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集,有的书上叫“别集”。《碧鸡漫志》中所录有后蜀李珣的《琼瑶集》可能是词人专集第一本。词集的名称不止一种,有“乐章”、“诗余”、“长短句”、“琴趣”、“雅词”、“语业”,等等。
读词集,一定要注意两点:一是要清楚作者的身世,二是要了解作者的风格流派。前者能帮助我们了解词产生的过程,以及作者的情感历程,后者能让我们清晰脉络,划定一个范围之后再品读。例如,辛弃疾虽官位不小,但是一生郁郁不得志,是一个失意的爱国人士,因此他的词激昂慷慨,与落魄文人柳永完全不同。
历来论词,一般把词分为豪放派与婉约派。婉约派的特点主要是内容侧重儿女风情,结构深细缜密,音律婉转和谐,语言圆润清丽,有一种柔婉之美。如《花间集》和李煜词,以及北宋词家晏殊、欧阳修、柳永、秦观、周邦彦、李清照等,南宋词人姜夔、吴文英、张炎等均为婉约派主要代表。豪放派创作视野广阔,题材广泛,气势雄浑,境界开阔,直抒胸臆,风格豪迈,感情高亢,具有豪放之美,以苏轼、辛弃疾,还有张元幹、张孝祥、陈亮等为代表。
当然,这只是粗略的分类。有些婉约派的词家也写豪放的词,豪放派的词家也写过柔婉的词,不可一概而论。
词集存世很多,在此只摘选重要的几家,按照时间顺序罗列如下,并作简略介绍。读者若是感兴趣,可参考其他资料。
一、南唐时期
1.冯延巳《阳春集》
冯延巳(903~960年),又名延嗣,字正中,祖籍彭城,迁居新安,后为广陵(今江苏扬州)人,以文雅称。冯延巳的词集名《阳春录》,有的题作《阳春集》,北宋时就有传本,但宋代的本子早就失传。
作为五代词人中词作流传下来最多的词人,冯延巳词多写离情别恨,感情委婉深沉,语言清新流畅。正如王国维《人间词话》所说:“冯正中词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陈世修《阳春集序》中说其词“思深词丽,韵逸调新”。
其词虽然仍以相思离别、花柳风情为题材,但不再侧重写女子的容貌服饰,也不拘限于具体的情节,而是着力表现人物的心境意绪,引发多方面的启示与联想。
其题材内容上虽然没有超越“花间词”的相思恨别、伤春悲秋的范围,但词中常感叹人生短暂、生命有限、时光易逝,表现人生短暂的生命忧患意识,成为其词中常见的主题。
在艺术上,冯延巳词也有特色:一是空间境界比较阔大,常以大境界写柔情;二是善于用层层递进的抒情手法,把苦闷相思表现得一层深似一层;三是在情景的配置上,善于用逆向配置法。
2.李璟、 李煜《南唐二主词》
《南唐二主词》,系南唐中主李璟、后主李煜撰。约成书于南宋,后世续有辑补,又有后人编写了各种版本;而目前流行的则为《南唐二主词校订》。
李璟(916~961年),字伯玉,南唐开国主李昪的长子,史称南唐中主、嗣主或元宗。李璟多才艺,好读书,在政治上他虽无可取,文学造诣却很高。不过他流传下来的诗词作品很少,词流传下来的也只有四首:《应天长》、《望远行》和《浣溪沙》二首。
李煜(937~978年),字重光,李璟第六子。作为一个文学艺术家,李煜是出色的,其一生的文学创作,诗、词、文俱佳,但最负盛名的是词作,流传下来的共有四十多首。
中主李璟、后主李煜虽为乱世之君,却以杰出的艺术成就享誉文坛,开创一代词风。他们是中国词史上极少数受到社会各阶层民众普遍喜爱的词人,其词突破五代花间词堆金砌玉的壁垒。李璟多用比兴,情感沉郁,李煜全用赋体,超放自然,丝毫没有情感的做作,亡国后的词作纯从血泪中迸出,绝少雕琢,有很高的审美价值。
《人间词话》如此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周介存置诸温韦之下,可为颠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金荃》、《浣花》,能有此气象耶?”李煜词写他的家国之慨,把词从风月脂粉、宴饮咏妓的“伶工词”中引到了咏叹人生、感慨家国的境界中来,这是词史上的一大转变。他的开创之功是不可磨灭的。
