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热啊?这么大暖气还穿大衣,一会儿出门再冷着,小心感冒。”
孟召瑗进来就解围巾,服务人员殷勤得恰到好处,接过她的外套和包,拿罩袋套上才归还。
“咋都那么淡,不舒服?”
“你不是怀孕了嘛,得吃得清淡点。”
“可拉倒吧,没知道的时候作了那么两个月了,不差一个辣火锅。”
喻程遴要喊人换,她又说:“算了算了,清淡点就清淡点吧,正好这几天着急上火。”
菜没上齐,服务员进进出出,两个人只聊闲话,等关上包厢门,喻程遴才问她:“两个月?”
她喝了口茶,低低嗯了声,又笑了笑:“请假来的?没白疼你。”
大衣卡得袖子不好挽,喻程遴瞥她在耐心涮猪脑,边说边脱了外套:“别胡说了。”
“要不怎么说风水轮流转,前些日子我还教育你,这就翻转了。”她摇着头啧啧两声,打量喻程遴一番,“长肉了?看着圆了一圈。”
喻程遴点头:“我确实胖了。”
“鉴于你原来身无二两肉,现在不叫胖,叫秾纤得衷哈,不过那个——”
她下巴点了点喻程遴坐着都有些凸起的肚子。
“——可不能胖,游泳圈全是内脏脂肪,整个儿一万病起源,得练掉。”
喻程遴紧张得毫无胃口,看她公筷不停往里放牛肉,沉默良久才开口。
“其实……”
不巧孟召瑗搁桌上的手机响了,随手晃了晃食指示意喻程遴等一会儿。
这天是工作日的晚上,从她坐下,手机没消停过,这电话也是公司的事儿,喻程遴听见几个熟悉的人名,都是以前的同事。
“啧,他也够没脑子的,算了,那儿先放放,明天我亲自聊,你赶紧下班,这都几点了,我看你中午就蹲工位上吃个啥三明治是不?胃坏了咱们可没工伤,啥?胃镜?这倒是能报销。哎我说你贫啥?赶紧走,你老大等着吃锅里牛羊呢。”
“实习生。”她把手机直接静音了,“天大地大,这会儿老娘吃饭最大,可饿死我了。”
原来准备好的话又暂时咽回去,喻程遴默默替她捞漂到他这半边的肉。
吃了会儿,孟召瑗似乎是察觉他几乎没怎么动,道:“不是吧?让你减肚子也不在这一餐的,就开始了?”
喻程遴摇头:“不饿,下午吃太多了。”
她白眼一翻:“我看他是把你当猪养,养肥了吃起来更香。”
垫过肚,孟召瑗的饿劲儿一缓,筷子也慢下来。
“虽然看您这体态,答案不言而喻,但还是象征性问一下,最近咋样?”
“挺好的。”喻程遴说,“不过工作辞了。”
她的捞勺一顿,抬眼问:“咋了?”
“哥、郁柬……想留下孩子,我也想,就……”
“草!”孟召瑗听了半句,似乎怒火腾一下起来了,勺子一扔,“咋,他还要孩子?感情刚把你哄回去,就开始犯贱了?你就真答应?脑子进水了吗?”
喻程遴呆呆瞧了她一眼,想了几秒才明白自己说话乱七八糟,前边那些解释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没说给她听呢,直接就说了结果。这导致她理解错了,以为郁柬想代孕或者跟别人生,两种办法哪个都不是好东西,自然气得厉害。
“不是,是我们两的孩子……”
孟召瑗喷火喷到一半戛然而止,狐疑:“你俩咋有孩子,现在有这种技术了?”她还拿起手机点着,估计以为自己落伍,没了解到什么最新的科技发展,在搜。
“没有这种技术。”喻程遴支吾道,“是……我给他生。”
她把手机一扔:“别开玩笑了,说实话,到底咋回事。”
“我肚子里……有我和他的孩子。”
孟召瑗盯着他,明显没信,可过了一分钟、两分钟,喻程遴还是没有说类似“哈哈被骗了吧”的话,加上他本身也不是爱嘴上乱跑火车的,她视线下移到喻程遴那胖得不自然的肚子,突然不确定起来。
“你肚子里,有、额,孩子?生下来叫婴儿那种孩子?”
她神情还是平常,问的话却奇怪起来,并不是思绪还正常的人会问的那种,“男的也能生小孩?不是网络泥塑,不是什么阿尔爸哦咩妈,真的能生小孩?”
羞于启齿,但喻程遴已经决定要对最好的朋友们坦白。
“有两套性器官……”
孟召瑗眼瞪得很圆,手上倒没耽误吃。
“啥意思?”
解释这些,对于喻程遴而言太羞太艰难,他抚着肚子,才有勇气几乎一字一顿挤出来。
“就是、有男性生殖器,但是阴……道和子宫、也有,现在、肚子特别胖,是因为怀、怀孕了……”
这一下说完,她跟被雷劈了似的,过去好久,才张口:“让我整理下脑子。”
一整理,就整理了一餐饭时间,到快吃完,孟召瑗放下筷子,忽然才反应过来一样卧槽了声:“真怀了孩子???”
