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月娘痴心,只指望西门庆还好,谁知天数造定,三十三岁而去。【张夹批:老阳之数,剥削已尽。一化孝哥,幸而硕果犹存,亦见天命民懿不以恶人而灭绝也。谁谓作稗官才不知易也哉?】到于正月二十一日,【张夹批:二十一又是阳数,合三十三又见阳明兴,而阴晦除,君子进,而小人死矣。】五更时分,相火烧身,变出风来,声若牛吼一般,喘息了半夜。挨到巳牌时分,呜呼哀哉,断气身亡。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绣像夹批:照出。】古人有几句格言,说得好:为人多积善,不可多积财。 积善成好人,积财惹祸胎。
石崇当日富,难免杀身灾。 邓通饥饿死,钱山何用哉!
今人非古比,心地不明白。 只说积财好,反笑积善呆。
多少有钱者,临了没棺材。【张夹批:此数语,与“醉饱行房”一律相对。彼是结色,此是结财。章法井井,与开讲一诗四成语相对。而“二八佳人”一绝,又自与“舞裙歌扇”一绝前后板排,又是一般章法,共成参差错伍之致。】
原来西门庆一倒头,棺材尚未曾预备。【张夹批:一句点醒多少愚人。】慌的吴月娘叫了吴二舅与贲四到跟前,开了箱子拿四四锭元宝,教他两个看材板去。刚才打发去了,不防忽一阵就害肚里疼,急扑进去床上倒下,就昏晕不省人事。孟玉楼与潘金莲、孙雪娥都在那边屋里,七手八脚,替西门庆戴唐巾,装柳穿衣服。忽听见小玉来说:“俺娘跌倒在床上。”慌的玉楼、李娇儿就来问视,月娘手按着害肚内疼,就知道决撒了。玉楼教李娇儿守着月娘,他就来使小厮快请蔡老娘去。【张夹批:玉楼实终始人。】李娇儿又使玉箫前边教如意儿来。比及玉楼回到上房里面,不见了李娇儿。原来李娇儿赶月娘昏沉,房内无人,箱子开着,暗暗拿了五锭元宝,往他屋里去了。手中拿将一搭纸,见了玉楼,只说:“寻不见草纸,我往房里寻草纸去来。”那玉楼也不留心,且守着月娘,拿杩子伺候,见月娘看看疼的紧了。
不一时,蔡老娘到了,登时生下一个孩儿来。这屋里装柳西门庆停当,口内才没气儿,【张夹批:一句紧接,所以必孝哥为西门化身,所以分明官哥为子虚化身也。】合家大小放声号哭起来。蔡老娘收裹孩儿,剪去脐带,煎定心汤与月娘吃了。扶月娘暖炕上坐的。月娘与了蔡老娘三两银子,蔡老娘嫌少,说道:“养那位哥儿赏了我多少,还与我多少便了。休说这位哥儿是大娘生养的。”月娘道:“比不得当时,有当家的老爹在此,【张夹批:一句“冷”字起头,伤心煞人。】如今没了老爹,将就收了罢。待洗三来,再与你一两就是了。”那蔡老娘道:“还赏我一套衣服儿罢。”拜谢去了。
月娘苏醒过来,看见箱子大开着,便骂玉箫:“贼臭肉,我便昏了,你也昏了?箱子大开着,恁乱烘烘人走,就不说锁锁儿。”玉箫道:“我只说娘锁了箱子,就不曾看见。”于是取锁来锁。玉楼见月娘多心,就不肯在他屋里,走出对着金莲说:“原来大姐姐恁样的,死了汉子,头一日就防范起人来了。”【张夹批:玉楼已有去志。】殊不知李娇儿已偷了五锭元宝在屋里去了。
当下吴二舅、贲四往尚推官家买了一付棺材板来,教匠人解锯成椁。众小厮把西门庆抬出,停当在大厅上,请了阴阳徐先生来批书。不一时,吴大舅也来了。吴二舅、众伙计都在前厅热乱,【张旁批:众人热乱,与瓶儿死时自是不同。】收灯卷画,盖上纸被,设放香灯几席。来安儿专一打磨。徐先生看了手,说道:“正辰时断气,合家都不犯凶煞。”请问月娘:“三日大殓,择二月十六破土,三十出殡,有四七多日子。”一面管待徐先生去了,差人各处报丧,交牌印往何千户家去,家中披孝搭棚,俱不必细说。
