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的私立医院，没有排队也不必挂号。
已经很好了，喻程遴的脑子僵住了，脸上还对开检查项目单的医生挤出苦笑。至少我不需要在一堆人的目光里给自己挂妇产科的号，然后尴尬地挤进一群准妈妈的队列——顶着这副男性的外表。
至于面无表情听他说早上吐得有些严重的女医生心里在想什么，喻程遴无从得知。
也许当喻程遴白着脸，耻辱地描述自己没有阴囊会有月经的基本情况、并且说最近犯困早上还吐得一塌糊涂时，她心里很震惊却碍于身份与职业道德不能表露；也许就医的过程中，哪个知道了这事儿的人，就会把这桩奇闻当趣闻，隐去其中真实人名说给别人听新鲜事：知不知道，我们医院有个双性的病人，居然怀孕了——隐去真实人名很好了，毕竟医护还有职业道德一栏。
也许哥哥说性生活很频繁且有几次没做防护、昨晚还有过性交时，她心里会疯狂吐槽，双方性功能正常，既然不想怀孕为什么不做避孕措施。
当然也或许，她真的什么都没想，只是就事论事，和表面上列单子一样，在思考职业相关的内容——这种猜测太乐观了，喻程遴不敢猜。
这桩奇闻，即便不是医院，在任何地方都一样是“热闹”，看见非男非女的人怀孕，无数人会自动开始说闲话、传闲闻。人类似乎天性如此，骂人的词汇只说八婆并不公正，不分男女，很多人控制不住也不控制，愿意克制的人，得额外付出道德，有时在网络上，偶尔会有人想起这一茬，可到了现实生活，少有人会为普通的陌生人无条件地额外付出道德。做不到的不该被责备，做得到的值一句“谢谢你克制”。
出门前，或许是看喻程遴的神情实在丧气且灰暗，郁柬出去后，这个看上去十分干练的女医生递单子给他时，轻声道：“不用太担心，妊娠反应剧烈说明不了什么，宝宝的情况得看了才知道。”
她以为我担心宝宝不健康呢。喻程遴一下子呆了。
从知道自己可能怀孕开始，到现在起码六个小时，他连一秒钟都没想起肚子里的宝宝，关心的只有自己。
他不想怀孕，可说不定，他也不配怀孕，因为他根本没做好准备——毕竟不是生理准备完全就万事大吉，心理准备一样需要。
“医生、我、我能不要吗？”
她愣了一下，过了会儿了然点头：“检查出来没有其他问题的话，你不想要当然可以打掉，生育权属于你。何况严格来说，现在还不能叫它宝宝，医学定义上只是胚胎而已，你不需要给自己太大的心理负担。”
打掉……
只是想到这两个字，好端端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陆地似乎一下子不适合他了，呼吸都变得困难。
喻程遴接过单子，逃出门去，自然也听不到前脚出门，后脚女医生接到了内线电话。
“我不认为我说错了什么，任何孕妇、呃，他的情况或许不能叫孕妇，反正怀孕的人如果有犹豫，我都是这么说。”
“他老公想留下孩子，那是他们之间的事，应该他们自己去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谁？噢他啊——不是吧大哥，你真以为我认识啊？不好意思我不认识。话已经说出去了，他怎么想我管不着，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找我们麻烦，我只知道，如果他不尊重自己伴侣的想法和权利，那他就是有问题。”
“哎呦我挂了，你念得我脑壳疼，哎呦我天，耳朵也开始疼了，走了走了拜。”
检查很快出了结果。
女医生拿着验血结果和B超片子，对喻程遴道：“有六周左右了，一切正常，不过……”她顿了顿，问边上的郁柬，“郁先生，接下去有些话，我也不知道您爱不爱听，或许我单独跟您、爱人聊一聊？”
喻程遴感觉牵着自己的那只手瞬间紧了紧，便对女医生道：“没关系医生，有什么……您就直说吧。”
女医生皱着眉，道：“你的身体比较特殊，这个你自己应该最清楚。排卵周期长，子宫壁不厚，怀孕的几率本来不大，如果做人流或者刮宫，以你子宫壁的厚度以后未必会有再怀孕的机会；但是现在的问题是，从片子上来看，你子宫内有两个孕囊，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喻程遴的脸还是苍白，摇摇头说不懂。
“意味着你怀的是异卵双胞胎。普通女性怀双胞胎都会比单个胎儿苦，你就更不必说了。单胎十二周后只能引产，双胞胎期限更短，十周后就只能选引产。引产对生理心理伤害都太大还不可逆，而且疼，我的建议是如果不要，流产越快越好，所以你可能需要尽快下决定。”
捏在他腕上的哥哥的手，已经快把他抓疼了，而耳朵里嗡嗡嗡嗡的，喻程遴只觉得自己要晕过去。
双胞胎，就是说他肚子里已经有了一对宝宝，如果不要，就会一下子失去两个。
她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注意事项，喻程遴都只是囫囵塞进脑子，并未思考，只模模糊糊记得最后出门前医生还低声跟哥哥叮嘱了几句。
坐回车子后座，郁柬替他扣安全带，他问：“哥哥，医生后来跟你说了什么？”
郁柬脸上看不出高兴，也没有生气的痕迹，只是轻柔地摸摸他的脸颊，说：“她说肚子大起来以后会非常辛苦，要让你多锻炼，保持心情愉快。”
