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宴桃园豪杰三结义 斩黄巾英雄首立功第二回 张翼德怒鞭督邮 何国舅谋诛宦竖第三回 议温明董卓叱丁原 馈金珠李肃说吕布第四回 废汉帝陈留践位 谋董贼孟德献刀第五回 发矫诏诸镇应曹公 破关兵三英战吕布第六回 焚金阙董卓行凶 匿玉玺孙坚背约第七回 袁绍盘河战公孙 孙坚跨江击刘表第八回 王司徒巧使连环计 董太师大闹凤仪亭第九回 除暴凶吕布助司徒 犯长安李傕听贾诩第十回 勤王室马腾举义 报父仇曹操兴师第十一回 刘皇叔北海救孔融 吕温侯濮阳破曹操第十二回 陶恭祖三让徐州 曹孟德大战吕布第十三回 李傕敦汜大交兵 杨奉董承双救驾第十四回 曹孟德移驾幸许都 吕奉先乘夜袭徐郡第十五回 太史慈酣斗小霸王 孙伯符大战严白虎第十六回 吕奉先射戟辕门 曹孟德败师淯水第十七回 袁公路大起七军 曹孟德会合三将第十八回 贾文和料敌决胜 夏侯惇拔矢啖睛第十九回 下邳城曹操鏖兵 白门楼吕布殒命第二十回 曹阿瞒许田打围 董国舅内阁受诏第二十一回 曹操煮酒论英雄 关公赚城斩车冑第二十二回 袁曹各起马步三军 关张共擒王刘二将第二十三回 祢正平裸衣骂贼 吉太医下毒遭刑第二十四回 国贼行凶杀贵妃 皇叔败走投袁绍第二十五回 屯土山关公约三事 救白马曹操解重围第二十六回 袁本初败兵折将 关云长挂印封金第二十七回 美髯公千里走单骑 汉寿侯五关斩六将第二十八回 斩蔡阳兄弟释疑 会古城主臣聚义第二十九回 小霸王怒斩于吉 碧眼儿坐领江东第三十回 战官渡本初败绩 劫乌巢孟德烧粮第三十一回 曹操仓亭破本初 玄德荆州依刘表第三十二回 夺冀州袁尚争锋 决漳河许攸献计第三十三回 曹丕乘乱纳甄氏 郭嘉遗计定辽东第三十四回 蔡夫人隔屏听密语 刘皇叔跃马过檀溪第三十五回 玄德南漳逢隐沦 单福新野遇英主第三十六回 玄德用计袭樊城 元直走马荐诸葛第三十七回 司马徽再荐名士 刘玄德三顾草庐第三十八回 定三分隆中决策 战长江孙氏报仇第三十九回 荆州城公子三求计 博望坡军师初用兵第四十回 蔡夫人议献荆州 诸葛亮火烧新野第四十一回 刘玄德携民渡江 赵子龙单骑救主第四十二回 张翼德大闹长阪桥 刘豫州败走汉津口第四十三回 诸葛亮舌战群儒 鲁子敬力排众议第四十四回 孔明用智激周瑜 孙权决计破曹操第四十五回 三江口曹操折兵 群英会蒋干中计第四十六回 用奇谋孔明借箭 献密计黄盖受刑第四十七回 阚泽密献诈降书 庞统巧授连环计第四十八回 宴长江曹操赋诗 锁战船北军用武第四十九回 七星坛诸葛祭风 三江口周瑜纵火第五十回 诸葛亮智算华容 关云长义释曹操第五十一回 曹仁大战东吴兵 孔明一气周公瑾第五十二回 诸葛亮智辞鲁肃 赵子龙计取桂阳第五十三回 关云长义释黄汉升 孙仲谋大战张文远第五十四回 吴国太佛寺看新郎 刘皇叔洞房续佳偶第五十五回 玄德智激孙夫人 孔明二气周公瑾第五十六回 曹操大宴铜雀台 孔明三气周公瑾第五十七回 柴桑口卧龙吊丧 耒阳县凤雏理事第五十八回 马孟起兴兵雪恨 曹阿瞒割须弃袍第五十九回 许褚裸衣斗马超 曹操抹书问韩遂第六十回 张永年反难杨修 庞士元议取西蜀第六十一回 赵云截江夺阿斗 孙权遗书退老瞒第六十二回 取涪关杨高授首 攻雒城黄魏争功第六十三回 诸葛亮痛哭庞统 张翼德义释严颜第六十四回 孔明定计捉张任 