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愚以为对曹操禁断淫祀、普除奸邪鬼神之事,从社会的意义上应该给以充分重视和估价;但就曹操的认识论、世界观来说,只能作有限度的肯定。如果作过高的评价,认为曹操已具有无神论思想,显然是不对的,因为这不符合时代的必然,也不符合曹操的思想实际。
3. 慕仙而不信仙
曹操存诗二十一首,其中七首谈及神仙,铺述登仙境以及与神仙共游之乐、共语之快。这些诗讲到神仙,栩栩如生,跃然纸上;描述仙境,如历在目,毕真毕现。尽管如此,我认为绝不可以此而断定曹操真的相信神仙的存在。道理很简单,他描述得越生动,越具体而形象,越证明他笔下的神仙是自己的想象而非实在。所以,说穿了,他只不过是借用古已流传的神仙故事和神仙人物抒发自己的感情和政治抱负而已。因此,我把曹操的仙游诗看作是政治诗。慕仙而与其游,都是表象,只要认真分析,就可透过表象看到本质。
曹操的仙游诗大多流露着期做盛世王的理想。所谓“驾六龙,乘风而行。行四海外,路下之八邦。历登高山临溪谷,乘云而行,行四海外”(《气出唱》),以及“驾虹霓、乘赤云,登彼九疑历玉门。济天汉,至昆仑,见西王母谒东君”(《陌上桑》),无不透视着他渴望天下一统的思想。驾龙乘风,君临天下,路无阻碍,四通八达,何等气派。这不就是前时盛世之王,诸如秦皇汉武的写照吗?身跨虹霓,脚踏赤云,登九嶷山、游玉门关,济银河,至昆仑,六合之内任驰骋,这种气势较之虞舜南巡,不是更为浩大吗?
曹操期望着天下一统而不能致,满腔的热忱与苦闷,便以乐府诗的形式发泄出来。
东到泰山,仙人玉女,下来翱游。骖驾六龙,饮玉浆。河水尽,不东流。解愁腹,饮玉浆,奉持行。
东到蓬莱山,上之天之门。玉阙下,引见得入,赤松相对,四面顾望,视正焜煌。开玉心正兴,其气百道至。传告无穷闭其口,但当爱气寿万年。
东到海,与天连。神仙之道,出窈入冥,常当专之。心恬澹,无所惕欲。闭门坐自守,天与期气。愿得神之人,乘驾云车,骖驾白鹿。上到天之门,来赐神之药。跪受之,敬神齐,当如此,道自来。(《气出唱•驾六龙》)
诗的内容,剥开“仙气”的外衣,不难看出它的实际喻义是讲述君王出巡之盛。同时也写出了自己的满腹惆怅。君王出巡,到处受到最高的礼遇与款待。最后落脚到“神仙之道,出窃入冥”,只有心无贪欲,淡泊安闲,静而待之。意谓真正的实现自己的理想仍需时日。从意愿的角度说,他的确希望真的有神仙,因为那样就可得到不死之药,最终完成自己的事业了。
华阴山,自以为大,高百丈,浮云为之盖。仙人欲来,出随风,列之雨。吹我洞箫,鼓瑟琴,何阎阔酒与歌戏,今日相乐诚为乐。玉女起,起舞移数时。鼓吹一何嘈嘈。
从西北来时,仙道多驾烟,乘云驾龙,郁何蒋蒋!遨游八极,乃到昆仑之山,西王母侧,神仙金止玉亭。来者为谁?赤松王乔,乃德旋之门。乐共饮食到黄昏。多驾合坐,万岁长,宜子孙。(《气出唱•华阴山》)
形式上看,此诗表现的仅仅是诗人的慕仙之意。但真正的内涵则在深喻帝王之乐。这是一种天上人间的描述。人间帝王要去见西王母,结果是众多的神仙腾云驾雾集中到西王母身边,以示四方来朝,仙人、赤松、王乔和德、旋、门三星君均出来迎接,相与共饮直到黄昏,群仙坐在一起,共祝长生不老多子多福。诗中备及酒、色、仙、寿。如要达到如此之盛,当然是非帝王而不可得。
另如《秋胡行》二首,或云神仙来到身旁,或说与神人共游。而诗的真正内涵都是感怀大业难成。
有何三老公,卒来我身旁。有何三老公,卒来我身旁。负挣被裘,似非恒人。谓卿云何困苦以自怨,徨徨所欲,来到此间(《秋胡行晨上散关山》)