二、北宋时期
1.张先《子野词》
张先(990~1078年),字子野,浙江乌程人。他是北宋时期著名的词人,曾任安陆县的知县,因此人称“张安陆”。张先善作慢词,与柳永齐名,造语工巧,曾因三处善用“影”字,世称张三影。康熙时候,文灿《十家名词》,题为《子野词》。
其词内容大多反映士大夫的诗酒生活和男女之情,对都市社会生活也有所反映。其词含蓄工巧,情韵浓郁,词意韵恬淡,意象繁富,内在凝练,于两宋婉约词史上影响巨大。他是使词由小令转向慢词的过渡过程中一个不能忽视的功臣。
清末陈廷焯《词坛丛话》评张子野词:“才不大而情有余,别于秦、柳、晏、欧诸家,独开妙境,词坛中不可无此一家。”陈廷焯又在《白雨斋词话》称“张子野词,古今一大转移也。前此则为晏、欧、为温、韦,体段虽具,声色未开。后此则为秦、柳,为苏、辛,为美成、白石,发扬蹈厉,气局一新,而古意渐失。子野适得其中,有含蓄处,亦有发越处。但含蓄不似温、韦,发越亦不似豪苏腻柳。规模虽隘,气格却近古。自子野后一千年来、温、韦之风不作矣。亦令我思子野不置”,恰当地指出了张先在词史上的地位。
2.晏殊《珠玉集》
晏殊(991~1055年),字同叔,北宋抚州府临川城人,当时著名词人、诗人、散文家。他能诗、善词,文章典丽,书法皆工,而以词最为突出,有“宰相词人”之称。晏殊《珠玉集》收词一百三十六首,深受南唐大词家冯延巳的影响。
晏殊的《珠玉词》大多是在优游富贵的生活中产生的,叶梦得《避暑录话》记载:“晏元献喜宾客,未尝一日不宴饮,盘馔皆不预办,客至旋营之。苏丞相颂尝在公幕,见每有佳客必留,但人设一空案一杯。既命酒,果实蔬菜渐至。亦必以歌乐相佐,谈笑杂志。数行之后,案上已灿然矣!稍阑即罢,遣声伎曰:‘汝曹呈艺已毕,吾亦欲呈艺。’乃具笔札相与赋诗,率以为常。”
他的词吸收了南唐花间派和冯延巳的典雅流丽词风,开创北宋婉约词风,被称为“北宋倚声家之初祖”。他的词语言清丽,声调和谐,写景重其精神,赋予自然物生命,形成了自己的特色。
3.柳永《乐章集》
柳永,原名三变,字景庄,后改名永,字耆卿。柳永在家中排行第七,又称柳七,是北宋婉约派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他是宋仁宗朝进士,官至屯田员外郎,故世称柳屯田。柳永《乐章集》版本颇多,今易见者为毛晋《宋六十名家词》(毛斧季校)本、吴重熹《山左人词》(缪荃孙本)本、朱孝臧《彊村丛书》本、唐圭璋《全宋词》本。
柳永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以毕生精力作词,并以“白衣卿相”自许。其词多描绘城市风光和歌妓生活,尤长于抒写羁旅行役之情,创作慢词独多。其词风婉约,词作多蕴藉动人,铺叙刻画,情景交融,语言通俗,音律谐婉,在当时流传很广,对宋词的发展有一定影响。但因为有评者认为柳词浅近谐俗者,例如李端叔称“耆卿词,铺叙展衍,备足无余。较之花间所集,韵终不胜”,孙敦立称“耆卿词虽极工,然多杂以鄙语”,等等。
4.欧阳修《六一词》、《欧阳文忠公近体乐府》、《醉翁琴趣外编》
欧阳修,字永叔,号醉翁,又号六一居士,吉州吉水人。他创作了很多词,词作有《六一词》、《欧阳文忠公近体乐府》、《醉翁琴趣外编》。
欧阳修的词内容大都与“花间”相近。刘熙载在《艺概》中说:“冯延巳词,晏同叔得其俊,欧阳永叔得其深。”其词内容多属男女爱恋、离情别绪一类题材,充满幽怨与艳色,这同他的诗歌及散文的内容是截然不同的。但其词格调较高,技巧娴熟,不乏艺术珍品。
欧阳修的词较少堆砌绮词丽句的无病呻吟,或不假雕饰,直抒胸臆,或感物而发,含蓄蕴藉,表现出志气自若、放旷达观的抒情个性。冯煦在《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中说《六一词》“疏隽开子瞻,深婉开少游”,说明了欧阳修的词作在词史上的地位和影响。作者对事物体察入微,看似随意写出,却是无限传神,没有炉火纯青的工夫是不能达到这种艺术境界的。