到三日,请僧人念倒头经,挑出纸钱去。合家大小都披麻带孝。女婿陈敬济斩衰泣杖,【张夹批:亦非礼。】灵前还礼。月娘在暗房中出不来。李娇儿与玉楼陪待堂客;潘金莲管理库房,收祭桌;孙雪娥率领家人媳妇,在厨下打发各项人茶饭。傅伙计、吴二舅管帐、贲四管孝帐;来兴管厨;吴大舅与甘伙计陪待人客。【张夹批:一样诸人办事,只觉叙得冷淡之甚,真是史笔。】蔡老娘来洗了三,月娘与了一套绸绢衣裳打发去了。就把孩儿起名叫孝哥儿,未免送些喜面。亲邻与众街坊邻舍都说:“西门庆大官人正头娘子生了一个墓生儿子,就与老子同日同时,一头断气,一头生儿,世间有这等蹊跷古怪事。”
不说众人理乱这桩事。且说应伯爵闻知西门庆没了,走来吊孝哭泣,哭了一回。吴大舅、二舅正在卷棚内看着与西门庆传影,伯爵走来,与众人见礼,说道:“可伤,做梦不知哥没了。”【张夹批:做梦反知瓶儿死。】要请月娘拜见,吴大舅便道:“舍妹暗房出不来,如此这般,就是同日添了个娃儿。”伯爵愕然道:【张夹批:二字描尽。】“有这等事!也罢也罢,哥有了个后代,这家当有了主儿了。”【张夹批:然则此时无子则奈何?】【绣像眉批:愕然是主何意?读者且细推详。】落后陈敬济穿着一身重孝,走来与伯爵磕头。伯爵道:“姐夫姐夫,烦恼。你爹没了,你娘儿每是死水儿了,家中凡事要你仔细。有事不可自家专,请问你二位老舅主张。【绣像眉批:据此数语,足称知已。】不该我说,你年幼,事体还不大十分历练。”【张夹批:一结,窥尽敬济底里。】吴大舅道:“二哥,你没的说。我自也有公事,不得闲,见有他娘在。”【张夹批:又见大舅,底里人情如此。】伯爵道:“好大舅,虽故有嫂子,外边事怎么理的?还是老舅主张。【绣像眉批:明明庄语,而隐微中不无又带谀意,可见小人转脚之捷。】自古没舅不生,没舅不长。一个亲娘舅,比不的别人。你老人家就是个都根主儿,再有谁大?”【张夹批:比薛嫂说杨姑娘何如?前伯爵帮吴大舅说大巡情非此语乎?方知前文之妙。】因问道:“有了发引日期没有?”吴大舅道:“择二月十六日破土,三十日出殡,也在四七之外。”不一时,徐先生来到,祭告入殓,将西门庆装入棺材内,用长命丁钉了,安放停当,题了名旌:“诰封武略将军西门公之柩”。【张夹批:草草叙来,一事不少,却冷落之甚。】
那日何千户来吊孝。灵前拜毕,吴大舅与伯爵陪侍吃茶,问了发引的日期。何千户分付手下该班排军,原答应的,一个也不许动,都在这里伺候。直过发引之后,方许回衙门当差。又委两名节级管领,如有违误,呈来重治。又对吴大舅说:“如有外边人拖欠银两不还者,老舅只顾说来,学生即行追治。”【张夹批:古道为西门素日放帐一映,又伏下文春鸿也。】【绣像眉批:难得此古道相知。】吊老毕,到衙门里一面行文开缺,申报东京本卫去了。
话分两头。却说来爵、春鸿同李三,一日到兖州察院,投下了书礼,宋御史见西门庆书上要讨古器批文一节,说道:“你早来一步便好。昨日已都派下各府买办去了。”寻思间,又见西门庆书中封着金叶十两,又不好违阻了的。便留下春鸿、来爵、李三在公廨驻札。随即差快手拿牌,赶回东平府批文来,封回与春鸿书中,【张夹批:一封鸿雁故人书,令人眼泪盈把。】又与了一两路费,方取路回清河县。往返十日光景。【张夹批:祸福迅速,一至于此。】走进城,就闻得路上人说:“西门大官人死了,今日三日,家中念经做斋哩。”这李三就心生奸计,路上说念来爵、春鸿:“将此批文按下,只说宋老爷没与来。咱每都投到大街张二老爹那里去罢。你二人不去,我每人与你十两银子,到家隐住,不拿出来就是了。”【张夹批:曲尽人情,却是眼前恒事。】【绣像眉批:读此便欲发指牙碎。虽然,此正常情直,当付之一笑。】那来爵见财物倒也肯了,只春鸿不肯,【绣像夹批:好人。】口里含糊应诺。