此诗写于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西征张鲁时,晨上散关山,因遇到极大困难,困苦而自怨。为什么要来到这个地方呢?矛盾的心情跃然纸上。诗中曹操实以天子自况,因而既叹统一的事业难以实现,但又不愿就此作罢,意中迷烦。仙人劝他放下事业,为仙而去。“道深有可得。名山历观,遨游八极,枕石漱流饮泉。沉吟不决,遂上升天。”(同上)此实诗人意念中语,放下事业,遍历名山,遨游天边,枕石而眠,漱饮清泉,逍遥自在,惬意得很。但他不能这样做。“沉吟不决”,虽属矛盾的心理表现,但实际也是不为仙事所动的表现。他的另一首《秋胡行》诗,落脚点则更加清楚地放到了人间,表露了自己的志向是欲为圣王。
明明日月光,何所不光昭!明明日月光,何所不光昭!二仪合圣化,贵者独人不?万国率土,莫非王臣。仁义为名,礼乐为荣。歌以言志,明明日月光。
四时更逝去,昼夜以成岁。四时更逝去,昼夜以成岁。大人先天而天弗违。不戚年往,忧世不治。存亡有命,虑之为蚩。歌以言志,四时更逝去。
戚戚欲何念!欢笑意所之。戚戚欲何念!欢笑意所之。壮盛智慧,殊不再来。爱时进趣,将以惠谁?泛泛放逸,亦同何为歌以言志,戚戚欲何念。
日月普照大地,天地化育万物,而人是最为宝贵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自己的责任,不在飘摇八极,与神人共游,而在于以仁义礼乐治理天下。“四时更逝去,昼夜以成岁”,“不戚年往,忧世不治”,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不应更多地考虑自己一天天地老了,而应该更多地考虑治理当前社会问题。
总之,曹操仙游诗写了不少,而且大都写得很漂亮、很形象,但这都是曹操理念中的东西,诸多描述均不外人间理想的仙境拟化,因此,它不表明曹操真的相信神仙的存在,而表明的是曹操对政途之艰的慨叹和对政治理想的某些追求,以及对美好未来的憧憬。所以说:仙游诗的真正内涵不在神仙,而在政治。
4.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曹操的乐府诗中多有慕仙成道之语。前面说过,仙游诗宜作政治诗来看。但又必须承认,他又的确是向往着那种飘渺的、不存在的、但可以给人以精神慰藉的神仙境界。其中尤为向往的是仙人的长寿。因此他的仙游诗大都含有慨叹人生苦短和期寿的内容。
天地何长久,人道居之短。天地何长久,人道居之短。世言伯阳,殊不知老;赤松、王乔,亦云得道。得之未闻,庶以寿考。(《秋胡行》)
飘飖八极,与神人俱。思得神药,万岁为期。(同上)东西厢,客满堂。主人当行觞,坐者长寿遽何央。(《气出唱》)
这都反映了曹操是多么希望自己长寿,甚至想得到长生不老的神药,得到西王母的祝福。
曹操为什么这样汲汲于寿呢?第一,人生期寿实属自然本性。于此,多少有所作为的帝王较之贫民百姓表现尤甚。秦皇使人求不死之药,汉武封禅泰山,遂至东莱,亦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药,都是期望长生不死。所不同的是,秦皇、汉武被方士所迷,对于神仙笃信不疑,而曹操虽然在期寿这个根本问题上怀有同样心情,但对神仙却并不是那么笃信的。既然期望长寿属于人之常情,所以已是暮年的曹操发此之想,并不足怪。第二,应该注意到曹操期寿的更深一层的意义。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曹操历尽艰辛,取得北征乌桓的胜利,完成了统一北方的任务。但这时他已五十三岁了,他想到南方诸雄尚在,要完成全国统一大业,前头还有更多更大更艰巨的事情要做,于是便有了烈士暮年的感慨;及至赤壁战败,入蜀受挫,三国鼎立大势已定,曹操甚知大业之得绝非短时间可成,而自己却已进入暮年,因而很自然地便发出了“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伤感。事业未就,壮志未酬,而自己老了,如果天假年寿若干,该是多好啊!应该说,这样的期望,无可厚非。孔老夫子不是为了读《易经》也还希望天假数年之寿吗!
