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载,曹操昼讲武策,夜思经传,登高必赋,横槊赋诗,所作新诗,“被之管弦,皆成乐章”。他的这种精神,对于社会,对于他的儿子们都有深刻影响。曹丕称颂父亲“雅好诗书文籍,虽在军旅,手不释卷”(《典论•自叙》);曹植追念父王“既总庶政,兼览儒林,躬著雅颂,被之琴瑟”(《武帝谏》)。可见,曹操不仅是一位军事家、政治家,而且爱好学问,尤擅文学。他留下了诸多颇有影响的诗歌和表章、令教式散文。这些作品,发展、充实了中国固有的文艺形式,体现着作者的文学见解,对后代文学的创作与文艺思想的演进产生了不小影响,从而也使曹操在中国文学发展史上占据了重要的、承前启后的一页,成为人所公认的文学家。
一、继承并推动了乐府诗的发展
曹操传世诗作二十余篇,均为乐府诗体,但又不完全拘泥于汉代乐府,因而可以就其实际概之为:继承了乐府的传统,推动了五言诗的发展,焕发了四言诗的新生,开一代诗风。
曹操对于民间乐府的采集与整理,很难说是有什么贡献。因为史无明记,不可妄言。揣言之,曹操在世,忙于军事,实难顾及此类事情。然而,曹操本人性爱辞章,兼善音乐,尤工乐府之作,对于社会不能不有所影响。因此,在他的带动下,文人乐府有了空前的发展与活跃。进而推动了魏晋时期的文学发展,呈现“彬彬之盛”的景象。刘勰《文心雕龙•时序》说:“自献帝播迁,文学蓬转,建安之末,区宇方辑。魏武以相王之尊,雅爱诗章;文帝以副君之重,妙善辞赋;陈思以公子之豪,下笔琳琅。并体貌英逸,故俊才云蒸。”不失为有识之见。
下面具论曹操的贡献与思想。
1. 为乐府诗的创作开辟了更为自由的天地
汉末建安之前,乐府诗虽然仍有一些好的作品留世,但总的来看,渐趋式微。所以出现这种情势,与乐府诗固定的程式及其音乐套式有一定关系。曹操冲破旧的藩篱,为乐府诗的新发展走出了新路,其一就是“以旧瓶装新酒”,即借用原有曲牌,歌唱新的词章,或依声作诗,或作诗入乐,曲名同诗词内容完全分离或不相干。这样,便为乐府诗的创作开辟了更为自由的天地。
乐府,历代有各种不同的分类。宋人郭茂倩《乐府诗集》分为郊庙、燕射、鼓吹、横吹、相和、清商、舞曲、琴曲、杂曲等十二类。原来古曲名与诗词内容是一致的。如《相和歌•相和曲》之《平陵东》,歌词的头一句便是“平陵东,松柏桐,不知何人劫义公。”《十五》的头一句便是“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再如《琴调曲》之《妇病行》开头便是“妇病连年累岁,传呼丈人前,一言当言。未及得言,不知泪下一何翩翩。”内容与形式完为一体。曹操自创新歌,更多的是利用旧的曲调歌咏新的内容。例如《陌上桑》,本写一采桑女子同调戏自己的过路官吏周旋的故事。曹操用其曲,抒发了自己慕仙之思,二者完全不相干。《相和歌•清调曲》之《秋胡行》,本写秋胡戏妻事,曹操用来写战事之难和心中惆怅。现实与情思融为一体,读来毫无勉强之感。《薤露》、《蒿里》,晋人崔豹《古今注》说:“《薤露》、《蒿里》并丧歌也,出田横门人。横自杀,门人伤之,为之悲歌,言人命如薤上之露,易晞灭也。亦谓人死魂归于蒿里。故有二章。”田横,秦末齐国相,韩信灭赵后,使郦食其说齐王田广、相田横,愿与联合,田横信以为真,放松警惕,韩信乘机破齐,田横自立为王,刘邦称帝,召田横,田横惧诛,自杀,从者五百余人,闻横死,均自杀。曹操借用这两个题目,叙述时事,表达自己的哀伤和怜民之情。从哀伤“贼臣持国柄,杀主灭宇京。荡覆帝基业,宗庙以燔丧”(《薤露》)和“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的角度说,似与挽歌有某种联系,但实际也在内容与形式上达到了令人叹服的新的统一。不可否认,曹操“以旧瓶装新酒”的乐府诗创作,必然对后世“填词”形式的出现,有过重要的启示作用。因此,从一定意义上(不是全部意义)不妨说,曹操乐府诗的创作实乃后人“填词”之滥觞。
2.焕发了四言诗的新生
曹操乐府诗有五言、四言、杂言三种。其叙事体乐府多用五言,抒情体乐府则多用四言。诸多学者认为,曹操作诗,尤工四言。四言诗从《诗经》开始,已有一千余年,形式僵化,极少佳作出现。曹操竟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发展、充实了这种诗体,使其获得新生。沈德潜《古诗源》说:“曹公四言,于三百篇外,自开奇响。”这一评价,当是受之无愧的。诸如《短歌行》、《步出夏门行》等都是绝好的四言诗。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短歌行》)
