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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九九归一

作者:苏赫巴鲁 珊丹 当前章节:149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6:55

        ——博王府腹背受敌 那尔苏决意投冥

                一

光绪十六年(1890)的1月30,伯颜讷谟祜与那尔苏父子二人在灵泉寺相遇,此

事对于伯王来说简直就是出门睁眼看见了扫帚星,船破又遇顶头风。早已被大祸摧

散了骨头架子的伯王哪里还能招架得住这“鬼旋风”似的冲击?

这天夜里,尚不知一场“宫廷情猪”中又发生了“割腕事件”的伯王从龙泉寺

直接乘轿回到博王府,进入寝室,见达福晋已经安然入睡,自己也就悄然脱衣上了

床。

明天是二月初一,按计划,伯王将率领查宫班进入颐和园普查各殿,并将现存

宝物登记在案,然后再与内务府广储司银库清单题本对照,所失之物便可一目了然

了。

一夜过后,不可避免的明天将要来临,明天怎么办?

这天夜里,伯王一夜无眠。他一直懊恼:千不该,万不该,自己就不该查什么

黄旗水车,贼没抓到,反倒惹了一身臊。从李莲英打造两截特制黄旗水车的迹象看,

伯王已确定,李莲英就是制造这场“黄旗水车”的祸首。李莲英或许以为:长子那

尔苏只要随着黄旗水车进入颐和园,就等于是进入了水中龙宫,外界就无法嗅到一

点气味,也休想见到一丝踪影。他如此这般慎重行事,不外乎就是要将西太后的这

桩“情猎”韵事变成不被任何人所知的秘密。而自己呢,查宫偏巧揭开了这层“秘

密”,这将意味着自己从暗处走向明处。

那尔苏被慈禧“情猎”已近一年,但从外表来看,博王府祖荣未损,名声未败,

不但如此,而且父子二人连连晋升官爵又给博王府罩上了一层耀眼的光环。伯王认

为,博王府还不至于覆巢,仍保持着现有的富丽堂皇,已是万幸,这些还得是归功

于他一直是躲在暗处而不是明处。都说暗箭难防,可自己躲在暗处握着的却是一张

无箭可发的死弓……

明天,伯王在被动中将以“盗秘者”的身份出现在李莲英的面前,西太后在暗

地里会施以怎样的毒箭,他无从可知……

二月初一过早的来临了。

天刚放亮,趁达福晋还在熟睡,伯王就悄悄地下了床,蹬上朝靴,穿上四团蟒

袍,抓起顶带花翎暖帽就出了寝室,顶着刺骨的寒风乘轿出了博王府。

太阳还没冒尖,一顶轿子便在十余名府丁的护送下悄悄地停在了宝钞胡同的那

王府门前。

此时的那彦图尚在梦中,忽听管家松龄隔着寝室的门来报,说伯王来到了府上,

一个骨碌就翻到了床边,忙三跌四地趿上便鞋,胡乱披上便装锦缎棉袍,一边系着

偏襟扭扣一边就出了寝室。

那彦图顺着拱顶的廊檐来到正堂客厅,一见无精打采的伯王两眼布满血丝,自

知是夜半为烦恼之事所累而致。于是,未等伯王开口便主动问道:

“老姐夫,出了什么事,这么早就劳您亲自来到了府上?”

伯王看了一眼正在忙着沏茶倒水的管事松龄没有吱声,待那彦图令松龄退下,

关上门,方才开口说道:

“那彦图,至于跪请皇上将那尔苏调离京城这件事,你就不必再操心了。”看

上去,伯王似乎已经拿定了什么主意。

那彦图不明白,急问:

“为什么,难道老姐夫已经为那尔苏找到了一条比调出京城更好的出路?”

“不!事到如今,那尔苏他已经……已经无路可走……”接着,伯王便将昨天

晚上发生的那一幕悲剧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那彦图,最后说道: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皇上他开恩准许那尔苏远离京城,那么,很可能你也

会被这场‘祸端’所累,而我的博王府也必将倾巢覆没,并且株连九族。你想,我

昨天夜里查扣黄旗水车等于是打草惊蛇。此事虽然不是我情愿所为,但老佛爷她肯

定是怀疑那尔苏将黄旗水车的‘秘闻’传告予我,我才赶巧逢十查扣黄旗水车,想

要折板搭桥故意暴露她的丑闻。”经过一夜深思熟虑后,此时的伯王表现出了少有

的镇定。

天哪!老姐夫此次查扣黄旗水车,这不等于是偏巧断送了那尔苏的前程,甚至

性命嘛!伯王镇定了,而那彦图在惊呆中却是无计可施了。因为,欲速而不达,酝

酿中的“走为上计”在急转的形势下已经成为一场泡影。看来,老姐夫他还是大事

不糊涂,不过是遇见小事闭着眼睛装糊涂罢了。那彦图想到此,开口说道:

“老姐夫,你我身为大臣,但手大却遮不住天哪!普天下有谁不知我们蒙古人

有清以来就一直以勇猛彪悍庇护着大清的皇威与尊严,而又有谁知维护江山一统的

蒙古人如今不是败在了官场之上,而是败在了一场‘情猎’的祸端之下!天理何在

呵,天理何在?隐情难述,有理不得天助!有清以来,凭心而论,就连皇上也不得

不承认大清的统一基业里浸透着我们蒙古人的热血,这些,都得……都得归功于我

们蒙古人所固有的忠诚。正如……正如我们今天得到的种种殊荣一样,其实……其

实是用我们的一腔热血换来的一样。我们忠于皇上不假,难道还要忠于西太后的

‘淫威’吗?我们愿意将自己的灵魂依皈给皇上不假,难道……难道我们还要将自

己的灵魂依皈给妖魔?如果是这样,那我们蒙古人还有什么尊严可谈!”说到此处,

感慨中,那彦图的眼睛早已是潮湿了,两滴清泪随即流淌出来……片刻,那彦图猛

地站了起来,面向伯王,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怒火,使劲扯开锦缎棉袍的偏襟扭扣,

拍着胸膛说道:

“老姐夫,你想过了没有,那黄旗水车装着的不只是那尔苏的耻辱,这耻辱同

时也烙在了你我二位大臣的心上!今天拜过早朝后,我一定要单独面见皇上,如果

你怕此时将那尔苏调离京城会株连九族,那我就跪请皇上将那尔苏调到我的上驷院

里,由我举荐并请皇上给他安排一个得当的职位。依我看,那尔苏他情愿驯马,也

不愿意遭受被人肆意‘情猎’的耻辱!”那彦图说着便甩下了锦缎棉袍,取下衣帽

挂上的四团龙蟒袍官服,干净利落地穿戴好,最后换上了方头朝靴。

伯王见此,叹了一口气,然后上前劝阻道:

“那彦图,亡羊补牢,为时已晚,那尔苏他是命运所定,事到如今,危局己是

无可挽回的了。老姐夫今年已是五十有六,你就听我一句规劝吧,满朝文武大臣,

数你年纪最轻,也可说是前途无量,你千万不能为那尔苏的命运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西太后她穷追不舍,去了德胜门如此,去了上驷院恐怕也是如此呵……”

那彦图截断了伯王的话,反诘道:

“老姐夫,我的脾气你不是不知,即然我有能力将那尔苏调进上驷院,我就敢

用性命担保;李莲英他休想迈进我上驷院的门槛,那尔苏日夜不离上驷院,他的鬼

点子再多又能如何,我和他较量的就是这口气!”

二人一软一硬地磨了半天嘴皮子,最终谁也劝服不了谁。说话间,太阳早己出

了东山。那王府内的起床钟声响过之后,正堂客厅外,差役、丫环的脚步声逐渐打

断了二人措辞激烈的对话,最后,伯王小声说道:

“按查宫日程安排,我今天将率查宫班去颐和园普查各个殿堂,咱们还是先听

听李莲英怎么说,然后你我再定下策吧,跪请皇上的那件事你先搁一捆再说吧。”

伯王的话格外谨慎。

那彦图似听非听,带着一脸默然的神情听完后,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二人草草的用过了早餐,伯王便起身告辞先行一步,而那彦图却再一次陷入了

沉思……

话说那彦图与各路文武大臣一道拜过早朝,早朝一言未发的那彦图眼见退朝后

的伯王率领查宫班出了紫禁城,自己便乘轿打道回到了自家的府上。

早朝上一言未发的那彦图已经决定,有话留着下午再说。对于早晨伯王的那番

规劝,他充耳不闻,全都当做了耳边风。如果把那尔苏比作刀下的绵羊,任人摆布,

随人宰割,这和任凭别人驱赶没有行动自由的拉磨驴子有什么不同?人活一世,就

得活出个人样来!

