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是其言,遂遣杨光隣、郭通,领一万苗兵,迳奔苦竹关来相助战守。须臾即到。
杨光隣、郭通即与朝栋、维栋、何汉良、朱敬等叙礼坐定。
杨光隣即将应龙着领兵前来相助之事细说一遍,朝栋等大喜曰:“今有救兵来到,是关可保无事。但官兵倘来关下,总督怎生迎敌?”
杨光隣曰:“这回他若来时,定杀他片甲不回,恢复所夺城池。”论议已罢。
却说吴总兵、余宣慰探知青蛇囤已破,遂催趱人马前来攻打。
一路上,只见旌旗闪闪,戈戟森森。不移时,大兵直拥关下,摇旗擂鼓,喊声震天索战。
巡卒报道:“官兵涌至,围城攻打。”
杨光隣即点起军兵,披挂上马,同郭通、维栋、何汉良等引苗兵,放开关门冲杀下来。
正迎着吴总兵军马,两下列成阵势,金鼓之声,震动山川。
吴总兵当先出马,大叫:“该死逆贼,不识时势,敢与天兵对敌。作速投降,尚留残喘。不然,教你尽丧鱼腹矣。”
杨光隣大怒,挥戈跃马冲过阵来。吴总兵举方天戟抵住。两个相斗数合,郭通等恐杨光隣或有疏失。三员将从旁夹攻冲杀前来,余宣慰见杨将助战,策马提枪架住。六员战将,杀在一堆,裹在一处。真个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才。但见:
喊声震动,战马咆哮。六员将抖擞神威,两阵兵施呈武艺。一冲一撞,李天王降伏妖魔;一架一迎,揭帝神收擒魍魉。枪来刀抵,不争片点空闲。戟刺斧迎,哪有分毫差错。心头喷火,这将军恨不得一刀劈破了太华峰;胆上生嗔,那将军恨不得一枪戳透了东洋里。分明三战虎牢官,俨然敬德战八将。
交战良久,吴总兵鞭鞘一指,三军如风似雨杀来。人遇人倒,马遇马伤。
杨光隣见吴总兵英雄,料是抵敌不过,放马流星而走。吴总兵、余宣慰乘胜挥兵,四面追击。大杀一阵,斩首千余。
光隣等逃走入关去了。
吴总兵追至关下,遣兵四围攻打,关上箭矢交加。尤如雨点,擂木砲石打下,急传令收兵回营。
吴总兵见城攻不破,闷闷不悦,与余宣慰商议曰:“是关防守甚紧,攻打不破,将何区处?”
余宣慰道:“此关险峻,若去攻时,未免有伤。依愚之见,只宜智取。”
吴总兵道:“公有甚计?”
余宣慰曰:“将军可准备攻关,一边令一支兵马悄悄埋伏关左之下。复着一支埋伏中路树间。先引他出关交战诈败输走去十数里。中军放起号砲,众军乘势杀进,其关可破矣。”
吴总兵依其言,即传令众交将领兵埋伏去了。
吴总兵自引大队前来关下搦战,巡卒报来:“官兵索战。”
杨光隣等听说即点军马下关抵敌,吴总兵见关上有兵马迎战,心中暗喜。即把军马退离一箭之地。
望见关口杨光隣横戈立马,吴总后便不打话,举戟直取光隣。光隣挥戈架住。
战未数合,吴总兵诈败,拨转马便走。
杨光隣不知是计,勒马追赶。维栋等见光隣战赢,催攒后军,乘势追杀。
约赶到十里之地,只见官军中号砲连响,四面伏兵齐起。早被余宣慰夺了其关,官兵潮涌而进,就关上放起火来。
这里杨光隣正赶间,后军报道:“官兵已过关了!”
光隣大惊,复马杀回。
吴总兵见关上火起,知成了事,即回马追击。
光隣、维栋等不敢回原路,投树林中而走,被伏兵一起截住去路,斩首万余。
光隣等杀开血路,没命而跑,吴总兵合兵一处,齐上关来。
夺了苦竹关,吴总兵计点军将,折了十余人,被砲石打死。
是日,犒赏众军,扎住在关。过了一夜不题。
却说杨朝栋等在关,见关兵入城,不敢抵敌。迳开后门走了。
行未数里,恰遇杨光隣等。细论前事,乃合兵往铁锁关而来,少顷,即到关前。
守御将娄国得知,即开关迎接入城。叙礼罢,杨光隣具言前情。
娄国曰:“是乃总督误中其计,致失于池。非战之罪。若官兵再来到此,小将必须戮力向前以雪其恨。”一宿晚话。
次日,吴总兵引兵离了苦竹关,前来铁锁关不远。吴总兵将人马靠山下寨。遂遣部将领一千游骑前去哨控消息。
部将探听回营报道:“铁锁关严设砲矢木石,提防我之人马。主将亦须善觑(音翠)方便而进。”
吴总兵听说,就与余宣慰计议道:“杨兵提备如此坚固,当用何计破之?”