杨阜借兵破马超第六十五回 马超大战葭萌关 刘备自领益州牧第六十六回 关云长单刀赴会 伏皇后为国捐生第六十七回 曹操平定汉中地 张辽威震逍遥津第六十八回 甘宁百骑劫魏营 左慈掷杯戏曹操第六十九回 卜周易管辂知机 讨汉贼五臣死节第七十回 猛张飞智取瓦口隘 老黄忠计夺天荡山第七十一回 占对山黄忠逸待劳 据汉水赵云寡胜众第七十二回 诸葛亮智取汉中 曹阿瞒兵退斜谷第七十三回 玄德进位汉中王 云长攻拔襄阳郡第七十四回 庞令明抬榇决死战 关云长放水淹七军第七十五回 关云长刮骨疗毒 吕子明白衣渡江第七十六回 徐公明大战沔水 关云长败走麦城第七十七回 玉泉山关公显圣 洛阳城曹操感神第七十八回 治风疾神医身死 传遗命奸雄数终第七十九回 兄逼弟曹植赋诗 侄陷叔刘封伏法第八十回 曹丕废帝篡炎刘 汉王正位续大统第八十一回 急兄仇张飞遇害 雪弟恨先主兴兵第八十二回 孙权降魏受九锡 先主征吴赏六军第八十三回 战猇亭先主得仇人 守江口书生拜大将第八十四回 陆逊营烧七百里 孔明巧布八阵图第八十五回 刘先主遗诏托孤儿 诸葛亮安居平五路第八十六回 难张温秦宓逞天辩 破曹丕徐盛用火攻第八十七回 征南寇丞相大兴师 抗天兵蛮王初受执第八十八回 渡泸水再缚番王 识诈降三擒孟获第八十九回 武乡侯四番用计 南蛮王五次遭擒第九十回 驱巨兽六破蛮兵 烧藤甲七擒孟获第九十一回 祭泸水汉相班师 伐中原武侯上表第九十二回 赵子龙力斩五将 诸葛亮智取三城第九十三回 姜伯约归降孔明 武乡侯骂死王朗第九十四回 诸葛亮乘雪破羌兵 司马懿克日擒孟达第九十五回 马谡拒谏失街亭 武侯弹琴退仲达第九十六回 孔明挥泪斩马谡 周鲂断发赚曹休第九十七回 讨魏国武侯再上表 破曹兵姜维诈献书第九十八回 追汉军王双受诛 袭陈仓武侯取胜第九十九回 诸葛亮大破魏兵 司马懿入寇西蜀第一百回 汉兵劫寨破曹真 武侯斗阵辱仲达第一百一回 出陇上诸葛妆神 奔剑阁张郃中计第一百二回 司马懿占北原渭桥 诸葛亮造木牛流马第一百三回 上方谷司马受困 五丈原诸葛禳星第一百四回 陨大星汉丞相归天 见木像魏都督丧胆第一百五回 武侯预伏锦囊计 魏主拆取承露盘第一百六回 公孙渊兵败死襄平 司马懿诈病赚曹爽第一百七回 魏主政归司马氏 姜维兵败牛头山第一百八回 丁奉雪中奋短兵 孙峻席间施密计第一百九回 困司马汉将奇谋 废曹芳魏家果报第一百十回 文鸯单骑退雄兵 姜维背水破大敌第一百十一回 邓士载智败姜伯约 诸葛诞义讨司马昭第一百十二回 救寿春于诠死节 取长城伯约鏖兵第一百十三回 丁奉定计斩孙綝 姜维斗阵破邓艾第一百十四回 曹髦驱车死南阙 姜维弃粮胜魏兵第一百十五回 诏班师后主信谗 托屯田姜维避祸第一百十六回 钟会分兵汉中道 武侯显圣定军山第一百十七回 邓士载偷度阴平 诸葛瞻战死绵竹第一百十八回 哭祖庙一王死孝 入西川二士争功第一百十九回 假投降巧计成虚话 再受禅依样画葫芦第一百二十回 荐杜预老将献新谋 降孙皓三分归一统.2
画策一段文字。至于袁绍讨曹操之时,忽带叙郑康成之婢;曹操救汉中之日,忽带叙蔡中郎之女。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人但知《三国》之文是叙龙争虎斗之事,而不知为凤、为鸾、为莺、为燕,篇中有应接不暇者,令人于干戈队里时见红裙,旌旗影中常睹粉黛,殆以豪士传与美人传合为一书矣。