再说伯王一路提心吊胆的率领着查宫班来到了颐和园,过了雕刻精致的牌楼,

宫门处寂静无哗。慈禧太后、皇上以及皇后才有资格出入的正宫门紧闭着,只见有

便门待开不开的欠着缝。等伯王下轿时,右便门突然“哗啦”一声大开。已经尝到

了“闭门羹”的伯王心里一惊,再看右边门内,数十名当值护卫分立两旁,刀枪林

立,威风凛凛。按常规,伯王手执皇上的御旨光临颐和园,园内至少应该有一个简

单的迎接御旨仪式,可现在,他满眼所见的就是这两排目不斜视的护卫,除了一个

带着官衔的护军都统外,再无其他官员。

伯王与员外郎孝兴阿等人正在尴尬之时,只见护卫都统跨前一步,单膝给伯王

请安之后,再改换双膝落地,掸净手后落下两边箭袖,垂头冲着伯王手中的御旨连

拜三次,一边叩拜一边说道:

“下官在此接旨,吾皇万岁,万万岁!”

伯王将御旨递给双手呈上的护卫督统,扫了一眼刀枪林立的护卫,明知故问道:

“颐和园内每一次接皇上御旨都是如此这般吗?”

护卫督统看过御旨,毕恭毕敬的呈还给伯王后,抱拳致一礼,然后说道:

“恕我不敢违命,伯王大人,我只能是依照李大总管所传的‘懿旨’行事,我

只不过是在例行公事,此外,谅小人无可恭告。”护卫都统说完,脸上现出了一种

无可奈何的神情。

李莲英这个鬼人精,他摆的究竟是哪一门子的迷魂阵?先来“闭门羹”,后来

“下马威”,接下来还不得请我去赴他的“鸿门宴”?唉,查宫查到了祸点子上,

我这是何苦呢。这不是逞能穿小鞋走窄门,自己给自己摆障碍找麻烦,成心和自己

过不去嘛!后悔也晚了,硬着头皮往前走吧,碰见“鬼”,碰见“魔”,也只能是

向前不能退后,撑着腰杆子挺着吧,这一回,就是不死也得扒我一层皮……

伯王一边走一边寻思着,脚步不知不觉的就已经移到了回事房所在的庭院,真

是撞见“鬼”了。只见十余名大大小小的太监呼呼啦啦拥出回事房,前挤后推地急

忙跪成了两排,正在叩头行礼时,满脸堆笑的李莲英走出来说道:

“伯王大人,有失远迎了!”说着,便哈腰象征性的鞠了一躬。

这一冷一热的举动使得伯王毛骨悚然。进入回事房坐定后,他镇定了一下,开

口说道:

“李总管,为避免宫中宝物连年失盗,我昨日已派广储司员外郎孝兴阿通报于

你,李总管有何吩咐,请直言。”

“恭敬不如从命。”脸上挂着一副谦恭之相的李莲英说完,将一杯热茶摆在伯

王面前,接着说道:

“伯王大人,您尽管查就是了。另外……另外老佛爷她……她恐怕是……恐怕

是……”

伯王看着脸色渐渐冷淡下来的李莲英吞吞吐吐,看上去是想有意不将此话挑明,

便直截了当的追问道:

“太后她恐怕是不欢迎我此次前来普查宫殿吧?”

“哪能呢,老佛爷她对此事也是拍手称快。听说皇上他每日午朝也要听取查宫

综述。”

“是的,如果李总管没事的话,那我就先行一步了,时辰不早了,倘若有事,

那就留待午时再说吧。”伯王撇下了李莲英,出了门,一挥巴掌,孝兴阿等人便随

着伯王一道出了回事房的庭院。

伯王如何普查颐和园各殿不提。话说时间转眼已经到了午时,李莲英吩嘱几个

跟班的太监带领查宫班去排云殿西侧的伙房用餐,而自己则以单独宴请伯王为由,

将一路心存疑念的伯王请到了敬事房。

二人进入敬事房,看着满桌的饭菜,相互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伯王坐在了首

席上。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了,两个心存暗疾的人仿佛都想在被动中窥探对方的动机。

最后,还是李莲英打破了僵局,看着只顾低头吃饭的伯王,故意问道:

“请问伯王大人此次查宫的目的是……”

伯王抬起头看着欲言又止的李莲英说道:

“目的嘛,只有两个,一是普查各宫殿现存宝物,二是查处盗窃宫中宝物的贼

人。”

李莲英听罢,转脸笑道:

“既然如此,那伯王大人为何又要查扣黄旗水车呢?而且还险些从龙泉寺追到

颐和园。”

伯王看着一脸疑问的李莲英,恍然大悟道:

“噢,我听拉水的小太监说,李总管的棋瘾犯了,可又怕犯了太监不许引外人

入内的宫规,所以才想出了动用黄旗水车将长子那尔苏带进深宫这一招,不就是杀

几盘棋嘛!李总管,此次查扣黄旗水车,我查的是宫中之宝而不是人,再说了,李

总管请来的对手恰恰又是我的长子那尔苏,我想管都不敢管。”

眼见着伯王装糊涂,李莲英也装傻问道:

“为啥?”

