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节中,我们知道,好的诗词都会有一种意境美,使人读后感受到它的韵味浓郁、情意盎然。但是,如何才能营造出诗词作品的美好意境呢?这就是我们在创作中应该掌握和运用的营造意境的三种表现手法— —赋、比、兴。
《毛诗序》中说:“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其中风、雅、颂是指诗的作用,而赋、比、兴则是诗的表现手法。刘勰的《文心雕龙》对这三个概念作了详细的解释:“赋— —赋者,铺也。铺采捕文。体物写意也。比— —何谓为比?盖写物以附意,扬言以切事也。兴— —比者,附也。兴者,起也。”
概而言之,“赋”,是铺陈的意思,对事物直接陈述,不用比喻。“比”,就是比喻,以彼物比此物。“兴”,就是联想,触景生情,因物起兴。下面,我们来一一解释。
一、赋
例如李白的《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相信大家对这首诗都不陌生,这里用白描的手法,将那些引起作者思乡之情的具体情景直接描述出来,就是赋法。
1.赋的概念
朱熹《诗集传》中这样定义:“赋者,敷陈其事而直言之者也。”赋,铺陈直叙的意思,即用白描手法叙物言情,使情和物全部呈现出来。如《静夜思》一诗,用赋的手法描述了作者的思乡之情,平铺直叙,虽然没有跌宕起伏,却也将作者的情感描绘得栩栩如生。
所谓“赋”,就是直接叙述、描写或抒情,用的是白描手法。赋的本义是平铺直叙,铺陈、排比,包括“记叙、描写”的意思。也就是“叙物以言情谓之赋,情物尽者也”。铺陈,指将一连串内容紧密关联的景观物象、事态现象、人物形象和性格行为,按照一定的顺序组成一组结构基本相同、语气基本一致的句群。
赋与排比有相通的地方,但二者不尽相同。赋,必然会采用排比的修辞手法,但是赋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在铺排之中,采用直接叙述、描写或抒情,不拐弯抹角,不遮遮掩掩。
“赋”既是一种艺术方法,又是一种文体。至西汉,赋在比、兴之外,独自发展成为一种文体。作为文体的赋不作过多说明,此处只谈作为艺术方法的赋。
2.赋的艺术特征
赋既可以淋漓尽致地细腻铺写,又可以一气贯注、加强语势,还可以渲染某种环境、气氛和情绪。赋作为表现手法具有三点特征:
(1)直接叙事,即采用白描手法,开门见山,不拐弯抹角,不用比喻之类修辞手法。例如李白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这首诗采用赋的白描手法,将送别的眼前之景一一描述,让读者在一片春意盎然中,别有滋味地体会到作者对扬州、对友人的向往之情。这里没有比喻,也没有其他任何的修辞手法、表现手法,仅是将离别地点、送别时间、友人去向、送别场景以及离别后的景致描绘出来,却将离别写得飘逸灵动、情深意永。
(2)在叙事过程中讲究“铺陈”。“铺陈”本身是一种修辞手法,运用得好能产生宏伟、富丽、庄严等审美效果。例如《陌上桑》:
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
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
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
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这首诗通篇没有对罗敷的美作正面的表现,诗人通过描摹路旁观者的种种神态动作,使罗敷的美貌得到了强烈而又极为鲜明、生动的烘托,更是令人遐想无穷。这里描写了行者、少年、耕者、锄者在见到罗敷的表现,将四类不同的人铺陈描写,不仅仅从侧面展现了罗敷的美,也使作品的艺术容量有了增加。
(3)赋虽然采用的是白描手法,但是本身并不拒绝言情,也要体物写志,睹物思情。例如《木兰诗》:
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开我东阀门,坐我西阁床。脱我战时袍,着我旧时装。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
通过这些铺排叙述,有力地展现了花木兰保家卫国、居功不傲的劳动妇女的质朴本色。读之,使人感到酣畅达意、痛快淋漓。
3.赋的表现对象
赋,不仅仅可以用来描写景物、表现事态,诗词中能够涉及的领域,几乎都可以用赋这种表现手法来展现。
(1)景观物象的铺排,即通过多侧面、多角度地描绘景观物象,以渲染环境、气氛、情调。例如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马致远的这首小令,前四句皆写景色,运用铺排的手法,将几组最能代表秋天萧瑟的景物勾勒出一幅暮色苍茫的图片。特别是“枯”、“老”、“昏”、“瘦”等字眼,使浓郁的秋色之中蕴含着无限凄凉悲苦的情调,烘托环境气氛,为一定的立意做铺垫。
