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园重修竣工 西佛爷情猎开始
一
第一次鸦片战争始于道光二十年(1840),因年代较早,慈禧对于那次的鸦片
战争可以说是知之甚少,只是听人说说而已。第二次鸦片战争始于咸丰六年(1856),
这一年的3月23日,懿嫔(慈禧)生下了龙子载淳(同治皇帝),并在生子的当日晋
为懿贵妃。
第二次鸦片战争持续了四年之久,最后以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毁了清漪园,
又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北京条约》而告终。英法联军这才在一片废墟上收住了横行
肆意的马蹄。
火烧圆明园殃及清漪园,使东方失去了两座世界瞩目的文物之都,但慈禧脚踏
废墟时并不会为此而感到惋惜。她以为手中握有金龙(指龙子载淳),毁了两座园
子算什么?抓一把银子再修一座就是了。她似乎觉得大清的白银遍地皆是,好像她
一伸手抓一把天上的白云下来就是银子。所以她不管毁了圆明园赔了多少银子,更
不管修复清漪园要花多少白银,她把这些通通看作是一片白云,一阵轻风就可以将
它吹散。她想:只有修好了园子才是真的,舒舒服服地住在里面才是实的……
物转星移,令人心痛的岁月就在慈禧的这个荒唐之梦里稀里糊涂地到了光绪十
五年。光绪十五年(1889)的正月二十七,19岁的光绪皇帝与慈禧的侄女隆裕公主
大婚礼成。二月初三光绪皇帝举行亲政大典,至此曾经两度“垂帘听政”的慈禧太
后至少在表面上完全归政于光绪皇帝了。与此同时动用海军费八百多万两白银重修
的清漪园也已竣工。遵照慈禧太后“颐养冲和”之意,光绪皇帝发布上谕,将清漪
园改名为颐和园。
乙丑顶牛年的初春,紫禁城外的柳树已经泛出了新芽,浅淡的绿色居然给处处
使人看来萧条的北京城带来了几分少有的生机。夏历3月22日,蜗居了一冬的大清臣
民们稀稀拉拉地涌出了宅院,几乎都在异口同声般的传递着一个惊人的喜讯:明儿
个可是个吉祥的日子,皇上他亲临朝政之后,慈禧太后已经选定了皇天吉日,就要
离开紫禁城到颐和园去“颐养天年”去了……
北京城内,人们就这样络绎不绝地奔走着,带着喜形于色的神情相互传告着。
自光绪十二年(1886),16岁的光绪皇帝就已经到了亲临大清朝政的年龄,但
迟迟不愿放弃清朝最高统治者地位的慈禧太后却在两度“垂帘听政”结束之后,再
次以“训政”为由又独揽了三年朝政。这三年对于企盼大清易主之后再现康熙年间
那般盛世的臣民们来说简直就像熬过了30年似的。
在大清臣民长达三年的等待过后,人们在交头接耳的传告声中都在暗里拍手称
快,那种乐陶陶的神情好像苍天在突然间就满足了臣民们这种渴盼己久的愿望……
和所有的大清臣民一样,就连位于北京西直门外猪市大街上的博王府也是一片
喜气洋洋。府内大堂的雕廊画栋及大门两侧悬挂着十余盏崭新的大红灯笼,灯红柏
绿的博王府到处都漾溢着欢声笑语。
博王府内,上下七八十号人马,人人心里都是美滋滋的。京城老百姓欢天喜地
的心情仿佛全部浓缩在了这所府邸之内,最后集中在了府邸之主——銮仪卫大臣伯
彦讷谟祜的脸上。
噢,握着大清皇权的慈禧太后终于离开了紫禁城。如此这般祸害自家园子的昏
庸皇太后,怎么能治理得了大清的江山呢?伯颜讷谟祜暗藏在内心深处的这番话,
就好像代表了京城里的老百姓拥护光绪皇上亲政的心声。
身为銮仪卫大臣的伯颜讷谟祜简称伯王,他也和怀有这种心态的大清臣民们一
样,对昏庸而又荒淫无度的慈禧太后早就产生了这种耿耿于怀、迄难缄默的心态。