“为啥?都说李总管长着三头六臂,这事难道还要问我?倘若是我当着众人的

面秉公执法,非要把长子那尔苏从黄旗水车中揪出来,那岂不是逼公鸡下蛋,有意

为难你李总管吗?再者说,你犯了宫规,那尔苏也得罪加一等,挖肉补疮,两败俱

伤的事心也就免了,要不然你那一手绝妙的梳头功夫不就全废了?”从紫禁城前往

颐和园的路上,伯王就已经琢磨好了,眼卞只能是睁着眼睛装糊涂了,只有这样,

才能将大事化小。

一直不善言语的伯王今天有意和李莲英绕圈子扯闲篇,不得己才动用了迂回之

计,以防动辄得咎。跋前踬后,进退两难中,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伯王也不肯放过。

一脸窘态的李莲英被伯王的这一番话激将得有些恼怒,可面上依旧挂着笑容说

道:

“伯王大人恐怕是误会了。我也是为着您好,实话对您说了吧,不是我要与您

的长子下棋,而是老佛爷她有下棋的嗜好。我呢?只不过是在遵懿旨行事。伯王大

人头上有皇上做主子,小人头上有老佛爷做主子,所以,老佛爷让我办好的事情,

我只能是遵懿旨而行。想必……想必伯王大人您也不敢违背皇上的圣旨吧?”

“皇上的话就是至尊,我等臣民怎敢抗旨?”

“那老佛爷的懿旨呢?”

伯王带着一脸的无奈,含混其辞道:

“李总管,你可见过有哪个人敢违背过太后的懿旨?”伯王说到此处,深知自

己已被“反戈一击”的李莲英推入到无法再次为那尔苏以及自己申辩的境地。

一时间,百思不得一解的伯王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默……

“伯王大人,事情说来也是蹊跷得很,您前脚查扣完黄旗水车,后脚呢,那尔

苏紧接着就割了腕……”

如同头上劈下了一道惊雷,震惊中,伯王猛然间睁大了眼睛。

“你……你……你说什么?那尔苏他……他……他……”顿觉头晕目眩的伯王

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站了起来。出于一种本能,踉跄中的伯王一把揪住了李莲

英,急切的追问道:

“告诉我,我的长子他……他……他现在在哪里?”

看着哀伤中透着几分惶恐的伯王,李莲英回答道:

“伯王大人,且不必惊慌,那尔苏的命已经保住了,眼下也许已经回到了您的

府上。若不是我冒着触犯宫规的危险将他搭救出宫,接到我的府上请郎中为他止血

包扎,他的血早就流干了。”李莲英看着听罢此言后便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的伯

王,带着一脸宽容的样子劝慰道:

“伯王大人,如果不是事出有因,事情怎么会赶得这么巧呢?唉,要不是我从

中壮着胆子为您左右周旋,那伯王您可就闯下了大祸啦!眼下嘛,好在老佛爷她还

不知道您昨天夜里查扣黄旗水车和那尔苏割腕的内幕,要是知道了,你想,老佛爷

她还不得疑心是您在暗中与她做对呢,天下人谁不知道与老佛爷作对就是违抗圣旨

啊!”李莲英一鼓作气把该说的话都挑明了,看着一脸茫然的伯王不住地点头称

“是”,这才打住了喋喋不休的话语。

短兵相接,必有一败。李莲英轻松了,而伯王的心却变得异常沉重起来……

下午一时许,魂不守舍的伯王离开了敬事房,心不在焉地带领着查宫班又普查

了颐和园内的两个大殿,然后便草草地收班了…

                二

话说昨天夜里一路哀伤的那尔苏回到德胜门,夜间值宿的府丁见贝勒老爷深夜

回到衙门府,掌灯回头再一细瞧,立马慌了手脚,只见那尔苏面色憔悴,而且神情

恍惚,虽然没有瞧见掩在衣袖内的腕伤,但却看见了浸透在贝勒服上的那片血痕。

慌乱中,府丁放下了灯盏,急忙回身扶住了有些踉跄的那尔苏,开口便道:

“贝勒爷,您这是……”府丁在惶恐中睁大了眼睛。

那尔苏看着不知所措的府丁,一边解开贝勒服上的偏襟钮扣一边强做镇定地说

道:

“只是腕上受了点轻伤,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贝勒爷,要不要把轿夫唤醒,然后送您回到自家的府上?”