明人钟惺评论此诗说:“四言至此,出脱《三百篇》殆尽。此其心手不粘带处。‘青青子衿’二句,‘呦呦鹿鸣’四句,全写《三百篇》,而毕竟一毫不似,其妙难言。”对于诗中“但为君故,沈吟至今”,和“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句,明人谭元春分别评说:“热肠余情,八字之外,含吐纸上”;“此等句,开唐人四言妙境”。明人徐祯卿说:“曹公《短歌行》、子建《来日大难》,工堪为则矣。”(《谈艺录》)近人萧涤非亦颇赞赏此诗,认为“四言简短,易为板垛,而操此作,不惟语句自然,且气魄雄伟,音调壮阔,故不可及。”①可见,曹操此诗确已达到相当高的境界。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以永年。幸甚至哉,歌以咏志。(《步出夏门行•龟寿》)
曹操此诗是学界共认的千古绝唱。从它诞生的一天起即为世所重。据《世说新语•豪爽篇》载,晋人王敦,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四句,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明人胡应麟说:“(汉)高帝《黄鹄歌》是‘月明星稀’诸篇之祖,非雅颂体也。然气概横放,自可不及。后惟孟德‘老骥伏枥’四语,奇绝足当。”(《诗薮•内篇》)清人王夫之评说:“孟德乐府,固卓荦惊人,而意抱渊永,动人以声不以言。”(《船山古诗评选》)吴乔说:“作四字诗,多受束于《三百篇》句话,不受束者,惟曹孟德耳。”(《围炉诗话》卷2)陈祚明更谓曹操《龟虽寿》“名言激昂,千秋使人慷慨。孟德能于《三百篇》外,独辟四言声调,故是绝唱。”(《采菽堂诗集》卷5)
当然,也有不以为佳或虽以为佳但以“文奸”视之者,如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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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萧涤非:《汉魏六朝乐府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第129页。
朱熹以曹操诗有“周公吐哺”一类句子,谓其“不惟窃国之柄,和圣人之法也窃了。”(《朱子语类》卷140)明人杨慎说:“曹孟德‘月明星稀’……此直后世四言耳,工则工矣,比之《三百篇》,尚隔寻丈也。”(《升菴诗话》卷3)又说,曹孟德乐府脍炙人口久矣,“不特句法高迈,而识趣近于有道,可谓文奸也已。”(同上,卷10)朱嘉征说:“余颇颂其歌诗所陈,未尝不悲其志,悯其劳也。但托喻周公吐哺,以西伯自处,举明辟付之后人,此为英雄欺人。”(《乐府广序》卷8)可见,否定之语,大都为政治观念所使然;而就其诗歌本身的艺术性而言,则完全否者极少(宋人也配评论任何人?干么不评论牠们的皇后公主集体大卖屄?皇帝为奴隶?)。
3.开唐五言之端
五言诗非自曹操始,两汉期间已盛行,而且已有不少很好的五言古诗。流传的枚乘、李陵的诗,固然被历代文学大家疑为后人之作,但就一种诗体的发展说,东汉末年既有《古诗十九首》那样的佳作,必当有一个过程。所以说,五言诗产生于西汉当是无疑的。《汉书•五行志》收成帝时民谣一首:“邪径败良田,谗口害善人。桂树华不实,黄雀巢其颠。古为人所羡,今为人所怜。”就是一首颇好而不够成熟的五言体诗。近人刘大杰先生说,到了东汉,纯粹的五言诗出现了。如果严格地说来,的确是这样。诸如《陌上桑》、《十五从军征》、《羽林郎》、《孔雀东南飞》以及蔡邕《饮马长城窟行》、张衡《同声歌》等都是脍炙人口的五言诗。
《古诗十九首》中的五言诗,古今文学评论家大都给予好的评价。刘勰《文心雕龙•明诗》说:“观其结体散文,直而不野;婉转附物,招怅切情,实五言之冠冕也。”清人沈德潜《说诗畔语》说:“古诗十九首,不必一人之辞,一时之作。大率逐臣弃妇,朋友阔绝,游子他乡,死生新故之感。或寓言,或显言,或反复言。初无奇辟之思,惊险之句,而西京古诗,皆在其下。”这里所以要讲几句《古诗十九首》的话,是为了特别强调一下古诗十九首大都产生在建安时代。所以会这样,绝不是偶然的。第一,这些著作反映了东汉末年大动荡、大变乱时代人民的思想情感,因而真切动人,是时代的产物;第二,一个时代能有较多同类内容的真切反映时代的作品,往往同当政者的喜好(至少是不惮不忌)与提倡是分不开的。
事实证明,曹操很喜五言诗,而且有较深造诣,因而五言诗作得也很出色。曹操存诗中,五言体和五言杂体(以五言为主,杂以长短句)超过一半,其中尤佳者有《薤露》、《蒿里》、《苦寒行》、《秋胡行》(二首)、《善哉行》(之二、三)、《却东西门行》等。对于这些著作的评价,毋须过多置言,只要翻看一下前人评论,略摘数则,即知一般。
