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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冬寒 当前章节:150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1:20

“那些诗所在的纸页,边角稍有卷起,也有轻微磨损的痕迹,仔细看就会发觉。左不过就那几本诗集,反复对照下就知道了。不说这个,你跟我说说最喜欢哪首?”

无悔想了想,回道:“奴婢是比较偏爱气势雄浑的诗,那些描写大好河山的,或是战争场面的,比如李白的《明有度关山》,杜甫的《咏怀古迹五首》。尤其爱王昌龄的《从军行》、《塞下曲》,气魄不凡,意境深远,读他的诗时,眼前仿佛便是那西北边塞凶悍荒凉的景象。”

皇太极听了,微微点头,接着从桌上一摞书的最底层抽出一本,递给无悔,道:“看看这本诗集你喜欢吗?”

无悔接过一看,顿时觉得奇怪,这本书与大多数线装书不同,装订稍显粗糙,平常的线装书都打四孔,用布、绫,绢等裱褙作封面,而这一本只打了两孔,封面只是用的普通纸张,只不过纸较厚而已,封面上浓墨端正写着两个字——关雎。

无悔翻开书一

看,愣住了,书中竟也不是中规中矩的铅字,而是有人一笔一划手写的。这飘逸而不失庄重的汉字,与封面的字一般无二,无悔早已熟知,正是皇太极的字迹!

第一页只写了一首诗,便是封面上的那首《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这首《关雎》的含义无悔当然知道,她明白皇太极写这首诗的心意,但她却只是不动声色的再往后翻页,后面摘抄的内容,居然全是她在那些诗集中偏爱的诗,刚才她举例的那几首也在其中。

“前些天抽空摘抄的。我想,把你喜欢读的诗集中抄在一本书上,你日常读起来也方便。只是实在太忙,草草抄就,本打算抽空检查一遍,看有无错处,订正了再给你,却不想有今天一事,只得这样给你了。”

无悔看着这本手抄诗集,吃惊不小,自己每日在他身边伺候,根本没看到他是何时抄的!当然,她也承认自己虽在这屋里伺候,但实际上从心里并不真正关心皇太极每天在做什么、想什么,尽管如此,也不至于连他何时抄的诗都不知道。

似乎看出无悔在想什么,皇太极有些不自在的讪讪一笑,道:“想给你个惊喜,所以没在这书房里抄。前些日子总随身带着,进宫或去大营办事,有空就抄几首,再不然就是夜静更深时睡不着觉,也起来抄几首,日积月累也着实抄了不少。只不过,封面‘关雎’二字之含义与书中那些诗的意境不符,不过我想,既是我辛苦抄录的书,徇私一次也说得过去。”

无悔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可称得上是日理万机的皇太极,竟对她这样关心,留意她的一举一动,为讨她欢心而在百忙中抽时间,一字一句得亲手抄了一本诗集,这种行为,任是哪个女子也会为之感动吧!

从刚才到现在,无悔一直在奇怪一点,她自己已预见历史,所以对入宫抱着无所谓的心态,但皇太极却为什么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多尔衮?难道是她高估了自己对他的重要性?可这本诗集就摆在眼前,不正说明了皇太极对自己的用心良苦;说他怕多尔衮这显然也不对,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呢?难

道——,无悔联想到了宫廷中的你争我夺、阴谋诡计,难道皇太极竟是想让自己在宫里为他做眼线?抑或是想利用她拉拢或麻痹多尔衮?如果是这样,那他恐怕找错人了。

就算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要把话说清楚才好,以皇太极的能力和手腕,找多少人进宫做眼线不行?万一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最后却耽误了他的事,无悔也过意不去。

无悔轻轻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挺胸抬头正要开口,皇太极却笑道:“怎么?终于可以离开我这里,对你来说可谓是‘逃出生天’了吧?是不是心里高兴,终于肯赏脸为爷清唱一曲了?要清嗓子须喝茶才是,要不要让他们端茶上来?”

“你!”无悔深吸一口气,不理会他的调侃,问道:“等一会儿,爷赏脸解了奴婢的疑惑,如果爷还没生气拂袖而去的话,奴婢倒是愿意为爷唱一曲。”

“哦?还没问就猜到我会生气,如此说来,这个疑惑——让我猜猜。”皇太极用食指轻敲桌面,沉吟片刻,道:“你想问我为什么答应让你进宫?我想,以你平日对我的看法,这时你一定是认为我别有企图,对吗?”