“不必了,夜半惊扰家人,我会于心不安的。……再有,除了你,就不要再惊

动衙门府内的其他人了。”

说话间,那尔苏就已经在府丁的帮衬下脱下了贝勒服。府丁见他面带难色,自

知内中必有隐情,也就不好再细问详情。

手脚麻利的府丁铺床展被,安顿好了那尔苏,又将一杯热茶放在了床头的案桌

上,这才抱起那尔苏刚刚脱下的贝勒服说道:“贝勒爷,您好生歇息着,我去把您

的贝勒服先浆洗一下,烘干了,备着明天早晨再穿。

那尔苏用不屑一顾的神情扫了一眼府丁手中的那套贝勒服,然后带着淡然的口

气说道:

“不用了,隔壁的衣橱里还备有一套便装长袍呢,这套通体污色的贝勒服已经

洗不干净了,找个避静处烧掉它就行了。好了,你去吧,我想睡上一觉。”那尔苏

说着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片刻,他睁开了眼睛,看着窗外隐约可见的一团火光,如释负重地喘了一口长

气。他想:从今以后,他已经不再需要那套象征着荣耀的贝勒服了。甚至在想:如

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而不是僧格林沁的孙子,那么,他就不会遭受这般屈辱

了。

窗外的火光中,燃烧的灰烬犹如黑色的蝴蝶在火光的映衬下翩然起舞,然后便

随着渐渐殒灭的一团火光而无影无踪了。

这天夜里,他感觉,他所烧掉的不仅仅只是一件世袭的贝勒服,而且还有世袭

罔带给他的“荣耀”。想起被府丁付之一炬的那套贝勒服,不堪命运屈辱的那尔苏

似乎将自己屈辱的灵魂也埋葬在那团火光之中……

在解脱中,他的脸渐渐的变得安详了,然后在安详中昏然入睡了。

……

转眼己是天明,守着那尔苏打磕睡的府丁醒了,见那尔苏早已经醒了,于是急

忙将他搀了起来。

“贝勒爷,您醒啦?”府丁的目光停在了那尔苏的伤腕上。

看着一脸关切的府丁,他苦笑了一下,然后佯装无事地说道:

“让轿夫把轿子备好,然后送我归府。

府丁转身欲走,他看着府丁的背影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府丁说道:

“你先别走。”那尔苏说着便伸手取过了搭在床头案桌上佩饰,并从佩带在腰

间的佩饰上摘下了一件银制火镰,慷慨地递在府丁的手上说道:

“这件佩饰从同治四年我受封贝勒起就一直挂在我的腰佩上,一日也没有离身,

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了,没什么,只算做一点谢意吧。

府丁有些不解,摆弄着手中的火镰,最后抬头说道:

“贝勒爷,看上去这还是你家府上的多年宝物呢,如此贵重的礼物奴才可不敢

收……”

那尔苏看着犹豫不定的府丁说道:

“区区礼物,何足挂齿,叫你收下你就收下吧。再有,你帮我把这佩饰带上挂

着的饰物全部摘下来,每人一件,由你分别送给其他的府丁吧。”

“贝勒爷,您这是做什么?平日里您总是呵护着我们,背地里大家都称您心善

人慈,长着一颗佛爷心……”

那尔苏听了,感叹道:

“唉,我一不图名,二不图利,若是再能够留下一个孝子之名我也就心满意足

了。”说话间,那尔苏就扯下了腰间的佩饰,并将佩饰上的描金扇套、刺绣荷包、

犀牛角鞋拔干、火镰等饰物一一摘下来,一并递到府丁手上说道:

“拿去分给大家吧,谁也不要推辞。我近日里养伤在家,假期长短恐怕一时定

不下来,何时回到衙门府那就更难说了。”

眼中现出焦虑之色的府丁,急忙跨前一步,单膝跪在了炕沿下说道:

“贝勒爷,您走了,那这衙门府交给谁管呢?”

那尔苏看着刚刚年满20的府丁,凄然一笑,说道:

“你还小,等你的心和你的年龄一块长大了,有些事儿你就会自然明白了。我

不在怕什么?朝廷自然会派人来的。好了,让轿夫把轿子备好,我该回府了。

府丁默默地退下了,凭着一种直觉,他想:一向待人仁慈宽厚的贝勒爷一定是

被朝廷罢免了衙门府老爷的官爵……

早晨7时许,神情异常凝重的那尔苏在几位府丁依依不舍的相送中,乘上了早已

停靠在衙门府大堂台阶下的蓝顶明轿,然后挑帘探出头来,冲着跟随在明轿后面的

几名府丁挥了挥手,最后放下了轿市。

此时,归府看望父母、妻儿及亲人似乎已经成为他最后的愿望。

人在死的时候能带走什么,带走的不也就是那份对亲人的眷恋吗?回府的途中,

那尔苏再一次想起了“马撞金銮”时,自己洁问自己的那番话……

二月里和煦的春风依旧吹拂着博王府,有所不同的是,达福晋所居的寝室窗子

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块“消灾避邪”的铜镜,铜镜上“苍天保佑,子孙万福”的八

个大字在阳光的折射下发着金光,看上去实有刺人眼帘之感……

达福晋尚在佛堂内烧香拜佛之时,乘着明轿直接回到博王府东跨院的那尔苏已

经下了轿。

那尔苏面色苍白,而且还伤了手腕,心急如焚的莺哥见了不免又要细心地询问

一番,而若无其事的那尔苏只说是夜里不小心擦破了一点皮。母亲达福晋来东跨院

看他,他仍就带着满不在乎的神情照原话又重复了一遍。

莺哥去给那尔苏熬鸡汤去了,此时,寝室内只剩下了达福晋和那尔苏。

“那尔苏,倘若你逢十不在府外过夜,怎么会擦破了手腕?去年南苑秋犭尔,

你用两个指头才换来了博王府的安宁,多不易呀!记着,以后夜里不许在外留宿,

若是下一次再被额莫查到了,额莫可不饶你。”面带温怒的达福晋看着不住点头附

应的那尔苏,接着又补了一句:

“别像鸡叨米似的光点头不说话,给额莫一句准话,日后也少让额莫为你整日

操心。”

可怜的额莫她还一直蒙在鼓里呢,若是知道了昨天夜里发生的那一幕,额莫她

又会如何……沉默中,那尔苏想起了“马撞金銮”后,母亲在佛堂祈祷神灵保佑自

己平安归府时磕得一片青紫的额头。此时,眼泪将要溢出眼窝的那尔苏仿佛看到了

母亲憔悴的容颜和眼中闪烁的泪光。

那一幕,就犹如铁打的烙痕一般,永远铭刻在了他的心头……

此时,用母爱构成的一道温河如同一道神圣的清泉拂过了那尔苏的心头。他,

清醒如常。

在象征着神圣的母爱面前,在一腔热血的冲荡下,他像孩子般地迎面跪在了母

亲的脚下,向母亲许下了最后的诺言:

“额莫!儿子发誓:以后不会再让额莫为我操心了。”

儿子长大了,但在母亲的眼里他依旧是母亲膝下的孩子。此时的达福晋见那尔

苏跪着向自己许下了诺言,欣喜中,她像抚摸孩子似的摩挲着那尔苏的辩发,然后

带着一脸的辛慰说道:

“那尔苏,额莫呀,这回可就真的放心喽!”

“额莫,今天已经是二月初一了……”

“对呀。唉,近几日我真是为你操乱了心,差点忘了2月19清明祭祖的日子。”

“额莫,在去科尔沁左旗为祖父祭扫陵墓之前,我多陪您几日好不好?”

“好好好,近一年,你总是躲着额莫,大灾没了,小灾去了,你也该陪着额莫

多待一会儿了。”达福晋沾沾自喜的神情,就像老来得子那般兴奋……

那尔苏看着母亲跨出了东跨院的月亮门,此时,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

么?为什么在母亲的脚下,他竟然忍住了一肚子的心酸泪水?是不忍看到母亲流泪,

还是深沉无比的母爱给了他必须以平和的微笑面对母亲的情怀?他说不清。

沐浴在母亲的爱河里,那尔苏“闯”过了母亲这一关,但在母亲的脚步声渐渐

远去后,心酸的泪水终于还是忍不住地流了下来

再说步履匆匆的达福晋出了东跨院的月亮门,便直接奔了东跨院墙外的伙房,

见守着炉火怔怔发呆的莺哥,她急忙端下了早已烧开的火锅,然后带着温和的神情

看着莺哥责怪道:

“莺哥,看你这副愣愣怔怔地样子,八成呀,魂儿呀窍儿的早就飞到那尔苏那

儿去啦!”达福晋看着有些发窘的莺哥,转脸一笑,接着又说道:

“从今儿个起呀,你就再也不用发愁了,该说的我都说了,那尔苏呢,也跪着

向我表态了……”

莺哥插了一句:

“他……他怎么说?”

“夜里不再出府了呗。接下来的事,你也就不要过细的盘问他了,男人家总是

比女人家更要面子,若是真的打破砂锅问到底,还不是自讨没趣嘛!你说是不是?”