3月23日紫禁城里的储秀宫外人群攒动一片繁忙。被冠以“老佛爷”美名的慈禧
太后要临幸颐和园,最忙的还要数慈禧太后身边的“大红人”李莲英。
这一天,身为太监总管、又是敬事房首领、梳头房总领的李莲英,在东方破晓
时分便抱着梳头匣子走进了储秀宫西间慈禧的寝室。按清室庆典穿着规定,别具匠
心的李莲英也换上了绎紫色绣锦鸡蟒袍,头戴内城做的二品红珊瑚顶子官帽,双眼
大花翎,白玉翎管,脚穿高筒靴。此人虽是上品文官,但在紫禁城内却是一人之下、
千人之上的太监大总管。
一绕过慈禧寝室的雕花屏风,李莲英就放轻了脚步。和往常一样,他将怀中的
梳头匣子轻轻地放在了龙凤床旁的象牙镶面的包银方桌上,然后便将亲手制作的兰
花熏香点燃了。待一缕幽香在寝室内弥漫开来之后,慈禧才睁开了一对细长细长的
秀眼,惬意地深吸了一口气,在李莲英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捶着腰坐了起来。
慈禧太后是个长方脸,宽额头,天庭饱满;眼睛不大不小,亮而有神;鼻子平
直如雕,高矮适度;下颌略尖,嘴唇稍稍外翘,显得嘴尖舌快,说起话来更是入木
三分。她美中不足的是,耳大肩窄,给人“稍长”的感觉。但她身材苗条,肌肤莹
洁,天生丽质,别有一种风韵。比20岁丰满,比30岁清秀,比40岁成熟,此时的慈
禧看上去秀色可餐。实有醉人之感。
李莲英从16岁“阉割”入宫,进入梳头房之后由于他脑袋瓜子灵活并且相貌清
秀,再加上会阿谀奉承,很快就博得了慈禧的喜爱。据说为了取媚于慈禧,他曾去
过西城口袋底胡同的徽蓉堂(北京名妓院)寻芳拜柳,访到了京城名妓小玉凤并学
到了一手盘髻妙法……
话说李莲英将穿着便袍的慈禧搀到松软的黄龙缎椅上坐好,用眼睛不时地扫描
着梳妆镜中的主子,先用梳子轻轻地将一头乌黑长发理得纹丝不乱,然后便像细心
的娘们那般用银制的发锥将满头黑发划分成八份,最后便是一番左盘右绕、上旋下
翘……
经过李莲英这个梳头匠的一番精雕细琢之后,很快镜框上盘伏着金龙银凤的梳
妆镜里便映现出了慈禧梳妆完毕后的尊容。活脱脱像似“山水盆景”一般的发式妙
极了,远看犹如“双凤朝阳”,近看宛若出水的两瓣芙蓉。再看,珠花银簪插左鬓,
右鬓穿挂玛瑙花。满头龙盘玉柱,恰与海浪一般起伏的骊发相映生辉,顿然间就给
面相使好的慈禧又增添了几分姿色……
慈禧对着镜子抿嘴一笑,紧接着眼睛里便放出了两道异样的神采。使她惊喜的
是,她那美中不足的长脸配上了这般发式,居然奇迹般地缩短了,看似竟有月圆之
感。慈禧对着镜子站了起来,看着自己婷婷玉立的身材,脑海里不由得闪现出了以
往的岁月。那一年初进宫时,她就是凭着这副媚志征服了咸丰皇帝,在美女如云的
旗女中脱颖而出。如今岁月的刀痕多多少少的在自己的容颜上刻下了几丝痕迹,昔
日的花容和今日的媚态还能留驻多久?想到此慈禧又不由轻叹了一声。
李莲英在慈禧的轻叹声中,心弦也跟着绷紧了。他就像慈禧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主子的酸甜苦辣他全知道。那驻颜的何首乌看来已经不能满足老佛爷了,不过有一
点李莲英嘴上不说,但心里却最明白不过了。从入宫以来她就有两种喜好,一是想
要独揽大权,二就是喜好男人。紫禁城内的绯闻被锁在深宫大内中,旁人不知可没
有一件绯闻是李莲英不知道的。
慈禧看着在发愣怔的李莲英,眉头微微一皱,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说道:“小
李子儿啊,你这发式叫个什么名儿呵?”