对于《薤露》、《蒿里》,明人谭元春在《古诗归》中说:“如此着想,如此寄意,翻尽从来拟古门户。”清人陈祚明在《采菽堂诗集》中评《薤露》说:“老笔直断。禾黍之思,不须摹写,而悲感填胸。此第一高手。”评《蒿里》说:“笔下整严,老气无敌”。方东树评《薤露》说,“此诗浩气奋进,古直悲凉,音节词旨,雄恣真朴。一起雄直高大,收悲痛哀远。”称《蒿里》“真朴、雄阔、远大”(《昭昧詹言》卷2)。
对于《苦寒行》,明人张溥在《魏武帝集题辞》中说,“阅读本集,《苦寒》、《猛虎》、《短歌》、《对酒》,乐府称绝”。清人吴淇对于《苦寒》诗之技巧特加推崇,他在《六朝选诗定论》中说:“魏武雄盖一世,横槊赋诗,其所为《短歌》、《苦寒》二篇,直欲夺汉家两风之座”;“凡诗人写寒,自有一应写寒事物,大要曰风,曰雪,其余事物皆倘然夹凑,倍写其苦耳。此诗未写风雪,先写太行之险,所谓骇不存之地,进退两难,则寒不可避,方是苦也。”进而指出,“羊肠”二句,极写其险。下方写风,然却不遽写,曰‘树何萧条’……寒气棱棱,已有雪意,不遽写雪,而先写‘少人民’者,即伏下文之‘无宿栖'也。……无人民之上,又先写‘熊罴'二句者,凡人晚行,虽无栖宿,犹可望之前途,‘熊罴’云云,则前途亦无望矣。……此诗极写苦寒,原是收拾军士之心,却把自己平生心事写出。”王夫之在《船山古诗评选》中用两个字评《苦寒行》,曰“绝好”。陈祚明认为《苦寒行》写征人之苦,淋漓尽情,“笔调高古,正非子桓兄弟所能及"。方东树则给了更高的评价,他说《苦寒行》"不过从军之作,而取境阔远,写景悲壮,用笔沉郁顿挫,比之《小雅》,更促数嘿杀。后来杜公(甫)往往学之。大约武帝诗沉郁直朴,气真而逐层顿断,不一顺平放,时时提笔换气换势;寻其意绪,无不明白;玩其笔势文法,凝重屈蟠。诵之令人满意。可谓千古诗人第一之祖。”(《昭昧詹言》卷2)
对于《秋胡行》,王夫之认为此诗的写作技巧已经达到了一种极难学到手的境界。他说:“当其始唱,不谋其中,言之已中,不知所毕,已毕之余,波澜合一,然后知始以此始,中以此中,此古人天文斐蔚夭矫引申之妙。盖意伏象外,虽所至而与俱流,虽令寻行墨者,不测其绪。”陈祚明认为《秋胡行》“序述回曲转变,反复循环不穷,若不究其思端,殊类杂集,引绪观之,一意凄楚,成佳构矣。笔古无俟言。”
对于《却东西门行》,王夫之在《船山古诗评选》中说,“着意处皆以兴比写生。‘万岁不相当’,情真悲极。”宋长白和张玉谷都对诗的最后四句“神龙藏深泉,猛兽步高岗,狐死归首丘,故乡安可忘”,给以很高的评价。张玉谷在《古诗赏析》中说:“‘神龙’三句,物各安居,死又恋土,两层三比,然后一句拍合陡收,笔势凌厉,通首增色。”
当然,也有人以为,若将其五言体同其四言体相比,则不能不承认稍逊一筹。如钟嵘所论,“曹氏父子,高古之骨,苍凉之气,洵是乐府妙手。五言诗则减价。”窃以为,曹操的诗,不管是四言,还是五言,都有好有差,五言中的佳作同四言中的佳作一样,都已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四言中有被誉之为“奇响”、“绝唱”的篇章,五言中同样也有甚得高人之高评者,因之被人目为作五言诗的“第一高手”、“千古诗人第一之祖”。曹操五言诗多慷慨古直悲凉之句,常为唐人所效,因而清人王尧衢在《古唐诗合解》中竟称曹操的诗"格调古朴,开唐五言之端"。此论亦当是很有道理。
当然,这里必须赘述一句:曹操杂言诗也不乏佳作,如《对酒》《陌上桑》等。近人萧涤非在《汉魏六朝乐府文学史》一书中说:“世多谓乐府为诗之一体,实则一切诗体皆由乐府生也。汉乐府多杂言及五言,四言甚少,至六言七言,则更绝无其作。魏则诸体毕备,吾国千百年来之诗歌,虽古近不同,律绝或异,要其大体,盖莫不导源于此时也。”诸体毕备,既源于魏,自然是要首推曹操了。
二、歌以咏志
——曹操的文学思想
本节重在探讨曹操的文学思想。曹操不像他的儿子曹丕那样有《典论》一篇,清楚地表明自己的文学主张,但他的著作,特别是他的诗作中,同样透视着他的文学见解。
1.有感而发,推尚现实主义
两汉乐府,包括民间乐府和文人乐府,多有感人之作,其生命力就在于“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以东汉为例,诸如《善哉行》:“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为喜欢。”《怨诗行》:“天德悠且长,人命一何促。百年未几时,奄若风吹烛。”《悲歌》:“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思念故乡,郁郁累累。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东门行》:“出东门,不顾归。未入门,怅欲悲。盎中无斗米储,还视架上无悬衣。”另如《雁门太守行》、《病妇吟》、《孤儿行》、《十五从军征》等等亦无不贯穿着这种精神。曹操继承并发扬了“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传统,作诗为文,本于实感,重视现实。诸如《薤露》、《蒿里》、《苦寒行》等都体现着现实主义精神。