“知道了。”莺哥从达福晋的手中接过火锅,冲着一个劲儿偏袒那尔苏的达福

晋点头一笑,也就算圆了达福晋的一片苦心。

一向温顺的白福晋莺哥碍于情面,不但没有细问那尔苏为何夜不归宿,而且比

往日又增添了几分温柔。同样,学着“孔明借东风——巧用天时”的那尔苏也就将

错就错,当着莺哥的面,只说今天,就是不说昨日。

那尔苏稳住了达福晋和莺哥,可一但父王回来了,可那桩“秘闻”的盖子已被

伯王掀开了。想起父王,那尔苏又犯难了。

在表面看似祥和的博王府里,唯恐伯王会将黄旗水车这桩秘闻“通天”的那尔

苏悬着心吊着胆儿,午饭过后便又急匆匆地乘轿出了府。

唉,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那尔苏想:父王今天普查颐和园各殿,怕是

又要遭到非难了。此种危难时刻,他只有暂且先去求助于舅父那彦图,求舅父赶急

前往父王回府的必经之路一一罗锅桥,并将父王直接请入那王府。

话说今天上午进入紫禁城拜过早朝的那彦图,忧心重重地看着伯王率领着查宫

班出了紫禁城直奔颐和园,心里就一直替伯王担心不己,而更让他担心的是,伯王

昨天夜里查扣黄旗水车之后,那尔苏又会做出何种反应呢?他会不会运用“审时度

势”的计策暂且再“顺应”西太后一夜……

那彦图正在闭目沉思之时,忽听未经管事松龄前来通报就直接闯入大堂的那尔

苏说道:

“舅父大人……”

那彦图睁开眼,急忙拽起正欲单膝请安的那尔苏,开口便道:

“你来得正是时候。今天早晨你父王他就已经来到了我的府上,并且将昨天夜

里查扣黄旗水车的详情都如实的告诉了我。”那彦图说到此处,脸色一下子变得沉

重起来,接着又用责备的语气说道:

“那尔苏,前几日我劝导了你半天,可你却只对我讲出了一半的实情,如果不

是这样,你父王也就不会偏巧逢十去查扣那什么黄旗水车了。”

局促不安的那尔苏听完,抬起头说道:

“舅父,如果悔过可以自新的话,那么,我可以给舅父跪上三日。”那尔苏说

着便跪在了那彦图的面前。然后神起衣袖,亮出伤腕,接着又说道:

“舅父……”

“这……这是怎么回事?”那彦图看着那尔苏腕上的绷带浸着斑斑的血色,心

中不免大吃一惊。

那彦图的话音未落,眼中积郁着悲怨的那尔苏便开口答道:

“舅父,如此这般屈辱,常人不忍,就是鬼也难奈!所以我才要以这腕上的血

来洗清命运所带给我的这种耻辱!”

那彦图看着如此这般自作主张的那尔苏,一跺脚,“啪”地一拍桌子,蹭地站

了起来,训斥道:

“糊涂!俗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可你却……却……唉!”那彦图说着一拍大

腿,然后就一屁股坐在宽大的雕花红木椅上,接着又追问道:“告诉我,何时伤的

腕?”

“昨天夜里。”

“昨天夜里?是在颐和园吗?”

那尔苏抬头看了一眼过于敏感的那彦图,抬下头回答道:

“不是在颐和园,而是在黄旗水车里……”那尔苏说着,便将父王昨天夜里查

扣黄旗水车之后的全部详情一一地讲给了那彦图。

那彦图一字不漏的听完,叹了一口气说道:

“好在李莲英这个王八蛋还算精明,知道瞻前顾后,更知道用‘明哲保身’的

手段来至使自己不受黄旗水车所累,要不然,他就不会瞒着西太后将你送出颐和园

了。”

“舅父,为虎做怅的李莲英一向仰仗西太后强差人意,不但处事圆滑,而且还

会见风使舵。此人是又做巫婆又做鬼,就会两面装好人。所以说,仅听昨夜一面还

不够,还得听他今天对父王是怎么说的。舅父,父王他今日查宫,回来时必定经由

罗锅桥方能转道归府。我想,舅父到不如派出您府上的管家去罗锅桥等候父王,然

后将他接入您的府上……”

“这样也好,三个人加在一起总能谋出一计吧!”那彦图说着便步出了大堂。

那彦图唤来了管事松龄,两人比比划划地说了几句,然后就见管事松龄迈着急

匆匆的大步跨出了庭院……

片刻之后,由管事松龄亲自驾驭的大鞍子车便载着那彦图驶出了府。

……

                三

傍晚,那王府东客厅的大堂内,气氛显得格外紧张。全神贯注的那彦图听伯王

讲述完亲临颐和园之后的所见所闻,捋着下巴咬着嘴唇正在沉思之时,就见起身离

座的那尔苏说道:

“阿爸、舅父大人都在此,所以……所以……”

伯王看着欲言又止的那尔苏,说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阿爸大人,我近日常想:与咱博王府同宗的庄太后为大清朝奠定了半壁江山,

所以祖父才有了如此的殊遇,但是,不知二位长辈想过没有,正是那黄缰、黄马褂、

三眼大花翎缠住了我们的手脚;世袭罔替的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塞住了我们的

咽喉;如果把我们蒙古人比做一匹蹄下生风的宝马,可是这宝马已经被那‘纳库尼

索光刀’砍下了四蹄;就是一只勇猛的海青鸟,如今也被人斩断了翅膀!难道说这

就是对蒙古人所说的‘优恤’吗?”

那尔苏的话引起了伯王的反思。沉默了片刻,心绪沉重的伯王开口说道:

“那尔苏,你说的话不无道理。自你祖父死后,那些碑,那些词,岂不是给别

人看的?一次‘马撞金銮’,活活被套马杆子索住了脖子,可我一家人反又反不起,

活又活不起!事到如今,你舅父他也不好再为你说情了……”

“舅父的心意我明白。”那尔苏说着转向那彦图说道:

“舅父大人,眼下,博王府已经濒临到了全巢覆没的境地,此时,如若不捐弃

小肢,那就难以保全大体!蝮囗则斩手,囗足则斩足,亦是如此呵!”

难道……难道说只有让我的一臂断在命运的强弓下吗?只有这样才可保全博王

府全巢不受其累?一边是自己的长子,一边是博王府。十指连心哪!……一阵撕心

裂肺的绞痛过后,伯王闭着眼睛,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心口,一时间,竟然说不出

一句话来……

伯王在沉思,那彦图也在沉思。思忖了良久之后,那彦图开口说道:

“上行下效,教者,效也。上为之,下效之。败国乱人,实由兹起。难怪大清

朝会有李莲英这样的奸臣!”那彦图说着,站起身来看着仍就一筹莫展的伯王接着

说道:

“老姐夫,你说!李莲英这等人,你我怎该容他?”

伯王叹了一口气,带着一脸的无奈,摇头说道:

“对于这等人,容也得容,不容也得容,弹劾他就等于是弹劾老佛爷,虽说老

佛爷的脸浅薄得就只剩下了一层金粉,可满朝文武大臣哪个敢刮老佛爷的佛面?谁

不知道大清的圣母皇太后是属芭蕉的,叶烂皮干心不死的西太后何时有过甘心失败

的时候?拿脑袋撞墙还不是头破血流嘛!再说了,有李莲英这样的鬼奴才给她隔山

打隧道,二人里应外合,你我不忍又能如何?”伯王说完又叹了一口气。

伯王劝说着,那尔苏接过了伯王的话碴说道:

“舅父大人,阿爸的话言之有理,所以我想请舅父三思而后行。舅父虽与皇上

交往甚密,但皇上也只不过是个傀儡!”那尔苏说完就恭恭敬敬地跪在了那彦图的

面前,接着说道:

“舅父,我有一事相求,舅父若是不答应,那尔苏誓不起身!一日不成两日,

两日不成三日……”

斧子敲凿子,凿子吃木头。伯王那边劝说,那尔苏这边劝解,可是一肚子怒气

的那彦图却连头都未点一下。可这一回,性情暴烈的那彦图看着腕上带伤的那尔苏

带着一股冲天的执拗劲儿想要长跪不起,心一软,嘴上也就跟着服了输。只听那彦

图开口说道:

“唉,真是一物降一物,我答应你了,有什么要求你就直说,就是替你上刀山

下火海也行!”

“舅父绝不毁言?”

“真人不说假话,我绝不毁言!还是起来说吧。”那彦图痛痛快快地应下了。

那尔苏将舅父让到座位上之后,开口说道:

“舅父的呵护之恩,我不能忘,就连我的儿子阿穆尔灵圭也会没齿不忘。如今

我前祸未除,眼下后祸又生,所以我一不求舅父为我赴汤蹈火,二不求舅父为我另

觅它辙,只求舅父莫受我的厄运所累,日后能助阿爸大人一臂之力。都说一客不烦

二主,我自己闯下的祸端理应由我自己承担,舅父万万不得为我一误再误,最终导

致惹火自焚;如果是那样,您不是给我等遭受厄运的屈辱之身又加上了一个罪人的

外衣吗?舅父,常言道:薰以香自烧,膏以明自销。薰草因有香气而招致焚烧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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