无悔不得不承认皇太极聪明绝顶,通透世情,他对自己的了解已远远超出了预料。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默默得站在一旁,观察她了解她,就这样一点一滴,直到现在,她在他面前几乎快成了透明的人。

“难道是奴婢想错了?”无悔反问皇太极。

皇太极苦笑一声,摇摇头道:“真不公平,我这么了解你,可你到现在却丝毫不了解我,或者说根本就没想要了解过我。我自幼便学习用兵之道,三十六计更是熟记在心,‘美人记’我还是知道的。‘名花倾国两相欢 ,常得君王带笑看’,以你的容色,要在宫里得到这样的恩宠轻而易举,可我若有那个心思,还用等到此时?何况现在送你入宫不过是伺候大妃,多尔衮鬼大却毕竟人小,量他能怎样?不怕在这里说句过分的话,他和多铎就是再受宠,再有权势,也始终翻不出我的手掌心。至于大汗么——”皇太极微微一勾嘴角,没再说下去,只是道:“另外就是,我对你有信心。”

“我?有什么信心?”无悔问道。

“那个小鬼再聪颖再狡猾,也还是小鬼,你燕无悔又岂是任他摆布的人!”

无悔无可奈何得摇头,道:“那您可是太高看我了,这里的哪个人,不论年纪大小,随便找一个,

都是七窍玲珑心,我可不能比,您可别小看十三岁的多尔衮。”

“我从未小看过他,假以时日,他必会成为一个让无数人敬畏的人。但那又如何?我说过,他翻不出我的掌心。在任何事情上,若他和豪格争,输的必定是豪格,但若他和我争,输的一定是他。”皇太极笃定得说道。

“以你的脾性,应是不愿进宫的,为什么今晚一言不发?”皇太极又问。

“你不是了解我吗?不妨再猜猜。”无悔当然不能告诉他——我早知道你迟早会成为那座宫殿的主人,所以也就懒得再挣扎了,反正是迟早的事。

“呵呵。”皇太极被她逗笑,凝视她片刻,道:“看来我若猜不对,刚才自诩了解你就是在说大话了。这可有点难猜,都说女人心海底针——”皇太极用手指轻轻按着自己的唇,思考着,半晌,道:“如果说是你希望能离开我,我却不信。这里再不好,也比宫里强,聪明如你,怎会不知?”

“是啊,‘墙里掉到墙外去’,哪里都一样。”无悔接道,还有一句未敢出口——皇太极和多尔衮这两个男人都是难缠的人,她面对哪个都一样。

皇太极宠溺得看她一眼,道:“偏是有这么多的怪话。墙里、墙外,在宫里,可要谨言慎行。”

“您还猜不猜了,要不,奴婢先回自己屋睡一觉?”无悔道。

皇太极无奈又好笑得摇摇头,道:“虽然以后还有机会见面,但毕竟不比在家里时了,你倒是一点不放在心上。虽只出借一年,我这个做主子的还真有些舍不得。好吧,我承认猜不出来,其实刚才在心里又想了几个原因,但总觉得不是。罢了,不猜了,只有一点你记住——我皇太极喜欢的人,绝不会放手,送你进宫不过是权宜之计,总有一日,你我会重聚。”

无悔正努力忍着不打哈欠,听到皇太极最后一句,便脱口而出道:“奴婢在汗宫里等着贝勒爷。”

“噌!”皇太极猛然站起,眼中闪出一道精光,他上前一步,握住无悔双手,对还在不知所以的无悔沉声道:“再说一次。”

“啊?这——”无悔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竟无意中说出了一件现在不能说的,会发生在未来的事。虽然语句隐晦,但听者有心,皇太极多年经营、心心所念的,不正是这件事吗!他刚说了不会放手,将来必会重娶,她就接口要在宫里等他,这意思,两人均心知肚明。无悔是无心的应付之语,却正触

动了皇太极最隐匿的宏愿!

“再说一遍。”皇太极重复着要求,手也愈加握得紧。无悔感到了疼痛,但只得又说:“奴婢在汗宫里等着贝勒爷。”

皇太极黑色的眼眸中射出光彩夺目的光,他满面欣喜,胸膛的起伏显出他此时的心神激荡,他用力拥抱了无悔,在她耳边道:“我知道了,你是认定我总有一天会坐在那宫里最高的位置,会成为那里唯一的主人,所以才愿意先进宫去等我的,是不是?无悔,你对我这样有信心吗?你已经认定了吗?”

“我认定什么呀!即使我不认定,历史终将向那个方向发展,你必定会是后人赞誉、景仰的大清开国之帝清太宗,我认不认定有什么重要。”无悔心里这样想,可无论如何不能说出来,她只得胡乱点点头,应付皇太极。

“无谓歌者苦,但伤知音稀。人生在世,要寻个知音可有多难。无悔,只有你懂我的心,懂我的报负。你放心,古人或是一盏清茗酬知音,或是高山流水酬知音,但我皇太极却只有一腔真情,我愿将此情尽付于你,此生此世,绝不相负。”

皇太极一直抱着无悔不肯松开,无悔无奈得让他抱了一会儿,说道:“爷,夜深了,奴婢的上眼皮在跟下眼皮打架呢!”