《三国》一书,有隔年下种、先时伏着之妙。善圃者投种于地,待时而发。善奕者下一闲着于数十着之前,而其应在数十着之后。文章叙事之法亦犹是巳。如西蜀刘璋乃刘焉之子,而首卷将叙刘备,先叙刘焉,早为取西川伏下一笔。又于玄德破黄巾时,并叙曹操,带叙董卓,早为董卓乱国、曹操专权伏下一笔。赵云归昭烈在古城聚义之时,而昭烈之遇赵云,早于磐河战公孙时伏下一笔。马超归昭烈在葭萌战张飞之后,而昭烈之与马腾同事,早于受衣带诏时伏下一笔。庞统归昭烈在周郎既死之后,而童子述庞统姓名,早于水镜庄前伏下一笔。武侯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在上方谷火灭之后,而司马徽“未遇其时’之语,崔州平“天不可强”之言,早于三顾草庐前伏下一笔。刘禅帝蜀四十余年而终,在一百十回之后,而鹤鸣之兆,早于新野初生时伏下一笔。姜维九伐中原在一百五回之后,而武侯之收姜维,早于初出祁山时伏下一笔。姜维与邓艾相遇在三伐中原之后,姜维与钟会相遇在九伐中原之后,而夏侯霸述两人姓名,早于未伐中原时伏下一笔。曹丕篡汉在八十回中,而青云紫云之祥,早于三十三回之前伏下一笔。孙权僭号在八十五回后,而吴夫人梦日之兆,早于三十八回中伏下一笔。司马篡魏在一百十九回,而曹操梦马之兆,早于五十七回中伏下一笔。自而外,凡伏笔之处,指不胜屈。每见近世稗官家一到扭捏不来之时,便平空生出一人,无端造出一事,觉后文与前文隔断,更不相涉。试令读《三国》之文,—能不汗颜!
《三国》一书,有添丝补锦、移针匀绣之妙。凡叙事之法,此篇所阙者补之于彼篇,上卷所多者匀之于下卷,不但使前文不拖沓,而亦使后文不寂寞;不但使前事无遗漏,而又使后事增渲染,此史家妙品也。如吕布取曹豹之女本在未夺徐州之前,却于困下邳时叙之。曹操望梅止渴本在击张绣之日,却于青梅煮酒时叙之。管宁割席分坐本在华歆未仕之前,却于破壁取后时叙之。吴夫人梦月本在将生孙策之前,却于临终遗命时叙之。武侯求黄氏为配本在未出草庐之前,却于诸葛瞻死难时叙之。诸如此类,亦指不胜屈。前能留步以应后,后能回照以应前,令人读之,真一篇如一句。
《三国》一书,有近山浓抹、远树轻描之妙。画家之法,于山与树之近者,则浓之重之;于山与树之远者,则轻之淡之。不然,林麓迢遥,峰岚层叠,岂能于尺幅之中一一而详绘之乎 ?作文亦犹是已。如皇甫嵩破黄巾,只在朱隽一边打听得来,袁绍杀公孙瓒,只在曹操一边打听得来;赵云袭南郡,关、张袭两郡,只在周郎眼中,耳中得来;昭烈杀杨奉,韩暹,只在昭烈口中叙来,张飞夺古城在关公耳中听来;简雍投袁绍在昭烈口中说来。至若曹丕三路伐吴而皆败,一路用实写,两路用虚写;武侯退曹丕五路之兵,惟遣使入吴用实写,其四路皆虚写。诸如此类,又指不胜屈。只一句两句,正不知包却几许事情,省却几许笔墨。
《三国》一书,有奇峰对插、锦屏对峙之妙。其对之法,有正对者,有反对者,有一卷之中自为对者,有隔数十卷而遥为对者。如昭烈则自幼便大,曹操则自幼便奸。张飞则一味性急,何进则一味性慢。议温明是董卓无君,杀丁原是吕布无父。袁绍磐河之战胜败无常,孙坚岘山之役生死不测。马腾勤王室而无功,不失为忠;曹操报父仇而不果,不得为孝。袁绍起马步三军而复回,是力可战而不断;昭烈擒王、刘二将而复纵,是势不敌而从权。孔融荐祢衡是缁衣之好,祢衡骂曹操是巷伯之心。