惟汉二十二世,所任诚不良。沐猴而冠带,知小而谋强。犹豫不敢断,因狩执君王。白虹为贯日,己亦先受殃。贼臣持国柄,杀主灭宇京。荡覆帝基业,宗庙以燔丧。播越西迁移,号泣而且行。瞻彼洛城郭,微子为哀伤。(《薤露》)
此诗完全是感于汉末无能之辈何进谋除宦官而召董卓人京,以至董卓窃权,汉室荡覆而发,记录了事实,也反映了他对于汉末外戚与宦官之争、董卓“贼臣持国柄”以至汉室宗庙化为灰烬、幼主西迁的态度,同时自比微子,哀伤京城大破,明寓匡复之意。
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蒿里》)
这是比《薤露》更为生动感人的记实诗。它记录了关东诸郡国守相合兵讨董卓,但各怀私心,军力不齐,以至自相火并,最终酿成了长期的军阀混战。战争的残酷及其破坏性之大,跃然纸上。“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读来令人感伤。如果没有真情实感是写不出这样的句子的。明人谭元春在《古诗归》卷7中说得很对:“一味惨毒人,不能道此,声响中亦有热肠,吟者察之。”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延颈长叹息,远行多所怀。我心何怫郁?思欲一东归。水深桥梁绝,中路正徘徊。迷惑失故路,薄暮无宿栖。行行日已远,人马同时饥。担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悲彼《东山》诗,悠悠令我哀。(《苦寒行》)
这是曹操最为脍炙人口的诗作之一,写的是建安十一年(公元206年)正月,曹操自邺出发北上太行山征讨袁绍的外甥高干的事。诗中对于征人之苦的描写,透露着真实、肃然,地势、天气、环境、困苦、饥寒同人的心情融合在一起,令人读来如临其境,如闻其声。诗的最后两句,曹操又以周公自况,常为人非。其实,这里反映着他感于战争之苦而渴望通过战争结束战争的意愿。即使明喻自己要作周公,要把天下统一于自己手上,也没有什么不好。所以如朱熹指斥曹操连圣人之法也窃了,未免责之不当(朱熹这玩意还是去指责一下你家太后皇后卖屄的事,其牠你也配说!)。
另如《秋胡行》之一解,实同《苦寒行》异曲同工。“晨上散关山,此道当何难!晨上散关山,此道当何难!牛顿不起,车堕谷间”,描写了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三月西征张鲁,兵出散关山的艰难。
以上可证,曹操很善于从纷乱复杂的事件和变幻不定的人事关系里面提炼材料,集中典型,且文字质朴,言近实录而不乏文采。因此说曹操推尚现实主义,并且对后世文学创作产生了积极影响,当不为过。正如明人钟惺所说,曹作"真诗史也"(《古诗归》卷7);清人沈德潜所说,曹作“汉末实录也”,“借古乐写时事,始于曹公”(《古诗源》卷5)。
2.抒发理想,饱含浪漫主义
曹操的一些抒发理想的诗作和仙游诗,大都以浪漫主义的手法表达自己的理想和心情,因而增强了诗作的感召力。表现在:
(1)借古抒意。曹操熟读经史,所以特别善于借古喻志。他将古人的一些零见于不同记载的理想化的语言集中到一起,重新编织、铺陈成一幅新的充满浪漫气息的图画。比如《度关山》泛用古典,描述了一个国家统一、民人繁息、刑狱公正、兼爱尚同的社会;《对酒》集述经传之意,表达自己的理想,使一个吏不呼门、主贤臣良、民无所争、路不拾遗、囹圄空虚、恩泽广及草木昆虫的美好的社会环境跃然纸上。
(2)时见仙气。曹操仙游诗中最富浪漫主义。“驾六龙,乘风而行,路下之八邦。历登高山临溪谷,乘云而行。”(《气出唱》一)腾云驾雾,云游八方,何等逍遥;“仙人玉女,下来翱游。”(《气出唱》一)每到一处,都有仙人相迎,玉女同游,何等气派;“吹我洞箫,鼓瑟琴,何阊阆。”(《气出唱》二)鼓乐齐鸣,何等快乐;“食芝英,饮醴泉,拄杖桂枝,佩秋兰。绝人事,游浑元。”(《陌上桑》)又是何等超脱,似有绝人世而去的架势。“金阶玉为堂,芝草生殿旁。”(《气出唱》三)寥寥数语,把仙居佳境描绘得极尽辉煌。这些描写,虽属渺茫无稽,但它透露着一种人生的惆怅和向往。壮志不能得酬,忧愤之情,陡然喷发纸上。但它的表现形式,却不是愤懑之句,更不是忧伤之词,而是漫游仙境的感慨,期得永寿,期得"长乐甫始宜子孙”,把希望寄托在后代子孙身上。读来虽觉不免虚枉,但亦觉在艺术上颇多值得玩味、欣赏。