余宣慰曰:“今我兵长驱而来,屡战屡胜,连破关囤。他怎的不作准备?明兵只顾进兵攻城,看他如何策应,再作区处。”
吴总兵从其说,即传令催趱人马前进。但见:
纷纷戈戟如林,队队雄兵似虎。
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
红旗急展连天锦,战鼓忙挝震地雷。
将军从此拔寨去,铁锁雄关克日隳。
兵至关下,吴总兵即分兵攻城。关上提防甚严,砲矢木石一齐打下。我军不能抵挡,吴总兵退兵扎营。与余宣慰商议曰:“是关提防紧密,难以力攻,当以计破之。”
余宣慰曰:“将军有何良策,愿闻其妙。”
吴总兵曰:“今于关处,四面架木,搭起敌楼,高与城齐,上设火筒、铳砲,火药攻其关门,何愁不破?彼虽有坚甲利兵,断不能施矣。”
余宣慰曰:“将军奇谋,岂在韩信之右也。”即令众军四面搭楼。
不数日,木娄皆完。
守关将娄国见四面立起敌楼,大惧,与朝栋等议曰:“官兵搭台攻城,此关必不可保,不如令民兵昼夜防御。我等潜夜出城,往飞虎关去,另图恢复何如?”
朝栋等道:“兄所见最当,不然,呼吸已成擒矣。”
即令众军检备,于夜深突围出走。
吴总兵觉之,率兵掩杀。杨兵大败,死者无算。
娄国等领残兵入飞虎关去讫。
且说吴总兵令各台准备攻击之物,先令众将率军士攻城,城上民兵砲矢木石如雨点下。遂令众将齐放火箭神枪、铳弩火砲冲击。关上军卒被伤,争先奔溃。
攻击之次,忽大震一声,如天崩地裂,攻倒城垣数丈,关城已破。大驱人马入关,众将奋勇争先競进,将守关士卒杀死不计其数。吴总兵传令在关安营,遣使报捷。
是日设筵庆饮,不在话下。玄真子赞吴少武将军破苦竹、铁锁二关诗曰:
苦竹昼阴森,重关铁锁深。
将军千骑入,霹雳下嵚岑。
71-72
王总兵破取飞虎 何邦宁战死飞龙
诗曰:
紫云如盖覆苍旻,瑞气氤氲霭御宸。
穆穆春风披宇宙,皞皞化日满乾坤。
已看塞北清尘土,今见川西奏凯兵。
自此太平无个事,高歌酩酊醉花阴。
话分两头,却说娄国、杨朝栋、维栋、朱敬、何汉良等,领败兵退守飞虎关,即遣使报知应龙。
应龙闻报大惊失色,闷闷不悦。正是:
眉头重上三锽锁,腹内频添万壑愁。
即问军师黄七、孙时泰曰:“官兵复破苦、铁锁二关,怎生奈何?”
孙时泰对曰:“官兵百万,所向无敌,我兵不过三、四万,安能取胜?主公可再发兵前助,先与他决一场大战,然后看是何如,再定再守之策。”
应龙然其议,即发兵二万前来助战不题。
且说娄国等入关,对守将何邦宁备言前事,何邦宁道:“今官兵前来,势如破竹,今若到此,兄等可坚壁固守,予愿率兵死战以保此关。”
娄国等道:“兄若欲出战,必须以计而行方可。不然,亦恐为彼所败。”
何邦宁曰:“何足为畏,不日吾当擒之,以报前仇。”
说言未已,报应龙发兵二万来助战守。
何邦宁等闻之大喜,即吩咐众军登城防守去了。
话不重叙,却说王总兵探得破了铁锁关。次日早观天色,但见东方推出一轮红日。怎见得:
北斗初横,东方渐白。天涯曙色才分,海角残星渐落。金鸡三唱唤佳人,传粉施朱;宝马频嘶催行客,争名竞利。牧童樵子离庄,牝牡牛羊出圈。几缕残霞横碧汉,一轮红日上扶桑(扶桑,日所出之地,载《淮南子》之书)。
王总兵引兵迳往飞虎关进发,一路上但见:
盔甲鲜明,旌旗晃耀。杀气腾腾冲宇宙,威威赫赫震乾坤。
不日即至飞虎关地界,离城安营。
次日,王总兵乃领土兵三万,抵关索战。
守御将何邦宁闻官兵索战,即率兵二万出关迎敌。
两军相遇,王总兵勒马横枪,于门旗下大呼骂曰:“吾令十万大兵,入尔一隅之境,谁敢撄锋,汝若知天命,早献关城,可保生全。倘若抗拒,不但地不可保,躯命且休矣。”
何邦宁曰:“尔等贪得无厌,无故领兵夺我数座城池,可早回兵,免遭诛戮。”
王总兵大怒,纵马挺枪直取何邦宁。
何邦宁转枪迎战,两下呐喊厮杀,正是:
棋逢对手,将遇良材。棋逢对手难藏兴,将遇良材可用功。那两员猛将相交,好便非南山虎斗,北海龙争。龙争处,鳞甲生辉;虎斗时,爪牙乱落。爪牙乱落撒银钩,鳞甲生辉□铁叶。这一个翻翻复复,有千般解数;那一个来来往往,无半点空闲。丈八矛离顶门,只隔三分;竹叶枪向心窝,惟争一蹍。那个威风逼得斗牛寒,这个怒气胜如雷电险。
两将力斗数合,何邦宁力不敌,弃阵而走。
王总兵乘势麾兵,追至关下,何邦宁催兵急奔入城,紧闭不出。
王总兵收兵驻营,谓余宣慰曰:“何邦宁大败一阵,众将已胆落矣。今力攻其城,可即拔矣。”
余宣慰答道:“言之最是。”
遂遣众将领兵攻城,余宣慰将游兵为应援。
关下呐喊雷震,众将不避矢石向前。晡时,竟克其关。擒获军卒无算。
何邦宁等突出关门,奔走飞龙关屯驻。
王总兵鸣金收兵扎营。
次日黎明,拔寨领本部十万兵从飞龙官来。不移时,即至关前,望见那关,端的雄壮。但见:
城高池队,堑阔壕深。周回鹿角交加,四下排乂密布。敌楼雄壮,缤纷杂彩旗旙;堞道坦平,簇摆刀枪剑戟。千员猛将统层城,百万雄兵居中镇。
王总兵率兵叩关搦战,守将李旭即谓朝栋、邦宁等曰:“官兵索战,予今下关抵敌,胜则乘势追杀,败则回兵固守。彼若攻城,只须以砲石下击,必不能当矣。”
朝栋等道:“元帅谨慎,莫觑等闲。”
李旭即领兵三万下关对阵,王总兵高叫道:“汝若献关投降,必有重用。倘或迎敌,必自取锋镝之祸耳。”
李旭曰:“汝等不知进退,何故穷侵无厌?”
王总兵闻言,但不答话,挥枪直刺李旭。李旭跃马舞刀迎战,两阵对员,真是好杀,但见:
征旗蔽日,杀死遮天。一个大捍刀,只奔顶门;一个浑铁枪,不离心坎。这个是扶持社稷毗沙门,托塔李天王;那个是整顿江山掌金阙,天蓬大元帅。一个枪尖上吐一条火焰,一个刀刃中迸几道寒光。那个是七国中袁达重生,这个是三分中张飞生世。这个是弄精神,不放些儿空;那个是觑破绽,安容半点闲。
两下交马,战未数合。李旭力怯,措手不及,被王总兵一枪刺于马下。正是:
三寸气在志昂昂,一旦无常魂渺渺。
杨兵大败,四散奔溃。我兵随后掩杀,斩首千余。杨兵脱走入关报言:“李旭死于非命。”
朝栋等闻之,悲悼不已。有诗为证,诗曰:
拍马横枪要出头,当战迎战势翩翩。
不知天兵难抵敌,一命悠悠赴九泉。
旁边何邦宁不胜忿怒,唱教:“牵我马来!”要与李旭报仇。
朝栋等劝道:“将军不可轻动,官兵智勇猛将极多,只可智破,不可力敌。”
何邦宁道:“杀我将官,此冤当报,直待养成彼势,则难退矣。”
朝栋等阻挡不住,何邦宁披挂上马,领二万苗兵。一声砲响,放开关门,出关搦战。
王总兵见杨将出敌,列成阵势。策马横枪,厉声骂曰:“汝等助一匹夫为恶,成害生灵。今日天兵临境,倒戈投降犹迟,尚敢据城拒抗。直待诛戮尽绝,悔之何及。”
邦宁怒气冲天,横杀过来。王总兵挺枪架住。两军呐喊,约斗二十余合,关上朝栋、维栋、汉良、朱敬等见邦宁枪法渐乱,抵挡不住。各披甲上马,引兵杀下关来助战。
余宣慰见杨兵出关冲阵夹攻,飞骑奔前抵住。两军混战良久,何邦宁非王总兵敌手,被王总兵一枪刺中咽喉而死。
朝栋等见邦宁被杀,吃了一惊,不敢恋战,各勒马回关。
王总兵挥兵放马紧追,杨兵方欲闭关,我兵蜂拥并力杀入。
须臾,竟夺其关,斩首万余能。
朝栋等引残兵往关后走了。
王总兵鸣金收兵,在关安营。是日,帐中设宴重赏土军。但未知后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玄真子赞王总兵师破飞虎、飞龙二关诗曰:
料敌行兵数有方,禅机妙策满胸藏。
飞虎飞龙关破后,平播威名万古扬。
73-74
陈总兵破朝天关 杨应龙走海龙囤
诗曰:
天庭仁君际圣朝,削平四海仗英豪。
胸中韬略罗天地,阃外兵权逐海涛。
宝殿衣冠辉紫阁,边将旗帜映青霄。
风云交会明良遇,千载芳名信史标。
话说杨朝栋等战败走入朝天关而来,对守关石朝贵备言其事,言讫,即遣军校往播州城报知应龙。
军校领命,火速而行。少顷即至城内。是时,应龙正坐大殿,忽报朝天关遣使来言紧急军情。
应龙即令进殿,军士来至殿前。应龙问曰:“汝今到此,所报何事?”
