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的章法大多取于诗,为配合音乐之需,又有自己的特点。开头、过片、结尾怎么写,可以说是词的章法的核心。刘熙载《艺概•词曲概》中说:“词之章法不外相摩相荡,如奇正、空实、工易、宽紧之类是也。”首先,我们来分析词的上下阕。
一、上下阕
词大多是双调,分两段,即上下阕,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篇章。作词,要意在笔先,统筹全局,有层次,有脉络,一气流贯。上下阕相依相成,相激相荡。上阕不要将意思说尽,给下阕留有发展、申述的余地;下阕要对上阕加以扩展、延伸,开拓意境,深化主题。上下阕的情绪、气氛、节奏可以有起伏张弛的变化,但是应属一个基调,上下阕要和谐、统一。
1.上景下情
即上阕写景或以写景为主,下阕抒情或主要是抒情。这合乎人们触景生情、因景抒情的思维规律和艺术手法,因而在词中最为常见。
例如宋祁《玉楼春》:
东城渐觉风光好,觳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受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本词歌咏春天,洋溢着珍惜青春和热爱生活的情感。上阕写初春的风景。起句“东城渐觉风光好”,以叙述的语气缓缓写来,表面上似不经意,但“好”字已压抑不住对春天的赞美之情。
以下三句就是“风光好”的具体发挥与形象写照。下阕再从词人主观情感上对春光美好做进一步的烘托。“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二句,是从功名利禄这两个方面来衬托春天的可爱与可贵。
2.上昔下今或者上今下昔
即上阕写现在或当前的,下阕写以前的或古代的,反之亦然。
例如辛弃疾《鹧鸪天》: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汉箭朝飞金仆姑。
追往事,叹今昔,春风不染白鬓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这首词上阕追忆青年时代抗金南归的战斗情景,下阕抒发被闲置至今而报国无门的苦闷。以短短的五十五个字,深刻地概括了一个抗金名将报国无门、壮志难酬的悲惨遭遇。上阕气势恢宏,下阕悲凉如冰,心伤透骨。
又如晏几道《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词之上阕写“春恨”,写现在独居楼台的孤寂,引起对旧日情人的回忆,描绘梦后酒醒、落花微雨的情景。下阕写相思,追忆与情人“初见”及“当时”的情景,表现了词人苦恋之情、孤寂之感,这是上今下昔。
3.上起下续
即上下阕都是写事或景或情,或事、景、情彼此交融。上阕是开端、是基础、是前一阶段的事物,下阕则是承接、是发展、是后一阶段的事物。
例如辛弃疾《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这首词以时间先后为线索,上阕写夜行首先的见闻,明月、清风、惊雀、鸣蝉、蛙声等景象;下阕写继续前行的所见,疏星、微雨、社林,就要到达可以歇脚的熟悉的茅店,这些景象构成了一幅恬静优美的农村风景画。
4.上问下答
即上阕提出疑问,下阕进行回答。
例如黄庭坚《清平乐》: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
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
此词以嗫嚅独语的方式,表达一种惜春恋春的真情挚意。自问自答,一往情深,在问答中,波澜回环地画出春的脚步和形神。上阕问春归何处,下阕回答人不知道,全词表现惜春和恋春的情绪。
5.上幻下真
即上阕是虚幻的,或写梦中,或写未来,或写神怪等虚的事情;下阕则写真实的、现实的事情。
例如刘克庄《沁园春•梦孚若》:
何处相逢?登宝钗楼,访铜雀台。唤厨人斫就,东溟鲸脍;圉人呈罢,西极龙媒。天下英雄,使君与操,馀子谁堪共举杯?车千乘,载燕南代北,剑客奇才。
饮酣画如雷,谁信被晨鸡轻唤回。叹年光过尽,功名未立;书生老去,机会方来。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披衣起,但凄凉感旧,慷慨生哀。