(3)取譬生动。曹操诗中取譬,有不少非常生动自然,韵味流长。诸如慨叹人生:“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形容求才心切:“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并取典“周公吐哺”(以上《短歌行》一);描述征伐行路之苦:“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苦寒行》),“牛顿不起,车堕谷间”(《秋胡行》);谈及苦寒中大军暴师山野时,不见一字言寒言冷,而使读者如临一种极度寒冷的景象之中:“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苦寒行》)抒发军人念乡之情,并将自己比做“出塞”的“鸿雁”与田中“转蓬”。(《却东西门行》)
3.“诗言志”,重视内容与形式的统一
曹操在《秋胡行》二首和《步出夏门行》诗中,每解之后分别有“歌以言志”、“歌以咏志”之语。从形式上看,不过是辞赋的一种格式。据说,古代乐曲开始一章叫“升歌”,最后一章是“合乐”,“升歌”谓之“始”,“合乐”谓之“乱”。因此,或谓“歌以咏志”云云,是为了人乐,与正文内容无关。实则不然。“乱”,并不是一定要用“歌以咏志”表现。换言之,并不是任何一首诗赋中的“乱”都要用“歌以咏志”结束。所以,“歌以咏志”,不仅仅是为了入乐的需要,而更重要的是它要表现“乱”的另一意义,即总结全篇要旨。因此可以断定,曹操诗中的“歌以言志”、“幸甚至哉,歌以咏志”等等,并不是虚词,而是包含着实际内容。其一,它表明诗中所言完全是发自内心的;其二,它反映了诗人的文艺思想,即推尚中国古来即有的“诗言志”的传统观点,并将其贯彻在自己的诗作中。这一点,我们从所有曹操的诗作中,甚至包括仙游诗在内,都能清楚地看到或体会到。诸如,“坐盘(磐)石之上,弹五弦之琴。作为清角韵,意中迷烦。歌以言志,晨上散关山。”(《秋胡行》)反映的是其以天子自比,讨伐不臣,意不得酬而烦恼的情绪。欲为仙去,实是大业难成而苦人生不永的一种感慨。“飘飘八极,与神人俱。思得神药,万岁为期”、“不戚年往,忧世不治。存亡有命,虑之为蚩。歌以言志,四时更逝去。”无不如此。至于“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步出夏门行•龟虽寿》)云云,更见其“诗以咏志”之长。诗人在“诗言志”方面,做到了内容与形式的完美统一,因而产生了重大的感染力。
在更多的乐府诗中,曹操并没有赘及“诗言志”之语,但其精神却并不因此而减退。诸如,“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短歌行•对酒当歌》)、“悲彼《东山》诗,悠悠令我哀”,都是以周公自况,表露着志必大成之意。
三、“曹公古直,甚有悲凉之句”
——曹操乐府诗的特点
南朝梁人钟嵘说:“曹公古直,甚有悲凉之句。”(《诗品》卷下)唐人元稹说:“曹氏父子鞍马间为文,往往横槊赋诗,故其抑扬冤哀存离之作,尤极于古。”(《元氏长庆集》卷56)宋人敖陶孙说:“魏武帝如幽燕老将,气韵沉雄。”(《诗评》)明人王世贞亦称:“曹公莽莽,古直悲凉”(《艺苑卮言》卷3)。清人冯班说:“魏祖慷慨悲凉,自是此公文体如斯,非乐府应尔。”(《钝吟杂录》)王士祯说,曹氏父子“所为乐府,悲壮奥崛”(《带经堂诗话》卷1)。此类评语,还有许多。可见,曹操为诗“悲凉”、“沉雄”是古今评家人所共认的重要特点。
曹操诗作,包括描述乐舞的场面和仙游昊天名山在内,偶看似为逍遥,细审则无不透露着悲哀与苍凉。
自惜身薄祜,夙贱罹孤苦。既无三徙教,不闻过庭语。其穷如抽裂,自以思所怙。虽怀一介志,是时其能与?守穷者贫贱,惋叹泪如雨。泣涕於悲夫,乞活安能睹?……(《善哉行•自惜》)
这是曹操咏叹自己生平的诗。诗中所言虽非无稽,可也并非如此严重,但由于赋予诗的语言,便徒然生出一种悲怆的感受。
鸿雁出塞北,乃在无人乡。举翅万余里,行止自成行。冬节食南稻,春日复北翔。田中有转蓬,随风远飞扬,长与故根绝,万岁不相当。奈何此征夫,安得去四方?戒马不解鞍,铠甲不离旁。冉冉老将至,何时反故乡?神龙藏深渊,猛虎步高岗。狐死归首丘,故乡安可忘?(《却东西门行》)
这是一首描写争战之苦和征夫怀乡的诗。它同另一些佳作,诸如前述之《苦寒行》、《蒿里》等一样都以淋漓之笔描述了战争的苦难。在这些诗中,环顾景象,树木萧瑟,北风声悲,水深桥绝,中路徘徊,夜无宿处,人马同饥;征者自况,如田中转蓬,随风飞扬,冉冉老矣,不知何时才能结束战争;想想士兵和百姓,铠甲生虮虱,百姓以死亡,白骨蔽野,千里无烟,民百遗一,念之令人断肠。真可谓句句哀伤,字字悲凉。但是,我们必须承认曹操诗中的悲凉之情,极富感染之力,但并不产生消极作用。长期争战,不免厌战,久离故土,不免怀乡。但其终结,总是突现豪壮之情。厌战,不反战;怀乡心切,但其落脚点却是“神龙藏深渊,猛虎步高岗”、“悲彼《东山》诗,悠悠令我哀",意蕴决心以战争反对战争,进而结束战争。
曹操仙游各诗同样饱含悲凉。原因是:其一,他的仙游诗大都不是踌躇满志的作品,而是在满腹惆怅的情况下写成的。如:
东到泰山,仙人玉女,下来翱游。骖驾六龙,饮玉浆。河水尽,不东流。解愁腹,饮玉浆,奉持行。(《气出唱•驾六龙》)