军校具言官兵强勇,难以拒敌。杀死何邦宁、李旭二将,攻破飞虎、飞龙二关,不日将至城下。
应龙闻之,惊惶失措,跌足捶胸叹曰:“吾命休矣!吾命休矣!”好生忧虑,但见:
眼下青浮,眉头黛锁。印堂中歪攒八字,肚皮内九转回肠。小鹿儿频撞心间,老雷公不离耳畔。食忘举箸,唤差应名。妻儿见面嫌憎,风鹤闻声惊战。思生计,口空咄咄;想从前,恨气腾腾。江淹模样未为真,宋玉似他还要病。正是:
浓比黑云将雨至,乱如纤草向春生。
世人能免此熬剪,比着神仙犹快活。
即问军师黄七、孙时泰曰:“吾兵屡败,官兵连夺重关,损我两员爱将,今已离城不远,如何退敌?”
黄七对曰:“胜负兵家常事,死生乃是大数,为足为怪。主公慎勿烦恼,予有一计,可以图存。”
应龙曰:“军师有何良策,足以图存。”
黄七对曰:“官兵悉皆英雄好汉,所向灭克。今人马相近朝天关,宣府门必为所破,二关既破,则播州城必不可保。若城破时,恐皆受戮。不如将遍城房屋楼台尽行烧毁,使官兵至此,难以屯扎。令军民搬运粮草,潜入海龙囤上,庶足自守。不然,若官兵攻破二关,兵至城下,临时计议,恐缓不及事矣。”
应龙依其议,于是率军民搬运粮草入囤。搬运已完,着军士举火将房屋楼台尽皆烧焚之。
军士得令,即时引火烧着房屋。须臾,烧得半天通红,真是好火,但见:
火焰冲天,烟尘匝地。楼台倒塌响轰雷,屋宇倾退山崩裂。朱栏画栋,一霎灰飞;碧瓦雕檐,片时影倒。定睛莫辨半分形,佇耳但听一片响。
军士放火已结,应龙即遣使往朝天关促朝栋等收回军马,往海龙囤固守。
军士领命,飞奔前来对守宣府门杨奇栋说之,复往朝天关与朝栋等备言是事。
朝栋闻言,谓众将曰:“父王着我们领兵回去,众兄意下如何?”
诸将道:“官兵所向,无不(披靡),今若来此攻击,是关必难守矣。不若着民兵固守各关,我等领回人马,往海龙囤上拒守。他日再图恢复不迟。”
朝栋允之,遂整点军马来至宣府门,同杨奇栋等奔回播州城参见应龙,望前尽礼。
朝栋、维栋、奇栋、朱敬、何汉良、尚守忠、石朝贵、娄国、杨七、罗浮等叩首曰:“官兵势大,某等力战不利,折兵数万,失了关囤,罪不容死,伏地请诛。”
应龙曰:“官兵强勇,势难以敌,非战之罪也,赦汝等无罪。”
众将拜谢,应龙复述唤回军马之事。
众将应声曰:“主公之见,过人远矣。”
即令军民尽往海龙囤上潜身,愈加修砌,坚闭不出。
按下一头,且说陈总兵控知王总兵破了飞虎、飞龙二关,即日提领大兵直抵朝天关下。只见关门紧闭,陈总兵遂令众军纵火烧毁关门。是日南风大作,风趁火势,火逐风威,十分烧得凶险,火焰涨天,白日烟尘遮混,不见天日。真好大火,但见:
黑云匝地,红焰烧天。猝律律走万道金蛇,焰腾腾散千团火块。狂风相助,城阁敌楼片时休;火焰涨空,关门吊桥弹指没。骊山顶上,多应褒姒戏诸侯;赤壁(在今湖广黄州,昔曹操鏖兵之地也)岩前,有若周瑜施妙计。冯夷(神名)捲雪罔施功,神术蛮雷实难救。