当“老公”的自然就是那娘们腔,李莲英扯着细尖细尖的娘们腔对着镜中的慈
禧回话道:“回老佛爷的话,这发式叫作‘双凤朝阳’也叫作‘凤凰展翅’。是我
专为主子临幸颐和园而专门设计的发式,配上主子的花容,真可谓是白玉无暇,只
有主子才配。”
几句奉承话说得慈禧又是一番心花怒放,只见她在镜子前旋了半圈,左顾右盼
地高挑着精心描绘的细眉,然后用眼角扫着李莲英说道:“小李子儿,平日里我还
未见过这等发式,这‘双凤朝阳’的意思是……”慈禧欲言又止,李莲英自然知道
余下的话是留给自己的,当着主子的面,只拣好听的说就是了。
李莲英两眼眯成一条缝,躬着腰盯着镜子里的慈禧说道:“回禀老佛爷,这
‘双凤朝阳’的意思是展翅欲飞、鹏程万里之意。奴才虽说每天都能给老佛爷变换
个新发式,但像今天的这等发式,奴才还是头一次。这种发式呀,它博采了历代发
式之美,总括诸家发式之长,东西汉,南北宋,甚至就连前蜀后晋等等、等等的发
式全都集中在了老佛爷今天的这等发式上。”李莲英说着便从珠宝匣子里取出了一
朵用红珊瑚精雕出来的牡丹花,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别在了慈禧的“凤头燕尾”式的
左鬓上,这才似乎感到满意了。
李莲英卖弄了半天,似乎还没“卖”够,正欲开口却见慈禧指着凤凰头上的牡
丹花说道:“好了,好了,主子明白你的意思,这叫凤凰头上别牡丹——好上加好。
今儿个是临幸颐和园的日子,我心情尚好再加上你这张尽随人意的八哥嘴儿,一唱
一合的总能合拍。”慈禧说着从珠宝匣里取出了一颗上等的东珠接着又说道,“小
李子儿,这是我赏给你的。行了,大妆梳过了,你也该去打点一下临幸前的杂事儿,
别忘了事事不得有误!”
“嗻!”
李莲英双手接过慈禧的赏物,心满意足地退下了。
二
早餐后,50余名大、小太监和宫女为慈禧临幸之日忙活了一个时辰。而这些人
当中只有李二姐儿(李莲英的干妹妹)才有资格给慈禧太后穿衣。
慈禧的官服颇为讲究。金丝刺绣的杏黄色龙凤呈祥蟒袍礼服上绣着五爪金龙团,
其中两肩、胸背各绣一团,龙头呈正面,龙身盘成圆形;前后衣襟上绣行龙团,昂
首摆尾状如真龙行走。袖口上各绣行龙两条。蟒袍下端绣着象征一统山河、万世升
平的八宝立水图案,线条斜向横排,上面刺绣波涛翻滚的水浪,浪上立山石等八宝。
再配挂上凤冠霞帔,下缀彩色流苏、圆领、对襟、平袖,石青色的龙褂,龙褂上缀
有方形“金龙”盘卧的方补,前后对映。凤冠上是金顶子。卷檐上绣着13只彩凤;
凤冠的“垫子”上镶满了大大小小的珠子。翡翠手镯、钻石耳坠、金镶玉的护指套。
项挂的朝珠是用108颗珍珠串成的,每颗朝珠都是八钱重。“佛头”珍珠重一两,背
云、坠角都是祖母绿宝石。这些数不尽的宝石璀璨玲拢,耀眼光明,令人瞠目。
……
慈禧的金銮凤轿,已经抬到储秀宫。御前大臣奕、銮仪卫大臣伯王、上驷院压
马大臣那彦图(伯王的内弟),这三个人为慈禧出宫一事己经准备了三日。今天銮
仪卫下设的七所十四司各有其备。左所銮舆司、驯马司,有所的擎盖司、弓矢司及
中所的旌旗司、幡幢司全都集于西华门外等候慈禧出銮。管理御用马匹的上驷院大
臣那彦图也将“对子马”仪仗队集于西华门外,并由乾清门一、二、三等宫廷蓝领
侍卫鞴马荷枪。僧格林沁的孙子、伯王的长子、已袭贝勒衔的那尔苏,正是这乾清
门持豹尾枪的一名一等侍卫。
今天,天一放亮,那尔苏就在舅父那彦图的指挥下与所有的乾清门侍卫一道跨
上了驯化有素的“对子马”,肩荷豹尾枪等待皇上的龙舆和慈禧的金銮凤轿起驾。
