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吃力地握住喻程遴垂在身侧的右手,美丽的脸上突然染了一点点惊惶与担忧。
“你不愿意?小柬逼你的?”
这本来也肯定是一双美丽的手,只是手背也许因为打多了点滴,静脉周围散着狰狞的淤青。
房间里空调温度偏高,是怕太凉病人受不住;梳妆台上摆着盆百合,正是它刚才勾起了喻程遴的记忆。
喻程遴对她笑笑。
“没有,阿姨,我就是……有点害羞。”
她攥紧的手松下去,那口气似乎也松了。
郁柬回来很快。他拿来了一个小方盒,摘出里面一枚小小的绿色宝石戒指,单膝跪在喻程遴面前。
“喻程遴,你能嫁给我吗?”
他问能不能,而不是愿不愿意,带着一丝恳求的味道。
这事太荒谬了。
荒谬,离奇,仓促。
分手三年的前男友,再见面给他下药,不顾他的意愿操了他,现在,又跪在虚弱的妈妈面前,向他求婚——而他甚至连这个人家里究竟有几口人都不知道。
更荒谬的是,他没有选择,只能当作陪他演场戏,轻轻嗯了一声。
替他戴戒指时,喻程遴能感觉到郁柬的手指在抖。
他看向郁柬的妈妈。
她没有在笑,也没有流泪,更没有什么讶异,情绪平稳,只温柔怜悯地注视喻程遴手指上的那枚戒指,察觉到喻程遴的目光,才冲他又抿了抿嘴,指指垂着头吻他手背的郁柬。
喻程遴心里叹气,顺从地坐到地毯上,对他名义上的爱人伸手,顺理成章得到一个拥抱。
下楼时,喻程遴自然地去摘左手无名指上那只戒指,被郁柬一下按住。
“戴上,就不准再摘。”
“难道你觉得我们真的能结婚吗?”
郁柬神情奇特地盯着他:“交换过戒指,我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什么时候交换过?一直都是单方面,他想怎么样,喻程遴就得配合。
喻程遴懒得与他争辩了,想起另一件事来。
“百合花、好像不适合摆在卧室里,尤其是身体不好的人。”
“没关系,她喜欢。”
“阿姨得了什么病?如果是呼吸道有关的,百合花……”
没等喻程遴说完,郁柬便道:“她没病。”
“没有病?”
“没有。只是身体很差。”
也许是喻程遴的眼睛瞪得太圆,郁柬冷着的一张脸柔和下来,揉揉他的头发,在他眼睑上亲了一口。
“你是故意误导我吗?”
“不是。”他轻轻说,“我知道她快要死了。”
喻程遴有一瞬间想打人,又想起自己养过的那盆百合,心里莫名堵得慌。他觉得郁柬的妈妈确实在死去,可嘴上不肯承认,只好说他:“你就多知道点是不是?要医生说了才算。有时候你真讨人厌,哪有这样的啊……”
*
郁柬在他母亲面前,似乎比平常沉默,甚至显得有些拘谨,被问到什么,常常点头摇头了事。
“一个比一个不爱说话,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情。”
喻程遴听出郁柬妈妈——她说她叫郁袺欢,这时喻程遴才知道郁柬跟他妈妈姓——说话的口音不是北方腔,问了才知道,她是S市出生长大的,全家都在S市,再往上到爷爷那辈,是M市迁过去的。M市就在Y市边上。
“我外公外婆也是M市的。”
郁柬不爱说,喻程遴喜欢讲话,他很喜欢郁袺欢这样温柔的妈妈,总会让他想起他自己的家,呆了大半天,比起跟郁柬在一块儿,他更喜欢和郁柬的妈妈聊天,下午茶和小点心,都是他给郁袺欢试温度、切小块喂她吃。
对此郁柬似乎不置可否,也看不出高不高兴;不过,他手机上接到视频电话邀请后,是肯定不高兴了。郁袺欢却心情不错,听到郁柬问她接不接,点点头,非要喻程遴同她一起入镜。
对面是个长相清俊的中年男人,喻程遴不认识,隐约觉得眼熟,仔细辨认,原来是郁柬脸上不像郁袺欢的另三分。
郁袺欢轻快地对他提了提,他在那边听得仔细,却好像并不在乎儿子做了什么怪异的事,一点不发表关于这神奇求婚的想法,只在郁袺欢说今天很开心时,问:“明天去看看你,好么?”