昭烈遇德操是无意相遭,单福过新野是有心来谒。曹丕苦逼生曹植是同气戈矛,昭烈痛哭死关公是异姓骨肉。火熄上方谷是司马之数当生,灯灭五丈原是诸葛之命当死。诸如此类,或正对,或反对,皆一回之中而自为对者也。如以国戚害国戚,则有何进:以国戚荐国戚,则有伏完。李肃说吕布,则以智济其恶;王允说吕布,则以巧行其忠。张飞失徐州,则以饮酒误事;吕布陷下邳,则以禁酒受殃。关公饮鲁肃之酒是一片神威,羊祜饮陆抗之酒是一团和气。孔明不杀孟获是仁者之宽,司马懿必杀公孙渊是奸雄之刻。关公义释曹操是报其德于前,翼德义释严颜是收其用于后。武侯不用子午谷之计是慎谋以图全,邓艾不惧陰平岭之危是行险以侥幸。曹操有病,陈琳一骂便好;王郎无病,孔明一骂便亡;孙夫人好甲兵是女中丈夫,司马懿受巾帼是男中女子。八日而取上庸,则以速而神;百日而取襄平,则以迟而胜。孔明屯田渭滨是进取主谋,姜维屯田沓中是退避之计。曹操受汉之九锡,是操之不臣;孙权受魏之九锡,是权之不君。曹操射鹿,义乖于君臣;曹丕射鹿,情动于母子。杨仪、魏延相争于班师之日,邓艾、锤会相忌在用兵之时。姜维欲继孔明之志,人事逆乎天心,杜预能承羊祜之谋,天时应乎人力。诸如此类,或正对,或反对,皆不在一回之中而遥相为对者也。诚于此较量而比观焉,岂不足快读古之胸,而长尚论之识?
《三国》一书,有首尾大照应、中间人关锁处。如首卷以十常侍为起,而末卷有刘禅之宠中贵以结之,又有孙皓之宠中贵以双结之,此一大照应也。又如首卷以黄巾妖术为起,而末卷有刘禅之信师婆以结之,又有孙皓之信术士以双结之,此又一大照应也。照应既在首尾,而中间百余回之内若无有与前后相关合者,则不成章法矣。于是有伏完之托黄门寄书,孙亮之察黄门盗蜜以关合前后;又有李傕之喜女巫,张鲁之用左道以关合前后。凡若此者,皆天造地设,以成全篇之结构者也。然犹不止此也,作者之意,自宦官妖术而外,尤重在严诛乱臣贼子以自附于《春秋》之义。故书中多录讨贼之忠,纪弑君之恶。而首篇之末则终之以张飞之勃然欲杀董卓,末篇之末则终之以孙皓之隐然欲杀贾充。由此观之,虽曰演义,直可继麟经而无愧耳。
《三国》叙事之佳,直与《史记》仿佛,而其叙事之难则有倍难于《史记》者。《史记》各国分书,各人分载,于是有本纪、世家、列传之别。今《三国》则不然,殆合本纪、世家、列传而总成一篇。分则文短而易工,合则文长而难好也。
读《三国》胜读《列国志》。夫《左传》、《国语》,诚文章之最佳者,然左氏依经而立传,经既逐段各自成文,传亦逐段各自成文,不相联属也。《国语》则离经而自为一书,可以联属矣;究竟周语、鲁语、晋语、郑语,齐语、楚语、吴语,越语八国分作八篇,亦不相联属也。后人合《左传》,《国语》而为《列国志》。因国事多烦,其段落处,到底不能贯串。今《三国演义》,自首至尾读之,无一处可断,其书又在《列国志》之上。
读《三国》胜读《西游记》。《西游》捏造妖魔之事。诞而不经,不若《三国》实叙帝王之事,真而可考也。且《西游》好处,《三国》巳皆有之。如哑泉、黑泉之类,何异子母河、落胎泉之奇。朵思大王、木鹿大王之类,何异牛魔、鹿力、金角、银角之号。伏波显圣,山神指迷之类,何异南海观音之救。只一卷“汉相南征记”便抵得一部《西游记》矣。至于前而镇国寺,后而玉泉山,或目视戒刀脱离火厄,或望空一语有同棒喝。岂必诵灵台方寸、斜月三星之文,乃悟禅心乎哉!