诗人来到泰山,仙人玉女陪伴同游,坐着六龙拉的车子,喝着仙家美酒,河水已经断绝,不复东流,为解胸中愁思,手持酒杯,边走边饮仙家美酒。其二,他的仙游诗不少是在其忧伤年寿不永而事业难成的情况下写成的。如:
厥初生,造化之陶物,莫不有终期。莫不有终期,圣贤不能免,何为怀此忧?愿螭龙之驾,思想昆仑居。(《精列》)
若疾风游焱飘翩。景未移,行数千,寿如南山不忘愆。(《陌上桑》)
东西厢,客满堂,主人当行觞。“坐者长寿遽何央,长乐甫始宜孙子。”(《气出唱•游君山》)
经历昆仑山,到蓬莱。飘飘八极,与神人俱。思得神药,万岁为期。……不戚年往,忧世不治。……壮盛智慧,殊不再来。爱时进趣,将以惠谁?(《秋胡行•愿登泰华山》)
这些诗都反映着同一主题,即悲叹壮士暮年,期望上天与神仙们给予更多年寿,以成大业。当然,这只是一种假托。前已说过,曹操是不信神仙的。
曹操爱好音乐,且喜欢把自己的诗作“被之管弦”,但极少欢快愉悦之作。偶有言及歌舞,立意也总是由欢快转到悲凉,切入深沉的主题。如《善哉行•朝日乐相乐》,开头讲的是白日联欢,一边饮酒,一边听音乐,入会者皆欢悦异常。在这种欢畅的气氛下,曹操突感凉风入室,因发自戒之辞,“持满如不盈”、“所愁不但一”、“吐握不可失”。
诸上可见,自钟嵘开始,古来皆以“悲凉”概括曹操诗作的特点,的确最为恰当。至于刘勰所说:“至于魏之三祖,气爽才丽,音靡节平。观其《北上》(即《苦寒行》)、《秋风》列篇,或述酣宴,或伤羁戎,志不出于滔荡,辞不离于哀思。虽三调之正声,实韶夏之郑曲也。”将曹操的诗作称为“三调(指清、平、侧三调)之正声”,当然是对的,但称其为“韶夏之郑曲”,置评实属不公。“郑曲”即“郑声”。自从孔老夫子在《论语•卫灵公》谈到“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礼•乐记》说,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郑声便有了特定含义。曹操诗作,显然绝非郑声可比。
四、“改造文章的祖师”
————曹操散文的特点
曹操现存散文150余篇,其中最多的是令教类,其次为书表类。曹操的散文同他的诗作一样,也很有特点。鲁迅认为,曹操“是一个改造文章的祖师”,“他胆子很大,文章从通脱得力不少,做文章时又没有顾忌,想写的便写出来"。鲁迅的话,简短而明确的概括了曹操在散文方面的功绩、创作思想及其风格特点。①
什么叫“通脱”呢?鲁迅的这个特定用语,实际就是言其写作放得开,不受拘束,胆子大,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因而能够客观地反映现实,比较真实地反映本人的思想。说实在的,曹操的尚通脱的文学思想,在其诗作中也同样表现得很充分。通过前面的叙述,我们已经看到曹操大胆地改造乐府,利用乐府,自由地利用乐府形式而反映新的内容,用挽歌咏怀时事,唱艳曲歌咏神仙。这种用乐府题目自作诗的本身就是一种“通脱”精神的表现。曹操为文中的“通脱”精神主要表现在几个方面:
第一,不受传统观念的束缚。比如他的几个求贤令公然提出非廉之士、盗嫂受金之人、甚至是不仁不孝的人,都可以用。
第二,谈古论今,鞭辟入里。曹操为文,时或非常自然地取譬于古而论今事。比如,他在表赏功臣时借刘邦封萧何之典,“是故先帝贵指踪之功,薄搏获之赏”,从而把武将比成了受人指挥的猎狗。
第三,言人之罪,不惜虚拟。曹操为文,颇喜罗致并极而言之。比如,他借孔融与称衡有交往这件事,把称衡的话罗织成孔融的大逆之罪而谓:“融违天反道,败伦乱礼,虽肆市朝,犹恨其晚。”(《宣示孔融罪状令》)他赐死崔琰,令称:“琰虽见刑,而通宾客,门若市人,对宾客虬须直视,若有所瞋。”(《赐死崔琰令》)令文就这样写,明显的是“莫须有”之罪,但不怕别人说什么。
第四,坦说自己的胸怀,而不怕为人所非。曹操最好的散文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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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
过于《让县自明本志令》。文章坦述心志于纸上,写得既严整,又潇洒,既见其诚,又见其伪。把自己想说的真心话,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再如诸多让封、辞爵表文也写得非常潇洒,形式上是辞让,内容上是表功,言词上或谓不愿“苟取”,表示谦虚,本质上则极述“祖有大德”,并大陈自己的征战之功。
五、建安文学的组织者和领导者
述论曹操的文学贡献及其思想,自然要讲曹操对于建安文学的特殊贡献和影响。
1.建安文人集团的组织者和领袖