哥哥这样说……
喻程遴牵了牵他的衣角，涩着嗓子，犹豫道：“哥哥，我不知道要不要留下宝宝。”
“宝宝们。”他强调了一遍，又说，“加上你，现在我有三个宝贝了。”
是啊，他又何尝不知道是两个，两个小小的生命已经安安稳稳地落在了他身体里，也许都是男孩、都是女孩，但更有可能一个是男孩子、一个是女孩子。
可是，肚子会一天天像吹气一样变大，怎么见人？万一被别人发现，会怎么看他？
更可怕的是，万一宝宝们像他自己一样，也是“畸形”，怎么办？
*
喻程遴还是舍不得拿掉孩子。
他当然舍不得，这是他的孩子，他和最爱的哥哥的孩子，是他可以重新拥有的最亲近的家人。
哥哥告诉他，如果你不想要，我们就不要；可是喻程遴哭也哭够了，怨也怨过了，再想到“家人”两个字，仿佛什么都有了继续下去的勇气。夜里难受的时候，哥哥替他轻轻地揉小腹，只是有一天，喻程遴突然胡思乱想——哥哥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绝对舍不得流掉，甚至……哥哥会不会就是为了孩子……他心里莫名唰得凉了半截，又被贴在肚子上的手摩得再暖回去。
怀疑什么都行，可他不能怀疑哥哥的爱。也许世界上最没良心的混蛋，都说不出他的哥哥不爱他这种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确定了怀孕这事也有心理暗示，他的妊娠反应一下子剧烈起来，头晕，腰隐隐酸痛，胃口差得什么都吃不下，唯一值得庆幸的，或许只有呕吐一般只在晨间和夜里发作，在公司的时候，他很少需要战战兢兢躲着人去卫生间吐。
郁柬不让他自己上下班了——本来他甚至不许喻程遴继续上班，喻程遴红着眼睛不肯罢休，破天荒发脾气摔了一本书，才勉强让他妥协，答应没显怀前可以去，只是必须有人接送。于是从那天开始，司机定时定点在楼门口的临时停车处等候，这些日子下来，总有同事看见，加上他手指上的戒指，甚至有传言说他被包了、还有嘲讽着问他是不是跟富婆结婚了的。
好脾气如喻程遴，都对这一切厌烦不已，孕吐又令他晚上频繁起夜，睡得也不好，打不起精神。
十二月底的周末连着元旦，加上他先前的调休，加起来有五天假。
怀孕到现在，已经十四周，一切安稳，筛查做了，肚子里的两个宝宝也再健康不过，唐医生——第一次帮他做检查的女医生——成了他近乎私人的医生，每天事无巨细都条条叮嘱，这天她说：“小喻，等过了元旦，你的肚子就会开始渐渐显怀，现在冬衣遮着还好糊弄，等开春不好说了，工作的事，也该缓缓了。”
喻程遴当然已经考虑过这事。他肯定是没有产假的，辞职也总得给公司留出招新人和试用的缓冲期，本来就准备放完元旦假，便去提交书面申请。
——然后一天到晚，除了去医院，只能躲在家里了。
脑子想得再理智，也改变不了他情感上不高兴。
假前最后一个工作日，回到家，郁柬已经帮他收拾好东西。
喻程遴躺到沙发上，糯蔫蔫地问他：“干什么？”
“出去散散心。”
他滚进沙发里侧，拿背对着郁柬：“我不去。”
不过这次结果还是与从前的每次不合作相同，最后他还是被说服，到S市登飞机。
看不出肚子、可以大方出门的时间不多了。
喻程遴其实不是很喜欢飞机，闷在里头，就像被关在逃不出的空中牢笼，但这是心理上的不舒服，他坐飞机从没有因耳压改变而不适等生理问题，挤窄的经济舱都不会，现在前后两个套间去掉隔板，就两个人，空间很大，照理说更不会。
可似乎怀孕就是那么神奇的事，起飞时略有颠簸，他的右耳就开始产生尖锐的耳鸣，头疼，反胃，服务人员问他要喝点儿什么，两遍他都没听清，冲去洗手间吐。
郁柬让他们不要再送东西，当着服务人员的面按了请勿打扰，意思就是希望不要有人再来，但服务人员也许误解了，也许是有规定，答应之后又说还有几句说明，希望能够讲完。
如果喻程遴是女性的外表，别人会轻易联想到可能的原因，但他不是，对着他，空乘只能无措地解释机上餐饮品控绝对严格，都是最新鲜最好的。
喻程遴胃里直烧难受得很，却居然在这腔调稍嫌别扭的中文里感到了一种安慰——在他们眼里，自己是男的，他们想不到自己居然是会大肚子的怪物。
这次只是短短一阵，很快平息下去了，对着镜子刷了牙漱了口，出去被郁柬搂进怀里，躺到了两张并拼在一起的单人床上。
自从知道怀孕，这八周，他们没有完整的性生活；可荷尔蒙的分泌让喻程遴特别想要，有时忍得难受，也只能靠哥哥的手指，靠隔靴挠痒的舌头，靠插得很浅的龟头，爱抚和亲吻，一切都得是柔柔的，不能太爽，湿透了还是解不了渴望。
郁柬更是憋得狠，喻程遴连口交都坚持不了太久，喉咙里稍稍受到点刺激就要吐，他实在心疼，不让他舔，只能用他的手和大腿，并不尽兴。
三个月好不容易过去，郁柬还在B市留了十天，这是他们在可以同房后第一次有完整的时间呆在一块儿——航程中剩余的四个多小时。
上飞机前，郁柬说：“簇簇，我买了六个套间。”喻程遴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意思是二层只会有他们两个人。
那时喻程遴就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