读《三国》胜读《水浒传》。《水浒》文字之真,虽较胜《西游》之幻,然无中生有,任意起灭,其匠心不难,终不若《三国》叙一定之事,无容改易,而卒能匠心之为难也。且三国人才之盛,写来各各出色,又有高出于吴用,公孙胜等万万者。
吾谓才子书之目,宜以《三国演义》为第一。】
(醉畊堂《四大奇书第一种》卷首)(清郁郁堂、郁文堂刊本《官版大字全像批评三国志》卷首)
读三国史答问
【关云长
客问:“云长先生,其英灵至今日更著,受知明主,屡加褒封,为主为帝,且为天尊眷注,正未艾也,而华夷人心,无不以为快,何所修而得此耶?”
答曰:“余且不论今日,即以当年论之。曹瞒,奸人之尤也,因公解围白马,封为汉寿亭侯,礼之甚厚,反以其不忘刘将军而义之。及其去,左右欲追之,乃曰:彼各为其主,勿追也。’是当日奸瞒之心,已为先生患义所摄,而今日秉彝之心,更可知已。其余大则如却婚东昊,小则如刮骨谈笑,读之凛凛有生气。如此等人,宁不为今古华夷所崇事也耶!”
又问:“先生,古今伟人,何不能相忘马孟起耶?”
曰:“此则先生更有深意,不可与浅者道也。孟起来降,其心未测,不先有以弹压之,反复未可知也。惟孔明深谅先生之心,乃答书曰:‘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黥、彭之徒,当与益德并驱争先,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得此,则孟起野心自化,毋复他虑。故先生省书大悦,以示宾客。浅者不知,几以先生得胜孟起一筹也。夫先生岂喜胜孟起一筹者耶?”
又问:“先生以故人宽徐晃,临阵共语,但说平生,不及军事。须臾,晃下马,宣令:‘得关云长头,赏金千斤。’先生始惊怖,谓晃曰:‘大兄是何言耶?’何不长于料人,为小人所溷,以致临沮之变耶?”
曰:“此自小人负先生,先生不失为长者。今故以万代之瞻仰偿之。然则,小人亦何尝负先生也耶?此政足以见先生之仁,不足以没先生之智也。”
张益德
客问:“人言莽张飞,益德果然莽否?”
答曰“此言冤也。勿论其他,即待严颜一事,当益德生获颜,益德呵颜曰:‘大将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战?’颜曰:‘卿等无状,侵夺我州。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益德怒,令左右牵去斫头。颜色不变曰:‘斫头便斫头,何为怒耶?’益德壮而释之,引为宾客。服善如此,乃称莽耶?今人遇人品敌己者,百方妬嫉之,必欲置之死而后已,是真莽耳。即使深情厚貌,恂恂若女子者,然亦终不能脱一莽字也。”
又问:“云长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孰为优劣?”
