪格冷冷得问。
“谁不知她以前的出身,那种身份进了我的家,我可受不了。”乌春理直气壮得回道。
“哼,你的家?等你真做了我的福晋后再操心也不迟。而且,你记住,我们成亲后,我是唯一的一家之主——是‘我、的、家’!很多的事轮不到你干涉,你只管做稳自己的位置这好了。我娶你做嫡福晋是因为父母之命,不然像你这样的脾气我才不会要你。”
无悔听谈话居然涉及到自己,倒很吃惊。她没想到关于自己与豪格的闲话竟已传得这样远了。既然这二位的谈话涉及到了她,那她实在不方便再听下去了,想到这里,无悔悄悄后退两步,想转身离开。
但是她刚一退步,豪格便抬眼看过来,在看到无悔的
一刹那,他在前一刻还闪着冷厉光芒的眼睛瞬时充满惊喜,嘴角边不自觉的挂上了温柔的笑意。
乌春马上察觉出了豪格的变化,她顺着豪格的目光看去,眼前的女子令她吃惊——萧瑟的街道边,料峭的寒风中,一个女孩子站在那里,没有动作也没有表情,却令人感到一股婉风流转的气韵袭面而来。肩若削成,腰如约束,婷婷而立。只要看她一眼,那满身的风华,便让人过目不忘。那玉琢般的脸庞上婉转娥眉,秋波澄澈,还未顾盼便已生姿。
“好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哼!竟敢偷听主子说话,想不想活了?”不用猜,乌春已经知道眼前的女孩子是谁了,看看豪格的眼睛就知道了。她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所以马上向无悔发难。
还没等无悔为自己辩解,豪格抢先开口道:“什么偷听,你是站在大街上说话,路过的人不小心听到了又怎么样。不想被人听就回自己家里去说。”
“你!你竟当着我的面就这样庇护她,往后要是她真进了门,还不爬到我头上去!”乌春急了眼。
“我说过,等你真做了我的福晋再操这些心也不迟。只要你自重自爱,有做主母的风范,谁也不会爬到你头上去。”豪格说完,不再看她,上前几步,一把拉住无悔的手,说道:“大街上乱跑什么!快跟我回去吧。我住在前面不远的一个大户人家里,那家主人虽早跑了,但房子却很好,还有个花园,里面的景观大多仿照着江南水乡景色而造,你离开江南那么久了,不想家么?正好去那花园看看,或可稍解思乡之愁。”豪格絮絮说着,竟真把乌春抛在脑后了,只顾专心对着无悔,眼中几分柔情,几分专注。
无悔看看笑意盈盈的豪格和气得脸通红的乌春,不禁在心里叹口气,这是造的什么孽?这两人将来要成为结发夫妻的,可现在就已为了自己闹得如此不堪。他们将来的日子还能过吗?自己什么时候成了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了?
无悔不想因为自己使豪格以后的日子不开心,便轻轻挣开豪格的手,退后一步,屈膝福了福,道:“请大阿哥告诉奴婢怎么走就是了,奴婢自会找得到。大阿哥去办正事要紧。”
豪格微感诧异得看着无悔,随即似乎想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乌春,又对无悔悄声说道:“你别怕,有我在呢。她就是那个脾气,别理她就是了。”说着又想再拉无悔的手,多日不见,豪格真的十分想念她,他根本不在乎乌春在旁边,此刻,他只想时时刻刻看
着无悔,跟她说话。
无悔快速躲开豪格的手,再退一步道:“两位主子继续说话吧,奴婢先退下了。”
“说什么说!豪格,你太过分了,你把我置于何地?今日之事我不会罢休的。”乌春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一张口便是指责与威胁,她丝毫没意识到刚才无悔是在给她机会,希望她与豪格能再单独相处一会儿,或可消除矛盾。
“你无非便是去找你额娘告状,再请她去告我额娘。这一套从小用到大,你也不嫌烦。随你便吧,快去快去。”豪格摆摆手,满不在乎得说,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这两人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无悔很奇怪,这么性格不合的两个人,竟然能被大人们硬是撮合到一起,真是不可思议。当然,长辈们定下这个亲事,绝不仅仅只是为了给儿子找个贤慧媳妇,给女儿找个能干丈夫,里面牵扯了太多的利益、算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谓青梅竹马,所谓两小无猜,不过是这样罢了。
然而更令无悔吃惊的是这两个当事人的表现:豪格虽很讨厌乌春的个性,但也只是想办法能躲就躲而已,并没有试图去取消这门亲事。他明明早已预料到自己的婚姻很可能不会幸福,却仍如此平静得接受了皇太极的安排。仅从这一点无悔便证实了自己多日来对豪格的观察,其实在不羁、骄傲、勇敢的外表下,豪格的秉性竟有些“弱”,说柔弱不合适,说懦弱又太过,但这种“弱”又确实存在。在对待自己的事上,他太过尊从于他的父亲了,对父亲的一切决定他都毫不犹豫得去执行,即使自己根本不快乐。他缺少自己的主见,把命运完全交给父亲来决定。而他的父亲不是个平常人,是个胸怀天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为了他的帝业,会牺牲无数的人。如此这般,豪格的结局又怎么能不是个悲剧!
再看看另一个当事人乌春。明明是那样一个强硬的脾气,却只会大呼大叫的发泄不满,而不是试图从根本解决问题。她喜欢豪格,但她根本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做什么,怎么做。她表达出来的感觉只是傲慢,霸道,娇蛮。这样的表现男孩子怎么可能看到她的心。更何况她喜欢的豪格是个比她更骄傲的人,这两人完全不在同一步调中,没法沟通。
无悔虽对清朝历史还算了解,但很多比较详细的东西她并不知道,比如这些王孙公子的婚姻,家庭等,所以无悔不知道眼前这一对儿将来会怎样。但豪格对自己的一片真心,使她无法不为之动容,因而不管将来她与豪格会怎样,她都希望豪格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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