钟嵘《诗品》说过:“降及建安,曹公父子,笃好斯文。平原兄弟(植曾封平原侯),郁为文栋。刘桢、王粲,为其羽翼。次有攀龙托凤,自致于属车者,盖以百计。彬彬之盛,大备于时矣。”可见,当时在邺下的确形成了一个很大的文人集团。那么,这个集团是怎样形成的呢?曹植在给杨修的一封信中很好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仆少小好为文章,迄至于今二十有五年矣。然今世作者,可略而言也。昔仲宣(王粲)独步于汉南,孔璋(陈琳)鹰扬于河朔,伟长(徐干)擅名于青土,公干(刘桢)振藻于海隅,德琏(应珊)发迹于北魏,足下(指杨修)高视于上京,当此之时,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吾王(指曹操)于是设天网以该之,顿八忿以掩之,今悉集兹国矣。(《与杨德祖书》)
这就是说,邺下所以“俊才云蒸”(刘勰语),形成了一个“盖以百计”的很大的文人集团是与曹操广泛罗致分不开的。曹植不无感触地将曹操的手段喻之为布下天罗地网。这虽然不免夸张,但也颇有道理。数百年后,唐太宗“见新进士缀行而出,喜曰‘天下英雄入我彀中矣’。”(《唐摭言》卷1)实际也是这个意思。
自然,曹丕、曹植兄弟在这个集团的形成中也发挥了相当重要的作用。尤其曹丕,是人所共认的建安文学集团的实际组织者。
曹丕、曹植都曾谈及建安七子。从他们的著作中不难看出,曹丕同七子的关系较之曹植与七子的关系更为密切。所以,读其怀念诸子的文章,令人感伤。曹丕在给吴质的信中说:“昔年疾疫,亲故多离其灾,徐、陈、应、刘,一时俱逝,痛何可言邪?昔日游处,行则同舆,止则接席,何尝须臾相失。每至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当此之时,忽然不自知乐也。谓百年已分,可长共相保,何图数年之间,零落略尽,言之伤心。”一同游玩,一同行止,一同饮酒,一同赋诗,未曾一刻分开。寥寥数语,生动地说明了邺下诸子是如何非常紧密地团结在曹丕的周围。曹丕的核心作用和组织作用可谓昭然纸上。诸子也有自言其当时同曹丕通宵达旦在一起赋诗的,如刘祯《增五官中郎将》诗说:“凉风吹沙砾,霜气何皑皑。明月照缇幕,华灯散炎辉。赋诗连篇章,彻夜不知归。君侯(丕)多壮思,文雅纵横飞。小臣信顽卤,黾俛安能追。”(《文选》卷23)这说明,诸子不仅佩服曹丕,而且觉得同他在一起为文赋诗非常快乐,所以是自觉地团结在他的周围。
曹丕对于建安诸子相继逝去,很为悲伤。为了纪念他们,他亲自“撰其遗文,都为一集”。他说,在编纂七子遗文时,“观其姓名,已为鬼录,追思昔游,犹在心目”。此言亦当是其真实的心情写照。
曹丕在编纂七子文集的过程中详细阅读并研究了七子的文词书赋,并加以对比,从而作出了恰当的评价,进而在此基础上形成了自己的文学理论。因此可以这样说,七子之文得曹丕之力而流传不失;曹丕因七子之文成其文学理论。
建安七子之称,出自曹丕《典论》。曹丕说:
今之文人,鲁国孔融文举,广陵陈琳孔璋,山阳王粲仲宣,北海徐干伟长,陈留阮瑀元瑜,汝南应璟德琏,东平刘桢公干。斯七子者,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咸以自骋骥曝于千里,仰齐足而并驰。
曹氏父子与建安诸子共创建安文学,而其中起主导作用的当然是曹操。曹操把这些有才能的文人,网于身边,置于麾下,不仅为他们提供了创作条件,而且言传身教,或令其与自己的儿子共题作文,或以自己的诗作示众。因此,我们清楚地看到,建安时代的文风,虽然从根本上说是时代使然,但与曹操的提倡和无形的影响有着密切的联系。所以,我们不妨说,所谓“建安风骨”,首先就是曹操的诗文风骨。
下面具体看一看曹操同建安七子在文学创作方面的关系。
七子之中,孔融最长。不少人认为,孔融比其他人大二十多岁,比曹操尚长二岁,曹丕将其列入七子之中是件很不调和的事情。实则不然。孔融其人虽然意广才疏,没有什么治国才能,但学识渊博,写得一手好文章。曹操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迎帝都许后立即将其从北海相任上征为将作大匠,后迁少府。孔融建安元年被征,十三年被杀。从时间上说,他虽然未与建安相始终,但已占大半。如同王粲相比,粲建安十三年归操,二十二年死去,附操仅有九年时间。其他诸子也都先曹操而死,均未与建安相始终。所以不必从时间上计较,主要视其在建安时代的文学影响。曹丕说,"孔融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词,以至乎杂以嘲戏及其时有所善,扬(雄)、班(固)俦也。”(《典论》)刘勰说,“孔融之守北海,文教丽而罕于理”(《文心雕龙》卷4)。这大概是整体观察其作品的风格。曹丕、刘勰都肯定了孔融的文章,但同时都指出了孔融文章的重大缺点,即“理不胜词”、“文教丽而罕于理”。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孔融的文章虽然写得很漂亮,但于理不协,喜欢强词夺理,还“杂以嘲戏”。但就其流传下来的仅存作品看,不可否认,刘勰说得很对:“孔融所创,有慕伯喈”。但同时我们也能看出孔融诗文之中亦不乏豪直之气,且极称曹操功德,因此也无愧建安之风。诸如他悼伤幼子的《杂诗》一首就很感人。