曰:“史原说云长骄于士大夫,不说骄于贤士大夫。若士大夫不贤,与小人等耳,何足恤哉!独真正无知小人,反宣怜恤。善乎玄德戒益德之言,曰:‘卿刑杀既过差,又日鞭挝健儿,而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言至此,汗婬婬下矣。语曰:‘奴仆无智,从容调理。他若有智,不服事你。’至哉言也,不独为驭下箴规,抑且为取祸药石。”
赵云
客问:“子龙,先主称曰,‘子龙一身都是胆。’全以胆胜乎?”
答曰:“还是识胜,非胆胜也。盖胆从识生,无识而有胆,妄耳,狂耳,非胆也。何以见子龙之识?如赵范寡嫂,殊色也,无识者谁不贪之?云曰:范迫降耳,心未可测,天下女不少。遂不龋及成都既定,时议欲以成都中屋舍与城外园地桑田分赐诸将。云驳之日:‘霍去病以匈奴未灭,一无用家为。今国贼非但匈奴,未可求安也。须天下都定,各反桑梓,归耕本土,乃其宜耳。益州人民,初罹兵革,田宅皆可归还,令安居复业,然后可役调,得其欢心。’又,昭烈欲讨权,云谏曰:‘国贼是曹操,非孙权也。且先灭魏,则吴自服。操身虽毙,子丕篡盗,当因众心,早图关中,居河渭上流,以讨凶逆。关东义士,必裹粮策马以迎王师。不应置魏,先与吴战。兵势一交,不得卒解也。’又,箕谷之役.云有军资余绢,丞相使分赐将士,云曰:‘军事无利,何为有赐?其物请悉入赤岸府库,须十月为冬赐。’此皆卓识,非寻常将军所能及也。至其勒兵截江,得还后主,并当陽之役,义贯金石。谥曰‘顺平,’岂溢美哉?”
或问:“子龙严重,昭烈特使任掌内事,孙夫人骄豪,不至大肆。且当陽长阪,保护甘夫人以得无恙。后主两番失所,俱得子龙抱持。若子龙者,真可托妻寄子之人也。”
答曰:“亦其赵嫂一事,有以感动先主,故信心不疑,得臻大美。噫!丈夫何可为尤色所压哉!子龙真吾师也。”
三杰
客曰:“汉世有两三杰,知之乎?”
答曰:“前汉三杰:留侯、酂侯、谁陰侯也,人皆知之。季汉三杰,其云长、孔明、益德乎?”曰:“何以券之?”曰:“《傅子》曰:‘初刘玄德袭蜀,丞相掾赵戬曰:“刘备其不济乎?拙于用兵,每战必败,奔亡不暇,何以图人?蜀虽小区,险固四塞,独守之国,难卒并也。”征士傅干曰:“刘备宽仁有度,能得人死力。诸葛亮达治知变,正而有谋,而为之相;张飞、关羽勇而有义,皆万人敌,而为之将:此三人者,皆人杰也。以备之略,三杰佐之,何为不济也?”’此季汉三杰之券也。”
玄德先生
客曰:“季汉又有一玄德,知之乎?”
答曰:“莫非法孝直之祖与?孝直祖父名真,字高卿,少明五经,兼通讖纬,学无常师,名有高才。常幅巾见扶风守。守曰:‘袞公虽不肖,犹臣仲尼;柳下惠不去父母之邦。欲相属为功曹,何如?’真曰:‘以明府见待有礼,故四时朝觐。若欲吏使之,真将在北山之北、南山之南矣/守遂不敢以为吏。前后征辟皆不就。友人郭正美之,号曰‘玄德先生’。又一玄德,其真乎?”
王允
客问王司徒。
答曰:“司徒为人,前后两截。前半截可师,后半截可鉴也。”
客曰:“何也?”