皇太极听了无悔的话,有些失望得慢慢松开她,刚才的激动已不见,脸上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表情。他握了握无悔的手臂又松开,道:“罢了,你永远是这样,也许等到我须眉皆白,老态龙钟,你我互相搀扶着才能走路时,你才会对我敞开心扉,不过没关系,能与你白头偕老就是我皇太极最好的结果了,那是老天厚待我了。”

无悔看着皇太极,他此时三十三岁,正是一个男人最具魅力的时候,那乌亮深沉的双眸闪着智慧的光芒,□的鼻梁使本来就英俊的面容显得更加深刻。眼前的人,经历过数不清的争战杀伐,无悔相信,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上,八旗兵士们只要看到他们主帅这张坚毅的脸庞,听到他坚定的声音,便会勇气倍增,只要他振臂一呼,无数将士便会毫不犹豫的奋勇争先。做为一个贝勒,一个统帅,乃至一代帝王,皇太极具有无可比拟的领袖魅力,这种魅力一方面是与生俱来的,另一方面,来自于他多年来积累的修养和百炼成钢的经历。这种个人魅力是独特的,无从模仿也无可替代。这个人,只要他愿意、用心,他可以征服任何人。而现在,他最想征服也最想拥有的,就是无悔的心。无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顽固不化”,难道自己

真的是个怪胎吗?这样万里无一的男人,爱着、等着自己,而自己直到现在还不能答应他,无悔想,像她这种人,别人不知会怎么想,大概会觉得她脑子有问题吧!

看着无悔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含词未吐,气若幽兰,肤如凝脂,吹弹可破,实在美得可以入画,皇太极实在舍不得就这样放她回屋去,这一晚,可能是近期内他俩单独相处的最后一次,以后要找这样的机会,恐怕还要费些事。皇太极对她道:“我已经解了你的疑惑,而且也没有生气拂袖而去,那么,无悔可以为我唱上一曲了吧。”

相处四年,无悔几乎没有为他唱过一曲,此时对着他殷殷目光,也无法拒绝。可是唱什么好呢?要知道她这个乐妓可是冒牌的呀,她只得在脑中搜寻了一下能唱的歌,清清嗓子,轻轻唱道:“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归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这阙李清照的《一剪梅》被现代人谱了曲,曲调还算优美,用无悔清亮圆润的嗓音唱出来,更添几分淡淡的清愁和优雅。

皇太极定定看着无悔,真想在此刻把她狠狠拥入怀中,再也不松手,可是,他知道如果那样做的话,她又要不高兴了,从刚才的那个拥抱就能感觉到,无悔在他的怀中有多僵硬。但皇太极并没有因为这僵硬而产生焦躁的情绪,因为他相信,终有一天,眼前的女子会归属于自己,他将完全拥有她,她的微笑,她的眼泪,她的淡定,更重要的是——她的心!

☆、三十二 入宫

“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侯门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是入宫了。腊月初九一早,寒风萧瑟中,无悔坐上了宫里多尔衮派来接她的马车,从窗口看着四贝勒府大门,心中这样想着。

霁华,苏勒都出来送她,在车边不肯先回去。嘱咐的话说了又说,她们还是不放心,在她们眼中,无悔虽聪慧却还毕竟是个不到十七岁的女孩子,容颜绝世却性子古怪,不会勾心斗角,不会趋炎附势,更不知讨好争宠,这样水莲般洁净的人儿,在那种地方能活下来吗?苏勒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贝勒爷要答应十四爷,他不是真心喜欢无悔的吗?四年都等了,为什么却在此时轻易放弃?

霁华看无悔始终在望着角门,心中隐约猜到她在等谁,可是,那个人此时一定还在娇妻或美妾的被窝中暖和着呢!他怎么会想到,有个人,在寒风中迟迟不肯离开,在等着与他道别。霁华眼圈红了,为无悔不值,傻丫头,难道认准哪个,就这么死心眼么?

终于,无悔收回目光,秋波微转,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藏起眼中所有的情绪,她微微一笑道:“昨夜做了一个梦,梦到我与姐姐们在宫里相聚,说笑玩闹,好不开心,醒后我想,这是个好兆头,今日一别,不久便能重会,姐姐们保重,后会有期。”

苏勒强笑道:“那可太好了,这梦定是准的。贝勒爷常进宫去,也能照应到你,绰奇也常奉命在后宫走动的,你有什么事,可托他传话。总之千万保重,咱姐妹一定后会有期。”

霁华明知不妥,却还是忍不住掉下泪来,她与无悔情份不同别人,此时心里自然难受。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她擦了擦眼泪说道:“咱们来沈阳还不到一年,我听说汗王宫还在修建中,现在只有大衙门(俗称八角殿,后改大政殿)和十王亭初具规模,汗王与众福晋一直住在城北汗宫的旁边,到了陌生的地方,周围又都是惹不起的人,也不知你住不住得惯。”

无悔微笑回道:“大汗的居处自然与众不同,怎么也比四贝勒府强吧?锦衣玉食的有什么住不惯?咱俩刚到这府里时,还不是举目无亲,也依旧活下来了,现在年岁渐渐大了,见的也多了,你不必担心,我自不会去招惹是非,那里都是贵主子,我还要小命呢!”