那火正烧得势猛,关上民兵一齐运水来救,越烧得着了。铁门镕化,城楼尽倒,官兵奋勇逼近城池。火势稍息,陈总兵驱兵直拥入关,杀死酋民无数,遍寻守御诸将,不见下落。忽酋民说:“守将石朝贵探知大兵前来攻城,昨已引兵退回播州去矣。”
陈总兵闻说,即催大兵往前征进,不移时即至宣府门下,陈总兵见城上防守紧密,便不索战。遂令军士架起襄阳砲,打开城门。我兵争先竞进,竟夺其关。
是时天色已晚,即传令倚城安下营寨。是夕,设筵犒赏诸将,不在话下。
陈总兵赞陈总兵破朝天、宣府二关诗曰:
胸中善安孙吴策,腹隐机谋惯用兵。
勇冠三军无敌手,朝天二关一计收。
玄真子评曰:
当初杨应龙只道关囤险阻,将士用命,急功不能动摇,播州可保无虞。不知众总兵连用奇计,打破重关,势如累卵,料播州不可久守。势穷力屈于是,率军民烧毁楼台,搬运粮草,潜入海龙囤上,愈加修砌,坚闭不出。呜呼,据一囤之险,抗百万之师,是以寸木支大厦,丸泥塞函关也,安能免亡身丧家之祸哉,但苟延残喘已耳。
75-76
陈总兵分军围囤 赵仕登设计劫营
诗曰:
大将原从将种生,英雄勇略镇偏沅。
陈师颇牧机尤密,法受孙吴智更精。
色动风云驱虎旅,声先雷霆拥天兵。
神威一抖播酋灭,百万军中显姓名。
话说陈总兵用火攻破朝天、宣府二关,次日黎明,统领雄兵迳往播州城进发。
离城不远,前哨探路军校回报:“播州城无兵把守,房屋都被火烧料了。”
陈总兵闻报,却促大兵前来,只见满城房屋楼台尽皆火烧做白地,果无一人往来形影。
陈总兵大骇,勒马周围观望数次,离城数里,只见一座高囤,甚是险峻。
陈总兵暗思这贼决然走上是囤安身去了,刚言未已。刘总兵、吴总兵、李总兵、王总兵、陈副总、魏监军、胡监军、张监军、龙监军、禄监军、朱监军并各巡抚、总督、参将、游击、守备、把总等官引领大兵各各陆续来到。
当日,就于白田坝安下营寨,众将见城内宫殿房屋尽皆火烧,举各惊骇。
次日,众官会集议事,诸监军曰:“今应龙烧毁宫室楼台,走上海龙囤逃身,势已穷矣。众将军可用心防守,休叫逃走应龙,误了朝廷大事。待□功成凯旋之际,奏知皇王,论功行赏。”
众将惟惟曰:“惟命是从。”
即调刘总兵引兵把守前关,安宣慰守住后门,其余总兵等官四围守把。八九层人马如云腾雾拥,把海龙囤团团围匝得水泄不通。
囤上巡卒望见军马纷纷攘攘、重重叠叠围住。即报应龙知道,应龙闻之大惊,谓军师众将曰:“官兵重重围困,怎生奈何?”
孙时泰答曰:“主公勿忧,囤中粮草尚够一年支应,军卒并民兵还有数万,足可保守。况且是囤城郭坚固,两壁都是高山,如此险峻,任是官兵人会腾空,马会腾云,也上不来。只消两三个月,他人马必然力倦粮缺,自然回去矣。但当令众军守护城池,准备砲石弓弩,昼夜提防官兵攻城。”
应龙曰:“善!”