5.晏几道《小山词》
晏几道,字叔原,号小山,晏殊第七子,抚州临川文港沙河人。其性孤傲,晚年家境中落,其词风哀感缠绵、清壮顿挫。一般讲到北宋词人时,称晏殊为大晏,称晏几道为小晏。《雪浪斋日记》云:“晏叔原工小词,不愧六朝宫掖体。”
晏几道好藏书,能诗,尤以词著称,主要著作为《小山词》。《全宋词》收其词二百六十首,其中长调三首,其余均为小令。他的词风浓挚深婉,工于言情,多怀往事,抒写哀愁,情景融合,造语工丽,秀气胜韵。
《中国诗史》认为:“讲到晏词的来源,我们自然要推南唐。”晏几道在《小山词序》中也说:“考其篇中所记悲欢合离之事,如幻、如电、如昨梦前尘,但能掩卷怃然,感光阴之易迁,叹境缘之无实也。”可见晏几道的词与南唐词有继承关系。但是晏几道的词来于南唐,却高于南唐,“花间词浅,小山词深;花间词矫,小山词真;花间装饰,小山词清丽;花间词如披金戴玉之贵妇,小山词如天生丽质之少女。”
晏几道的小令词在北宋中期发展到一个高峰,使词这种艺术形式堂而皇之地登上大雅之堂,并取得扭转雅歌尽废的历史性作用。
6.苏轼《东坡词》、《东坡乐府》
苏轼(1037~1101年),北宋文学家、书画家,字子瞻,又字和仲,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人。苏轼与父苏洵、弟苏辙合称三苏,与辛弃疾并称苏辛。苏轼的词集有《东坡词》、《东坡乐府》。
苏轼开创豪放词一派,对后代颇有影响。其词作现存三百四十多首,冲破了专写男女恋情和离愁别绪的狭窄题材,“以诗为词”,凡是能入诗的题材也都能入词,使词成为一种独立的抒情诗体。他扫除了晚唐五代以来的传统词风,开创了与婉约派并立的豪放派,丰富了词的意境,冲破了诗庄词媚的界限,对词的革新和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
苏轼词亦庄亦谐,生动有力,风格多样,豪爽旷放者有之,清透淡逸者有之。就风格而言,苏词又能豪放,又能婉约,即苏轼自谓的“刚健含婀娜”。其名作《念奴娇•赤壁怀古》、《水调歌头•丙辰中秋》等传诵甚广。刘辰翁在《辛稼轩词序》说:“词至东坡,倾荡磊落,如诗,如文,如天地奇观。”
北宋词人,其他诸如秦观《淮海居士长短句》,贺铸《东山词》、《贺方回词》,黄庭坚《山谷词》、《山谷琴趣外编》,周邦彦《清真集》、《片玉集》等词人的词集,我们就不再一一列举了。
三、南宋时期
1.李清照《漱玉集》
李清照,今山东省济南章丘人,号易安居士,婉约词派代表。李清照词,人称“易安词”、“漱玉词”,以其号与集而得名。《易安集》、《漱玉集》,宋人早有著录。其词流传至今的,据今人所辑约有四十五首,另存疑十余首。其词作自成一体,人称“易安体”。
李清照早期生活优裕,金兵入据中原,流寓南方,境遇孤苦。因此,她所作的词前期多写其悠闲生活,词风清丽、明快;后期多悲叹身世,情调感伤,充满了凄凉、低沉之音。她在形式上善用白描手法,“用浅俗之语,发清新之意”。其语言清丽自然,旋律优美,富于感情变化和韵味浓厚的美感。王灼《碧鸡漫志》中说李清照“作长短句,能曲折尽人意,轻巧尖新,姿态百出。闾巷荒淫之语,肆意落笔。自古缙绅之家能文妇女,未见如此无顾籍也”,可见李清照词不受前人束缚。
2.陆游《放翁词》
陆游(1125~1210年),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人。他创作诗歌很多,今存九千多首,内容极为丰富。其词作量不如诗篇巨大,现存词共有一百三十首,但和诗同样贯穿了气吞残虏的爱国主义精神。
陆游追求各种不同的风格,杨慎谓其词纤丽处似秦观,雄慨处似苏轼。陆游的不少词写得清丽缠绵,酷似花间,如《乌夜啼•金鸭余香尚暖》等;有的闲散淡似朱敦儒,如《好事近•挥袖上西峰》等;有些词常常抒发深沉的人生感受,如《卜算子•驿外断桥边》等,与苏轼比较接近;有的略似柳永声口,如《真珠帘•灯前月下》等。
