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自亲政己一载有余,承蒙众臣鼎力相携,朕才在此安然执政!”光绪皇帝
说到此,提高了声音,由此转入了正题:
“大清三百载,留史三千章,此间,人才倍出,忠臣烈烈,三朝之宠眷,经百
战之勋名的已故忠臣僧格林沁便是其中一例!朕今晨具悉,忠王的老福晋己于昨日
归西,在此,朕为表笃念忠荩之意,特此发布御旨:委理藩院开大清赐祭先河,重
恤忠王之遗孀,赏银三千,顺葬金器九件,银器二九一十八件,由盛京衙门府拔出!”
光绪皇帝说完,用一双亮而又圆的眼睛看着有所茫然的那彦图,接着又宣诏道:
“臣那彦图代内务府大臣伯颜讷谟祜接旨!”
那彦图接旨后说道:
“臣那彦图代内务府大臣伯颜讷谟祜谢皇上的圣恩!”那彦图说完便以君臣之
礼重重叩谢。听了光绪皇帝的话,他的心里几分酸楚,几分辛慰,两种错综复杂的
感受交织在一起,苦和甜竟同时萦绕于心怀,内中的滋味只有他自己才能说得清楚……
那彦图退朝回到了博王府。
伯王接过皇上的御旨,支起脑袋看了一遍御旨:
……子阿穆尔灵圭袭爵,寻予(那尔苏)谥曰诚慎……。
清代所沿袭的世袭罔替,惯以子承父位,弟承兄位。按世袭制,那尔苏所造的
贝勒衔应由伯王的二子温都苏袭此爵位。光绪皇帝处于安抚的圣旨,恰恰顺应了伯
王的意愿,握着圣旨,伯王感到了满足和安生感。阿穆尔灵圭承袭贝勒,这将意味
着伯王故去后所遗的亲王爵将由阿穆尔灵圭承袭。
这天夜里,伯王为老母亲守灵完毕,独自来到了东客厅。手中握着皇上的圣旨,
他跪在了父王的画像前,将此次清明祭祖的祭文再一次念给了父王僧格林沁:
列祖列宗,漠南之雄。
功高无量,子孙无能。
无功受禄,寝食不宁。
宫中情猎,毁誉祖宗。
为保殊誉,为保花翎;
这保爵位,为保亮顶;
为保奉禄,为保门庭;
为保后代,为保祖陵。
后辈有孝,只有献性。
如削一指,九指皆痛。
从父发落,自驾无情。
罪首为父,赎亦不清。
清明大祭,无地自容。
……
念毕,伯王虽然哀伤不减,但心里的愁结却被光绪皇帝的一道圣旨拂开了一半。
几经风霜雪雨,按理说,伯王也该从蒙昧中彻底清醒过来了,而他只清醒了一半,
另一半仍是尚在完全清醒之初的萌芽之中……
光绪十六年(1890)的春大,博王府不见春天,只闻哭声。
金福晋莲子在这场大悲中,虽然没有像莺哥那样哭得死去活来,但从此却看破
了红尘。博王府尚在悲号之中,她便偷偷地离开了博王府的东跨院削发为足了。她
看清了,人活一世,喜怒哀乐都是命里注定的平常之事。世道运转,命运多端,常
人是无法掘弃掉本不想承受的烦恼。
人生中的磨难有时就像是一面镜子,它有时能使人清醒,有时也能使人意志消
沉。莲子为人之妇十余载,但却不知夫妻恩爱的各中滋味,现在,她终于摆脱了命
运对她的纠缠,干干净净地入了清静之门。
金福晋莲子出家了,伯王却从此一振不撅。
三月下旬,为那尔苏操办丧事的莺哥和伯王的二子温都苏及九十灵、海棠回到
了博王府,闻听金福晋莲子入了佛门之后,曾带着阿穆尔灵圭三进佛门请莲子回府,
但都被莲子回绝了。
莲子变了,不知是命运改变了她的性情,还是整日间闭门修行所得。莺哥发现,
她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一成不变的平和与善意,并且声音柔和似水……
莲子说过,她已经原谅了一切。莺哥明白了,此时的莲子已将自己的灵魂彻底
皈依给了佛门,纵然自己费出九牛二虎之力,莲子都不会再回到博王府的东跨院了
……
一场“情猎”致使博王府两人丧命,一人出家。应该说,那尔苏已经为博王府
舍出了自己的性命,这场“蒙古悲剧”也该收场了,但是收场并不等于结束。预知
详情,请看尾声里的余音……
尾声
一