上午九时许,雍荣华贵的慈禧太后才在太监总管李莲英等人的簇拥下前呼后拥
地走出了储秀宫,然后便在各路文武大臣及众多的满蒙王公的跪请下,由早已等候
在金銮凤轿前的光绪皇帝搀扶着上了轿,等慈禧登轿完毕后,光绪皇帝也登上了位
于金銮凤轿前方的龙舆轿……
一切准备就绪后,只见掌管此次出行仪仗的銮仪卫大臣伯王挥刀令下,只见呼
呼啦啦的大队人马便在黄旄大纛的引导下,在此起彼伏的一片“万岁”声中涌出了
西华门,直奔西直门外的行宫——倚虹堂。
慈禧垂帘听政以后,清廷规定太后出门的排场应等同于皇帝出宫,排场之大甚
至高于皇帝。所以乘着龙舆走在慈禧前面的光绪皇帝今天要必须遵“懿旨”行事,
由銮仪卫大臣伯王统领自带一班人马,在西直门外的万寿寺再一次跪请在此“进香”
的慈禧太后登轿,然后直人黄沙铺就的官道提前进颐和园,准备再一次迎接临幸。
而慈禧则经万寿寺去倚虹堂,在倚虹堂小憩后再经水路进颐和园。
三
京城里的春夏之交,如屏似嶂的燕山挡住了朔北的风沙,显得格外清和日丽。
一路西行,坐在龙凤金銮轿内的慈禧免不了要有一些杂念袭上心头。宫内宫外
的人谁都晓得慈禧不但爱唱南曲,也偏爱京戏。所以,竣工后的颐和园自然少不了
大戏楼。慈禧在临幸颐和园之前,就己经略赏过大戏楼,她想:临幸之日,大戏楼
必定有好戏亮场。但今晚谁来登台唱戏呢?李莲英没说,她也就罢了想问的念头。
近日里慈禧不像以往那般迷恋大戏台子了。颐养天年离政后,她把以往的兴趣全都
转移到了读书寻史上了,从中似乎也悟出了许多。她感悟最为深刻的是,做了几十
年的女人,她的身边就缺少那么一个如史书中所述的浑身具有那么一股子阳刚之气
的男人。以往慈禧看戏,欣赏的也就是小生登台时所表现的那么一股子劲儿,但下
了戏台,扒下了戏妆,摘下了行头,卸了妆也只不过是个常人一个。闪念间一个又
一个的影子全都复之而没,能留下来的也只有京戏名伶金俊生了。这一会儿慈禧在
不经意的回忆中又想起了他。
那一阵子,有名伶金俊生出台献艺,她简直就迷上了戏台子,只要有他出场的
戏每场必看。她自知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所在意的是走下戏台子后的金俊
生所还原出的那种原本的真实。每每看戏,情动之中,她免不了要在散场后暗暗地
留下他,陪着她吃吃夜宵或拉拉唱唱,然后再选上一段才子佳人的精彩戏段,直到
尽兴而止,接下来便是……
“噼噼叭叭”的一阵鞭炮声打断了慈禧的回忆,她有些扫兴的挑开轿帘一看,
眼前己经到了倚虹堂。从西华门到西直门外的杨虹堂,一路上为慈禧临幸颐和园修
建了各种形式的龙棚、灯棚、经坛、牌楼,一路皆是,一路喜庆,盛况空前。
慈禧凤銮金轿每到一处都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两列前引大臣骑着的“对于马”
蹄步整齐地经过之后,接下来的便是慈禧太后乘坐的金銮凤轿。紧随其后的便是奕
囗及那彦图所率领的御前马队,再后就是虎枪营的乾清门一等至四等待卫的马队。
身材笔挺健壮的那尔苏就是这一等待卫中的一员骁勇之士。
一阵阵锣鼓、一串串鞭炮之后,突然从虎枪营侍卫官的列队里冲出一匹高头大
马,这匹马如下山之虎,山林之鹿,一腾丈八,扬鬃甩蹄,一声嘶鸣,不偏不倚正
好撞在了慈禧太后的凤銮上,顿时凤銮摇晃了起来。
李莲英一声惊叫,横臂护住了凤銮……
此时的李莲英,拽着心,揪着肝,还没等风銮停稳,惊慌中就手扶銮杆用眼睛
追着那匹狂纵的惊马大骂道:“狗日的,是哪一个大胆的奴才狗胆包天,光天化日
之下竟敢冲撞老佛爷的銮轿,还不快下马请罪?”
