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词书中,以词选出现的最早。现有的词选,从最早的《花间集》,一直到我们现在很熟悉的《宋词三百首》,种类繁多,总数也不下数十种。很多作家的词因为载入了词选而流传至今,即便是名家的词,也往往因选入了词选而流传更广,影响更大。
选本是中国古代文学批评的重要形式之一,通过对前代或当代作品的选录而提出见解,引领风气。尤其是清代词史,几乎每一个流派的出现,每一种思潮的兴盛,都与一定的词选有关。比如浙西词派之《词综》,常州词派之《词选》,更是声势浩大,影响深远。
由于时代的不同,各个朝代在编选词时,选家的动机和标准不同,侧重点也有所不同,因此我们在读词选的时候,一定要注意。
唐末宋初的词选,大多作为声情并茂的唱本而出现。如龙榆生所言:“宋人编纂词集或选集歌词,皆以便于歌唱为主,乐章流播歌者之口。”例如《花间集》,又叫《家宴集》,可见是为了宴会歌舞时准备的。欧阳修在《花间集序》中就明确指出其主要作用是为了应歌。其他诸如《金奁集》、《云遥集》、《尊前集》,等等,其编排方式都说明了它们是一些音乐歌曲集。而南宋的《草堂诗余》,虽然按照春夏秋冬分类,以四时景致、天文、地理、植物等分编,但目的也是为了方便歌者取用,只是开始专注文藻了。
到了宋后期,选本开始为了词而选词,侧重点不再是音乐。但是这个时候又容易受到时代的局限以及选家个人的喜好。例如《乐府雅词》,之所以是“雅”,主要是受到当时柳永等发起的复“雅”运动,因此《乐府雅词》专挑他们所谓的雅词。又如《绝妙好词》,因周密本人比较喜好密丽的文风,因此在选词的时候,姜夔、吴文英的词入选比较多。
清人所选的词,朱彝尊的《词综》要求太宽,其特点为“主调备者,则不计其工拙;取人多者,则不论其雅俗”。张惠言的《词选》要求又太严格,周济的《宋四家词选》选词又太偏,只有《宋词三百首》还比较公允。
词选主要有《花间集》、《草堂诗余》、《乐府雅词》、《阳春白雪》、《花庵绝妙词选》、《绝妙好词》、《词综》、《词选》、《宋四家词选》、《词辩》、《宋词三百首》等。限于篇幅原因,我们主要给大家介绍以下几种:
一、《花间集》
《花间集》在宋代被认为是“倚声填词之祖”,它和《草堂诗余》在明朝的时候,同是学词的入门之书。在敦煌本《云谣集杂曲子》发现之前,《花间集》被认为是最早的词选集。
《花间集》为五代西蜀赵崇祚所编,共十卷,每卷五十首,收录了自晚唐至五代的温庭筠、韦庄、皇甫松、牛峤、孙光宪等十八位词家的五百首作品。十八位词人除温庭筠、皇甫松、和凝三位与蜀无涉外,其余十五位皆活跃于五代十国的后蜀。他们是韦庄、薛昭蕴、牛峤、张泌、毛文锡、顾敻、牛希济、欧阳炯、孙光宪、魏承班、鹿虔扆、阎选、尹鹗、毛熙震、李珣。且除了温庭筠、皇甫松、韦庄早年亡,薛昭蕴、牛峤、张泌生卒年不详外,其余十二人在编此书时都还活着。
欧阳炯在《花间集序》中说:“因集近来诗客曲子词五百首,分为十卷。以炯粗预知音,辱请命题,仍为叙引。昔郢人有歌《阳春》者,号为绝唱,乃命之为《花间集》。”其内容多描绘女性生活和风花雪月的男女恋情,喜好以女子的口吻抒发感情,这样类型的词作约占三分之二,因此总体说来文辞华丽,风格倾向于香软绮靡,被称为艳情之作。
在晚唐五代,由于当时的政治经济环境,使得文人对情、对婉约美喜好的表露更加明显,也就造成了“词为艳科”的结果。
《四库总目》称此书:“诗余体变自唐,而盛行于五代,自宋以后,体制益繁,选录益众。而溯源星宿,当以此集为最古。唐末名家词曲,俱赖以仅存。”的确,这十八位词家的作品大多因为《花间集》而得以保存。