即遣众半起集民兵上城守护,众将得令,引兵看守不题。
且说众监军分遣已定,次日黎明即调发众军围城攻打。囤上放矢箭滚木砲石一齐打下,我兵不能近前。
众监军曰:“是囤险峻,倚山而垒,城垣高固,壕深堑阔,且有猛将守把,又不出战,虽四围攻打,其实莫奈他何。诸将军有何妙策?足取此囤,幸各毋隐。”
刘总兵道:“此下不打紧,只须四面竖起云梯、砲架攻城,再将火砲施放,攻击得紧,其囤必破,而杨酋可擒矣。”
众监军众其议,刘总失遂令众军作云梯、石车、火砲等物,城边架起。喝令军士:“听我砲响,汝等并力上城,敢有退者,即便斩首。”
三军得令,各自预备。
却说巡城小校见官兵攻具准备,即速报知应龙。
应龙大惧,忧心如火,端的是胸中愁闷。有临江仙为证:
闷似蛟龙离海岛,愁如猛虎困荒田,悲秋宋玉泪涟涟。江淹初去笔,霸王恨无船。
高祖荥阳连困厄,昭君关伍相熬煎,曹公(曹操也)赤壁火连天,李陵台二望,苏武陷居延。
黄七慰之曰:“不妨,只须砲石击之,官兵自退矣。”
应龙闻说,忧心稍释。即令众军收拾砲石等物。
军士打拾方完,只听得刘总兵军中一声砲响,四面八方云梯齐竖,石车沿城而上,大唱军士一齐击之。
城上滚木、擂石、神枪、火箭流星飞下。云梯尽皆烧着,石车打为粉碎,官兵即回,自相践踏,死者无数,刘总兵头目张保中箭而死。
刘总兵见张保已死,悲悼不胜,说道:“可恶,这贼损我爱将,去吾一臂,誓必擒之,以雪其恨。”
查点军士,折了五千有余,但见尸骸满地,血浸成渠。
刘总兵追叹曰:“今日损伤许多人的姓命,吾之过也。”
即令众军在山中掘一大坑,将所死尸骸尽行掩埋。
玄真子题诗一首单赞刘总兵好处:
遣军攻城中贼机,痛伤死士泪交倾。
当时不忍尸骸暴,一念慈仁天地知。
瘞埋已毕,刘总兵复对众监军道::“此囤坚固,且防守甚严,攻之徒伤士卒,不如少歇,再定良计取之。”
众监军曰:“将军言之是也。”
话分两头,却说杨应龙守城众将见官兵败去,尽皆大喜,具告应龙言其官兵败退之事。
应龙大悦,慰劳不已。当夜各自歇息。
次日,应龙集诸将议曰:“官兵因一时之失败去,必复再来,我等只此孤城,如何可守?”
赵仕登献计曰:“刘总兵昨日发兵攻城,被砲石所伤,众军力疲,必然懈怠,这两日决不做准备。我等今夜前去劫他营寨,众将可缚至矣。”
应龙遂问军师黄七、孙时泰曰:“是计如何?”
黄七对曰:“此计可行。”
商议已定,仕登即传令众军准备,只待黄昏便去行事。
却说是夕,刘总兵从于帐中,忽然一阵怪风吹至面前,遂卜一课,以知其情。即唤众将吩咐曰:“应龙今夜必然使人来劫吾寨,可以将计就计行之,汝等可领兵悄地而去附近埋伏,待他引兵来劫吾寨之时,即拥兵四围杀出。我即驱兵前来相接,两下夹攻,必擒贼也。”
众将授计,领兵埋伏去了。
刘决兵亦自准备,虚扎营寨以诱贼兵不题。
且说赵仕登、杨朝栋、杨奇栋、何汉良等至晚各人结束完备。初更时分,遂点起精兵两万潜地下城,竟投刘总兵寨来,赵仕登当先走到营门,探听果无准备,领众军呐喊而进。刚入寨来,并不见一个人影,乃是空寨。情知中计,急退兵回。刘总兵见彼退兵,即引军随后赶来,仕登等催兵奔走如飞,正行之间。忽四面伏兵皆起,火把齐明,喊声不绝,围裹冲杀将来。
仕登等心慌,不敢逆战,刘总兵挥兵追击,杀得杨兵星飞云散,如砍瓜切葱相似。斩首两千余级,追到一望之地。刘总兵鸣金眉目兵回营。
赵仕登并众将败走数里,望见追兵渐远,方才放心招集残兵入囤,不在话下。
玄真子题诗叹曰:
定计藏机要劫营,便驱军士向前行。
谁知已定擒拏计,杀死惊天动地人。
77-78
何汉良驱兵劫寨 杨大虎引众诈降
诗曰:
细推古今事堪愁,贵贱同归土一坵。
汉武玉堂人岂在,石崇金谷水空流。
光阴自旦还将暮,草木从春又到秋。
闲事与时俱不了,且将身暂醉乡游。
话分二旨,却说赵仕登等领残兵入囤,时已天明。参见应龙,具言劫营,刘总兵已有准备,折兵回来之事。应龙闻说,忧闷不已。军师黄七启曰:“主公不须烦恼,昨日我兵夜去劫寨,中了他计。今各营绝不准备,是夜可出其不意,暗去劫吴总兵营寨,必获全胜。”
应龙道:“偷营劫寨,只可使一遍,如何可再行得?只恐彼有准备,且昨日劫营落了他的圈套,今日又去,吾恐驱羊入虎口,无生全也。乞军师详审之。”
黄七对曰:“主公放心,予管取可以成功。”
应龙道:“军师即着量得过,即依计而行。”
遂令众将准备,至晚劫寨不题。
且说吴总兵闻杨兵劫营,被刘总兵杀得抛戈卸甲,东窜西逃,斩首无数,自恃谓决不敢来劫他的寨。
是夜,众军怠懈,果未防备。正是兵不可骄,骄兵者败。
却说杨应龙依军师之计,至晚即分拨何汉良、尚守忠、娄国、杨七等领兵二万按辔随行,悄地前来。
约二更时候,方至吴总兵寨边,周回一遍,见其覩已睡浓。砲响一声,四门齐入,喊呼震地,叫杀连天。惊得吴总兵露卒昏濛黑蔽,不识东西,人不及甲,马不及鞍,四散奔溃。
吴总兵慌忙上马,奋勇大杀一阵,杨将始收兵而回。
吴总兵计点三军,折损二千有余,忿怒不已。
且说杨应龙使汉良等劫营,不知胜负若何。正忧闷间,忽报领得胜回。
应龙即令入见,汉良等具言其事。应龙大喜,即令设筵与众将庆饮,酒至半酣,应龙问众将曰:“官兵日久不退,如之奈何?”