不过,最能体现陆游艺术特色的,还是他的那些写得慷慨雄浑、荡漾着爱国激情的词作,豪迈感慨一如稼轩的词作,如《汉宫春•箭箭雕弓》、《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等作。
陆游注重对典重美、工丽美、音律美的追求,故而他的词作用典丰富、音律谐和,雄慨外别具一种典丽之美,音律亦于和谐中带有拗峭之势。
3.辛弃疾《稼轩词》、《稼轩长短句》
辛弃疾,原字坦夫,改字幼安,别号稼轩,历城人。辛弃疾在文学上与苏轼齐名,号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有人这样赞美过他:“稼轩者,人中之杰,词中之龙。”其作品集有《稼轩词》、《稼轩长短句》,今人辑有《辛稼轩诗文钞存》。
辛弃疾词多抒写力图恢复国家统一的爱国热情,同时也有不少吟咏祖国河山的作品。这些作品题材广阔又善化用前人典故入词,风格沉雄豪迈,兼有细腻柔媚之处,语言上自由解放,变化无端,其独特的词作风格被称为“稼轩体”。其词热情洋溢,慷慨悲壮,笔力雄厚,艺术风格多样,而以豪放为主。刘辰翁《辛稼轩词序》说:“自辛稼轩前,用一语如此者,必且掩口。及稼轩,横竖烂熳,乃如禅宗棒喝,头头皆是;又如悲笳万鼓,平生不平事并巵酒,但觉宾主酣畅,谈不暇顾。词至此亦足矣。”
刘克庄在《辛稼轩集序》评:“公所作大声鞺鞳,小声铿鍧,横绝六合,扫空万古,自有苍生以来所无。”王士帧也说辛弃疾词“婉约以易安为宗,豪放唯幼安称首”。而同属于豪放雄阔的风格,苏轼词偏于潇洒疏朗、旷达超迈,辛词则给人以慷慨悲歌、激情飞扬之感。
4.姜夔《白石道人歌曲》
姜夔,字尧章,别号白石道人,饶州鄱阳人。他工诗词、精音乐、善书法、对词的造诣尤深,有诗词、诗论、乐书、字书、杂录等多种著作。今存词八十多首,《白石道人歌曲》中有十七首自度曲,并注有旁谱,是流传至今的唯一完整的南宋乐谱资料。
姜夔词主要为记游、咏物和抒写个人身世、离别相思之作,偶然也流露出对于时事的感慨。他上承周邦彦,下开吴文英、张炎一派,是格律派的代表作家。其词情意真挚,格律严密,风格清幽冷隽,善于提空描写,不染尘埃,意境深幽清空。
姜夔注重练字造句,音律谐和,追求高雅脱俗的艺术境界。《宋词通论》评其为“南宋唯一的开山大师”。王国维《人间词话》说:“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党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
5.元好问《遗山乐府》
元好问(1190~1257年),字裕之,号遗山,世称遗山先生,山西秀容人。元好问是我国金末元初最有成就的作家和历史学家,文坛盟主,被尊为“北方文雄”、“一代文宗”,其诗、文、词、曲,各体皆工。元好问诗作成就最高,其词为金代一朝之冠,可与两宋名家媲美。今存词三百七十七首,数量为金词之冠,艺术造诣也雄视一代。其艺术上以苏、辛为典范,兼有豪放、婉约诸种风格,当为金代词坛第一人。
况周颐《蕙风词话》评其词:“亦浑雅,亦博大,有骨干,有气象。”元好问词风格气象雄浑苍莽,境界博大壮阔,《木兰花慢•游三台》、《水调歌头•赋三门津》等,都是其代表作。
元词中又有摧刚为柔、幽婉深挚之作,如咏赞双蕖和雁丘的两首名作《摸鱼儿》,分别写人与雁的殉情,手法绵密,情致深婉。故宋末张炎在《词源》中称其“深于用事,精于炼句,有风流蕴藉处,不减周、秦”。
南宋其他诸如张孝详《于湖乐府》、《于湖先生长短句》,吴文英《梦窗词》,史祖达《梅溪词》,刘过《龙洲词》,陈亮《龙川词》,张元幹《芦川集》,朱敦儒《樵歌》,周密《洲渔笛谱》、《草窗词》,刘克庄《后村别调》、《后村长短句》,张炎《玉田集》、《山中白云集》,刘辰翁《须溪词》等,限于篇幅原因,就不再一一列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