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素贞行至跟前,郑敦儒才看见她,忙俯身道:“下官参见丞相大人。”
冯素贞将右手背在身后,似笑非笑道:“想不到郑大人对琴艺也如此精通。”
郑敦儒垂下眼睑,回道:“大人高赞,下官只不过幼时学过一点,不敢妄称精通。”
天香知是他来,却故意怄气,头也不抬道:“敦儒老兄,接下来该怎么弹?”
郑敦儒看了看驸马,小心翼翼的对天香道:“公主,微臣琴艺不及丞相大人万分,不如由大人亲自教给公主,微臣就不献丑了。”
天香哼了一声,蹙眉道:“他?他不呵斥我就不错了。本公主命令你教,你还废什么话?”
郑敦儒尴尬的立在原处,教也不是,不教也不是。
冯素贞闻听天香如此说,心下不悦,语气微酸道:“既然公主有命,那你便悉心教导好了。”
郑敦儒听出驸马爷语气中的醋意,哪里还敢再教公主弹琴?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道:“下官才疏学浅,岂敢在丞相大人面前班门弄斧,下官,下官还是告退吧。”
天香转过头看着他,双目一横,道:“什么才疏学浅,你刚才不是弹的很好么?怎么他一来,你反倒不敢弹了?”
冯素贞一怔,艴然不悦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在这耽误两位了!”
说完她便一甩袖口,扭身离去。
天香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把琴一推,气咻咻道:“哼!不弹了不弹了!”
冯素贞走到马厩,牵了匹马,翻身跃上马背。
一纵缰绳,马儿长啸一声后载着她飞奔出府。
管家在后头猛追了几步,焦急的喊道:“驸马爷,您还穿着官服呢!”
一群下人在扬起的灰尘中面面相觑,究竟何事惹得一向温文尔雅的驸马爷如此的盛怒?
冯素贞抿紧双唇,眉间仍旧笼着一层怒气,策马狂奔。路过错认水酒楼时,她略一思索,继而拨马回转。
将马匹交给小厮,自己阔步迈进酒楼找了一个挨着墙角的位置坐了下来。
店内的小二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即上前道:“大老爷,您想吃点什么?”
冯素贞面若冰霜,冷道:“随便上几个小菜,然后给我两坛女儿红。”
店小二点头离去,不一会儿便端着几样精致小菜和两坛子酒送了过来。
一个人坐在角落烦闷的自斟自饮,她全然没有心情回应四周的食客们的纷纷侧目。
早朝上皇帝略有不满的埋怨她调查李兆廷之事进展缓慢,谁想回府后又和天香闹了一个不欢而散。
她回想起花园中的情形便一仰头狠狠的灌下一大口酒。
辛辣的液体带着灼人的温度滑过喉头,缓缓流进胃里。
她深深蹙眉,凝视着手中的酒杯出神。
我这是在干什么?是在嫉妒么?
两坛酒很快见底,她唤来小二又要了两坛。
店小二看着她,张了张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冯素贞抬起头瞥了他一眼道:“怎么还不去?”
小二搔了搔头,有些紧张:“老爷,照您这么喝法,很快就会醉的。”
冯素贞低下头,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放心,不会欠你酒钱的,快去拿酒。”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老爷即使再不痛快,这酒也不能这么喝啊,太伤身子了。”
冯素贞感激的笑笑道:“无妨,反正也无人挂怀。你且去吧。”
店小二瘪瘪嘴,无奈的抬起那锭银子转身去取酒。
正喝着,面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满头的银发略有些凌乱,饱经沧桑的面庞上是秋水不惊的神色,而眸中却闪动着怜爱与疼惜。
老人伸出手,将冯素贞揽在怀中,柔声道:“孩子,就算再不开心,也不能这么折磨自己呀。”
冯素贞醉眼迷离的看清对方后,便被环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心中酸涩,几乎要落下泪来,哽咽道:“老人家...”
一阵口干舌燥,冯素贞轻抚着痛至欲裂的额头坐起身。
猛然间,她发现自己身上仅着中衣,外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脱掉了。
她蓦然一惊,此时身边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别动!动我杀了你!”
连忙转首,只见天香怒正不可遏的盯着她,手中的甘蔗带着凛冽的杀气冰冷的指向自己。
天香上前一步,凝眉切齿道:“我问你,你真的是冯素贞?!真的是女人?!”
冯素贞胸口忽的一窒,纸终究保不住火,这一天还是来了。
她不觉转回头,苦涩道:“我是冯素贞,我是女人。”
天香身子渐渐的颤栗,深邃的眼眸中,薄如丝纱地水雾缓缓升起:“为什么要骗我?!”
冯素贞心如刀割却不忍望她,只含泪道:“我也不想骗你,可没想到命运就把我们安排成这样。”
她喉咙发紧,深吸一口气后继续道:“我记得你在妙州的时候跟我说过的话。你说如果你是公主的话,你就招我为驸马。可没想到一句玩笑话竟成了真。这命运,真是残酷。”
眼泪肆意汹涌的流淌在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庞上,压在她心头最无法启齿的事情想不到今天以这样的方式展现了出来。
天香泪眼朦胧,心如针扎,却不知该要怎样接她的话。
良久,她喃喃道:“我真傻。从听见你弹降魔琴,从我明明感觉到你也喜欢我,但却不与我圆房的时候我就应该察觉到你的不对劲。我还天真的以为是我不够好,所以你一直不肯亲近我。原来...原来你真的是女人..”
天香放下举着甘蔗的手臂,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那泪珠却是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