军师孙时泰对曰:“予用一计,可使官兵片甲不回。”
应龙听言大骇曰:“军师有何计策,如此其妙?”
孙时泰曰:“官兵势大,不可抵敌,但令众将假扮酋民往刘总兵诈降,约里应外合,可破刘营。是营既破,他寨可徐图矣,官兵岂不退乎?”
应龙大悦曰:“军师神机妙算,子房再出也。”
言乞,孙时泰谓众将曰:“今主公欲破刘总兵营,用公等前往诈降,此机密大事,不可轻忽,必须赤心报主,抗节致忠者方可干此功。众将军果以忠义为心者方可烦此事,若有不愿去者,再图别举。”
当有应龙堂叔大虎挺身答曰:“予愿领众兵假作酋民前去诈降。”
应龙欢欣无限,说道:“叔父既肯前行,是计可成矣。”
遂令庖丁设酒与大虎饯行,应龙亲递酒三杯,大虎饮罢。
孙时泰吩咐随行军士曰:“汝等今夜前去诈降,来日至晚只待外面火起,汝可即于内放火为应,内外夹攻,即可破矣。”
军士答道:“放火不难,只怕刘总兵不肯信用,有误军师大事。”
孙时泰曰:“汝等依计而行,管取无事。”
杨大虎等即整理随身物件,至晚遂引兵五十余人,假扮酋民,下关迳往刘总兵营来。正是:
用计图存探虎穴,忘身舍命入蛟潭。
杨大虎等潜夜倍行,直抵刘总兵寨前。
刘总兵正在帐与诸将议事,忽哨后有酋民五十余人来降。
刘总兵惊疑,谓众将曰:“酋民今晚来降,必有所为,可着入见。”
顿间,众酋民举至帐下,叩头不已。
刘总兵曰:“汝等悖逆之徒,辅助应龙为恶,今夜来此,有何话说?”
杨大虎曰:“小的们被应龙逼勒守城,一时无村,每思来降,不得其便,今晚得便,故越关前来拜降。望元帅恕罪容纳,便是重生父母矣。”
刘总兵骂曰:“你这厮必为杨家细作,假意投降,临期却为内应。”喝令左右尽行捉下斩之。
军士得令,绑出营门。
杨大虎等复欲辩论,刘总兵不容分说,即刻斩首回报。正是:
奸臣用计才舒手,天使无心却没头。
79-80
杨应龙祷井求泉 安疆臣乘夜送水
诗曰:
酋虏横行势莫支,一时星散苦流离。
戊骑过处红尘聚,贼务腾时黑雾迷。
战士攄忠粮饷足,谋臣陈君甲兵齐。
狂徒枉自怀奸算,枭首长竿悔亦迟。
话说杨大虎等既已为刘总兵所杀,细作探知,即速报知应龙。
应龙闻之,两眼垂泪,哀痛不已。
众将劝解曰:“死生,人之定数。主公何须过哀。”
道声未了,忽军校来报“囤上遍井泉干,军民烦渴,无水可济。”
应龙听言,勃然变色,谓众将曰:“军民泛水,何以济渴?”
军师孙时泰对曰:“主公可祷告天地以祈之,或者皇天眷念,不忍绝我等,水泉涌出,未可知也。”
应龙曰:“军师此言,正合吾意。”
即令军士安排神案,碗盛净水,炉降明香,宰牛杀马,亲自祭告于皇天后土之神曰:“如天不忍绝灭我夷类,将降水以济军民之渴。”
拜祷已罢,即遣人往探之,各井竟无泉出。正是:
祸到头来应自败,临干掘井岂能泉。
应龙大声叹曰:“此天之欲绝我等也。”
遂与军师议曰:“天时炎暑,水不可缺,今□天井竟无泉,军民何以炊食?如此,死可立待也,怎生奈何?”
