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的诸多事情,不走到最后一秒永远无法确定结局。
谢从心扶着粗糙的混凝土柱站在三楼的边缘,看着底下两个人如同野兽一般厮杀在一起,周遭淋漓的血已经分不清是自谁身上洒出。
裴泽的攻击源于无意识的本能,高强度的战斗使周安也开始了丧尸化,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面部充血肿胀,拳脚尖牙,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是软肋,也都可以成为重伤对方的武器。
周安按着裴泽在地上滚了一周,拳头打在他脸上,震得裴泽发出一声怒吼,又将他掀翻,抓着他的头朝满地的碎石上猛地撞去,周安反抗,抄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砸在裴泽后脑上,裴泽动作半分停滞都没有,周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裴——泽——!”
砰!
裴泽将他脸朝下按死在了地上,又拉起来,谢从心看到了周安朝着他的,血肉模糊的脸。
周安也看到了谢从心,那血顺着颧骨从额头流至鼻翼,流过嘴角,周安突然笑了起来,嘴唇对谢从心动了动。
你输了。他说。
砰!裴泽再次将他按了下去。
这一下的声音更加沉闷,那是已经皮开肉绽的碎肉接触硬物,被碾得更加破碎的声音。
周安的脸又一次被抬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笑,对着谢从心肆意张扬地笑,好像处于绝境的不是他,好像所有一切都已经落幕,好像这个世界真的为他陪了葬。
谢从心跪在原地,看着裴泽发了疯一般将周安一次又一次按下去,直到血把周安的表情覆盖,谢从心已经看不清他的嘴角弧度,也看不清他眼中嘲讽的笑意。
谁是胜利者,谁又要失败退场,谢从心狂跳的心脏渐渐落回原地,对着那佝偻僵硬的身影叫道:“裴泽。”
第一声太轻了,裴泽没有停下,谢从心换了一口气,再次叫他:“裴泽!”
“……”周安的额头停在了距离地面不到两公分的地方。
裴泽转过头,一双红到发黑的眼睛看着他。
谢从心朝他伸出了一只手,缓慢而轻声道:“到我这里来……”
裴泽没有动。
谢从心笑了一下,“裴泽,我说过的,你要活得久一点。”
裴泽停顿了两秒,松开了周安。
周安倒入血泊之中,谢从心强压声带的颤抖,居高临下对他再次道:“过来。”
天边乌云压阵而来,阴沉沉像是随时都可能下起雨雪,寒风中远方消防和救护车的声音已经近了,因为太久不曾听过,陌生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谢从心不太能确定到底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十分钟,裴泽真的走上了三楼,走到了他面前。
无论怎么看,他的身上都已经看不到活人的迹象,与他们从重城一路过来遇到的被感染者没有任何不同。
谢从心站在三楼的边缘,背后是熊熊燃烧的国安本部和周安静默的尸体,裴泽安静与他对望着,谢从心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因为低血压而颤抖的手,拉开了白大褂和里头毛衣的衣领。
冬日衣衫厚重,他没有办法露出肩膀上那个伤口,只将因为寒冷而白得有些发了青得脖子露出来,对裴泽道:“过来。”
那是什么样的诱惑,是猎物对着猎手袒露出身上最脆弱的一点,没有任何人或动物能够抵挡,裴泽喉咙间发出一声低吼,眨眼就从楼梯口闪身到了谢从心面前!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刺得谢从心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差点踩空,但裴泽动作更快,单手勾住了他的腰将他按在旁边的柱子上,低头便咬住了那片软肉——
谢从心本以为他会咬下去,却意外没有等到多大的痛觉,裴泽只是叼着那块肉用牙齿轻轻碾着,比起攻击,这动作更像是情人爱抚。谢从心短暂一怔,抬手抱住了他头发全都结了块的后脑。
裴泽回应以一声压抑的嘶鸣,梏着他的手臂收紧,几乎要将他的腰勒断。
同时他另一只手的手指狠狠掐上谢从心的大腿,顺着裤子蜷缩往上,紧密相贴的身体,谢从心惊讶地感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太直观,也太突然,在这近乎绝望的时刻,像是要证明他这个人对于裴泽的吸引力,或者说,是要证明裴泽对他这个人、足以克服病毒影响的感情。
滚烫的身体覆盖在他身上裴泽,牙齿不轻不重地咬着他的脖子,除了太紧的拥抱,没有表现出任何要攻击他的预兆,谢从心骤然产生了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为什么不咬我,为什么不撕碎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找我……诸多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谢从心动了动,在他这凶狠的力道中挣扎出一点缝隙,凝视着他毫无光点的眼睛,将额头抵在他肩上,轻柔抚摸他的耳垂、眉眼、喉结,又伸入他上衣下摆,混乱地摸他肌肉紧实的腰线,摸到他胸前淋漓的伤口,摸他后背下陷的脊椎线。
裴泽的呼吸更重了,牙齿没控制住,刺破了一点皮。
血渗出来染在牙上,一点点腥甜的味道,像是点燃火|药的引线,在谢从心抬起头吻上他的瞬间,裴泽浑身一僵,握着他腿的手指用力中扯破了布料,谢从心浅尝即止,很快分开,裴泽一声低吼,抱着他翻了个面,将他死死按在了柱子上!
