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 在谢从心第一次被告知父母身份的时候, 他就曾想过, 如果有一天谢霖被缉拿回来,自己与他的第一次见面应该是个什么情景。
以他对自我的认识,以及对谢霖为人的猜测, 想来不会剑拔弩张,也不会相见眼红。
他们对对方都没有多大感情基础,互相不过是个知道名字的同行人,其中一个鲜衣怒马,另一个却是被消去了档案的通缉犯, 多提一个字都是犯了忌讳。年纪稍微大一些的, 知道点内情的圈内人,提起谢从心时都会刻意避开谢霖的名字。
久而久之,谢从心偶尔也会自嘲, 仿佛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挂在一起的名字永远是苏时青,谢霖也好苏佩岚也好,这两个曾经在生物界享誉盛名的人,几乎没有在他的人生中出现过几次。
他不曾想过有生之年陨石会从天而降, 携带的还恰好就是当年的病毒。
他想过的与谢霖的见面,应该是对方坐在铁窗里, 他站在那外面,不问过往,不问当年, 只问一句:你后悔吗。
然二十三年后发生的现实,却是他与谢霖坐在冯昀病房外狭长的走廊两侧,中央隔着两块边长一米的地砖,没有铁窗,也没有高清摄像头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连泾渭分明都算不上——这点距离,一步就迈过去了。
“裴泽的血检报告出来了,”谢霖拿着一份A4报告翻看,“情况比冯昀好很多,病毒密度低,你的抗体很有用。”
谢从心仰头靠在墙上,半晌没有接话。
他们的谈话竟然会从裴泽开始。
“不过还是要定期补充输血,”谢霖道,“他的免疫系统不主动,代谢掉你的血液后抗体也会消失。”
“我不可能给他输一辈子的血,”谢从心淡淡道,“你给冯昀注射的是什么?”
“闭合药剂,短时间闭合通往脑部的血管,”谢霖答道,“此路不通,自然就会换一条路走。”
前后不带主语,话说得云里雾里,谢从心却理解得很快——闭合通往脑部血管,病毒上游时发现无法前行,就会更换方向繁殖。
这是一条新的思路,但缺陷也非常明显,谢从心道:“所以需要反复注射。”
谢霖点了点头,道:“还有很多问题,副作用太大了。”
闭合血管的危险性自不用提,就说病毒长时间存在于体内,闭合药剂不可能实时注射,早晚有一天会渗透进大脑之中,而且病毒带来的身体过度进化,会提前导致细胞衰竭,极大缩短人体寿命。
这个方法只适用于已经感染的人,算是死马当成活马医,无法根本上解决问题。
“我不该跟冯昀提起你,”谢霖把报告装回牛皮纸的文件袋里,隔着走廊递过来,“他知道这个药剂的短板,才会把主意打到你头上。”
谢从心笑了一声,“你不该的是生下我,才会让他和那些人有主意可打。”
谢霖说:“你在怪我?”
“不,”谢从心说,“我在感谢你。”
“……”
陈海说得没错,他现在的地位和成就,多半都要归功于当年打进苏佩岚身体里的那支病毒原液。
他虽不曾拥有过选择权,也不能全盘否定现在拥有的一切,毕竟这二十三年他过得还算不错。没有比较就没有优劣,他无法判断如果当年没有那三十毫升的液体,他作为普通人出生,拥有一对父母,会不会比现在更好。
“从星,”他这自嘲的语气令谢霖捏了捏眉心,“病毒或许对你的大脑产生了一定的进化作用,但不会影响你身为人的品格。人能走到什么程度,并不单纯取决于他大脑的反射速度,更是因为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谢院士这是要跟我谈子女的教育问题吗?”谢从心冷淡道,“现在可能太晚了。”
谢霖摇头,“我和佩岚都算不上合格的父母,没有参与你的成长,当然没有资格跟你谈这个问题。”
谢从心看着他与自己有四分像的脸,一时觉得血缘这种东西还是有一些奇妙的。
刻写在身体最深处的遗传DNA,带来的不仅是外表上的相似,更是骨子里微妙的一脉相承。
他在这一刻感到,自己和谢霖确实是像的——如果立场对换,他很可能也会说出同样的话来。
“闭合剂我可以给你几支,”谢霖又将话题绕回了最初,道,“不过尽量不要给他用,你的血液效果更好。”
谢从心点了点头,“还有其他资料,你们这几年的研究成果,我都要带回北|京。”
他说得不客气,谢霖竟然也没拒绝,道:“本来就打算交给你的,另外我需要你的血液样本。”
“一千毫升,”谢从心干脆答应,“分四次抽。”
“六百就够了,三次,”谢霖道,“我暂时还不能回北|京,会留在这里继续研究,如果有成果,我会去找你和时青的。”
谢从心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谢霖又是一笑,“特殊时候,我的作用足够我自保,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审判我,你不用担心。”
“…………”谁担心他了……
“其实我很想跟你说一说佩岚的事,”谢霖站了起来,抖平坐皱的白大褂,“不过你现在应该还没有兴趣听,以后再说吧,总还有机会的。”
谈话收尾地猝不及防,谢从心也站了起来,看着他进了冯昀的房间。
谢霖也好周安也好,似乎都在刻意避开关于北|京那人的话题。
谢从心在走廊上站了一会,隔音效果不错,他听不清里面的动静,于是转身准备下楼,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见到了靠在墙上的裴泽。
他在这里谢从心是知道的,对谢霖,他们始终都有防备,也是因为这样才把谈话地点选在了比房间开阔一些的走廊上。
谢从心对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道:“都听到了?”
