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总是要在词日渐成熟之后才能出现。宋代词臻于繁盛,由诗的附属变得蔚为大观,其评论自然也多了起来。阐明词体、词律、词派,探究词性、词旨的各种著作也开始多了起来。词论词话也开始在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并由此发展成为一门专门的学问。宋代的词话大体分为两种:一种是专门的著作,如王灼的《碧鸡漫志》等;一种是单独的一篇文章,如词集的序跋、论词的札记等,大都散见在文集或笔记中。
一、词话专著
已成专著的词话,传世的比较多。唐圭章选编的《词话从编》,选择了宋以来的词话六十余种,其中主要的有以下几种:
1.《词源》
张炎的《词源》分为上下两卷,上卷论乐,下卷论词。张炎的《词源》主要是为周、姜一派词学作最后的总结,倡导“雅正”与“清空”之说。张炎积累了丰富的创作经验,又有艺术家的悟性与灵感,故他晚年编写的《词源》体大思精,标志着宋代词论的理论成熟阶段。
《词源》的编排上以“制曲”为首,后跟“句法”、“字面”,“清空”在“虚字”和“意趣”之间,然后是“用事”、“咏物”、“节序”,写情的分别为“赋情”、“离情”,最后是“令曲”和“杂论”。
“清空”与“古雅”,在张炎的词论中,构成一个以古雅为中心,清空以古雅为目的的关系。关于“雅正”,《词源序》说:“古之乐章、乐府、乐歌、乐曲,皆出于雅正。”
这里所说的“雅正”指的是典雅和纯正。典雅,就是文辞要有蕴藉,有典据,而且雅驯不俗;纯正,就内容而言,指内容正当而不淫邪。张炎认为“词欲雅而正,志之所之,一为情所役,则失其雅正之音。耆卿、伯可不必论,虽美成亦有所不免。”他肯定周邦彦词“浑厚和雅,善于融化诗句”,元好问词“深于用典,精于炼句,有风流蕴藉处不减周、秦”。但他不满辛弃疾、陆游的“豪气词,非雅词也”。
关于“清空”,张炎认为“词要清空,不要质实。清空则古雅峭拔,质实则凝涩晦昧。姜白石词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吴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此清空质实之说”。夏承焘校注认为“清空与质实相对而言,张炎举出姜夔、吴文英两家词作具体对比。大抵张炎所谓清空的词是要能摄取事物的神理而遗其外貌;质实的词是写得典雅奥博,但过于胶着于所写的对象,显得板滞”。
2.《乐府指迷》
《乐府指迷》为南宋沈义父著。沈义父,字伯时,号时斋,吴江人。《乐府指迷》仅以一千九百六十六字,却能与王灼《碧鸡漫志》、张炎《词源》等词论专书相提并论,其主要原因在于《乐府指迷》强调的乃是词不同于诗、曲的本色理论。
据书中自述,此书为沈义父对子侄晚辈讲授作词之法而作,共二十九段。第一段说作词“音律欲其协”、“下字欲其雅”、“用字不可太露”、“发意不可太高”四条准则,也就是“协音、字雅、字隐、意柔”。其余各段则具体讲授作词之法,包括作词起结、字面、炼句、用事、命意、协律,等等,对于词的实际创造非常有用。
同时其推举周邦彦词作为体现雅词特征的形象化样板,力图将词与诗、曲之间的界限作进一步划分,构架词自身鲜明独特的理论体系。自《乐府指迷》问世后,此书为后世论词者称引甚多,影响深远。
3.《艺概》
著者为清代刘熙载(1813~1881年),字伯简,号融斋,晚号寤崖子,江苏兴化人。刘熙载曾官广东提学使,主讲上海龙门书院,于经学、音韵学、算学有较深入的研究,旁及文艺,被称为“东方黑格尔”。
刘熙载的《艺概》是中国近代文学史上一部优秀的理论著作,成书时间在清光绪年间。它是刘熙载平日探究书艺的心得,读文说艺的精华荟萃,言虽简短,每每一语中的。他以高度概括的语言、精辟独到的见解,抓住文学的梗概,对中国古代的文学艺术进行了广泛的评论。由于内容广博慧深,使其成为一部经典之作。