谢从心必须承认,这一刻他是畏惧的,畏惧这样的裴泽,畏惧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聪明人趋利避害,还算聪明的人明哲保身,只有蠢人才一往无前。
谢从心喘息中汲取着新鲜的氧气,背对着裴泽,半张脸贴着粗糙的混凝土柱面,半张脸对着面色狰狞的裴泽,强撑着露出裴泽最喜欢的、弯起眼角的笑容,对他说:“裴队长,这一次我也不会放弃……所以你要活下去。”
远处消防车架起冲天的水柱,水滴随着风送到了他们这里,落在脸上,冰冷一片。
谢从心指甲几乎要刻进墙壁里,指腹在墙面上抓出了血痕,他发不出声来,连眼泪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也不知道。
他已经记不得上一次落泪是在什么时候。
意识恍惚中又觉得,以前应该是没有哭过的,这大概是第一次,心里并不觉得多难过,只是实在太痛了。
白大褂支离破碎,有些地方是撕破的,有些则是咬破的。小腿,后背,手臂,肩膀,都已经不是自己的。谢从心被按在墙上,裴泽跪在他身后,双臂将他锁在中央,他痛得浑身麻木,有长达半小时的时间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昏迷。
裴泽将他翻身过来时,他艰难醒过来了一会,伸手想要摸一摸裴泽的眼睛,但用不上力,裴泽的血浸透了两个人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被冷风刮干后黏在身上,随便一个细小的动作,就痛得像是要连皮扯下。
谢从心看到了他衣襟前的破洞,是子弹伤,打进去的位置无疑是肺。
一个正常人肺部中弹,能够活下来的概率是多少?
谢从心想不起来任何专业知识,他被拥抱着,被裴泽的气息包裹,他叫他的名字,得不到任何言语上的回应。
最后的时候,谢从心终于碰到了裴泽的眼睛。
他看不清那双眼里还有多少血丝,只记得自己低头吻了他的眼睑,将所有的痛苦,都落在了这个轻到几乎没有触觉的吻上。
楼下周安的尸体还未瞑目,对岸的火光渐渐熄灭,谢从心在巨大的疲惫中闭上了眼。
他想自己应该是彻底昏过去了,那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他都有一种灵魂出了窍的错觉。
整个人像是飘在海上,耳边有间歇的潮声,唇间有淡淡的咸味,干燥的海风刮得脸有些疼,蹭得破了皮的手掌摸到了海水,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冰冷,反而有些暖,温柔将他手掌整个包裹着,水流在指缝间流淌而过,他试图握拳抓住那一点暖意,但没成功。
再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入目一片雪白。
探头过来的第一个人,谢从心花了几秒才辨认出那张带着口罩的脸,竟然是谢霖。
“别说话,你带着呼吸机,”谢霖对他笑了笑,又指向旁边挂着的吊瓶,“手也不要乱动,我去叫医生来。”
“……”
他表情还算轻松,想来是没有什么大事,谢从心听到关门声,眨了一下眼。
输液使整条手臂都有些麻,但掌心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谢从心动了动手指,确认那不是梦。
谢霖带着几名医生回来,苏时青也来了,医生检查了一周后低声同他们汇报情况,谢从心有些累,不太听得清他们在说什么,索性闭上眼不听了。
呼吸机里氤出白雾,监护仪发出一声一声规律的声响,LED灯刺得眼睛有些晃。
他还活着,裴泽也是,已经没有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