撞銮之人那尔苏听到李莲英的断喝声,猛然间就收住了手中的嚼环……
贝勒衍那尔苏跨下的坐骑,是科尔沁左翼后旗新近发现的一匹纯白色的神马,
名叫“蒙根查干”。传世几代的相马先生说:这匹马是世上难寻的好马,据说是成
吉思汗的那两匹白骏马的后代,这马有方正的头,更有那圆柱般浑圆的四腿。都说
这匹马与当年漠北喀尔喀献给清太宗皇太极的那匹名叫“杭盖”纯白色千里马是同
出一宗。
这匹贡马选送上来的时候,初起时就驯养在东华门东侧的上驷院(为皇上、内
侍卫等养马的地方)。都说蒙古马性子暴烈,这匹马果真如此。侍卫们都知道,光
绪帝皇早已看中了这匹马,于是想要驯服这匹马的人自然就多了起来,但最终却没
有一人将它驯服。后来还是科尔沁始祖哈萨尔大王的后裔、出身于蒙古王公贵族的
那尔苏征服了它。
一时间,这匹马似乎给那尔苏这个一等侍卫官的头上罩上了一层荣耀的光环。
而现在这匹曾给自己带来荣耀光环的神马竟然不争气的冲撞了慈禧的銮轿,这岂不
是祸从天降?
那尔苏趁这匹惊马尚未再尥蹶子的时候,就猛然间扣住了嚼环,不然这匹性情
暴烈的蒙古马若是再尥起蹶子来,还不知将慈禧太后的轿子翻几个个呢!那尔苏急
中生智,急忙掉转了马头离开了侍卫营列队,甩镫下马跪在了金銮凤轿的前头,低
头请罪……
金銮凤轿一停,上驷院的“对于马”也随即收住了蹄步,同时压马大臣那彦图
也在惊惶之中收紧了嚼环。虎枪营的侍卫们有的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在尚未
有围观的百姓,不然更显得尴尬了。
谁敢冲撞老佛爷的銮轿?这一回天上降下大祸来,肯定是必死无疑。那尔苏低
着头,此时只有听从命运的安排了。
随着凤銮的剧烈抖动,轿内的慈禧早已吓出了一身冷汗,她抚着惊跳不止的心
口窝镇定了一下,然后就隔着轿帘怒气冲冲地问道:“是哪个大胆的奴才差点撞翻
了我的轿子?”慈禧的声音如一道惊蛰之雷。
慈禧太后的一声怒喝,像闪电般击遍了那尔苏的全身,他没有冷汗,没有哆嗦,
他全然麻木了。
马撞金銮,主子发怒,最闹心的就是李莲英了,马撞了西太后的金銮比马蹄子
踩了他的心还难受。见那尔苏不语,李莲英显得更慌了,于是他急忙托着细细的娘
们腔代那尔苏答话道:“禀告老佛爷,没有护好老佛爷的銮轿,奴才有罪。马接金
銮的是科尔沁贝勒一那尔苏!”李莲英说完,撂下马蹄袖也随那尔苏跪在了轿前。
这一来一跪百跪,骑马的、抬轿的跪了一地,金銮凤轿前就只剩下了一片红缨子,
就连御前大臣奕囗和上驷院大臣那彦图也未免此难。
那尔苏?这名子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慈禧一听到这个名子,就突然想起前不
久李莲英曾对她说起过:宫内有一个很像朝中大臣荣禄那样魁梧、英俊的侍卫,名
字就叫那尔苏,而且还是僧格林沁的孙子。马撞金銮的难道就是他?慈禧想到此出
于猎奇竟有一种急着想要见见那尔苏的冲动。这种冲动如一股春潮撞击着慈禧的情
怀,这使她想起了她的第一个情人——荣禄。
当荣禄的影子在她心头一闪而过时,慈禧的心里就产生了一个念头:那尔苏他
果真长得就像荣禄?于是坐在轿内的慈禧眼睛一亮问道:“谁叫那尔苏呵?”慈禧
的音调不高也不低,声音显得很妖气,但却一点未损主子的尊严。
慈禧盛怒的时候,只有李莲英才敢直接与她对话。于是,他答道:“禀报主子,
那尔苏就在老佛爷的轿前请罪呢。”
“把轿帘子给我打开!我倒要看看这个那尔苏,是长着三头六臂呢,还是金银
裹身?说吧!你有多大的胆子敢撞我的轿子,莫非是你真的生吞了豹子胆?”