曰:“当其深心欲图董卓,结内董卓,折节吕布,故董卓留落陽时,朝政大小,悉委之于允。允矫情屈意,每相承附,卓亦推心,不生乖疑。故得扶持王室于危乱之中,臣主内外,莫不倚恃焉。及卓还长安,録入关之功,封允为温侯,食邑五千户,固让不受。士孙瑞说允曰:‘夫执谦守约,存乎其时,公与董太师并位俱封,而独崇高节,岂和光之道耶?’允纳其言,乃受二千户。此真待小人之法也,可师也。卓既歼灭,自谓无复患难,遂以剑客遇布,及在际会,每乏温润之色,伏正持重,不循权宜之计。布劝其赦卓部曲,以卓财物班赐公卿将校,允都不从,由此布不相平,群下不甚附之,终致李傕、郭汜之祸,可鉴也。”
孔融
客问孔文举。
答曰:“少为早慧,中多石画,不愧尼山滴血,不暇具悉。独其闻人之善,若出诸己,言有可采,必演而成之;画告其短,而退称所长。荐达贤士,多所奖进;知而未言,以为己过。如此肺肝,非圣人耶?今人闻人之善,若己之失,隐善扬恶,面是背非,妒贤嫉能,损毁名德,何可比拟!相去岂止非想非非想天与无间地狱也哉!独其言语戏谑,以致取祸,如谓‘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Q欲Y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此等言语,有损风化。杀身之惨,其在斯耶!近有无文举之盛美,而有其谑者,为俚诗曰:‘人人教我养爹娘,不养爹娘也不妨。当时养儿非为我,教他两个自思量。’如此言语,即在本人,上何以对其父母,下何以对其妻孥也耶?危矣,危矣!”
庞统
客问:“庞士元何如人?”
答曰:“勿论其他,即甘为功曹时,性好人伦,勤于长养,每所称述,多过其材。时人怪而问之,统答曰:‘当今天下大乱,雅道陵迟,善人少而恶人多,方欲兴风俗,长道业,不美其谭,即声名不足慕企,不足慕企,而为善者少矣!今拨十失五,犹得其半,而可以崇迈世教,使有志者自励,不亦可乎?’此何等识见,何等肺肠!比今人妒人已成之善,败人已著之名者,岂止犬羊之于佛祖也哉!呜呼!”
或问士元、孔明优劣。
答曰:“但看士元劝昭烈取益州事,的是大有胆略,大有手策之人,与孔明亦兄弟间也。独孔明与昭烈计议,事事迫而后起,必为昭烈所先,而后应之。士元则不免先昭烈耳,盖养不足也。今人凡为福先祸始者,亦坐此云。”
魏延
客问:“魏文长何如人?”
曰:“昭烈为汉中主,迁治成都,当得重将以镇汉川,昭烈不以属翼德,而以属文长,昭烈知文长也。文长当群臣大会,对昭烈曰:‘若曹操举夭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此实量己量力之言,非谬为壮语也。及与丞相亮议取夏侯楙,乃曰:‘楙少,主壻也,怯而无谋。今假延精兵五千,负粮五千,直从褒中出,循秦岭而东,当子午而北,不过十日,可到长安。楙闻延奄至,必乘船逃走。长安中唯有御史、京兆太守耳。横门邸阁与散民之谷,足周食也。比东方相合聚,尚二十许日,而公从斜谷来,必足以达。如此,则一举而咸陽以西可定矣。’此亦善策,亮不能用。延常谓亮为怯,叹憾己才用之不尽,亦豪杰不遇知己,愤激之常云耳。卒以矜高,为杨仪所冤,梦角而死。噫!头上用刀,竟为凶兆,呜呼哀哉!”
姜维
客问:“姜伯约何如孔明?”
答曰:“又一孔明也。即孔明亦称之曰:‘姜伯约忠勤时事,思虑精密。考其所有,永南季长诸人不如也。其人,凉州上士也。’便可知其人巳。其最不可及者,志图恢复,念念不已。当其被后主敕令,方始投戈放申。及钟会曰:‘来何迟也?,伯约正色流涕曰:‘今日见此为速矣。’忠义感愤,隐跃言外。以此与会相得,构成扰乱,以图克复。密书与后主曰:‘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此何等忠义也!谓非孔明之流亚于?”
客曰:“然则前何以去天水也?”