远行送新客,岁暮乃来归。入门望爱子,妻妾向人悲。闻子不可见,日已潜光辉。孤坟在西北,常念君来迟。赛裳上墟丘,但见蒿与薇。白骨归黄泉,肌体乘尘飞。生时不识父,死后知我谁。孤魂游穷暮,飘飘何所依。人生图嗣息,尔死我念追。俯仰内伤心,不觉泪沾衣。人生自有命,但恨生日希。
诗中“悲凉”之气,不亚曹操伤感之作。另如建安九年写给曹操的《论盛孝章书》,亦不失为一篇杰出的散文作品。“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公(操)为始满,融又过二。海内知识(指相知相识的人),零落殆尽,惟会稽盛孝章尚存。”①开头数语即将时光不永,倏忽暮年之感跃于纸上。文章较曹操“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语早出三年。固然不能硬说二者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亦不能排除二者思想上的相通之义。至于文中称颂曹操“匡复汉室”之功、备陈“得贤”之要,我们同样不排除二人间的相互影响。宋人苏轼说孔融此文“慨然有烈丈夫之风”(《乐全先生文集叙》),当然是极有道理的。
王粲,字仲宣,先依刘表,后归曹操,“善属文,举笔便成,无所改定,时人常以为宿构,然正复精意覃思,亦不能加也。”②他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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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三国志•吴书•孙韶传》注引《会稽典录》。
②《三国志•魏书•王粲传》。
文较孔融表现着更多的“悲凉”之气,因而也更多地与曹操的作品相通。他不像孔融在政治上反操,而是忠心追随曹操,作过丞相掾、军谋祭酒、侍中,并曾随军出征,作《从军诗》等大颂曹操武功。王粲的代表作有《七哀诗》和《登楼赋》等。
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遵患。复弃中国去,委身适荆蛮。亲戚对我悲,朋友相追攀。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问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七哀诗》)
王粲的此类诗同曹操诸多叙史诗立意没有两样,然其哀伤之情尤过曹操“悲凉”之气。王夫之评论此诗说:“落笔刻,发音促,入手紧,后来杜陵有作,全以此为禘祖。”(《船山古诗评选》卷4)《登楼赋》也是一篇成就很高的作品,“路透迤而修迥兮,川既漾而济深。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坠而弗禁”。写尽怀才不遇,有乡难回之思、之苦、之难、之悲。全篇感情深沉,哀婉悲凉。王粲是建安七子中成就最大,因而也最为后人重视的一人,刘勰说:“仲宣溢才,捷而能密,文多兼善,辞少瑕累,摘其诗赋,则七子之冠冕乎!”(《文心雕龙•才略》)王粲所以为诗如此,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一当如南朝宋人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诗序》所说:“王粲,家本秦川,贵公子孙,遭乱流寓,自伤情多。”(《文选》卷30)就是说,这是时代特点及其自身经历所决定的。其二,当是邺下文人的共同“风骨”,乃时风所尚。这里,自然不能否认曹操的影响。
阮瑀,字元瑜,曾与陈琳同为曹操的司空军祭酒,管记室。“太祖尝使瑀作书与韩遂,时太祖适近出,瑀随从,因于马上具草,书成呈之。太祖揽笔欲有所定,而竟不能增损。”①这说明,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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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三国志•魏书•王粲传》注引《典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