“嗯。”裴泽跟着他下楼,落后了三阶的距离。
“具体等我看过报告再告诉你,”谢从心说,“我会让他们用我的血制作血袋,过几天再给你注射一次。”
裴泽没有接话。
谢从心也没有回头去看他的表情。
有些事情如果顺其自然,结局都可以预料。
他之前放任,甚至有一些沉迷其中,以至于他和裴泽的关系走到这一步,比最后一步还差许多,却又比单纯的合作伙伴亲近了太多,不上不下,难以掌控。
好在现在开始划清界限还不算晚。
裴泽对他表现出的关注百分之六十源于责任感,百分之三十源于感激,还有百分之十源于歉疚,谢从心不需要他有这些之外的其他情绪,到此为止已经足够。
下午他看了裴泽的血液报告。
分两次测的,第一次是昨天,第二次是早上,正好二十四小时,血液中的病毒密度上升了2%,抗体对病毒繁殖的抑制效果还算明显,速度比普通感染者慢了近十倍。谢霖对人类感染划定的危险线是39%,照梯度算,他需要每五天为裴泽输一次血。
一次两百毫升,加上承诺给谢霖的六百,对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来说负担不小。
当夜许医生开了血库,为谢从心输了一次血,同时注射了半支病毒原液,以此迫使体内免疫系统进入工作状态,在短时间内提升抗体浓度。
剂量经过他和谢霖的精密计算,并不会有什么大的危险,只是白细胞与抗体一同大量分泌,谢从心一晚上体温时高时低,也不能打消炎药退烧,只能用冷毛巾擦一擦,物理降温。
第二天输血反应结束,冯昀的人过来汇报时裴泽和程殷商正陪他吃饭,煮的黑米粥,掺了一点糖,甜味刚好,勉强能喝下去。
“全程监控都看过了,没有找到,可能逃出城了,我已经派人出去找了。”孔明辉中弹身亡,冯昀尚未脱离危险期,一直昏迷不醒,底下的三把手姓韩名震,这两天一直负责他们的饮食起居。
谢从心坐在床上,闻言面色淡淡:“不用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韩震苦笑了一下,“他狙击了老大和孔哥,跟我们不共戴天了,你们也知道老大跟孔哥的关系……等老大醒了,找不到人,指不定还要闹成什么样。”
谢从心便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示意随你们的便。
韩震怕打扰他,又问了几句有什么需要就走了。
谢从心喝了口粥,问:“监控还能用?”
程殷商道:“能用,谢老院士调整了城区局域网的波段,我们当时找你……”
他突然停下,显然是想到这话题不合时宜,又下意识看向裴泽,寻找谢从心的那三十个小时,裴泽整个人的状态都非常可怕,尤其在医院路口的监控中看到周安抱着昏迷的谢从心上车时,眼睛直接红了,被谢霖强行打了一支闭合剂。
其实不需要程殷商说,谢从心已经大致猜到,要在城市里大海捞针,监控是唯一的办法。但数千个路口数千个摄像头,找起来不会太容易,裴泽等人能在那个时刻出现,已经远远超出他的期待。
他把喝了一半的粥递给程殷商,程殷商问:“不喝了吗?”
谢从心没有胃口,摇了摇头,“我睡一会。”
“好,”程殷商便道,“那我跟队长先出去,我们会轮流在门口守着,你放心睡。”
他和裴泽起身,谢从心正要躺下,就见裴泽停在了床尾的位置。
“还有事?”谢从心问。
裴泽淡淡道:“送你回京以后,我会申请缉捕他。”
谢从心身上没什么力气,挑眉的小动作也有点吃力。
他不了解国安部的流程,自然不懂裴泽这句话真正的意思,以为只是发个通缉令一类,也没有放在心里,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裴泽深深看了他一眼,同站在门口一脸惊讶的程殷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