又如汉代乐府诗《江南》: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后面四个铺排句,仅仅换了“东西南北”四个方位词,却富有情韵地反映了男女青年在采莲劳动中互相嬉戏追逐的情态。
事态现象的赋法,在诗词中常用白描手法来铺陈叙事。例如陶渊明的《归园田居》其三: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外狭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这首五言诗主要采用“赋”的手法,通过叙事来表现思想感情,其中没有景物的描写、气氛的烘托,也没有比兴的运用,几乎全用叙述,只在末尾稍发议论,以点明其主旨。全诗叙写真实,发自肺腑,所以《后山诗话》说:“渊明不为诗,写其胸中之妙尔。”《藏海诗话》说:“子由叙陶诗,‘外枯中膏,质而实绮,癯而实腴’,乃是叙意在内者也。”
(2)人物形象、性格行为的铺排。诗词中还有对人物服饰装扮、年龄、言谈举止、个性气质的叙述,从而多角度地塑造完整的人物形象。
例如《陌上桑》中描写秦罗敷的装束:“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湘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意在突现罗敷的端庄和美貌。《孔雀东南飞》中描写刘兰芝:“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以此来突现兰芝的知书达理、聪明能干。
二、比
例如张籍的《猛虎行》:
山南山北树冥冥,猛虎白日绕村行。
向晚一身当道食,山中麋鹿尽无声。
年年养子在深谷,雌雄上下不相逐。
谷中近窟有山村,长向村家取黄犊。
五陵少年不敢射,空来林下看行迹。
这首诗描绘猛虎如入无人之境凶残叼取牲畜的形象,诗人借写虎的凶残来比喻和影射无恶不作的土豪和酷吏。这种表现手法就是“比”。
看到这里,大家应该清楚,所谓“比”就是比喻,即索物托情,使人们的情感依附在事物的表现上。这和我们前一章中讲的诗词的修辞手法里的比喻是相同的。古代诗论用“比”来概括除了“兴”以外的一切修辞手法。因此,“比”除了比喻外,还引申为比拟、对比、排比等。这几种修辞手法,我们在前面一章中都详细解释了,这里就不再多说了。下面,我们来重点讲讲“兴”。
三、兴
例如《诗经》中《国风•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诗人触景生情,因物起兴,由一对雎鸠在河边上相对鸣叫作为诗的开头,引起所要吟咏的下文。雎鸠是雌雄形影不离的一种水鸟,由此可与男女真挚美好的爱情自然地联系起来。这种表现手法就是兴。当然,“兴”常有发端和比喻双重作用,这里面也有比法的使用,属于“兴兼比”。
1.概念
兴,又叫作“起兴”,是兴起、起头的意思,即先用某一事物做开头,然后借以联想,再引出作者所要表达的事物、思想、感情,即“触物以起情谓之兴,物动情者也。”通过各种渲染与铺垫之后,再引出作者所要表达的思想,不但符合古代诗歌“重在沟通而非论理”的原则,而且还能引起读者的兴趣。
兴是一种比较具有中国民族特色的表现手法。兴,除了用在一首诗或一章诗的开头起发端作用外,还具有引起联想、比喻、寓意、象征、渲染、烘托等多种微妙的意味,使诗歌更加耐人寻味。起兴,还有为全诗的押韵定下一个基调的作用,也就是确定全诗的韵脚;从使用上讲,有篇头起兴和兴起兴结两种形式;从特征上讲,有直接起兴、兴中含比两种情况。
2.兴的形式
(1)篇头起兴
“兴”通常在全篇的开头或者小节的开头使用,在形式上非常自由,它可以是一两句的抒情,也可以是数句的描写。在内容上,“兴”也很自由,可以紧扣主题,也可以与下文毫无关系。虽然在内容上,起兴与下文可以没有关系,但一首诗的基调是欢快还是忧伤,往往会由起兴来决定,从而也就决定了整首诗的情调。当然,起兴还可以起定韵的作用,起兴句的韵决定全诗的用韵。
例如柳宗元的《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这首诗描写了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十年后才奉召回京,但终生不被重用,心中充满着愤郁不平的感情。作者先从登柳州城楼写起,感物起兴,望到极处,海天相连,而自己的茫茫“愁思”也就充溢于辽阔无边的空间了。作者巧借兴句,将自己愁闷的感情融于眼前所见之景中,为全诗沉郁的情调做好铺垫,也为下文的抒发奠定了感情基础。
(2)兴起兴结
诗词中凡用“触物以起情”、“感物而动”的兴笔开篇或收束,就叫作“兴起兴结”。它具有触发联想、渲染气氛、调动情绪的功能。古代诗词中,兴起,用得较为普遍;兴结相对地说来用得较少;而兴起兴结,有时合用于一首诗中,则更为少见。
例如杜甫的《新婚别》:
菟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
嫁女与征夫,不如弃路旁。
结发为妻子,席不暖君床。
……
仰视百鸟飞,大小必双翔。
人事多错迕,与君水相望!