霁华听她说的有理,只得点点头。

随着车夫一声吆喝,无悔的马车缓缓前行,终于在霁华和苏勒的目送下渐行渐远。二人擦了眼泪回转,苏勒低头走

在前面,霁华慢慢跟着,忽见角门里的阴影处人影一闪,一个人似是躲在暗处。霁华心念一动,也不叫苏勒,自己向那阴影处走去,果然,那里站着一个人,寒冬腊月只穿着一件薄棉长袍,连帽子也没带,挺直的腰板,英俊的容貌,正是豪格。

原来他早来了,只是不肯让无悔看到,这又是何苦!因为无悔,霁华心中本来对他有怨怼,但现在看到这个情形,怨气也消了些,不禁道:“爷这是何苦,这样冷的天,穿得单薄又站在阴处,若是冻病发烧可怎么好?”

“若是发烧倒好了,”豪格苦笑道:“发了烧就迷迷糊糊的,再不用烦心。”

“爷还应保重身体,不为自己,也为……”霁华不好再说下去。

“我明白。我只是想好好再看看她,刚才若是出去了,反而是无言相对,不如不见,只在暗处看看也满足了。”豪格道。

“不是才一年吗?再说您也是常进宫去的,也有机会见面。”霁华不忍看他一副失落的样子,安慰道。

豪格摇头,道:“对你们,对阿玛来说,是一年,而对我,是遥遥无期。相见不如不见。”

霁华了然,心中替他难过,不再说话,豪格无力得摆摆手,转身走了。霁华一人静静站着,看着他寥落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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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十一年,七月中。

“无悔,你的绣活儿可进益不少。”多尔衮的侍女赛罕放下自己手里的绣花鞋,拿过无悔正绣的手帕仔细端详。

“闷的无聊,不做这个做什么,慢慢也就做熟了。”虽已快立秋,但天气无常,今天无悔穿着一件淡鹅黄色偏襟单旗装,却还是觉得热,不禁又拿起扇子使劲儿扇起来。

门帘“哗啦”一响,多尔衮一头撞进来,直接奔到无悔身边坐下,挨着她道:“鬼天气,动一动就是一身汗,快给我也扇扇。”

赛罕早站起来,行了礼后去给他端凉茶,又忙着把冰镇的瓜果拿来。无悔则稳坐不动,只是稍微往旁边挪了挪,与多尔衮拉开些距离。自入宫以来她从未伺候过多尔衮,反正当时入宫就说好了是来伺候大妃的。多尔衮也从未给她摆过主子的架子,即使在众人面前一副冷凝严肃、高高在上的派头,到了无悔这里便也谈笑风生,亲和平易。

“此时在清河泡温泉是最舒服的,听说那太子河

畔的温泉寺环境幽雅,依山傍水,空气清新。夏天那里处处荷花绿草,既凉爽又清幽,大汗从宁远带伤回来后,就在那里‘坐汤’疗伤,你为什么有福不享,偏留在这里?”无悔自顾扇着扇子,她手中的扇子是阿巴亥赏的,镂空扇骨的紫檀香木折扇,精细镂空的扇面上拉烫着“双燕归来细雨中”的图案,那两只燕子比翼双飞,栩栩如生,在丝丝细雨的瘦西湖上轻盈掠过,正是充满诗意的江南暮春美景。旁边题着字,正是欧阳修的《采桑子》——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蒙蒙。垂柳阑干尽日风。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拢,双燕归来细雨中。

“好香,这檀香扇的香气真好闻,馨香幽幽,沁人心脾。怎么这其中还隐约掺着股甜香味?”多尔衮没回答无悔的问题,反而岔开话题。

“你不看这扇坠是什么?这可是最名贵的绿油蜜结伽楠,它的气味便是香甜的。这香味持久且香气温细,于人甚益。”无悔回道。她心知多尔衮隐密之事甚多,他不能说也不想说。其实何止是他,这宫里宫外,哪个主子不是一大堆不可告人的密事。无悔并没有探究这些事的心思,谁想听那些勾心斗角的糊涂事。

多尔衮托起扇坠细看,道:“难怪,以前倒没注意。怎么这样轻,好似没有份量?”

“这蜜结伽楠入手越是柔嫩体轻就越是上品。”无悔道。她看着多尔衮,觉得这些皇室子弟真是琢磨不透,自己阿玛受伤去疗养,他们竟都不愿跟随尽孝,皇太极托病,多尔衮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留下来的。也是,在这局势不稳的时候,是不能轻举妄动的。

“原来如此。”多尔衮放下扇坠,挑眉问道:“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无悔一愣,没料到他竟问起这个,便直说道:“是以前四贝勒教的。”