往常隔着轿帘,李莲英也能摸清慈禧的脉,可今天他确实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李莲英挺纳闷儿:平日里老佛爷如遇此事,一个“斩”字就了啦,可今日老佛爷她
……
此时,容不得细想的李莲英上前伸出哆哆嗦嗦的手把轿帘子打开了……
随着掀起的轿帘,慈禧的心为之一振。不用问跪在轿子前边的那个年轻侍卫必
是那尔苏无疑。
“大胆的奴才,把头抬起来!”慈禧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想要一睹为
快吧。
跪在众人面前向慈禧太后请罪,那尔苏早已是无地自容了。这一刻他不得不抬
起了重如铅石般的脑袋。
果真是那么英俊,荣禄之躯怎有这般矫健?跪着如钟站起来必定如松。慈禧瞪
着豁亮的眼睛惊呆了……
自僧格林沁同治四年(1865)战死于山东曹州,其子伯颜讷谟祜便承袭亲王爵,
长孙那尔苏也借此荣袭贝勒衔,但仍为乾清门的一等侍卫。按清制他应身着九龙蟒
袍,顶戴三眼花翎,脚蹬朝靴。但此时的那尔苏身着侍卫短装箭服,却显得更加年
轻、英俊。
刚过而立之年的那尔苏身材高大,端正的五官纯属蒙古人三大类型之一。只见
他皮肤如玉,白里透红;鹰翅眉,大眼睛;高而挺直的鼻梁,梭角分明;唇廓线条
清晰;饱满的天庭显示着智慧,显示着果敢,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散发着雄浑的阳刚
之气。
慈禧虽然有过五个情夫,但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轿下这位标致的美男子。她看
着看着,竟产生了初见荣禄时的那种冲动,但心猿意马之中又不好一下将脸上的怒
气当场就收回去。主子的尊严在大庭广众之下不能丢,于是慈禧只好再一次发问道:
“你是不是有意撞我的金銮?”
那尔苏平时遇事沉稳,而今日遇见这种场面,怀里就像揣着一只跳兔,慌乱之
中急忙回答道:“请老佛爷饶恕奴才,这匹马刚从科尔沁选送上来,还没调驯好,
听到街上传来的鞭炮声就惊炸了。”
慈禧一听,就势顺着台阶而下说道:“不是故意的就好,以后要好好地调驯这
匹马。今儿个就走在轿子前边儿吧,省得马惊了再接我的轿子。”
慈禧说话时虽然面不含情,但水灵灵的双睛却闪现出了几许的隐私,就连她自
己也觉得有些失态了。
慈禧的一举一动都被李莲英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心思,此时已被李莲英揣摸到
了八分,甚至是十分。
李莲英见此,急忙拽起那尔苏说道:“那尔苏,还不谢恩,既然老佛爷暂且饶
你不死,还不快上马走在前头。”
慈禧心中暗喜:到底是李莲英这奴才最有眼力。
慈禧的金銮又重新启驾了。车粼粼,马萧萧,銮驾凤舆,迤逦而行。出西直门
不远,就到了倚虹堂,此处是慈禧走水路去颐和园的登舟起点。这里桥跨高梁河上,
水自西山玉泉而来,又从桥下流入京城。沿岸看去夹岸高柳,丝垂到水,绿树钳青,
酒旗亭台,真是一幅江南画卷。
早在乾隆年间,为了庆祝皇太后60寿辰,乾隆皇帝特意在此建起了倚虹堂。由
于此处曲水回环,颇为雅致,历代皇帝在此休息时都要在倚虹堂垂钓消遣或用膳。
此次临幸颐和园,慈禧当然必经这里,从这里再经一段水路进颐和园。
前年,慈禧通过醇亲王奕囗从国外买来两艘“捧月”、“翔云”小型轮船,并
在倚虹堂建起一个小码头。这次颐和园竣工,慈禧当然要水陆临国进幸了。
四
颐和园到了,穿过书有“涵虚”二字的楼牌,绕过小石桥和一面赧石色的影壁,
显现出一座诺大的门楼,金壁彩绘,耀眼生辉,六扇朱红色大门十分壮观,一对铜
狮造型生动,黄绿琉璃瓦檐下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牌匾,书有“颐和园”三个金色大
字。众大臣护拥銮驾驶进东宫门,除李莲英等太监、大臣及随行的宫女外,所有的
护銮侍卫一律到东宫门南兵马房休息。
一路心魂不定,打马走在慈禧轿前的那尔苏进了颐和园,翻身下马手提马鞭站
在兵马房前,一阵思索疑虑万千:此次马撞金銮,注定是大祸临头,甚至殃及九族!