全书共六卷,分为《文概》、《诗概》、《赋概》、《词曲概》、《书概》、《经义概》,分别论述文、诗、赋、词、书法及八股文等体制流变、性质特征、表现技巧等。
作者自谓谈艺“好言其概(《自叙》),故以“概”名书。这是刘氏谈艺的宗旨和方法,也是《艺概》一书的特色— —广综约取,不芜杂、不琐碎,发微阐妙,不玄虚,不抽象,精简切实。
刘熙载考察创作问题、评价作家作品,往往有精辟独到的见解。《艺概》论文既注重文学本身的特点、艺术规律,同时又强调作品与人品、文学与现实的联系。
他强调文艺作品要反映艺术家的志向、品德和真实的思想感情,主张文学作品要在继承古代优秀传统的基础上,充分发挥独创精神,提倡实事求是、因寄所托的艺术之法。
总之,《艺概》不仅是晚清时代的一部优秀的文艺理论著作,即便是现在,他的很多理论也为我们所用。与梁启超、王国维等人不同,刘熙载不是近代美学思想家,而是中国古典美学的最后一位思想家。
4.《白雨斋词话》
《白雨斋词话》撰者为陈廷焯。陈廷焯(1853~1892年),字亦峰,江苏丹徒人,少好为诗,宗奉杜甫。他在三十岁左右,始专心治词十年。他的词作传世不广,但感情沉厚,不背风骚之旨。
《白雨斋词话》共八卷,六百九十余则,涉猎范围广,篇幅丰富,是近代词话中篇幅较大的一部重要著作。陈廷焯在《词话自序》中称其宗旨是“本诸风骚,正其情性,温厚以为体,沉郁以为用,引以千端,衷诸壹是。非好与古人为难,独成一家言,亦有所大不得已于中,为斯诣绵延一线”,可见他是有意识地针对词坛风尚提出和阐述自成体系的论词主张。
陈廷焯作为常州词派继承者,提出“沉郁”词说,以风骚之旨为作词之本,主张“意在笔先,神余言外”,其论词诸说均是对常州词派张惠言“词有内外意”的发挥。
他主张词作要“温厚和平,沉郁顿挫”,用跌宕回环的语言、反复渲染的方式,来表达深沉真挚的情感,语言要平和,怨而不怒。陈廷焯在序中说:“温厚以为体,沉郁以为用”,是《白雨斋词话》中提出的论词的最高标准和要求。
《白雨斋词话》基本上持常州派主张,但又不拘泥于常州词派创始人张惠言、周济等的意见。他虽然不反对豪放派词,对苏(轼)辛(弃疾)亦有推崇,但过于强调风格沉郁,所以仍以温(庭筠)韦(庄)为宗,故不能认识苏辛词中较直接反映现实的词作的价值。陈廷焯认为民间文学是“山歌樵唱”,“难登大雅之堂”,表现出鄙夷之色。
《白雨斋词话》论词思想是对常州词派理论的继承和进一步系统化的结果,吴梅大师在其《词曲通论》中对之推崇倍加,它比同时代的《人间词话》和《惠风词话》条理更清晰,也更符合词产生的氛围。
5.《蕙风词话》
况周颐(1859~1926年)为晚清官员、词人,一生致力于词,凡五十年,尤精于词论。他与王鹏运、朱孝臧、郑文焯合称“清末四大家”,在词坛享有盛誉。况周颐以词学理论的建树为人推重,《蕙风词话》是他许多论词著作中的大作,也是他毕生词学思想的总结,被晚清词学大师朱孝臧誉为“自有词话以来无此有功词学之作”。
《蕙风词话》分为五卷、续编二卷,以论词为主,兼记琐闻,并有考订。该书泛论中国历代词人,列举他们的名篇警句,兼有精确的批评、分析,另外还指点了学填词的方法。他强调常州词派推尊词体的“意内言外”之说,乃“词家之恒言”(《蕙风词话》卷四),指出“意内为先,言外为后,尤毋庸以小疵累大醇”(《蕙风词话》卷一),即词必须注重思想内容,讲究寄托。他提出填词要“重、拙、大、穆”,特别要注意其中的“拙、重、大”作词三要。他论词突出性灵,以为作词应当“有万不得已者在”,即“词心”,“以吾言写吾心,即吾词”,“此万不得已者,由吾心酝酿而出,即吾词之真”。他强调“真字是词骨,情真、景真,所以必佳”。
从传统艺术的理念来看,况周颐在运用这些术语时,主要在阐发传统艺术思想的两种理念:一是传统艺术思想中的“自然”宗旨,二是中国古代的诗教精神。