她一下不出声了,那男人便转移话题:“秩尧在家,我叫他过来。”
气氛不对,喻程遴借口去添柠檬,帮她把手机架在小桌上,走出房间不听了,郁柬也出来。
“那是我爸。”
“沈秩尧是我大哥,还有一个二哥,你可能认识,沈秩俨。”
喻程遴惊讶:“那个明星吗?”
沈秩俨很红,还是常青的红,应该没几个年轻人不认识,哪怕土包子喻程遴,也见过他的照片——朋友圈里他的粉丝真的不少。喻程遴的图像记忆能力不错,脑子里好几张脸排成四方格一比对,发现他确实和视频里的男人有些像,而且也像郁袺欢。
“他们两个……”
“跟我爸姓。”
外边阴云聚起来,马上要下雷雨,柠檬的酸气味飘飘悠悠,院子里有人来来回回,似乎是把一些放在藤萝架下的盆栽搬回花房。这藤萝竟还稀稀疏疏开着点花,只是到底错过季,错过正确的时间,迎面挨上秋老虎的猛爪子拍,又遭暴风雨摧残,凄惨伶仃。郁柬转到他面前,说:“我不想让你知道。”
声音里居然有点委屈。
这又是什么道理呢?难道担心自己认识了他家人,会去他家死守着纠缠?还是也像狗血电视剧里,怕他们甩出张支票“离开我家xx”,然后钱就被自己贪走了?
喻程遴抓着只盛糖水杨梅的小碗神游天外,冰冰的瓷壁沁水,郁柬摸出方巾替他揩了揩手上滴滴答答的水,从背后环住他,低头与他碰脸颊。
“我不想你知道,因为我们全家都有病。”
他语气冷静,说的内容,在普通人看来,却好像并不是那么冷静能叙述的。喻程遴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我妈没病,所以快死了。”
“三年前,沈秩俨消失了六个月,养腿伤。”
这事喻程遴也知道,似乎是骑马摔了,有点严重,报道上说动了两次手术。
“只是对外的说法。事实是,他跟家里摊牌出柜。”
“他喜欢的那个小明星,被沈常胤,就是他爷爷整得半死不活,在卫生间割的腕。”
刚才那有一点点情绪外露的郁柬消失了,他已像在描述毫无干系的事。
“沈秩尧的形容,说他应该是先割了两道深口,放了很长时间血,临界才吃的安眠药,吃下药,还挣扎着把手划了七道口子,是下定决心要死。沈秩俨就疯了。”
“其实他现在也只是表面正常。”
“沈常胤死了,我才敢找你。”
这段话很简短,其中的信息量却令喻程遴差点脑子打结。雨势滂沱,喻程遴盯着刷在落地窗玻璃上的水珠良久,出声又轻又恍惚。
“我那时候……我想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所以才……要跟我分手,你不回家了,我就去你们学院门口等你,想跟你问问清楚,也想和你说,我也会努力承担责任。”
“簇簇。”
郁柬抚着喻程遴的下巴要他转身,将他掰转脸来正对自己。
“我见过那个人。”
喻程遴愣愣地任他摩挲嘴唇。
“一开始,沈秩尧和我先知道这件事,沈秩尧找他谈,他说——”
“‘你们太小看我了,我喜欢秩俨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放弃’。”
模仿那个人的语气,郁柬这话说得很郑重。
“他自己这么确信,沈秩俨可能相信了。沈常胤没有发怒,只留下句年轻人话不要说太满。”
“沈常胤其实根本没花太多心思,他那辈的人,乱七八糟的违法事情是一概不碰的。”
“没有人失去谁就不能活——我不行。如果失去你,我不能活。”
“我连一丁点儿失去你的风险都不能冒。”
“簇簇,我知道我是废物,但是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喻程遴心里憋着股酸涩又怨恨的气,鸽子啄食一样在胸腔中叨来叨去。
有段时间,孟召瑗看了很多带球跑、追妻追夫火葬场还有莫欺少年穷的小说,最后总结,说这类文爽就爽在双方地位翻转之后那股子劲儿,甭管是感情地位,或者社会地位,反正啥翻转都行,全世界人民没人能拒绝,不然怎么傲慢与偏见啊基督山伯爵啊都成世界名著了呢?
