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奇的诗词不仅具有雄壮风格,还具有奇特和奇险的特征。也可以说,在一种特定的“雄壮”中包含着奇特和奇险。古人说:“盖雄则未有不奇者。”(《诗品•清奇解》)这句话是有一定道理的。雄与奇这一对矛盾的主要方面,应该说是雄,但奇特、奇险足以增强“雄”的气氛,因而也不妨承认“雄奇”风格是助长浩瀚磅礴之壮美的一种有益因素。
当然,奇特、奇险并非一味炫奇立异,而必须是由于体察入微,才能把握他人眼中所见、笔下所无的雄伟境界。由于创作者幻想丰富,所以能够用联翩浮想,把某些使人惊诧或饶有别趣的人事景物融成奇特的意境。由于创造者艺术观察的功力深厚,所以夸张手法才能极奇险之观,既是物理之所必有,而又是事实之所难寻。唯其生活和灵感有万斛源泉,喷薄而来,雄奇之境才能跃然笔底,气势如山,其突兀奇诡,极尽夸张,分明立足于现实基础之上。这样,就会引起读者的遐想,就能登高纵目,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也就是愈奇而愈雄了。
和语言遒练相联系的夸张之奇特,也是形成雄奇风格的又一重要条件。没有夸张,就不能把生活美加以集中和提高而成为雄奇的艺术美。雄奇之美是情景交融中崇高瑰奇的美感之长期沉淀和综合。
雄奇最主要的特征是客观图景中饱含着作者胸襟的万顷汪洋,从而富于奇趣。这正因为,雄奇的诗词往往表现为万物运转的惊人巨力,这种巨力必然是诗人的理想高超、气魄宏伟、神采奋发的外化。
其次,雄奇的特征还表现为作品意境的壮阔与作者精神的凝聚相结合。这正因为,当胸襟浩瀚的诗人面对着苍苍莽莽、壮阔瑰奇的大自然时,首先他们固然感到由于客观庞大而带来了一种森然磅礴的气势,相形之下,会萌发出一种屈抑之感,从而为之惊心动魄,目眩神迷,自惭渺小。
再次,雄奇的特征还表现为笔力的遒练和夸张手法的奇突。笔力遒练可以使雄奇的境界通过相应的气势、笔触、基调和节奏而显示,使人们感到精力饱满,意气昂扬。夸张的奇特可以导致人们加深崇高和巉险的意象,促使想象的开展,掀起感情的奔流,汇合了吞吐大荒和惊心触目这两种情调不同而又可以沟通的感受。
周振甫在《诗词例话》中将雄奇的诗句分成三种,一种是写得很自然,好像信笔挥洒,并不见得十分用力,也看不出锤炼痕迹的。如李白的《上云乐》,讲到仙人“抚顶弄盘古,推车转天轮”,他把开天辟地的盘古当成小孩那样摩他的头,仙人能推动天轮,具有那样法力。一种是写得很费力,不容易懂。如杜甫《戏为双松图歌》:“两株惨裂苔藓皮,屈铁交错回高枝。白摧朽骨龙虎死,黑入太阴雷雨垂。”这两句设想奇突,写得雄奇,但很费力。一种是写得很费力,意义也不大。像李贺的《李凭箜篌引》“石破天惊读秋雨”,用“石破天惊”来形容非常惊人的现象,是有力的,所以它已经成为成语。当然,这三种中,第一种最好,雄奇而自然易懂。
例如杜甫的《望岳》: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这首诗描绘了青葱的泰山笼罩于天地之间。它的辽阔,几乎超过了齐、鲁两国的旧境。这是从浩瀚胸襟的诗人眼中所见的泰山的磅礴气势。经过诗人这样的静观,大自然赋予泰山山色以入神的瑰丽。山势之雄与山势之奇融成一气,而交融的本质实际是杜甫人格的外化。归根到底,东岳图景的雄奇,渊源于诗人的襟怀和气魄。
又如黄庭坚的《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其二:
满川风雨独凭栏,绾结湘娥十二鬟。
可惜不当湖水面,银山堆里看青山。
诗中“满川风雨”的“满川”指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不可谓不壮阔。从君山的形状想到湘夫人的发髻,展开对神话人物的美丽遐想,更可说是极怀古之奇情。这两点都充分显示了空间和时间的壮阔。一切都被八百里洞庭的“满川风雨”、烟霏蒙蒙的气氛所笼罩。就诗人的沉思和凝睇而专一入神说来,雄奇风格引向幻想深处,这是精神的凝聚。就引起沉思和凝睇的湖光山色之莽莽苍苍来说,这是意境的壮阔。二者的汇合,便成为雄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