“哼。”多尔衮轻哼一声,不再说话。

多尔衮吃了几口果子,暗地里想着心事。年初宁远之战,父汗大败带伤归来,听说一路上不堪车马颠簸,竟是四贝勒皇太极抱着回来的。

父汗回到沈阳以后,就渐渐地变得有些孤陋寡言,整天都在自己的屋里想着心事,还一连几夜不睡觉,身为额娘看着十分焦急,大汗是额娘和他们三兄弟最大的靠山,若是他倒下了,后果真是难以预料。所以当父汗要去清河坐汤疗伤时,额娘自然要紧随照顾。额娘十分机敏,她此去一方面是为了照顾父汗,另一方面也是为最坏的结果做打算,若是大汗真有不测,那

只要那时她在身边,一切都“方便”。其实父汗早在明里暗里的表示过,十分属意于自己,如无意外,这汗王之位日后必是自己的。只是这次父汗突然受伤,加上年事渐高,身体每况愈下,可恨自己年纪尚小,这里面变数太多,实在让人担心。眼下,除了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实际上,只要父汗平安无事,假以时日,按部就班的安排妥当,这汗位必定是自己的。他需要的是时间,只有时间!

无悔进宫已半年有余,虽名义上是来伺候大妃,为她唱曲的,但实际上却是与多尔衮相处的时间更多,可谓朝夕相处,相互间也熟悉了解许多,多尔衮在无悔面前毫不拘束,无悔在他面前也从不做作,两人相处下来倒也算融洽,无悔见多尔衮低头沉思,也不打扰他,悄无声息得站起来离开屋子,出了院门往大妃住的院子走。

此时他们仍未搬入真正的汗王宫,因为那里一直都在建造中。说实话,穿越前看多了清朝电视剧,总以为真的像电视上那样,这些大人物都住在像故宫那样宏伟、高大、华丽的宫殿里,整日里穿着美丽华贵的绫罗绸缎,坐在宫里养尊处优,现在亲身体验才知道,原来,在大清入关前的很长时间里,高高在上的他们的生活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奢华,相反,一应吃穿用度虽舒适、富足却都较简单,根本与那些电视上的杜撰不相符。

就拿饮食来说吧,此时的女真人还未被汉人同化,他们仍是偏爱自己民族的东西,爱喝奶茶,爱吃饽饽,饽饽光是种类就有好几种,什么豆面饽饽、搓条饽饽、苏叶饽饽、菠萝叶饽饽、牛舌饽饽、年糕饽饽,这些大部分是用高粱面、玉米面、黄米等粗粮做的,他们都很爱吃,可无悔无论如何也吃不惯。

努尔哈赤现在所住的府第暂被称为大衙门,面积也很大,前后三进院子,俨然就是前后宫。前边是努尔哈赤与诸贝勒、大臣议事之地,也有专门为管事贝勒处理公务设的屋子,那里一天到晚都异常繁忙,往来请示、禀报的人穿梭不断,四大贝勒与几个旗主几乎天天都要在那里忙碌。与前面相比,后面福晋家眷们住的地方可是清静悠闲许多。

“无悔姑娘?”——正在低头走路,听到身后有人唤她。

无悔回身一看,是绰奇。

☆、三十三 风云

无悔回头看,原来是绰奇唤她。这半年来,隔三差五便会见到绰奇,每次见到他,不是为皇太极带话,就是捎东西。有时也是皇太极让他把无悔带到前院去与自己见面,无悔最怕这种时候,因为每次见皇太极,都要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面对,因为无悔至今记得,在很早以前,他就对她说过,绝不许她敷衍他。对于皇太极的话,又有谁敢不认真对待呢?幸亏多尔衮早已被努尔哈赤封为和硕额真,平日也要处理很多旗里的事务,还要读书练武,没有太多闲暇盯着她,不然无悔可有麻烦了。

“又是什么事?昨天不是才见过你吗?”无悔没好气得问绰奇。

绰奇无可奈何得摸摸自己的光脑门,赔笑道:“今儿个就是替爷捎句话给姑娘,姑娘莫嫌烦,我捎完话就走,再不走,连我自己也烦自己了。谁让咱们爷想起一出是一出的,我这做奴才的,也只有跑腿的命了。”

无悔被他的话逗笑了,道:“真是猴精猴精的,你这嘴也太会说了。快说吧,什么话要你捎?爷不是病了吗?在家里养着病不能伺候大汗去清河,怎么还能顾得上我?”

绰奇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有些许不自然,很快又恢复如常,道:“呃——前些天是病得不轻,不过,不过这几日又缓过来些了。反正主子们的事,做奴才的可不敢多问,只是尽心伺候就是了。爷让我来跟姑娘说——”绰奇忽然左右看了看,确定这里很僻静,才接着说道:“爷让姑娘这段日子别到处走,反正大妃也不在,您就在自己屋里看看书写写字绣绣花什么的,总之少见人,少说话。”