黄七对曰:“主公勿忧,是时乃安亲家把守我后门。今着使往彼营去说,叫他夜晚着军士挑水送来,我军开关接取,庶可全活数万生灵。不然,束手坐毙矣。”
应龙曰:“军师此见,超出意外。”
至晚即着朱敬前去,朱敬领命,迳下关来,直抵安家营前。
安宣慰在帐正集众议事。忽哨卒报道:“杨应龙遣使来言军机。”
安宣慰即令进见。少顷,来至帐下。安宣慰素日相会,认得朱敬,即与之叙礼坐定。
安宣慰问曰:“兄长至此,有可见谕?”
朱敬遂将囤上井干无水,乞为送水之事诉说一遍。
安宣慰答道:“是事容易,谨遵尊命。”
朱敬曰:“囤中数万人之生死系之于此,慎勿误事。”
安宣慰道:“不消嘱咐。”
言罢,朱敬辞别而回。不移时,行至囤前。守城军士得知,开门迎入,回报应龙,言其俞允之事。
应龙大喜曰:“数万生灵可保全躯矣。”
却说安宣慰是晚在帐,忽然想起此事,即着军士二十余人往古泉井挑水二十余担,直送杨家城下。巡卒知道,开门接入。逐晚如此,已经二十余日,官兵竟不晓得。正是:
奸徒用计全生命,送水经旬人不知。
玄真子评曰:
孟夫子云“民非水为不生活”,则水火之需于人也,亟矣。矧时届夏初,褥暑蒸人,除烦解燥,则水之尤不可须臾离也。应龙潜身海龙囤,自谓足全躯命。不期井坭无泉,沐浴祷求,竟焉无有。此一之欲绝酋裔,岂偶然哉?而应龙怫怫不悟,犹极意图全。盖不知天之将丧彼也,人力岂能撑持之乎?
话分两头,却说众监军兄日久攻囤不破,心甚忧闷,乃谓陈总兵曰:“应龙势穷力竭,逃入孤城,正好极力攻打,如何坐守迁延?恐师老兵疲,将如之何?”
陈总兵答曰:“杨兵虽败,人马尚多,四门坚壁。恐难遽破,意欲相时而动。庶为便益。”
众监军曰:“将军是言,深为确论。”于是数日按兵不动。
忽一晚,陈总兵哨卒探得安兵送水,飞星来报陈总兵曰:“杨应龙囤上井干无水,临晚安宣慰着军送水进去。特禀元帅知之。”
陈总兵大骇曰:“原来这厮暗与他结谋,致前日有乌江、老君二关之败。”遂对众监军等官备言是情。
众监军曰:“这贼同谋合逆,深为可恶。”言讫,乃与诸将计议破囤之策。
陈总兵曰:“予有一计,足擒应龙矣。”
众监军道:“总兵有何妙策?”
陈总兵曰:“明夕可设筵于帐中,请安宣慰来饮酒,假说议论攻城之计,着数十锐兵暗带兵器前往安营附近等候。俟安兵送水,尽皆杀之。我兵假扮安兵挑水送至城下,待守囤将士开门来接时,一并杀死,即入囤上放起号砲。众军乘势杀入,可以成功矣。”
众监军道:“此计极妙!”一宿晚话。
次日天明,即令行厨设宴,至晚着军校请去。
军士领命,须臾即到安营,巡卒引见安宣慰。
军士述言陈总兵设宴请将军计议军情。
安宣慰不敢推托,即带军兵头目齐往前来,止留二十余人与杨家送水,不在话下。
却说陈总兵遣使请安宣慰去讫,即吩咐五十锐兵前去埋伏,众兵领计去了。安宣慰带领头目来到陈总兵边前,陈总兵迎接入帐,叙礼而坐。
陈总兵曰:“今夕薄设草酌,非为别事。只因攻打是囤,日久不下,特请足下前来议论有何良策足以破之?愿乞见教。”
安宣慰曰:“是囤比别处不同,且其高险坚固,更有猛将守御,未易骤攻。但当审机图之。”
陈总兵曰:“足下是论,予当下风矣。”
语毕,各尽欢而饮不题。
却说众兵领了陈总兵之计,迳往安营附近埋伏。
时至二更,果见安家二十余人挑水送往杨营。来至中途,五十锐兵一齐拥出,捉住安家二十余人,尽行杀死,假扮安兵挑水送至城下。
囤上巡军得知,不辨真伪,只认是安家送来,并无疑忌。即开门接水,五十锐兵取出短刀,将接水军士并守囤众将一齐杀死。即在囤上放起砲来,声震天地,众酋闻之,惊慌战栗。但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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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82
安宣慰惧罪逃回 杨应龙散金激将
诗曰:
雨中闲坐小窗前,斜倚书台阅简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