到家,见门首挑着纸钱,僧人做道场,亲朋吊丧者不计其数,这李三就分路回家去了。来爵、春鸿见吴大舅、陈敬济磕了头,问:“讨批文如何?怎的李三不来?”那来爵欲说不肯,这春鸿把宋御史书连批都拿出来,递与大舅,悉把李三路上与的十两银子,说的言语,如此这般教他隐下,休拿出来,同他投往张二官家去:“小的怎敢忘恩负义?【张夹批:直照苗员外。】【绣像眉批:一语足坠丈夫血泪。】径奔家来。”吴大舅一面走到后边,告诉月娘:“这个小的儿,就是个知恩的。叵耐李三这厮短命,见姐夫没了几日,就这等坏心。”因把这件事就对应伯爵说:【张夹批:是大舅老作用,人情如此。】“李智、黄四借契上本利还欠六百五十两银子,趁着刚才何大人分付,把这件事写纸状子,呈到衙门里,教他替俺追追这银子来,发送姐夫。他同寮间自恁要做分上,这些事儿莫道不依。”伯爵慌了,说道:“李三却不该行此事。老舅快休动意,【张夹批:人情又如此。】等我和他说罢。”于是走到李三家,请了黄四来,一处计较。说道:“你不该先把银子递与小厮,倒做了管手。狐狸打不成,倒惹了一屁股臊。如今恁般,要拿文书提刑所告你每哩。常言道官官相护,何况又同寮之间,你等怎抵斗的他过!依我,不如悄悄遂二十两银子与吴大舅,只当兖州府干了事来了。我听得说,这宗钱粮他家已是不做了,把这批文难得掣出来,咱投张二官那里去罢。你每二人再凑得二百两,少不也拿不出来,再备办一张祭桌,一者祭奠大官人,二者交这银子与他。另立一纸欠结,你往后有了买卖,慢慢还他就是了。这个一举两得,又不失了人情,有个始终。”黄四道:“你说的是。李三哥,你干事忒慌速了些。”真个到晚夕,黄四同伯爵送了二十两银子到吴大舅家,如此这般,”讨批文一节,累老舅张主张主。“这吴大舅已听见他妹子说不做钱粮,何况又黑眼见了白晃晃银子,如何不应承,于是收了银子。【张夹批:人情又如此。一路写来,令人不禁泪眼。】
到次日,李智、黄四备了一张插桌,猪首三牲,二百两银子,来与西门庆祭奠。吴大舅对月娘说了,拿出旧文书,从新另立了四百两一纸欠帖,饶了他五十两,余者教他做上买卖,陆续交还。把批文交付与伯爵手内,同往张二官处合伙,上纳钱粮去了,【张夹批:人情又如此。】不在话下。正是:金逢火炼方知色,人与财交便见心。有诗为证:造物于人莫强求,劝君凡事把心收。
你今贪得收人业,还有收人在后头。
按:前评写于光绪五年(1879)五月十九日。
【文禹门云:看至此回,忽忽不乐。或问日:岂以西门庆死已晚乎?日:非也。西门庆早死,安得有许多书看。曰:然则以西门庆死得太早乎?曰,非也。西门庆不死,天地尚有日月乎?曰:然则奚为不乐也?予乃叹曰:世上何曾有西门庆哉!
《水浒传》出,西门庆始在人口中,
《金瓶梅》作,西门庆乃在人心中。《金瓶梅》盛行时,遂无人不有一西门庆在目中、意中焉。其为人不足道也,其事迹不足传也,而其名遂与日月同不朽,是何故乎?作《金瓶梅》者,人或不知其为谁,而但知为西门庆作也。批《金瓶梅》者,人或不知其为谁,而但知为西门庆批也。西门庆何幸,而得作者之形容,而得批者之唾骂。世界上恒河沙数之人,皆不知其谁,反不如西门庆之在人口中、目中、心意中,是西门庆未死之时便该死,既死之后转不死,西门庆亦幸矣哉1夫人生世上,终有死日。乃生不愿与西门庆同生,而死竟与西门庆同死,是可哀也。】
(二)后评写于光绪六年(1880)三月二十八日。
【文禹门又云:潘金莲杀武大郎,人为之寒心;潘金莲杀西门庆,人为之快心。盖西门庆本该死,又有取死之道。潘金莲以忌之者杀武大郎,以爱之者杀西门庆,同死于金莲之手,而所以死之者不同也。西门庆临死,犹眷眷于金莲,何至死不悟也。然至死而不悟者,奚止一西门庆哉?且有愿如西门庆之死而死者,吾其如书中之西门庆何哉!吾其如世上之西门庆何哉!是《金瓶梅》之死西门庆,不如《水浒传》之死西门庆,死得爽快也。故看至西门庆之死,总觉不快。凡看《金瓶梅》者;何弗先看《水浒传》乎?看完《金瓶梅》者,更不可不一看《水浒传》矣。
此书吴、潘之不能相窖,西门庆知之,金莲亦未尝不自知。
然自此以后,守分安命,而无陈敬济之偷,月娘亦奈之何哉!
防人杀而以刀柄授人,谓此不杀也,无此事也。金莲之被杀,亦如西门庆之自杀,于吴月娘何尤焉。而况西门庆之不死于杀,尚不足以快人心,潘金莲者,亦令其寿终内寝也,此书真可烧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