这首长调是作者追怀亡友孚若之作。上阕写梦中游宴北方,聚集豪杰,好像已收复中原,安定天下,把渴望收复中原的深挚爱国情感通过梦境曲折地反映了出来。
下阕写晨鸡唤回,梦醒后的现实,抒发了作者怀才不遇、壮志未酬的悲愤。词的上下阕形成强烈的对比,从而充分暴露了南宋朝廷埋没人才的现状。
二、起结
沈义父《乐府指迷》中说到词的起结:“大抵起句便见所咏之意,不可泛入闲事,方入主意。咏物尤不可泛。过处多是自叙,若才高者方能发起别意。然不可太野,走了原意。结句须要放开,含有余不尽之意,以景结尾最好。”他将词的起结章法概括得很是精到。下面我们来详细说说。
1.开头
我们常说写文章要讲究“虎头”、“豹尾”,词的起也同样要先声夺人。陆辅之《词旨》曰:“对句好可得,起句好难得,收拾全藉出场。”可见,词人大都重视起句的安排,力求“出场”精彩,引人入胜。
小令篇幅短小,容量有限,往往离首即尾,开头来不得一点闲笔,常直写其人,或直叙其事,或直抒其情,或直写其景。而长调的“起”,或横空出世,或从容闲雅。
其“起”法分为以下几种:
(1)以景起
此种平起的方式最多见。正如清代沈雄《古今词话》所说:“起句言景者多,言情者少,叙事者更少。大约质实则苦生涩,清空则流宽易。”
例如晏殊《踏莎行》:
小径红稀,芳郊绿遍。高台树色阴阴见。春风不解禁杨花,濛濛乱扑行人面。
翠叶藏莺,珠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上阕首三句描绘一幅具有典型特征的芳郊春暮图:小路两旁,花儿已经稀疏,只间或看到星星点点的几瓣残红;放眼一望,只见绿色已经漫山遍野;高台附近,树木繁茂成荫,一片幽深。
(2)以情起
开门见山,直抒胸臆,词情笼罩全篇。整首词以抒情为主,情景交融,景语不多,却恰到好处地将情融入其中。精心结撰,情真意切,词以情开篇同样可以做到沉挚感人又绝不生涩。
例如岳飞的《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开篇以愤怒填膺的肖像描写起笔,响遏行云,振聋发聩。凭栏眺望,指顾山河,胸怀全局,正是英雄本色。仰天长啸,感慨激愤,情绪已升温至高潮。
(3)以事起
先叙事,再就事生发,这种方式远远少于景起句。
如苏轼的《临江仙》: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此词上阕全属叙事,但在描述词人夜饮归来的同时,通过“醒复醉”、“仿佛”、“敲门”、“倚杖听江声”等生动的细节描写,点染出词人潇洒旷放的风神态度。起句尤为洒落,与篇末“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高怀逸兴前后呼应。虽以叙事起,却能予人摇曳生姿的美感,绝无平淡寡味之弊。
(4)以问起
先劈头盖脸地提出一个问题,读者不由一惊,再作出回答。
例如李煜的《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此词以问话开始,三春花开,中秋月圆,这美好的情景是何时结束的呢?过往的事,有多少还记忆犹新呢?随后又自问自答,传达出物是人非的无限怅惘。
“起”除了以上几种较为常见的形式外,还有议论、设问、反诘、追忆、交代、比兴,不一而足。
开头的语句形式,根据词调的不同情况和表达需要,可以单起或对起。单起以突兀笼罩为贵,如《满江红》的“怒发冲冠”。对起以从容整练为高,如《高阳台》的“接叶巢莺,平波卷絮”。
2.结尾
历来词人既注意起句,更重视结句,甚至认为“一篇全在尾句”。刘体仁《七颂堂词绎》云:“词起结最难,而结尤难于起,盖不欲转入别调也。”结尾讲究的是意留言外,句绝而意不绝,余味无穷。常见结尾的形式有以下几种:
(1)首尾呼应
刘熙载《词概》中说:“收句非绕回即宕开,其妙在言难止,而意无尽。”也就是说,“结”要做到首尾呼应,在情思意脉方面与起句相照应,使词作的章法结构回环往复,意境圆融浑成。
例如司马光《阮郎归》:
渔舟容易入春山,仙家日月闲。绮窗纱幌映朱颜,相逢醉梦间。
松露冷,海霞殷。匆匆整棹还。落花寂寂水潺潺,重寻此路难。
此词起句点出渔舟无意荡入春山仙境,“日月闲”配合“仙家”,流露出岁月悠长的闲静恬适。结尾则以落花寂寂、流水潺潺的景色,衬托重来时仙家难寻、前事无踪的惘然寂寞,一“易”一“难”,首尾对比,构思巧妙,意境极具浩眇淡远之致。
(2)宕开一笔
即词在收束时并不完全顺承前意,而是以引申或拓开的笔法使词意悠远不尽。
例如李清照《念奴娇》:
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
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阑干慵倚。被冷香销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
词上阕由风雨寒食、重门深锁的凄清之境渐引出词人心事的孤寂与相思难遣。过片承前意,点出独自徘徊小楼的慵倦落寞。结句以“日高烟敛”的初晴景象将此前的阴郁凄苦扫去,“更看”二字微妙蕴藉,以犹疑语气透出些许淡淡的欣悦与期待,使词情显得曲折摇曳。
(3)画龙点睛
所谓“画龙点睛”,亦即沈祥龙《论词随笔》中所谓“醒明本旨”,指一首词在前面蓄足了势,结句方点明题旨,使全章如蛟龙张目,破壁飞起。
例如周邦彦《夜游宫》:
叶下斜阳照水,卷轻浪、沉沉千里。桥上酸风射眸子。立多时,看黄昏,灯火市。
古屋寒窗底,听几片、井桐飞坠。不恋单衾再三起。有谁知,为萧娘,书一纸。
此词为伤离怀旧之作。词的结构采用新巧的“悬念法”,先层层加重读者的疑惑,最后一语道破意蕴,读来跌宕顿挫,波澜起伏,委婉凄绝。结拍三句点醒题旨,使此前种种风物与形象皆有着落,而经过层层烘染才点明的相思之旨也因此更感动人心。
(4)翻进一层
唐宋词的结句还有一种比较常见的手法,即“翻进一层”。在前面层层铺写的基础上,于结尾将题旨深化,升华意境。
例如晏几道《阮郎归》:
旧香残粉似当初,人情恨不如。一春犹有数行书,秋来书更疏。
衾凤冷,枕鸳孤。愁肠侍酒舒。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
此词抒写闺中女子的相思幽怨。最后两句叹息纵使梦中相见,毕竟只是虚幻,难以消解相思之苦,更何况连这梦都不曾有过。“纵有”、“那堪”连用,语意翻进一层,令人倍加深透地体会到其中包含的无限哀怨感伤,从而深化了词旨。
唐宋词的结句艺术表现方式多姿多彩,显示出词人杰出的才华。词结尾的具体形式有写景、叙事或描状、抒情、比喻、议论、发问、反诘、感叹、对比等,这里就不多说了。
三、过片
词调多为上下两片,双调词下阕开头叫作过片。因为下阕开头首句字数平仄多与上阕首句不同,所以过片又称换头和过变。过片,是词特有的章法,一般在过片处换意,但又不断了上阕的词意。故有张炎《词源》中说:“过片不可断了曲意,须要承上接下。”
过片要求过渡自然,衔接紧密,能转出新意。周济《介存斋论词》说过片:“或藕断丝连,或异军突起,皆须令读者耳目振动,方成佳制。”这段话对过片作了精彩的描述。过片常见如下情况:
(1)承上启下,笔断意不断。
例如辛弃疾《鹧鸪天》: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汉箭朝飞金仆姑。
追往事,叹今昔。春风不染白鬓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上阕词人怀想青年时代率部抗金、南归渡江的战斗场景,下阕慨叹闲居至老、壮志不酬,过片是“追往事,叹今吾”,一属上,一属下。
(2)立即转换新意,另起一端。
例如苏轼《卜算子》: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这是一首小令,过片在上阕的最后一句。上阕写幽绝的夜境,下阕单咏孤鸿。好像上下阕截然分开了,但“缥缈孤鸿影”将上下两片连接起来了。上阕写幽人,幽人孤独如孤鸿,下阕写孤鸿,孤鸿幽恨如幽人。全词语语双关,词人托物寄寓了自己初贬黄州期间的苦闷和孤高的复杂情怀。
(3)上下相对比,换头是过桥。或一正一反,或一今一昔,或一问一答,而以过片为桥,上阕首紧承上阕尾,使上下阕贯通一气。
例如欧阳修《生查子》: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上阕开端是“去年元夜时”,过片则是“今年元夜时”,前欢愉,后愁苦。上下阕结构相同,换头只是换了一个字,就将昔与今、闹与静、欢与悲、笑与泪处处比照着,充分展示了物是人非之感、旧情不再之痛。
总之,过片必须使意脉贯通,使上下阕两相连属,如藕断丝连。绝句成功,贵在善转;词的优胜,与过片吞吐之妙有很大关系。
第
二
章
诗词的节奏形式
诗词的节奏和语句的结构是有着密切关系的。换句话说,诗词的节奏和语法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