《傲慢与偏见》《基督山伯爵》和她说的小说有什么关系,喻程遴不知道;它们为什么成为世界名著,肯定也有其理由,不可能是孟召瑗一句话概括的那么简单。但喻程遴做梦的时候,也曾经偷偷地警告自己,如果他的郁柬哥哥回头找他,一定不能松口,要冷静要淡定,否则——“就一点儿也不爽,成憋屈闹心了”,孟召瑗就是这么说的,然后梦醒过来,他又笑自己脑子里都在做什么痴心妄想。
现在喻程遴完全清醒着,梦正在现实发生,可看着眼前这个难得说话都急迫起来的人,他却有些失言,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才终于抖着嗓子说:“不是的,哥哥,没有那么简单。”
“你单方面不要我了,什么都不告诉我,那样说我,我很难受,一直睡不着,想给你打电话,你连电话号码都换了,打不通。”
“你说你害怕,那我呢?”
“我不敢了哥哥,你今天说喜欢我,明天如果又有什么问题,怎么办?”
郁柬说:“不会,再也不会。”
*
在W市住了一夜回家后,有几天没见到郁柬。
知道他一直忙,况且也没义务报备行程,喻程遴根本不在意,弄了个首饰盒子把手上那颗绿色石头的戒指装进去,锁好,准备找时间归还。
喻程遴喜欢所有绿色系,以前郁柬问他,是不是拿绿色的钻石向他求婚,他答应的几率会更高。不过这个提问的发生地点在床上,喻程遴只当他开玩笑,想了想,还是认真回答他心里话:“哥哥,你跟我求婚的话,我马上就会答应的,不要戒指。”
后来有次偶然间说起,孟召瑗又啧啧两声并认定他果然不争气。绿色的钻石产量很低,有正规来路的更稀少,就算有钱,架不住没有人卖,因为根本就没有出货的,检测机构都很少收到送检需求,他要送,让他慢慢找去,为什么不要?讲完她自己又爆笑,说了句脏话,讲“我怎么觉得我跟恶毒丈母娘似的”。
说起孟召瑗,前些日子,她早问过,问喻程遴安定好了准备什么时候找工作,说他年纪轻轻不能骄奢淫逸,这就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了。
不用她说,喻程遴本来也在找事情做,焦头烂额时照样没耽搁。
他的履历放哪里都很拿得出手,只不过Y市是个小城市,产业结构也比较瘸腿,没有多少和他专业对口的公司;幸而他对本来的行业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留恋,还相当胸无大志。先前,他随意面了家小科技公司,做普通的程序维护,工资一般,也不用加班,同事基本全是当地人。
接受了offer上班,没什么问题,工作内容对喻程遴而言只能说十分轻松,只是同事全是本地人这事有点麻烦。
自第一天入职起,到现在三天了,从写字楼里做清扫的阿姨,到会计和人事,几乎所有年长些的女性,还有些中年大哥,都有意无意问他结婚了没,要给他介绍对象。
喻程遴不知道这些日子怎么了,怎么谁谁都要把他跟“结婚”扯上关系,好声好气一个个婉拒“真的没有谈恋爱的想法”,才算暂时含糊过去。
“去哪儿了?”
周五下班打开家门,郁柬就坐在沙发上,穿着挺日常,话也问得挺温柔,厨房里甚至隐隐约约飘出一阵香。
居然炖着鱼头。
喻程遴太震惊,都忘了让他赶紧把备用钥匙还回来。
“你做的吗?”
郁柬说不是。
“厨师做的,我让助理放锅里炖着。”
喻程遴憋不住想笑,下一秒天旋地转,被他压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