此外,论词境、词笔、词与诗及曲之区别、词律、学词途径、读词之法、词之代变以及评论历代词人及其名篇警句都剖析入微,往往发前人所未发。朱孝臧曾称誉这部词话、认为它是“自有词话以来,无此有功词学之作”(龙榆生《词学讲义附记》引)。
况周颐用他精深的眼光,在提倡词体体性的同时,也把词体的尊贵地位推上了高峰。况周颐这种观照词体生成以及体性的思想,并不是近代文化所宣扬的进化论,与王国维所说的“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的意思也不尽相同。
蔡嵩云《柯亭词论》称“其《蕙风词话》五卷,论词多具卓识,发前人所未发”,况周颐的《蕙风词话》与王国维的《人间词话》有“双璧”之誉,又与陈廷焯的《白雨斋词话》合称“晚清三大词话”,由此可见《蕙风词话》在文学史中的地位和影响。
6.《人间词话》
王国维(1877~1927年),字静安,晚号观堂,浙江海宁人。他博学通儒,功力深厚,治学范围广泛。《人间词话》二卷,作于1908~1909年,最初发表于《国粹学报》。它是王国维在接受了西洋美学思想之后,以崭新的眼光对中国旧文学所作的评论。在旧日诗词论著中,它称得上一部屈指可数的作品。甚至在以往词论界里,许多人把它奉为圭臬,把它的论点作为词学、美学的根据,影响深远。
《人间词话》妙语连珠,不落窠臼,以体制而言,为传统的词话形式;以内容而言,则兼有西洋哲学、文学思想的内容。它不同于当时其他词话,在于它提出了“境界”说。王国维说:“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对于崇尚自然之美的王国维来说,他自然更推崇“无我之境”。
他提出著名的三种境界之说,第一境界为“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第二境界为“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第三境界为“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不仅仅适用于诗词的写作,对于做事也一样适用。《人间词话》是王国维的心血之作,薄薄一本小册子,凝聚了王国维毕生的才华和感悟。
《人间词话》观点新颖,立论精辟,理论独创,自成体系,熔中西美学、文艺思想于一炉,突破清代文坛某些学派的门户之见,独树一帜,在中国诗话、词话发展史上都不愧为一部划时代的作品。
7.《词林纪事》
此书为清代张宗橚编辑。张宗橚,字泳川,号思岩,海盐人,生卒年不详,康熙乾隆间人。他早年受业于许昂霄,许昂霄精于词学,张宗橚受其影响。
此书是张宗橚晚年所辑,三易其稿而后成。全书二十二卷,辑录唐词一卷,五代词一卷,宋词十七卷,金词一卷,元词两卷,共收词人四百二十二家。编排上,大体依词人时代先后排列,条贯清晰。所录词人附有其生平事迹、轶闻,以及有关词人所作词的评论,所录词征引本事,间有考证,搜集资料比较丰富,引用书目达三百九十五种。
书中又多引许昂霄对于词的见解,间附编者按语,亦多精确。所引书皆注明出处,但不尽依原文,多随意增删,致失其本来面目。
二、词话散章
其他还有一些词论散见在词人的文集或笔记中,数量也不少,而且不少出自大家、名家之手,论词精湛深刻,具有很高的理论价值。但是,由于它们零落在各个文集或笔记中,并不是系统的著作,收集起来非常不容易。我们这里选择一些影响较大的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
1.苏轼
词在唐末宋初,一直被认为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到了苏轼,大变词风,不断创新,词坛焕然一新。渐渐的,词才开始与诗同为文坛双璧,从此,论词之风开始兴盛。早期,论词大都出自于苏门。