西太后今日临幸颐和园,兴致也许正高才饶我不死,但西太后盛怒时想起此事,会
不会翻起旧账来?要知道西太后斩个人就像百姓杀小鸡似的……
那尔苏的额头越拧越紧,想到此心不由得提了起来,七上八落地悬吊着,越想
越不安。昔日里铁骨铮铮的一个汉子,此时活像是被秋霜打蔫的牧草,脸上挂上了
一层冷霜。
此时,在乐寿堂跪迎慈禧下轿的光绪皇帝已经闻听到有人冲撞了慈禧的金銮。
待目送慈禧在李莲英等人的陪同下观览园内景物之时,来到仁寿殿的光绪皇帝当即
下谕:已袭贝勒衍那尔苏马撞金銮,实有对圣体不恭之罪,监禁数余,以待查明。
侍立在光绪身边的那彦图看着茸拉着脑袋的伯王,就知道他当着皇帝的面不敢
声张撞銮之人就是自己的长子那尔苏。
大殿内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郑彦图扫了一眼怔怔地立在光绪皇帝身后的伯王,
正想为那尔苏开脱几句,不料正在颐和园内赏景的慈禧太后却突然传下了一道“懿
旨”;免去上驷院大臣那彦图的职爵。原因是没有调驯好护銮仪仗的马匹。无疑是
慈禧的一道“懿旨”就给那彦图的嘴巴贴上了一道封口,没办法他只能是将蹦到嘴
边的话原封不动地又咽了回去。
幸亏光绪皇帝是个重才之人,手持“懿旨”迟疑了片刻,最后念及自己与那彦
图之间的旧情,所以当众没有提及此事,事后只免去了那彦图的兼职——压马大臣
一职,以此搪塞一下慈禧太后了事。当然这是后话。
重修后竣工的颐和园,琼楼玉宇,雕梁画栋,曲径通幽。而道两旁古柏夹道,
绿草如茵,一路行来,犹入仙境。颐和园就像是一个聚宝盆,收集了天南地北的宝
物。南方的清秀,北方的粗犷集于一体。
陪着慈禧一路观园的李莲英发现,乐不可支的慈禧心情极佳,一路行来薄薄的
两片嘴唇像是被雨淋开了的石榴,一直乐个不停。
的确慈禧的心情比任何时日都更为欢畅。款款是景、步步是歌的颐和园使她的
内心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愉快,而更让她欢喜的是“马撞金銮”之后,她竟然发
现了宫内还有一个比任何人都更为英俊的男子。此时的她不由得想起了刚才有些失
态的那一刻。一路上她在轿帘缝隙处,把打马走在轿前的那尔苏像相马似的从上到
下品了个够。那尔苏挺直的腰板虎虎生威,健壮而又匀称的四肢透着一种精气之神、
矫健之美。她一路走一路偷着瞧看打马走在轿前的那尔苏,越看越想看……
此时,一路赏景观色的慈禧,不是醉倒在颐和园秀美多姿的景色中,而是醉倒
在那尔苏的一腔阳刚之气里。
要说打猎,无人能比臂力过人、箭艺超群的那尔苏;但那尔苏猎取的是飞禽走
兽,而慈禧呢猎取的却是人。惯于施展淫威的慈禧,手中握着一把强权的弓。这把
弓赛过九石强弓,强过八百里雷霆,这威力之大谁不畏惧呢?
苍劲的松柏、巨大的假山石,极力要与一池清水亲近的垂丝之柳,无一不勾起
慈禧的联想。缠绵的垂丝之柳,晚春三月的一池春波,悠悠地击荡着慈禧未老的芳
心。世俗冠于慈禧一副老佛爷般的尊容,但慈禧毕竟是个活脱脱的女人胎。女人终
归是女人嘛,就连号称老佛爷的慈禧也不例外。
又是一番垂帘绕砌、幽雅春深。一行从“宜芳馆”穿堂而过,进入一座幽静清
秀的殿宇,绕来绕去一行人又回到了乐寿堂。
走马观花的慈禧最注重的就是这乐寿堂殿内的陈设。
乐寿堂内,满堂华彩,美不胜收。这里便是慈禧颐养天年的寝宫。
站在五彩的玻璃吊灯下,慈禧听着自鸣钟发出的“嘀嗒、嘀嗒”的响声,看着
精美的玻璃镜屏风,脑子里就出现了与这些景致有所关连的想法:这世界就是这般
的奇妙,凡是我想要得到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就都这么轻易地来到了。大概世间的
事就是这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若是清漪园不毁,哪有今天的颐和园?就连男
人也是如此,舍下了荣禄,换来个咸丰帝……。
慈禧迈着轻盈的步子,一样一样地巡视着乐寿堂内的陈设,而心里却一连串的
默念出了五个男人的名子……
夏历三月末,正是玉兰花开的时节。玉兰花的幽香穿过乐寿堂大殿拂入慈禧的
鼻息,她深吸了一口,那神态似乎如香了她的满心满肺。
下午小憩后,李莲英脚步轻轻地走进了慈禧的寝宫。有一件事得要探个清楚。
不过,这事不能明说。
李莲英小心翼翼地靠近慈禧说道:“老佛爷,那个马撞金銮的那尔苏怎么处置?”