故事还得从慈禧派出的“特使”载漪去科尔沁吊唁完毕之后,回到北京城的那
一天说起。
载漪乘着骡驮轿和伯王一路乐颤颤地回到了北京,轿子里金银元宝、珍珠玉器、
人参鹿茸貂皮祆,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进了京城,载漪便与伯王兵分两路走,回到自家的府上卸下了轿中的宝物便整
装进了颐和园。慈禧见到了载漪自然要对那尔苏的死因“六门到底”抠个一清二楚,
但最终也没从载漪的嘴里抠出伯王有越轨之事。不但如此,载漪还尽说些“上天言
好事的话”。所以,慈禧听完,也就只好不动声色地让载漪退出了乐寿堂。
对于那尔苏突然暴死在科尔沁左翼后旗的温都尔敖包,在京的蒙古王公们众说
纷纭。有人说是命运所为,有人说是这是前世的罪过,也有人说那尔苏死的是初三
的月亮不明也不白。最终,落在五丈浑水潭里的蒙古王公们也没有判断出那尔苏真
正的死因。一时间,那尔苏的死在北京城内就成了一道无法解开的谜,为此,也引
起了不小的轰动。
紫禁城内有关光绪皇帝重恤僧格林沁后人的风声,源源不断地传进慈禧的耳朵
里,而慈禧听了却显得异常冷静。其间,光绪皇帝来给她拜过几次安,并向慈禧提
起过如何重恤僧格林沁后人的事情,慈禧听了,不但没有像以往那样训斥他,反而
带着赞成的态度点头说光绪的此番举动恰恰迎合了祖上留下来的“优恤”蒙古王公
的政策。所以,光绪皇帝以为,此事终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尔苏一死,不但
慈禧扫清了门前雪,就连光绪皇帝也觉得少了一件烦心事。
慈禧对外不露心机,而心里却觉得此事不妙。近日里,一些难解的疑团一直困
惑着她:那尔苏为什么突然暴死在科尔沁而不是博王府?光绪皇帝的所作所为,已
经超乎寻常,是光绪皇帝在背地里谕旨那尔苏死罪?还是伯颜讷谟祜在背地里发现
了这段隐情,然后借回乡祭祖的时机处死了那尔苏?与那尔苏相处一年,她时常会
用含蓄的手段警告那尔苏,两人彼此间的“情意”只在露与不露之间,凡事都不得
以“真言”外传。可惜,那尔苏一死,此事己经成了死无对证的事。
眼下,慈禧怕的不是那尔苏的那张“死口”,而是知道此桩“秘闻”的“活口”。
她断言神不知、鬼不觉的“情猎”己经败露,不得不“杀人灭口”了。
清宫里,“真言无价”被颠倒了,因此决定了载漪一生的命运。载漪后被发往
新疆,永远监禁,后死于宁夏。当然,这都是后话。
那尔苏死后的半年里,慈禧对此事一直处于沉默的态度,就是跟李莲英也很少
提起此事。这段时间,也许是不再像以往那样注重自己的衣饰,也不再像以往那样
坐在梳妆镜前精心地粉饰自己,她明显地老了许多。李莲英发现,慈禧的眼角己经
生出了细密的皱纹,并且暴躁的脾气也变得平和了许多,不再动辄就拿他撒气了。
有几次,李莲英装出一副并无用意的样子在慈禧面前提起荣禄,而慈禧却总是
避开话头,显得对此无动于衷。于是,得过且过的李莲英也就打消了让荣禄来给慈
禧宽宽心的念头。
转眼到了光绪十六年(1890)的冬天,此时,人们已经将那尔苏忘在了脑后,
而慈禧有一天却将李莲英叫到了自己的身边,冷不防地说道:
“小李子儿,我断定那尔苏是冤死的。”
听慈禧再次提起那尔苏,李莲英心里难免会大吃一惊,于是,他装着若无其事
的样子试探道:
“老佛爷,奴才不明白,恭请老佛爷指点才是。”
慈禧停顿了片刻之后,面无表情地说道:
“都说冤魂不散,大概就是如此吧。前几天,我梦见他了,我问他为什么不陪
我来下棋,可他哭诉着说有人在他的脖子上架上了一把刀子,不允许他再次与我下
棋。如此说来,我真是棋逢对手了。”慈禧说完,冷笑了一下,看着坐立不安的李
莲英接着又问了一句:
“小李子儿,你猜,那尔苏说的那个人是谁?是谁在暗里下刀子?”
