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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作者:跨海大桥头 当前章节:54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8

1月11号是大晴天,太阳很好,余温稍微抵挡了傍晚的干冷。

开始,戴眼镜只是不想穿长衫的借口,因为喻程遴近视程度很轻,平常除了阶梯教室上大课,或者看电影,从不戴;可前几次彩排,他发现也许对着电脑时间太长,度数是有加深,看对面控制室不很方便。

新配的眼镜白天拿到手,刚上脸,走路深一脚浅一脚,踩了会儿才习惯。

银色的细框眼镜,圆镜片有点大,去配镜的时候,店里的工作人员非推荐他戴上试试效果,戴上了,确实不难看,喻程遴也就没坚持配与原先那款相同的方框镜。

才走进一楼北边的准备室,坐门口长椅上打手游的罗秉奇跟他hi了声,低下头继续玩,不到十秒却点了暂停,又突然抬头,上下打量喻程遴。

“咋回事儿,怎么觉得哪儿不对劲呢?”

喻程遴点了点眼镜腿:“戴这个了。”

罗秉奇恍然大悟,扫了两眼点头,啧啧道:“喻小同志,你从前不戴这玩意儿是非常正确的选择。”

“不合适啊?”

他说也不是。

“就是看着有点、”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妖艳,对,一点不像良家大学生。”

喻程遴欲言又止。

“别看我啊,我知道这词儿一般拿来形容女的,这不没有更合适的了。”

孟召瑗刚好过来听见,对他呵呵两声:“哥,性别歧视可要不得。”又转头仔细看了看喻程遴,转回去嘲笑他,“蛋筒蛋筒,你真是屁都不懂。”

“我又咋了呢?”

她掷地有声道:“美色不分男女!中文的形容词也没分阴阳!”

“So?”

“So形容美色,爱用什么形容词就用什么词。你看你吧,就是找不出性别固有印象里更合适男性的词,才只能用‘妖艳’,其实,娇艳形容男的,有何不可?俺们小喻配得上。”

罗秉奇爆笑一阵,安静后居然真为附和女友昧下良心。

“别说,是有那么点儿意思。”他又装模作样胡乱掰了会儿手指,惊道,“咦?这会儿才发现,小喻同志,天德月德成双,天乙太极入时,配上国印架金舆撑华盖,还有那么多颗文昌,恋爱方面,要是女的有你这命柱那可绝了,就算是男的,也应该是绝世完美恋爱,怎么偏偏红艳的桃花在月里一煞,怪哉。”

孟召瑗不咋领情,朝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又对喻程遴怪模怪样笑了两声:“这个啥劫,半吊子神棍算不出来,本山人可已经心里有数,嘻嘻。”

什么美色不美色、娇艳不娇艳,还扯上算命,简直都是胡说八道。

喻程遴不想继续听他们的双簧,解开围巾,自去做准备。

他的节目在第五,前边是个萨克斯独奏,演奏者说要放寒假了应个景,吹的是放学铃声使用率第一名的《回家》,后边是支独唱,唱的好像是忧郁的失恋法文歌。好好的元旦晚会,前边都挺欢快的,情绪往上走,到他们这儿,一个比一个低,过山车一样,如果不是他们学校向来自由,可能都得改内容。

郁柬没给他发消息,喻程遴的手机摸出来又放回包,忍到两主持人上台去了,终于动手指犹豫敲给他:学长,你来没?

郁柬说来了,又解释说在二楼。

小剧场叫小剧场,只是相对大剧场而言,其实本身并不小,一层容纳本院学生,绰绰有余,还可以富裕些位置给想带朋友的,所以一般二楼的阶梯座是不开的——开两层管理起来肯定比一层麻烦,也怕有什么事故,扭个脚跌个跤都够受的。

上台往二楼瞟了一圈,看他坐在左手边,喻程遴悄悄调整了自己坐下的角度,正对向他。

梁祝这支协奏曲挺出名,很多人都听过,但大多应该听的小提琴版。喻程遴选它,除了因为它隐秘微妙得对上了自己如今处境的一部分,还有一点不可告人的心思:听说郁柬用小提琴演奏过。