哦?为什么会捎来这么奇怪的话?无悔在心里掂量皇太极的嘱咐,他是什么用意?难道,在清河疗养的努尔哈赤身体有变?风云将起,皇太极是暗示她多加小心?可刚才并没听多尔衮提起呀!看多尔衮的样子,还是很笃定的。难道,竟是皇太极利用手段封锁了关于努尔哈赤的消息,让多尔衮至今蒙在鼓里,还在这里安心等待父汗回来。如果真是这样,恐怕真的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努尔哈赤已六十八岁,这是无悔进宫后才确切了解到的,根据她了解的历史,努尔哈赤恐怕来日无多了,但具体是何时去世就不知道了。难道,就在这几天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历史上记载的大妃殉葬即将发生了,到时对多尔衮多铎的打击会有多大!真是不敢想像。无悔现在甚至就有些心慌,害怕那一刻的到来。

绰奇又反复叮嘱了几句,才离开了,无悔回到大妃的院落

,这里现在分外清静,她走进正房,堂屋内的摆设她早已是看惯了的,今天却格外有所感触。

这屋中的每件摆设,每个物品都是阿巴亥喜欢的,那几案上铺着的艳而不俗的绣球纹宋锦,上面摆着明丽润泽的五彩瓷香炉,窗前的水波梅花纹青花瓷瓶中,几枝应时的白色九月菊清静淡雅。无悔环视屋子,心中感叹,此刻,谁也想不到,这里的主人,很快就会以一种残忍的方式离开人世了。殉葬,何其残酷!让一个女人扔下三个十几岁大的儿子,抛下他们独自挣扎在这残酷无情的帝王家,她将是何等的不舍!多铎还不到十二岁呀!亲眼看着自己母亲被权利之争逼上死路,他该如何面对?

哎!算了,不想了。无悔知道自己在这些事上只是旁观者,只有看着的份儿。也许,到时,她能做的只有安慰一下多尔衮多铎了。可是,这种无力的安慰,在真正的母子生离死别面前,又能有什么用?

在屋中呆怔了一会儿,无悔强自镇定心神,回到自己的小屋中,正要寻些事打发时间,便听到有人轻轻敲门。

无悔开门一看,怔住了。

刀削斧凿般俊美的脸庞,一双深色的眼眸凝视着她,再熟悉不过的人,再熟悉不过的目光——许久未见的豪格。

“豪格?”无悔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入宫就再没见过的人,今天竟然就这样突然出现在自己门外。

“无悔。”豪格低沉着嗓音,完全不像一个十八岁青年。

“我,可以进来吗?或者换个地方说话。”豪格几乎是小心翼翼的问道。

“怎么不可以!快进来吧。”无悔把豪格让进来,正要关门,豪格抬手拦住,说道:“别关门,就半掩着吧。”

“这——”,无悔惊讶得看着豪格,一时不明白他的用意。

“你别误会,我是为你好。”豪格解释道。

无悔慢慢点点头,请他坐下,正要沏茶,豪格道:“不必了,我稍坐片刻就走,这里不是我久留之地。大妃不在,我才可以这样避人耳目的进来,不然,恐怕就是进来了,也会有无数双眼盯着,无法安静得说几句话。”

“有事吧?”无悔觉得自己心跳加剧,脸庞也有发红的迹象,她半年未见到豪格,豪格竟像是已成熟了许多,不但从外貌上更加气宇轩昂,英姿更胜从前,而且在举手投足间有了成熟男人的味道,在沙场上的生死历练养成

的威仪带到生活中来,竟有那么一种逼人的魅力。无悔突然想起自己极爱的王昌龄的边塞诗《从军行》中的两句: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

想到此处,不禁脱口而出:“真想亲眼看看你在战场上的样子,一定比诗里写的还要英武。”

“什么?”豪格不解得问。

“啊?”无悔脸一红,惊觉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真是犯了“花痴病”!

“没什么?只是没见过你在战场上的样子,很好奇。”

豪格眨了眨眼,低声温柔得说道:“你一定是嫌这里太闷了吧,是想出去散散心吗?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出去。不过这么久都忍过来了,也不在这几天,我来就是、就是想看看你,另外——”他似乎是在犹豫着该怎么说。

“另外——”无悔偏头看着豪格,猜道:“你是嘱咐我最近要当心。是不是?”

豪格诧异得看着无悔,愣了一下才道:“你,你怎么猜到的?”刚说完,他忽然拍了自己脑门一下,懊恼得将头侧过一边,轻声道:“我真是个笨蛋!只一心担忧着你,却忘了,你身边一直有位最有能力,最有权势也最细心的人,他又怎么能不管你。即使是在这种地方,他也完全有本事保护你。”他苦笑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轻轻道:“罢了,是我关心则乱,多此一举。无悔,你既然都已知道,应知该如何自处,我不再多话了,先走了。”

“等一下。”无悔走到豪格身后,道:“难道你对着我,再无别的话可说么?还是,对你来说,过去的都只是往事,早已淡忘。”

豪格并未回头,他低头回道:“不错,过去的都只是往事而已,可是我,就是那么,那么该死的,忘不了。”