李莲英明白,慈禧又在借梦说梦了。那尔苏死了,有些事正如慈禧所说是死无
对证,他同慈禧一样,怕的也是伯王这张活口。那尔苏的死因一旦被慈禧看穿了,
那么,他就会被慈禧打入地狱。准确的说,他是促使那尔苏死于温都尔敖包的罪魁
祸首,并且罪过大于伯王。出于一种保全自身的目地,于是,心怀不轨的李莲英回
话道:
“知子莫过父,不是伯颜讷谟祜又是谁呢?不过……不过奴才的话只是出于一
种警觉,对不对,那得请老佛爷明示……”
没等李莲英说完,慈禧歹毒地冷笑了一下,说道:
“小李子儿,算你聪明,此事必是伯颜讷谟祜在暗里放箭!”
“那老佛爷的意思是?”
“此恨之大,势必要斩草除根才行!不然的话,北京城内岂不是又多了一桩绊
闻。是非曲直,人言可畏。那尔苏只不过是和我下了几回棋,可不明真相的人又会
怎么讲?如此说来,人的祸端也许是生在舌头上,而不是藏在骨头里。”
李莲英听完,心里明白了,此时的慈禧己经产生了转恨谋杀的念头。
“事不迟宜,老佛爷若是有此番打算,还是早些封口才是。不过,伯颜讷谟祜
身为内务府大臣,多年来一直未被朝廷所贬,他可是皇上信得过的大臣之一呀!”
慈禧又歹毒地笑了一下,说道:
“大臣,大臣又能怎样?肃顺是不是大臣?载垣是不是大臣?伯颜讷谟祜的脑
袋再值钱,怕是也抵不过当年的那八位顾命大臣吧?有句俗语不是说牛死日也落吗?
既然伯颜讷谟祜他早年丧子,那就成全了他,让他祸事成双……”
眼下,两个人是心往一处想,都想将伯王置于死地。
慈禧和李莲英密谋了一番,最后,两人相视一笑,看上去果真是胸有成竹……
这天下午,李莲英按慈禧所嘱出了颐和园,回到海淀彩和坊自家的府上便对
“大洋马”马芙蓉说道:
“富哈这阵子来过没有?”
马芙蓉歪在炕上神了一个懒腰,带搭不理地说道:
“他来不来关你啥事,有那心思用在老佛爷的头发上比啥不强?”
李莲英见马芙蓉说话带着酸气,从怀里摸出一颗东珠,上前推了一下脸朝里的
马芙蓉说道:
“快拿着吧,这是老佛爷赏给你的。”
马芙蓉回过头,见是一颗名贵的东珠,眼睛立马眯成了一条缝,随即便改变了
口气问道:
“你是问我富哈来过没有?来过,前天还在咱们府上摸了半天的小牌。”
李莲英听完,一下子来了兴趣,搓着手在地上退了两圈之后说道;
“不提也就罢了,一提我这两手就犯痒,你快把他给我叫来,摸上它两把小牌,
也好过过$。”
马芙蓉一听李莲英让她去找富哈,顿时间来了精神。两天不见富哈,她的心里
就觉得有些憋不住劲儿,所以,马上就提鞋下了地。
马芙蓉唤来名叫小顺子的听差指点了一番,小顺子点头之后就出了府。
二
外号叫作“金香玉”的富哈,家就住在海淀的背灯影胡同。
富哈的母亲早年间在大户人家做过嬷嬷,因此人们都管她叫富嬷嬷。她膝下只
有富哈这么一个独苗,儿子不争气,而且还凭着一身硬功夫四下里闯祸,打劫杀人
带绑架无所不为,为此,她暗地里不知流了多少伤心泪;
早在光绪初年(1875),曾发生过一起“富满事件”。道光朝以前,武备院驯
虎在南苑,上驷院试马也在南苑。道光朝过后,皇上秋犭尔、秋操均在南苑。“富
满事件”也是产生在南苑,而且,这起事件中的富满就是富哈的父亲。富满,满洲
正白旗人,道光十六年(1836)生人。
这起事件发生的那一年,正是伯王掌管火器营的时候。有一天,伯王正带领火
器营在南苑秋操,一个年轻的统领向伯王奏报:火器营少了三门陈旧的火炮。伯王
一听,当即拍桌大骂:当兵的把炮丢了,比当儿子的把爹丢了还可耻!火速给我追
究,你若是查不出个水落石出,我拿你的脑袋祭炮!