论者或谓曹操的慕仙期寿表现了一种消极情绪,因而产生了不好的历史影响。乍一看来,不无道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短歌行》);“绝人事,游浑元,若疾风游歘飘翩”(《陌上桑》);“心恬澹,无所惕欲,闭门坐自守,天与期气”(《气出唱》),都流露着“年之暮奈何”(《精列》)的感伤。但当你把全诗读下来,从另外的角度想一想,则便不是那个样子了。他慨叹的是“时过时来微”,盛年已过,应该珍惜未来不多的时光。诗的积极意义昭然若揭。
更值得重视的是,曹操在他的诗中还透露出某些唯物主义的思想认识。他明确地指出,人总是要死的。
厥初生,造化之陶物,莫不有终期。莫不有终期,圣贤不能免,何为怀此忧?愿螭龙之驾,思想昆仑居。思想昆仑居。见期于迂怪,志意在蓬莱。志意在蓬莱。周孔圣徂落,会稽以坟丘。会稽以坟丘,陶陶谁能度?君子以弗忧?年年暮奈何,时过时来微。(《精列》)
天地之间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有终结的时候,这是圣贤也免不了的,周公、孔子死了,夏禹在会稽的坟丘已历多少时日,谁也说不清楚。既然死是不可避免的,何必心怀此种忧愁。怎么办?一是成为神仙,乘坐着螭龙拉的车到昆仑山和蓬莱山上去居住,去游玩;二是君子坦荡荡,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那就很好地珍惜未来不多的日子吧!无疑,前者是一种美好的愿望,后者才是他真实的思想。
这样解其诗绝非臆断,因为曹操在《龟虽寿》的诗中明确地阐明了这样的思想。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神龟尽管活得很久,但总有死的一天;腾蛇虽然能够驾雾升空,但最终还免不了成为土灰一团。死是不可避免的,关键是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它。“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这是曹操五十多岁、北征乌桓取得胜利而踌躇满志的时候的真实思想。这个时候,他虽然已有暮年之感,但绝不会惧死,而是要利用有生之年大干一场,从而继续壮大、发展自己的业绩。“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同样迸发出他的思想中的光辉之点。寿限长短,不仅在天,还要看自己是否注意保护身体,只要注意保养,就可增寿延年。曹操在这里虽然没有完全否定了“天”,但至少将“天”的决定性作用减去了一半,那一半就是“人”自己的作用。这较之孔老夫子的“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论语•颜渊》),无疑是前进了一大步。所以,在此问题上应该肯定,曹操的确是具有一种朴素的唯物的思想认识。
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所以他敢于明确地说人的德行的好坏和生死寿夭没有关系。
德行不亏缺,变故自难常。郑康成行酒,伏地气绝;郭景图命尽于园桑。①
德行好的人,难料不发生意想不到的变故,大儒郑玄在给人敬酒时倒地而死,郭景图(生平不详,大概也是有德行的名人)突然在桑园里死去。曹操敢于说出生死与德行无关的话,就当时来说是相当大胆的。所以鲁迅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一文中说:“曹操做诗,竟说是‘郑康成行酒伏地气绝’,他引出离当时不远的事实,这是别人所不敢用的。”
曹操既知生死与德行无关,又知“养怡”可以延年,因此他特别注意保养与锻炼身体。据记载,曹操对待吃东西很讲究,曾著《四时食制》,记述食物形状、特性和产地。就《御览》所见,仅吃的鱼就有十数种之多。另,曹操写有《与皇甫隆令》,令谓:
闻卿年出百岁,而体力不衰,耳目聪明,颜色和悦,此盛事也。所服食施行导引,可得闻乎?若有可传,想可密示封内。②
可见曹操对于长寿的人非常羡慕,反映了他期寿之念始终不衰;同时也反映出他极盼得到养生之法的心情,尤其对于吃什么东西、如何锻炼身体,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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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董卓歌》,《三国志•魏书•袁绍传》注引《英雄记》。
②《千金方》81。转引自《曹操集译注》,中华书局199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