这首叙事诗塑造了一位深明大义的新娘子的形象。开篇以植物兴起,用菟丝和蓬麻引出嫁女和征夫,不仅是起兴还有比喻的作用;结尾则以动物兴结,由比翼鸟联想到别离人。这首诗就是典型的由“兴起兴结”。
3.兴的特征
兴,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有的兴与下文意义相联系,有的则与下文没有直接的联系,只是起发端起情和定韵的作用,多出现在民歌中。在诗词创作中,多数的兴是与下文有联系的或是兼有比喻作用的。从特征上讲,起兴有兴中含比、直接起兴两种情况。其中,兴中含比情况比较多。
(1)兴中含比
兴中含比,就是指在“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的起兴句中,兼含“以彼物比此物”的比喻在内。兴中含比,多用在诗篇的开头。且兴中含比,则自然与下文主题有关系,含有一定的渲染铺垫的意思。兴中含比,要比单纯地起兴或者单纯地用比,显得更加隐曲幽深,更能使诗词意味深长。
例如秦观的《踏莎行•雾失楼台》: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这首词开头两句写夜雾笼罩的楼台,一切显得凄凄迷迷,当年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更是云遮雾障、无处可寻了。这里看似写景,实则与作者屡遭贬谪的失意、怅惘之情以及对前途的渺茫之感想吻合。夜雾笼罩的楼台让人看不清楚,而前途的渺茫也同样让人看不清楚。起兴之中含有比喻,意味深长。
起兴的使用,在《诗经》中比较多,如《诗经•周南•桃夭》云: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这是一支庆贺新婚的歌。歌词三段开头都以“桃之夭夭”起兴,又从桃的花、果、叶层层着色渲染,兴中兼含比喻,对新娘嫁过去表达了良好的祝愿。
(2)直接起兴
古代的兴,有的是没有隐喻的意义在内,这在民歌中尤为显著。唐代始,这种纯粹的兴很少见了,首句的兴多兼比之责。兴,往往是一种发端(即启发、启动)兼隐喻,这对于那些不大懂诗歌理论的读者来说,他读后只可意会却难以明言。但这种创作手法只能放在一首诗歌的最前面,而且让一般人看不出来是用了比喻。
当用来作“兴”的事物仅是用于发端时,两者可以没有联系。如:
萤火虫,弹弹开,千斤小姐嫁秀才。
蚕豆花开乌油油,小姐房中梳好头。
阳山头上竹叶青,新做媳妇像观音。
阳山头上花小蓝,新做媳妇多许难。
这几句民间诗歌前面用的都是起兴,我们可以看到,萤火虫、蚕豆花、竹叶青等和后面的小姐嫁秀才、梳头等没有任何关系。它们之所以成为无意义的联合,只因“青”与“音”同韵,“蓝”与“难”同韵。若开首就唱“新做媳妇像观音”,比较突兀,不如先来一句“阳山头上竹叶青”,得了陪衬也有了起势。
“赋、比、兴”各有特点,各有所长,不能割裂开来对待和运用。钟嵘在《诗品序》中说:“若专用比兴,患在意深,意深则词踬。若但用赋体,患在意浮,意浮则文散,嬉成流移,文无止泊,有芜漫之累矣。”因此“闳斯三义,酌而用之,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彩,使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写诗要把事情写清楚,少不了要用赋的手法。诗歌要抒发情思,驰骋想象,又少不了要用比兴的手法。只有兼采三者之长,酌情运用,才能感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