曰:“此乃天水去伯约:非伯约去天水也。”
弥衡
客问:“读《四声猿》,乃知称正平虽屈于生前,实伸于死后。”
答曰:“非也。此徐文长自寓托言耳,非有实绩可信。如正平者,真后世文士之戒也。据其讥弹陈长文、司马伯达曰‘屠沽儿’,于荀文若、赵稚长曰‘借面吊丧’、‘曰监厨请客’,于祖道诸人曰‘冢’、曰‘尸’;于黄祖太守曰‘死公!云等道?”勃虐无礼,一狂生耳!身首异处,亦自取也。然曹瞒不杀,送之刘表,刘表不杀,送之黄祖,非徒以其虚名,实有足以致名处:目所一见,辄诵于口,耳所瞥闻,不忘于心;飞辩骋词,溢气坌涌;解疑释结,临敌有余。如荆州章奏,须臾立成,辞亦可观;江夏书记,轻重疎密,各得体宜,一览蔡邕碑文,书出不差一字,揽笔直赋鹦鹉,文成略无加点。委有过人之资,绝世之慧,犹以狂悖杀身。况今之文人,眼不识丁,胸无半墨;转笔如山,遣词似石,咿唔半世,不成一文,思索十年,竟无半句,犹欲为正平勃虐耶?吾恐黄太守主薄亦不肯杀之矣。何也?有辱此刃故也。呵呵!”
马谡
客问:“马幼常毕竟何如人?”
答曰:“孔明深加器异,亦非漫然。先主以为言过其实,亦有见之言也。独街亭之役,余反有憾于孔明。何也?当其下狱,于时十万之众为之垂泣,是岂易得者哉!且其书词哀楚,自是贤者。善乎蒋碗之言日:‘楚杀得臣、然后文公喜可知也。天下未定,而戮智计之士,岂不惜乎?时有李邈亦谏亮日:‘秦赦孟明,用伯西戎;楚诛子玉,二世不兢。’此时孔明从之,许其立功赎罪,吾无恨也。”
客曰:“即留之,言过其实之人,何能立功也?”
答曰:“是何言与?‘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孔明得此,以服南方。如幼常者,不足参末议耶?若所云言过其实,亦与今之无实而高谈者有间也。”
刘巴
客问:“刘子初固非俗士,独张翼德尝就子初宿,子初不与语,翼德忿恚。孔明谓子初日:‘翼德虽实武人,敬慕足下。主公今方收抬文武以定大事,足下虽天素高亮,宜少降意。’子初曰:‘大文夫处世,当交四海英雄,如何与兵子共语?’玄德闻之怒曰:‘子初才智绝人,如孤可任用之,非孤者难独任也。’而吴张昭,亦对孙仲谋论子初褊阨,不当拒翼德太甚。仲谋谓:‘若令子初随世沈浮,容悦玄德,交非其人,何足称为高士乎?’何孔明、玄德、张昭、孙权持论之不同也?”
答曰,“孔明、张昭,老成有见之言,玄德、孙权,英雄欺人之语。幸翼德能容之耳,不然,子初瘦骨,能饱翼德老拳乎?夫子初已矣,若今世有子初之褊阨,而无子初之才智者,堪为兵子之奴否也。?”
许慈、胡潜
许慈,字仁笃。胡潜,字公兴。客问:“亦知二人笑话乎?”
答曰:“此可为今日俗儒影子也。昔昭烈定蜀,慈、潜并为学士。二人更相克伐,谤讟忿争,形于声色;书籍有无,不相通借;时寻楚挞,以相震扌宪。其矜己妒彼乃至于此。昭烈愍其若;斯,群僚大会,使倡家假为二子之容,仿其讼阋之状:酒酣乐作,以为嬉戏。初以辞义相难,终以刀杖相屈,用感切之。噫,昭烈真圣主也!此俗儒,不寸断之以为马料,犹然欲感悟之,非大圣人不能也。虽然,即用为马料,其如马不食何!由此言之,昭烈非爱二子也,爱马也。一笑,一笑。”】
(明建陽吴观明刊本《李卓吾先生批评三国志》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