无悔眼眶微红,无法再把这个话题进行下去,只得带着笑转了话题,说道:“怎么能说是多此一举呢?我心里承你的情。再坐坐吧,即使不说那个,随便聊聊也是好的。”

豪格直挺挺得站了片刻,才慢慢转身又回去坐下。无悔看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显得很紧张,不由又是想笑又是心酸。从何时起,那个意气风发,嘴边挂着邪痞笑容的少年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战场上飞扬勇决,而在她面前却拘谨紧张的男人。

说点什么呢?半年多未见,似乎她已远离了他的生活,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

“嗯,你——还没有孩子吗?”话刚一出口,无悔就恨不得咬了自己舌头,什么不好问,偏偏一张嘴就是这个!她本来还想赶紧再问别的,却看到豪格的脸色已经变了,先是满面通红,接着竟又刹那间变得刷白。他深深看了无悔一眼,道:“没有。我,年初时随大汗和阿玛征宁远,却不料打了败仗,回来后就总住在兵营里,发狠了操练兵马,不常回去的。”

无悔脸也红了,这话听来就像是他在向她解释,这算什么!早知他有妻有妾,开枝散叶还不是迟早的事,自己竟然蠢到问这个!这不是给自己心里填堵吗?更何况,自己算是什么人,有资格管这些?

“这半年来你这么忙碌,也要当心身体。”无悔只当没听见他的回答。

“我壮得像牛,从不生病的。倒是你,怎么这次见你,觉得愈发清减了。是不是住不惯?想要什么你就说,我给你弄来。”豪格关切得问。

无悔笑了笑道:“我很好,前阵子天气太热,没胃口才略瘦了些,等到天冷了自然又会长肉的。”

豪格此时才带了些笑容,道:“我竟不知道,你是‘苦夏’的?”刚问完,笑容便凝固在脸上,眼帘低垂,似是想到了什么。

无悔略一思忖,便猜到他是在想,自己与他真正相伴在一起的时日其实很短,甚至,还没来得及过过一个夏天。也就是在那个夏天即将到来的时候,他与她,被乌春的一场火和皇太极的一扇院门分隔开来,从此再没有只属于两个人的时光。剩下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思念、内疚和苦痛。

良久,无悔悠悠开口道:“豪格,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豪格低头道:“你说,只要是你说的,我在所不惜!”

无悔轻轻摇头,道:“没那么严重,却也不容易做到。这段时间来,我也一直在努力做到呢!我希望,你也能。”

豪格抬头看她,她一字一句说道:“有时,看你紧锁眉头的样子,我差点忘了你还不到二十岁,我不愿你这么不快乐,尤其是为了我。豪格,答应我,过去的事,不要再去回想,只往前看,把目光放远些。”

豪格抬头看向无悔,面色紧张得问道:“你,你是要我把你忘了?”

“不是,”无悔连忙摇头,“就算是我自私吧,我并不愿你忘了我。我的意思是,过去不开心的回忆不必再时时刻刻记在心上,何苦折磨自己

!我只愿你快乐,而唯有心怀希望,好好过每一天,才不枉了这人生一世。而我们,也许在将来,或许……”

豪格走到无悔近前,抬起手轻轻握住她垂在身前的辫梢,目光中有一片似水柔情,他轻声道:“你说的,我都明白。四年前,我以为我是彻底失去你了,此生无望!多少次在战场上,我冲锋在前时,脑中却在想着,若是就此战死沙场,也许还能换来你的原谅,或者能换来你一声叹息和几许思念。但我真的不甘心,不甘心!这就是我的命么?这四年来,我没一天真正快乐过,旁人只看到我屡立战功,受封受赏,包括我的亲额娘。可谁也不知道,你曾给我的那种幸福和惬意再也没有过。我常常想,这都是我活该,不值得你同情,原谅。可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到现在,还在心心念念着,担心我不快乐。无悔,你是这世上唯一真正懂我、关心我的人。为了你,我就是过的再不开心也心甘情愿!还记得四年前在那个院门外我说过的话吗?”

无悔点头,道:“怎么能忘,你说‘如果是因你而让我痛苦,我、甘之如饴。’”

豪格眼圈一红,道:“不错,原来我们都没忘。四年前我是这句话,现在还是这句话,再过四年,四十年,也依旧是这句话。”

话音未落,无悔已轻轻抱住豪格,她很心疼他,而豪格的回应则是用双臂紧紧拥着她,眼睛直直看着前方,声音哽咽道:“你让我看远些,可我根本看不到前方,哪里有去路,哪里又是归途?即使加封晋爵,身披无尚荣光,身边还是空无一人,心里空荡荡!我常想,表面看来,我是英明汗努尔哈赤的孙子,四贝勒皇太极的长子,可实际上,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我留不住唯一爱的人,我枉为男人!”