这传闻来源于哪里,喻程遴考究不到,真实性如何,他也不清楚,他听到的那版说法,连郁柬是在什么场合什么时候演奏的这种关键信息,都通通缺失。

现在,他确实坐在楼上,视线的落点就是自己,那么他究竟有没有演奏过这首曲,已经不重要了。

梁山伯喜欢祝英台时,祝英台还未扮回女儿装,所以他只以为情是同窗有谊,而祝英台如果真是男子,这个故事大约根本不会存在,更毋论化蝶。

他就像那祝英台,怀着秘密,喜欢也只能偷偷摸摸;他又不像那祝英台,她与梁山伯相恋,哪怕悲剧也成了故事,他却连感情的入场券也无。

不必提如果他是普通的女孩会怎样,甚至哪怕他是普通的男孩,也许他仍然可以孤注一掷闯进场去,登台表白——就像之前看到过的、在食堂高调示爱的男生那样——,即使要硬着头皮沐浴在众人的同情眼光中,即使失败,至少尝试过,别人的讨论可能也无非是:“嘿你有没听说又有个男的给郁柬表白了”,“那有啥,他不是一向男女通杀”。

原来喻程遴想着,自己是个男孩,追他难上加难,可醒过神,喻程遴才突然发现自己连普通男孩都够不上。

他身上长了一朵奇怪的花,一点也不“普通”,但不该责怪它,也不该责怪自己,不该责怪命运等等任何,甚至不能说它是不幸,它只是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就比如周阿姨,他的医生,知晓他秘密的可亲女人,即使医学定义使用的变态畸形其实并无恶意,但她还是总坚持只用“特殊”来形容他。特殊,一种特殊的概率,与别人不同,仅此而已。

可是,他一直努力和自己快乐地相处,别人未必愿意与他平等。

“嘿你有没有听说,有个不男不女的跟郁柬表白了”,“卧槽,太恶心了吧”。

找的配乐是十五分钟钢琴伴奏的协奏曲版本,喻程遴配着改成了十五分钟。

音乐的情感表达从来是一种玄妙的东西。小时学琴,喻程遴技巧上实在可称寒碜,但从磕磕巴巴能拉出一整支曲子开始,老师父不止一次问过:“你这么个小阿囡,脑瓜子里在想什么?”其实,他自己开开心心的,什么也没考虑,不过是听老师父演奏,听出了悲伤、兴奋或者悔恨等等,这些在他自己的演奏里又被学过去——所以听众以为他那么小居然就开始悲春伤秋,确实是想得太多了。

从前多是演别人的情绪,可今天这首曲子,他在说自己的。

奏完回到后台,孟召瑗满脸沉重,在他肩上轻拍两下。

“弟弟,你这琴拉得,害敏感的蛋筒哥滚落了铁骨铮铮男儿泪。”

喻程遴还陷在情绪里,勉强笑了笑,也不想再呆。

收拾了东西,临走,孟召瑗说:“别纠结了,把你刚才想的事儿去说了得了。这事儿不用蛋筒哥算,我光看都看出来了,包你如愿以偿,信我,没错的。”

·

这是期末最后几天,又冻得慌,时间也不早,校园里空空荡荡,比平常冷清许多。

小剧场在校区西边,穿过几座灯火通明的图书馆,主馆后边的广场中间有个立喷泉的方形小池,冬天没开喷泉,池子却还有水,周围照明规划不是很合理,发生过几次夜里有人乌漆墨黑踩进池子的事,终于装上了围栏。

围栏拐角,有个高高的人影立着,眼镜摘了,走近些喻程遴才看清。是他刚才想着的人。

这个人总是站有站相,像大部分人那样一脚踩在围栏低处那根横档、松松散散浑身斜倚上去这种动作,他是不太会做的,最多也不过扶着高处的栏杆。

他现在就扶着银色的金属栏杆,搭在上边的手端正严谨地戴着黑色的皮手套。

喻程遴不太想在现在跟他说话,怕感情控制不住,跟开水烧潽了冒泡一样,一下子全都从嘴里秃噜出来,不过视线对上了,装没看见更不合理。

“那么冷,学长你怎么站在这儿啊?等人?”