“我即然饶他不死,还说什么处置不处置的!”
李莲英看着显然有些动怒的慈禧,急忙跪下说道:“奴才多嘴,请老佛爷息怒,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有话就直说。”
“禀告老佛爷,光绪皇帝得知那尔苏马撞金銮后,已将那尔苏投进了兵马房,
暂时囚禁了起来。”
慈禧一听,勃然大怒道:“是撞了他的金銮,还是撞了我的金銮哪?即然我当
众下旨饶他不死,那也就是等于免他无罪?怎么着,他还想改动我的旨意不成?”
李莲英垂着头心想:一边是皇上,一边是自家的主子,惹恼了哪个都不行。想
到此他突然就像被人折了腰似的,猫着腰屈着腿,一边给慈禧轻轻地捶着腰,一边
顺情推舟道:“就是嘛。早年间儿老太祖不是说过那么一句话吗?老太祖他说……
他说‘蒙古似云,云和则雨’,那意思不就是要优恤蒙古王公吗?”
慈禧听了,果真就像吞下了一粒“顺心丸”似的。只见她转脸一笑说道:“老
太祖要是不使出这一招儿,他们蒙古人能那么卖命替咱们大清打江山?啥叫笼络?
这就叫笼络!”
笼络?一直陪着笑脸的李莲英心说:奴家明白了。
……
话说李莲英离开了慈禧的寝宫,出了乐寿堂西侧的月亮门,便紧跑慢颠地直奔
大宫门旁的兵马房而去。囚禁在兵马房内的那尔苏,全然不知兵马房外的事情。
“哗哗啦啦”地一阵启锁声惊动了那尔苏,他猛醒过来神经变得顿时敏感起来。
李莲英晃着身子进了兵马房,挺着三分男人相,捏着七分娘们腔说道:“那尔
苏贝勒,要不是我在老佛爷面前为你美言,皇上他早就派人把你拉出去斩了。”
那尔苏用眼角扫了一眼趾高气昂的李莲英,心中不禁有些愤然。
他妈的,腰杆子挺得比我还硬呢,我来给他进喜,他到像是个没事人儿似的,
连个好都不给!李莲英看着有些似乎无动于衷的那尔苏,转身拂袖离去时又甩出了
两句话:“老佛爷说了,暂且饶你不死!”
“咣铛”一声,两扇格子门关上了,接下来便是“咔嚓”一声的关锁声……
慈禧临幸颐和园的这一天,得知那尔苏“马撞金銮”之后,博王府内就乱做了
一团。府内上下都说:那尔苏他若是个九死一生的幸运儿,恐怕还能活着回到府上,
要不然是死是活,那可就难卜了。
博王府内哭的哭叫的叫,各个都像肚子里吞进了一把钢刀似的割心刮肠,而颐
和园的好戏却全都搬上了大戏楼。
慈禧是个戏迷,以往看戏时一场戏看不够还要加演一场,而今晚好戏刚演了一
半,就见魂不守舍的慈禧带着极不耐烦的神情一挥手就将戏台子上的京戏名伶们轰
下了戏台,就连京戏名伶们也都纳开了问:西太后这是怎么啦?咱“武”得卖劲儿,
“文”得也卖力,可她却连个“好”都不给,中途就给咱这好戏撂了场儿。
那边有位丑角挤着眼睛搭腔了道:“屎壳郎碰到拉稀的,今儿个算是白跑儿,
干的没有,稀的滚不走,流了半无臭汗,连口牙祭都没打上。”
颐和园大戏楼里的一台好戏剧演了一半,便不欢而散,而发生在宫廷内的一幕
“蒙古悲剧”却在紧锣密鼓的筹谋中刚刚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