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面的叙述中,我们了解到词的对仗是很自由的。但这并不是说词里面就没有很标准的如律诗般工整的对仗,也叫工对。这里的工对也就是严对,要求严格遵守对仗的“六相”原则,尤其是词类相当、结构相应、节奏相同三个基本原则。
例如,北宋晏几道的《鹧鸪天》: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
○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平。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平○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平仄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
今宵剩把银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平○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
这首词的第三、四两句“○平○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必须对仗,因为这词调是从律诗脱胎出来的,变动很小,所以这个对仗是工整的。
再如柳永的《西江月》:
凤额绣帘高卷,兽环朱户频摇。
○仄○平平仄,○平○仄平平。
两竿红日上花梢,春睡厌厌难觉。
○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
好梦狂随飞絮,闲愁浓胜香醪。
○仄○平平仄,○平○仄平平。
不成雨暮与云朝,又是韶光过了。
○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
这个词调的上、下阕首两句六言固定要用对仗,这首先是因为两句句子的平仄格式都是“○仄○平平仄,○平○仄平平”,属于平仄相对的律句,从而为对仗提供了形式基础。我们以辛弃疾词集中收的十五首《西江月》来看,其中只有《和赵晋臣敷文赋秋水瀑泉》一首的起首两句为“八万四千偈后,更谁妙语披襟”不用对仗,其余十四首都用了对仗。而且其他作者在上、下阕首两句用对仗的很多,例如:
堂上谋臣樽俎,边头将士干戈。今日楼台鼎鼐,明年带砺山河。(刘过)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辛弃疾)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相见不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司马光)
西月淡窥楼角,东风暗落檐牙。幽思屡随芳草,闲愁又似杨花。(史达祖)
我们只是列举了《西江月》词调中对仗的两句,让大家看看前人是如何在词里对仗的。从以上例子可以看出,平仄都对立,对仗也工整。除了上面的例子,工整对仗的词调也比较多。
例如:《渔歌子》中间两个三言句“平平仄,仄平平”,例用对仗,如:
青箬笠,绿蓑衣。(张志和)
烟幂幂,日迟迟。(和凝)
山月照,晓风吹。(管道昇)
酒盈杯,书满架。(李珣)
烟际柳,雨中蒲。(完颜寿)
《阮郎归》换头两个三言句“平仄仄,仄平平”,对仗也很工整:
花露重,草烟低。(欧阳修)
兰佩紫,菊簪黄。(晏几道)
微雨过,小荷翻。(苏轼)
春睡觉,晚妆残。(李煜)
《踏莎行》上、下阕开头两个四言句“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例用对仗:
留恨城隅,关情纸尾。雾失楼台,月迷津渡。(贺铸)
芳草平沙,斜阳远树。薄劣东风,夭斜落絮。(张元幹)
春色将阑,莺声渐老。密约沉沉,离情杳杳。(寇准)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欧阳修)
细草愁烟,幽花怯露。带缓罗衣,香残蕙炷。(晏殊)
衾凤犹温,笼鹦尚睡。翠幕成波,新荷贴水。(张先)
《南歌子》(单调)用很工整的五言对仗起“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例如:
转盼如波眼,娉婷似柳腰。(温庭筠)
柳色遮楼暗,桐花落砌香。(张泌)
驿路侵斜月,溪桥渡晓霜。(吕本中)
《忆江南》中间两句七言“○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平仄对立,对仗工整:
弱柳从风疑举袂,丛兰裛露似沾巾。(刘禹锡)
桂子冈峦金粟富,芙蓉洲渚彩云间。(瞿宗吉)
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白居易)
帆去帆来天亦老,潮生潮落日空沉。(王琪)
宝髻玲珑欹玉燕,绣中柔腻掩香罗。(周邦彦)
其他诸如《南歌子》(双调)上、下阕两个五言起句,《长相思》前后片第一、二两个三言等对仗都比较工整。
我们知道,最初词句本不要求对仗,只是由于词的一些字数相同,词人偶尔用对仗来加强艺术效果,由此逐渐成了严格的规范。
在词里使用对仗比不使用对仗读起来感觉要好,但也并不是说,词里就必须使用对仗。
其实古代就有作家打破这个规范,同样是《西江月》这个词调,如张孝祥所作的头两句:“问讯湖边春色,重来又是三年”;过片两句是“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都不是对偶句子。又如词谱虽规定《渔歌子》中间两个三言句例用对仗,但不作对仗的也不少。如蒲寿宬作“牢系缆,蓼花湾”;无名氏作“系楫去,本无机”就不是偶句。
明白这个道理,当读到某些词牌的某些句子有的是用对仗,而有的不用对仗时,就不至于认为用对仗则合律,不用对仗即失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