经追究,这位年轻的统领才知道,是骁骑校名叫富满的挑头带着一伙士兵将陈
旧的火炮偷偷地砸碎了,并且当废铁卖给了铁匠铺。如此荒唐之事,伯王当然不容。
当日,他便下令将首犯富满捉拿归案,以重刑惩处。归案后,侍卫见富满神色不轨,
于是便当即搜身,果真从他的腰间接出一把锋利的尖刀来。不料,穷凶极恶的富满
对几个侍卫大打出手。富满的南拳北脚属武林中的高手;尤以“九转返还功”见长。
据说,他一运气,就成了铁人一个,刀子扎不透,锤子凿不垮。几个螳螂腿扫平了
看守的侍卫之后,面对九尺高墙一跃而起,从此,富满便销声匿迹……
此后,伯王几次欲拿富满问罪,但听说富满己经撇下妻子和四岁的儿子逃遁它
乡,所以,慢慢的也就忘掉了此事。现在,李莲英心机妙算,借用此案,无非就是
想要挑起富哈的仇恨。
再说马芙蓉派出去的听差小顺子来到了背灯影胡同,找到了正在家睡懒觉的富
哈。富哈听小顺子说马芙蓉找他看小牌,顿时心花怒放,整理了一下行装便跟着小
顺子出了门。富嬷嬷见了,不由的心说: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依葫芦画瓢,和他
爹一个德性,画来画去,非得像他爹似的画地为牢不可……
富哈和小顺子出了背灯影胡同,一会的工夫就来到了李府的门上。
马芙蓉今天打扮得十分妖艳:一身浓装丽服,粉面桃腮,摆动着婷婷身姿,走
动起来犹如天上云霞,又好似水中波影,总括一句话,丰若有余,柔似无骨。
李莲英由着富哈和马芙蓉眉来眼去地挑逗了一番,这才转入了正题对马芙蓉说
道:
“男人家看小牌,女人家别跟着乱掺和,等我走了,你就是和富哈老弟看上三
天三夜我都不管。”
李莲英娶老婆,说白了就是给别人看的,以正视听,出的也就只不过是太监不
能娶老婆的这口气儿。马芙蓉听李莲英说完,又见富哈暗里对自己使眼色,于是就
一扭屁股出了屋。
二人摸了一会小牌,李莲英就输了十余两银子,于是就此挑起了话头说道:
“富哈老弟,近日里我怕是中了邪气,不仅有人暗里冲我放箭,就说这看小牌
吧,手气也是晦气到家了。放屁砸着后脚跟儿不说吧,喝口西北风都堵嗓子眼儿,
真是倒霉!”
富哈一听,“嗤”的乐出了声,然后看着一本正经的李莲英笑着说道:
“李爷怕是房梁上吊茶壶,说得过于玄乎了。若是运气不好,你这大总管的帽
子不早就被人摘了?”
李莲英用劲儿甩出一张小牌,说道:
“说的不就是嘛,有人不就是看着我这头上的翎子眼红才想要加害于我?”李
莲英说完言归正传:
“富哈老弟,你还记得不?今年春上,我家府上来了一个寻死寻活的公子爷,
眼下,坏就坏在这位公子爷的身上了。那一回我救了他,可他家府上的老子却说是
我害了他家府上的公子,眼下,死缠住我不放了,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富哈听完,不怀好意地”嘿嘿”笑了几声,然后扔掉了手中的小牌说道:
“也该如此,你尽糟蹋人家的公子,人家还能放过你。”富哈说完,看着神情
诧异的李莲英,神乎其神地接着又说道:“李爷,这你就不明白吧?”
李莲英似是而非地回答道:
“富哈老弟怕是道听途说听到了一点什么风声吧?”李莲英猜测到,那尔苏割
腕的那天晚上,他所采取的那种“贼走关门”的措施失败了。
富哈扔掉了手中的小牌,站起来,歪着脑袋说道:
“不是我道听途说,而是我亲眼所见。李爷,你大概忘了我富哈飞檐走壁的那
一身绝活,别说是你家的高墙,就是皇宫的高墙怕也是挡不住我吧?莫怪我反其道
而行。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李爷找我来究竟是为着哪般?”