虽然以我们现在的眼光来看,《花间集》格调不高,题材狭窄,感慨不深,且对后世词的创作有着深远却不利的影响,但《花间集》在词史上却是一块里程碑。它标志着词体已正式登上文坛,我国第一个词派— —花间派正式诞生。它在词调创制、题材运用以及诗词分道上,都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二、《草堂诗余》
《草堂诗余》是一部由南宋何士信编辑的词选,其中词作以宋词为主,兼收一小部分唐五代词。录词最多的五位词人依次为周邦彦(四十六首)、苏轼(二十二首)、柳永(十七首)、秦观(十六首)、康与之(十一首),而作为雅词代表的姜夔则无一选入。
为什么叫“诗余”?有人认为“诗余”是指“诗人之余事”,即作词要求典雅纯正,避用艳丽的辞藻、婉约的内容、粗俗的格调,及诗的清空雅正语言及风格,故称词为诗余。
《草堂诗余》前集上卷选词九十九首,下卷九十七首,后集上卷八十五首,下卷八十六首。其中注明“新添”者前集卷上三十一首,卷下二十二首。后集卷上十三首,卷下十一首。注“新增”者,前集卷上二首,卷下二首,后集只卷下有十七首。
全书合计三百六十七首。由此可知,全书分三期编集增添而成。其所录词以传统的婉约词为主,雅俗共赏,并不看重豪放派和清空派词。它分类编次,有笺注,后附词话,并且有浓厚的地域特征即闽派特色。因此,这部词选在清代受到推崇姜夔的浙西词派非难,认为它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俗词选本,从而演变为一桩公案。
不过,《草堂诗余》在明代被广泛接受,其繁盛流行情况绝非其他词选可以媲美。当时的书商刻者竞相刊刻《草堂诗余》,许多文人才子如杨慎、李攀龙、唐顺之、钱允治等纷纷为其评注、校笺、作序、题跋。明人为《草堂诗余》所作的众多序跋及评点,内容丰富,颇成体系,从这些批评中,我们可以初步了解明人词学批评标准和审美意识。
张师绎在《合刻花间草堂序》中说:“天下无无情之人,则无无情之诗。情之所钟,正在吾辈,然非直吾辈也。夫子删诗,裁赢三百,周召二南厥为风始,彼所谓房中之乐,床笫之言耳。推而广之,江滨之游女,陌上之狂童,桑中之私奔,东门之密约,情实为之,圣人宁推波而助之澜?盖直寄焉。以情还情,以旁行之情还正行之情,要其指归,有情吻合于无情,斯已而已矣。”他明确地为宣情正名,可见,明人在论词的时候,非常注重词的抒情性。他们将抒情的优劣作为品评词作高下的重要标准。在杨慎、李攀龙、沈际飞等人的《草堂诗余》评点中,到处可见他们对抒发真情实感的词作的赞赏。
《草堂诗余》里选录的不乏名家,又多录小家;不乏丽句,又间有俗语。其体例独特,雅俗共赏,题材广泛。《草堂诗余》所录的一些俗作,不光小家有之,大家名下亦有之,如周邦彦就有一首《风流子》。但其中入选的被后世奉为经典的名篇也着实不少,如李璟《摊破浣溪沙》(手把真珠上玉钩)、李清照《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贺铸《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苏轼《蝶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等,数不胜数。它们好懂易诵,声律婉协,情感真挚,语词优美,无不是妙手偶得之作。
三、《乐府雅词》
《乐府雅词》是中国今存最早的一部宋人选编的宋词总集。宋代曾慥造辑,分上、中、下三卷,《拾遗》上、下两卷,编定于绍兴十六年(1146年)。正集共选录词家三十四位,词作七百五十六首,以欧阳修入选词作最多,共七十三首。《拾遗》选录有十六家,共五十家,均是宋人,未选唐、五代词。《乐府雅词》在宋、元、明各代很少流传,目前所见最早的本子是明末清初的旧抄本。《乐府雅词》的目次首为转踏,次为大曲,然后均为雅词。大曲部分为词乐、词体研究保存了重要的历史资料,这是其他词选所不能及的。