喻程遴对她的粗长反射弧有些无奈,轻轻点了点头。
她问:“不是,那什么、那你入学时候体检咋过的?”
第一时间说的居然是这么小的事,喻程遴知道她恐怕想问的太多,却可能又觉得不太合适在外头谈,也或者还是没全信。
只说细枝末节,一是随口打马虎眼,二也有点再确认的意思,毕竟要真是出于什么理由编的或者玩笑,这种小细节最难突然反应。
“那年暑假末,我在家那儿做过详细体检,化验单报告单什么都有,还有一直给我看病的医生,写了证明文件,不过还是重查了传染病几项。就算全查,也不检、不检那个啊。”
“好像也是……”
*
这家火锅店附近一直难停车,饭点变本加厉,孟召瑗从公司直接打了个出租过来,没开车,饭后喻程遴送她。
她和罗秉奇早几个月刚搬家,就在喻程遴从前住过的那个小区,先前聊天,她说起来,“去过你那儿那么多回,环境啥的心里有数,刚好那天蛋筒网上看见有套待售的,我和他去瞅了几趟,每回都挺满意,就买了”。
大概担心喻程遴对着陌生司机尴尬,郁柬给他配的是从前就认识的司机师傅,很实诚沉默的中年大哥,听了地址就走,一句多余的也不问。
小区彻底人车分流,车辆入口的自动道闸装了车辆识别系统,孟召瑗说登记太麻烦就门口下吧,司机大哥却道没事儿,开到口子那儿,杆直接抬起来了。
像大脑终于缓过神了,孟召瑗瞥了喻程遴一眼,脸色刹那间变得有些奇特。待司机停好车,她说:“上去坐会儿?还有那么多话没聊完呢。”
潜台词就是要好好审审你。
送她时喻程遴就是这么打算的,也不用她多费口舌。
陌生人进门,原本抄手坐在沙发上的猫唰一下溜没了影。罗秉奇不在,他和孟召瑗坐在那儿大眼瞪小眼许久,干笑了两声,想缓和尴尬气氛,孟召瑗可不领情,让他交代究竟怎么回事儿。喻程遴捏着热水杯,不知道截哪段比较言简意赅,只能从头开始讲。
简单一遍过完,孟召瑗眉头越皱越紧。
别的什么都没提,她只问:“所以,郁柬早就知道你身体的特殊性,那他当时还那样对你?”
没有怪异的目光,没有奇怪的东问西问,甚至连预想中遭到长隐瞒的气恼都没有,喻程遴没料到孟召瑗这么简单就接受了,心里又涩又甜,吸吸鼻子要哭不哭的。
也许他没有幸运之神的额外眷顾,但也没有特别不幸——身体虽然特殊,却有父母从小为他建好坚实的心理保护墙;真心喜欢的恋人分开过一段时间,也能失而复得,还有一直无条件关怀支持他的好友;虽失怙恃,如今很快也将有新的亲人。
“什么恶心表情……憋回去!”
猫钻进了孟召瑗怀里,她一边撸一边颇嫌弃地白了喻程遴一眼。
“难怪每回旅游,你老那么小心;还从不在外头喝酒。是不是没几个人知道这事儿?”
喻程遴说除了医生,只有你和郁柬知道,她默了会儿,又拾起刚才的话头。
“你两同居那么久,他肯定知道。我也不想碎嘴,但是这话不吐不快。”
“你可算连身带心全给剖白了,他还那样对你?”
“我是先头不知道,早知道,我打飞的过去撒泼打架拉横幅阻挠你。”
“就算以前的事儿不提了,再说现在。现在才复合多久,就让你怀上了?还四个月了?你们商量过要孩子吗,他有没有问过你准没准备好?要是没商量,他把你当成啥?”
一连串逼问让喻程遴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猫似乎叫她捏疼了,从她怀里扑腾出去。
喻程遴静静等她炮完,问:“你还没下决心,是不是?”
她垂下眼睫,点着手机有些消沉:“要是蛋筒不让我流,这事儿好办,问题他愿意不要,我妈不让,每天几十条消息,转发养胎妙招,让她别发吧,她还明着暗着说我只顾头不顾腚,就看到今天不管明天。我要真不顾明天倒好了,自己偷偷去把孩子流了,管以后什么狂风暴雨。”
顿了顿又道,“不对,今天明天扯着,我总觉得哪儿有bug,你等会儿,我得想想。”
孟召瑗拿出手机,下了个看着像日记的app:“好几年没用过了,不知道账户还登不登得上去……哎,上了,我去,我咋还写过那么酸不拉几的东西……翻到了——”
“这不对啊,我才知道那个明星是栗昳,可栗昳退圈那会儿我们上大四,还有最后两门课呢,我那几周上课半死不活的你还记得吧?那可四年多快五年了,跟郁柬说的解释,时间对不上啊。“
她说得震惊,但更令她震惊的似乎是喻程遴的态度。
他放下杯子平静道:“嗯,我之前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