郁柬颔首:“等你。”

竖穿这个广场,是通往校门的捷径,但也不是唯一的路。喻程遴看他脸被干冷的风吹得泛白,不知道该说什么,隔了会儿莫名生起气来:“那我要演完了不走呢?得多久啊……还有如果不走这儿呢?我又不缺流量,你发个消息给我先啊,又不会咋样。”

没来由的火气,就和说话时张嘴呼出的湿热白气一样,讲完,全散光了。郁柬还没说什么,喻程遴已经自我批评完了,又脸红道歉,“对不起学长,我没别的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今天心情不太好。”

林荫道边的树在冬天差不多都秃了头,柳枝几乎全光,只剩松柏一类常青植物,混着枯枝,把草坪地灯和路灯的光拆碎。郁柬一直沉默,喻程遴不得不随口瞎找话题,甚至腆着脸刻意自夸——就算被吐槽,也比尴尬的沉默好啊。

“我觉得我今天的琴拉得挺好的。”

其实有几个音走调了。

“这个听起来和小提琴应该不太一样。”

废话。

“小提琴很好听。”

又是废话。

“今天真的好冷啊,手指都僵了。”

“那边好像有一只小猫,喔看错了,是个塑料袋。”

王母娘娘如来佛,观音大士孙悟空,哪个都知道喻程遴真的没法单方面尬聊下去了。

“我拉小提琴并不好。”在喻程遴心里拜遍东方神,准备转行讲英文求“for god's sake”前,郁柬终于张口道,“或者说,很烂。”

喻程遴不太相信。哪怕没喜欢上他的时候,他对郁柬都有滤镜——更确切来说,根本从刚认识起就有滤镜。

郁柬会有什么做不好的事嘛?不可能吧。

喻程遴不太相信,所以只抿抿唇,真诚道:“ 太自谦等于损人啊。”

“你没听过我演奏。我只会拉琴,演不出感情。”郁柬说,“但鉴赏能力没问题。”

这话怪怪的,喻程遴瞧他一眼,心里开始嘀咕他不会看出自己的想法了吧,脸上笑着,暗戳戳试探了句,说那学长、你觉得梁山伯究竟怎么想的,他是喜欢祝英台,还是只喜欢女的祝英台。

“我不是梁山伯,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我只知道我自己。喜欢谁,就是喜欢那个人。”

他说这句话时,甚至停下脚步,盯着喻程遴。

这算是暗示么?喻程遴人也愣了,心和大脑都像咕嘟咕嘟在冒浓稠的糊涂泡泡。

如果不是暗示,只是普通一句感叹,为什么要停下来看着我说?如果真的是暗示,那完蛋了,细想来,他好像给过我好多暗示。

为什么现在还看着我?喻程遴有点想跑了,逃离他,越快越好。

可他的脚走不开。刻意忽视的隐秘希冀亟待破土。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如果是和普通人不一样的、人呢?你也无所谓?”

郁柬说:“我喜欢他,不喜欢别人,这还不够使他跟普通人不一样吗。”

如果做阅读理解,这道题,出题人一定会被答题人辱骂,明显的语意不清。到底是想吹“我的喜欢让那个人变得不普通”,还是想强调“那个人在我眼里本来就不一样,所以我喜欢ta,不喜欢别人”呢?

究竟哪个先,哪个后?还是两者皆有?

不管哪个先,哪个后,还是两者皆有,他说的“不一样”,和自己在说的,不是一个概念。

希望的小苗头啵一下刚冒出来,又被喻程遴自己浇了盆冷水,蔫了。

这样兜兜转转,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那如果,他是别人眼里的怪物,是个不男不女的怪人呢?”

“又如果,有个怪人喜欢你,你会不会觉得恶心?”

脑子反应过来前,嘴已经先把这话问出了口。

随便吧,喻程遴心一横。快刀乱麻把病变位置切了,总比钝刀子一点点割烂肉好受,实在不行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痛苦一阵子,会过去的。

至于秘密性,他倒不担心,郁柬绝对不是那种会四处散播别人隐私的人,最差,就是以后每次偶然碰见,得顶着他厌恶的目光。

承受得住。

想要喜欢成真的美妙,就得有冒风险的觉悟和勇气,很公平。

“不恶心。谁喜欢我,跟我没关系。”

“只有我喜欢谁,才跟我有关。”

“普通人也好,怪物也好,我喜欢他,就不在意。”

喻程遴脑子里的焰火嘭嘭嘭乱响,炸得他神志不清,诡异地想着——郁学长的人设是不是彻底崩了?——,神情还冷静严肃,问:“学长,我接下去这句话会很矫情。如果你觉得烦,就也当没听见行不行?”

“你说。”

“如果我想给你一颗心,你愿意接受吗?”

“我不接受。”郁柬也回得平静,“跟你,我只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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