《乐府雅词》的编选意图旨在崇雅反俗,编者自序说:“予所藏名公长短句,裒合成篇,或后或先,非有诠次,多是一家,难分优劣。渉谐谑则去之,名曰‘乐府雅词’。九重传出,以冠于篇首,诸公转踏次之。欧公,一代儒宗,风流自命,词章窈眇,世所矜式。当时小人或作艳曲,谬为公词,今悉删除。凡三十有四家,虽女流亦不废。此外,又有百余阕,平日脍炙人口,咸不知姓名,则类于卷末,以俟询访,标目‘拾遗’云。”
南宋以后,主张典雅的词人反对柳永、周邦彦词的“软媚”,故柳永、晏殊、晏几道、秦观等人的词未入选;欧阳修的某些艳词,也被视为“当时小人或作艳曲,谬为公词,今悉删除”。书中不选苏轼词,并非苏轼词不合“雅词”标准,因其另编有《东坡词》、《东坡词拾遗》。
四、《花庵词选》
此书由南宋黄升编。今存《花庵词选》共二十卷,由两个部分组成:前一部分称《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共十卷,始于李白,终于北宋王昴,选唐五代北宋时期一百三十四家词,附方外、闺秀各一卷;后一部分称《中兴以来绝妙词选》,亦十卷,始于康与之,终于洪蚡,选宋室南渡以后八十八家,末附黄升本人词三十八首,共七百五十余首。
书中所选各家均系以字号、里贯,每首下亦间附评语。这两部分在南宋以至明代的刻本中大都是分别成书、各自刊行的,可见原系两个独立的本子,并无统一的名称。
黄升《花庵词选•自序》云:“中兴以来,作者继出,及乎近世,人各有词,词各有体,知之而未见,见之而未尽者,不胜算也。”
可知其意是打算继承《花间集》、《乐府雅词》之后,将各朝各代的词作汇总起来,形成一编。《花庵词选》所选各家并非“平分秋色”,即每家都录三四首,而是对各个时期的名家、大家不限数量,大胆选录,并且选词题材广泛、风格多样。如《花庵词选》录陆游词二十三首,辛弃疾词四十八首,刘克庄词四十首。
其次,《花庵词选》有自己的合乎历史潮流的词学宗旨,这也是它选词得以存史的重要条件。《花庵词选》去取谨严,词作两宋都选,它虽然尚雅,却并不一概排斥侧艳或近俗之作。正因为如此,很多作品都因为被它选录而存世。而且,黄升对其所选部分词作进行了精当地评论,遂成一家之言,足资参考。
第三,《花庵词选》在编排上有一条明确的时代发展线索贯串其间。其第一部分,前十卷中,第一卷标“唐词”,第二卷以下均标“宋词”,除卷九录方外词人、卷十录女性词人没有遵循惯例外,二至八卷所录北宋词人大都按照年代先后编排;而第二部分,后十卷录入的南宋词人也都是按照时间顺序编排。这显然跟编选者的“选词以存史”的意图分不开。
当然,《花庵词选》也并非篇篇皆善;词论家历来褒贬不一。《四库全书•花庵词选提要》说它:“搜罗颇广”;《福建通志》亦云:“升本工词,极精于持择”,“去取亦特为谨严”。
五、《绝妙好词》
《绝妙好词》由南宋周密编选,共七卷,收词三百九十首(今残缺施岳的六首),始自张孝祥,终于仇远,共一百三十二家,约成书于元初。除周密本人录二十二首为第一外,以下分别为吴文英十六首,姜夔、李莱老各十三首,李彭老、施岳各十二首(今传本施岳佚六首),王沂孙、史达祖、卢祖皋各十首。他们都是南宋词坛上以婉约词著称的词人。对那些当时不名于世的词人词作,只要词风醇雅,也选取一二首。它是我国最早的断代词选之一,并且具有鲜明的流派特色,在我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位置。
《绝妙好词》以姜夔为宗,“醇雅清空”,其选词也以此为最高境界,注重词本身的音节辞藻之美,所以只录清丽婉约、优美精巧的词作。尽管也收录豪放派词人的作品,但皆取其婉约、雅正之作,所选之词皆美轮美奂,绵逸妙曼。周密本人学问渊雅,修养博雅,素有雅志,作词主张“靡丽不失为国风之正,闲雅不失为骚雅之赋”,工雅自然成为他选词的基本标准。对于辛派词人慷慨激昂的豪放词,他认为词风非雅,不予收录。书中还选录了许多不见史传的宋末词人作品,为研究宋词风格、流派的演变发展提供了参考资料。它的问世反映了当时词坛的风尚与选编者周密的艺术追求。