“不!”无悔用手掩住豪格的唇,道:“千万莫要再这么妄自菲薄,这怎么能怪你,生在这样的环境,你所承受的,远远要比我,比很多人都多。况且,那个人的身份,你不应争,不能争,也争不过。豪格,我刚才说的话你已忘了吗?我要你不再想过去,我要你往前看,你说你看不到前面的路,那我愿做你捧在手上的一盏灯,也许些微亮光微不足道,但只要我们心在一处,再黑的路也能走过去。”无悔说到这儿,用手捧起豪格的脸,问道:“你还能听进去我的话吗?要是你心里还有我,就答应我。”

豪格痴痴看着无悔,眼中慢慢滴下一滴泪来,“我应你!你的话,我都应。”他看无悔还是不放心的神色,又道:“你放心,我都听

你的。”

☆、三十四 翻天

农历八月初十的早上,无悔起床后出门,发现天空阴沉沉的,怕是要下雨了。穿越前她习惯了公历日期,来这里后,还是会不自觉得把农历换算公历,她想,如果按公历,现在差不多该是九月底了。“一层秋雨一层凉”,这一场一场的秋雨下过来,也就到冬天了。树枝摇动,秋风送爽,但今日的风却没让人觉得舒服,反而更觉阴沉。

大妃后院有个园子,虽不算很大,却胜在精细,园中景物不多,但一花一石都玲珑有致。

无悔在园里的石凳上坐下,不知该做些什么。正无聊时,看到多尔衮兴冲冲得走了过来。

“大清早,就这样没精打采,亏你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多尔衮也坐下来,看着她笑。他今天穿着一袭浅青长袍,外套对襟宝蓝缎子镶边薄坎肩,头上戴着黑绸镶白玉六瓣合缝的便帽,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精神,神采飞扬。

“今日心情这样好?”无悔问,不知为什么,这阴霾的天气令她气闷,而多尔衮却丝毫未受天气影响。

“嗯!前些天我派去清河那里的人每次回来都亶报说大汗一切都好,可细问之下,才发觉这些人竟连一丝具体的消息都探不到,甚至见不到大妃。我心里很焦急,可前天终于接到大妃的信,说是大汗已启程返回沈阳,现正在路上,我这才松了口气。”多尔衮自接到阿巴亥的信后,就轻松了许多,要知道,努尔哈赤不在沈阳的日子,各方势力都不安分,令多尔衮倍感压力。

无悔定定看着多尔衮,心时默默记算着时间,照多尔衮所说,他是前天,也就是八月初八收到的信,那么要回来至少也得走十几天,可无悔总感觉这其中有蹊跷,如果她没记错,努尔哈赤就是在去清河疗养返回沈阳途中病逝的,也就是说他根本不可能再活着回沈阳,那么,多尔衮根本没有机会再见父亲一面!也就是说,从努尔哈赤在清河疗养,到他病重直至去世,都应该是对多尔衮封锁了消息的。否则,多尔衮若得知父汗病重,一定会日夜兼程去见他,努尔哈赤若真的见到了多尔衮,留下传位于他的口谕,皇太极怎么做的了大汗?所以皇太极绝不可能让多尔衮再见父汗。也就是说,直到现在,多尔衮得到的消息大多是假的,很有可能此时的努尔哈赤早已病重。至于那信,很可能是假的,信中的时间也恐怕是错误的。

无悔张张嘴,想说什么,但很快又打消了念头,她什么都不能说,也没有权利说。一个穿越而来的旁观者,有什么资格干预历史的进程?就

凭自己预知了未来?如果自己真那么做了,才是真正可笑的人,一个历史中的跳梁小丑。何况,谁会信她?无非当她是个疯子罢了。

“怎么是这样一副表情?”多尔衮看无悔神色复杂,不像是平时淡然如水,波澜不惊的样子。“我说我额娘也要回来了,你不高兴?呵呵,我知道了,额娘一回来,你的日子就不能如此逍遥了,是吧?”

“乱讲,真正是以小人之心度……”无悔还没说完,多尔衮立刻接道:“度小人之腹。我若是小人,你也不会是君子”

“我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我是女人!”无悔抢白道。

“阿弥陀佛,”多尔衮双手合十,抬头对着天空念佛。

“做什么?从未见你念过经,今日却做这种样子!”

“我感谢佛祖,总算保佑你还记得自己是个女人。都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还不赶紧张罗着把自己嫁出去,也不怕成了老女。哎!罢了罢了,谁让我心软,这样吧,等你嫁不出去时,我便勉为其难收了你吧!不过,有句话可要提醒你,现在我房里还空着一个侧福晋的位置,如果你现在点头,我只得认倒霉,让你做了侧福晋,若是真等到以后你嫁不出去时再来,恐怕就只有做小妾的份儿了。怎么样?好好想想,我十四爷多尔衮的侧福晋,多么好的归宿。多少人眼巴巴得盼着,多少人削尖脑袋想挤上来,我却优先考虑你。”多尔衮脸上笑意盈盈,眼睛却紧盯着无悔,不错过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刚才他每说一句话,无悔就白他一眼,到最后,都连看都不愿看他了,这死小子,有他这么求女人嫁给自己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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