苏轼本人也经常论词,例如《书李后主》两篇、《题张子野诗集后》等。苏轼的艺术思想是整体的,他对诗歌、绘画等的论述都可以用到词上。例如,他批评秦观学柳永浮艳之词,就是为词正言,他的言论对推崇词、体改革词风有积极的作用。
2.晁补之
晁补之的《评本朝乐章》,是李清照的《词论》之前的一篇重要词评。它评论了柳永、欧阳修、苏轼、黄庭坚、秦观、晏殊和张先七家词。文如下:
世言柳耆卿曲俗,非也。如八声甘州云:“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此真唐人语,不减高处矣。欧阳永叔浣溪沙云:“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要皆绝妙,然只一“出”字,自是后人道不到处。苏东坡词,人谓多不谐音律,然居士词横放杰出,自是曲子中缚不住者。黄鲁直间作小词,固高妙;然不是当行家语,自是著腔子唱好诗。晏元献不蹈袭人语,而风调闲雅。如“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知此人不住三家村也。张子野与柳耆卿齐名,而时以子野不及耆卿;然子野韵高,是耆卿所乏处。近世以来,作者皆不及秦少游。如“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虽不识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语。
3.李清照
《词论》原非篇名,盖其大约论词,后人乃以之命名。从文中涉及词家的时代和年限来看,其当是李氏早年所作。全文一共不过六百余字,然而尺余篇幅内却历数词的起源、流变、发展、声律特征以及创作要求,首倡词“别是一家”的主张。
不仅如此,易安更悉数网罗了五代至本朝的诸位词家一一点评。李清照指出,词是“歌词”,必须有别于诗;词在协音律,以及思想内容、艺术风格、表现形式等方面,都应保持自己的特色。
《词论》中有三个要点,即词的雅俗问题、词的音律问题、词“别是一家”的解说。“词别是一家”是其最核心的问题。《词论》不但是宋代词坛上的第一篇词论,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篇女性所写的文学批评专文。
其他诸如陆游在《跋花间集》中就对花间词人不顾国家安危深表感慨。另外,姜夔为《梅溪词》作的序,杨瓒的“作词五要”,吴文英与沈义父讲论词法,刘克庄的《辛稼轩词序》等,就不再一一列举了。
第四卷
诗词的语法
语法是用词造句所必须遵循的规律。诗词是语言的艺术,在遣词造句时自然也要遵循语法的规律。然而,诗词文体的特殊性,决定诗词语言的特殊性。诗词在语序、句式、词类、省略等方面都与其他的文体有着显著的区别。因此,我们在学习和欣赏诗词的时候,尤其是在创作诗词的时候,必须注意和掌握这些特点,这对于我们是极其有用的。
第
一
章
诗词的章法
所谓章法,就是篇章结构的方法,也就是谋篇布局的技巧。前呼后应,是一种章法;行云流水,是一种章法;环环相扣,是一种章法;笔断意连,还是一种章法。而且一个作品中间,并不一定就是一种章法,正所谓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粗略地说,章法就是珠子和绳子如何贯穿的问题。珠子有大小,线有显隐,关键是提起绳子来,珠子是不是会散落一地。诗词没有章法,就像一张没有层次感的照片或者画,看上去干瘪苍白。而有了章法,则品味丰富,余韵悠长,起伏跌宕,精彩纷呈。
下面我们来分别介绍一下诗和词的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