《绝妙好词》选录标准偏重于格律形式,讲究声韵格律和锻字炼字,重视词的艺术以及词的内在意趣和韵味。编排上以词家为经、以时代先后为顺序,体例严整。
《绝妙好词笺》厉鹗序云:“曾端伯《乐府雅词》、黄叔旸《花庵词选》皆让其精粹,盖词家之准的也。”清《四库提要》称周密《绝妙好词》:“去取谨严,在曾慥《乐府雅词》、黄升《花庵词选》之上。”而张炎对《绝妙好词》更是称誉颇高,认为“近代词人用功者多,如《阳春白雪》,如《绝妙好词》,亦自可观”。
当然,由于南宋婉约、格律词的创作题材仍过于狭窄,《绝妙好词》除部分作品以外,大量作品只在“莺莺燕燕”的圈子里打转,题材狭小,音律、章法因循守旧,不免落入俗套。
六、《词选》
《词选》是张氏兄弟嘉庆初年在歙县馆于金家授课时所编的词学教材。此书编于嘉庆二年(1797年),共选录了唐五代、宋词四十四家,一百十六首。张惠言有感于浙派词的题材狭窄,内容枯寂,为阐明自己的词学思想,写下了著名的《词选序》。他在《词选序》中论及许多词学理论的问题,被后世遵为常州词派的理论基础。
与以往的词选本相比,《词选》最大的特色是选词标准的思想性要求,即以“意内言外”、“比兴寄托”为选词标准。正如施蛰存先生所指出的:“自《花间集》以来,词之选本多矣,然未有以思想内容为选取标准,更未有以比兴之有无为取舍者,此张氏《词选》之所以为独异也。其书既出,词家耳目为之一新。”《词选》以“比兴寄托”为选编标准,给词坛带来强烈的震撼,对改变词风产生了重要影响,以至于“《词选》出,常州词格为之一变,故嘉庆以后,与雍乾间判若两途也”。常州词派的后继者出于宗派和现实的需要,对《词选》又赋予了更多的内涵和意义。张氏《词选序》的论述被不断引申发挥,《词选》的作用也日益扩大。
但是,张惠言强调的“比兴寄托”在应用上也有片面性,例如在论说温庭筠、韦庄和欧阳修的一些艳词的时候,片面武断地认为他们的词都有政治寄托,就有点失之于偏了。张惠言《词选》辑录虽偏苛严,评词也有穿凿附会和疏于考订的失误,但对历代词人的评论较之浙派词人的论断,显得比较公允恰当。他自己所写的词,笔调较浙派厚重,但也不免有缺乏广泛的社会意义和用意较隐晦的毛病。
张氏《词选》行世后,其外孙董毅复编《续词选》三卷,续选五十二家,词一百二十二首,其中姜夔七首,张炎二十三首。董毅又开始偏重格律形式,并不符张氏原意。《词选》有清道光重刊本,《续词选》有道光刊本等。
七、《宋词三百首》
《宋词三百首》是最流行的宋词选本,由晚清四大词人之一的朱孝臧(1857~1931年)于1924年编定,共收宋代词人八十八家,词三百首。编者原名祖谋,字古微,号沤尹,又号彊村、上彊村民,浙江归安人。
《宋词三百首》选录标准,以混成为主旨,并求之体格、神致。它重视格律,推崇格律派,其中录取格律派的词达九十多首,如吴文英二十五首,周邦彦二十二首,姜夔十七首,晏几道十五首等,这些都是格律派的主要代表。朱孝臧对词格律之所以重视,除了他自身精通格律外,也因受到清代主流词学思想的很大影响。
《宋词三百首》选录吴文英词二十五首,可见朱孝臧对吴文英的偏爱。他对苏辛也相当重视,尤其是苏东坡,“兼取东坡以疏济密”。他认为东坡词“一洗绮罗香泽之态,摆脱绸缪宛转之度,使人登高望远,举首高歌,而逸怀浩气,超然乎尘垢之外”。
他曾以“疏密”来描述吴文英、周邦彦和苏轼的区别:“两宋词人,约可分为疏密两派。清真介在疏密之间,与东坡、梦窗,分鼎三足。”他认为,东坡词属于“疏”一派,吴文英词属于“密”一派,对于当时有些人不喜学吴文英词而造成的流弊有扶正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