富哈把话挑明了,逼得李莲英也只好一根肠子捅到底儿——直来直去,说明了
此次找富哈来的真正用意,并且又对富哈讲述了当年“富满事件”的来龙去脉。
富哈听完,明知李莲英是想要挑起自己对伯王的仇恨,于是又动用了“反其意
而用之”的手段对李莲英说道:
“李爷,我富哈只认银子不认爹,除此之外,我富哈的脑袋是灌了铅,横竖不
开窍。再说了,我爹他30年前风扫扬花似的没了影儿,撇下我娘和我不管了,爹没
爹样,所以我也就不忠不孝了……”
李莲英见富哈不上道,而且还有意咬住一个死理儿不撒口,于是接过了话茬:
“既然如此,那就请富哈老弟把话挑明了。”
富哈恩忖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道:
“李爷,你给开个价,你说,内务府大臣的脑袋能值多少两银子?”
李莲英咬了咬牙,回答道:
“一千文钱分四处,250两怎么样?”
去年那尔苏“马拉金銮”,伯王当时送给了李莲英250两银的“人情费”,而今
天他却把这份银子当做了收买富哈的“人头费”。没成想,富哈却接上前来反唇相
讥道:
“250?李爷怕是拿我当二百五耍吧?要是一个内务会大臣的脑袋只值250两银
子,那李爷还是去找别人替你圆了这桩差事。”
前面说过,富哈的秉性就像那棋盘中的兵卒一样,只进不退,吃一节算一节,
走一步说一步,说穿了,是个敢拿鸡蛋碰石头的主儿。李莲英见富哈抬起屁股要走
人,于是在百般无奈之中,只好把“人头费”添到了1000两。
富哈听后,可着大嗓门“哈哈哈”大笑了一番,李莲英以为自己出了血本,富
哈也算是烧了高香,就此心满意足了。此时,料事如神的李莲英没有想到,富哈又
得寸进尺的信口开河道:
“凡事都有个你来我往,咱们来个快刀斩乱麻,痛快点,来他个一刀切!你保
飞黄腾达,我要荣华富贵,说得明快点,内务府大臣的脑袋不是任人砍的螳螂子。
李爷,这个人头总该值你这座府邸的价钱吧,啊?再者说,李爷娶媳妇,不就是个
摆设吗?翎子保住了,什么样的府邸和女人弄不来?我听说,像这样的府邸李爷还
有两处,府邸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还去,如今这世道,有福就得赶紧享……”
李莲英明白了,富哈不仅要他的府邸,而且还得让他把自己的老婆“大洋马”
马芙蓉也得贴到这笔交易里。话也说到了这个份上,眼下,他只好咬着牙当即和富
哈私下里立下了契约,并且约定见了伯王的“人头”,李莲英就以契约为凭,把海
淀彩和坊的府邸和“大洋马”全部抵作这一次的“人头费”……
李莲英收买富哈做了刺客,此间的交易虽说让李莲英割了心似的不舍,但迫于
富哈施加给他的那种压力,一狠心,也就只好忍辱负重了。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
着。若是不杀了伯王,此桩“情猎”的秘闻也许就真的成了通天的秘闻。直到此时,
一向精明的李莲英才知道帮着老佛爷“情猎”,纯属是浪尖上行船,翻了船也是自
己找的倒霉!这才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富哈想:成败在此一举,哪朝哪代也少不了亡命徒!如今,我和李莲英是一根
绳上的蚂蚱,要跑跑一对,要死死一双……
富哈为了这笔丰厚的“人头费”不惜性命,说不想借此以泄私仇是假的,借此
拿李莲英做“冤大头”是真的。从李莲英的府邸回到了背灯影胡同,富哈就找来了
自己的拜把子兄弟——张皮绠。
张皮绠武艺高强,因此成为京城一霸。此人在京城飞扬跋扈,且又骁勇绝伦。
同富哈一样也是敢摘下自己的脑袋当球踢的主儿。此人的年纪在四十七八岁,久居
京城的人都说他“练剑为丸,藏于腹中,用时自口中吐出,夭矫如长虹,杀人于十
米之外,号称万人敌”。还有人说他“练剑如芥,藏于指间,用时掷于空中,于世
披靡”。
张皮绠膝下有四个儿子,狮头豹尾,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李莲英对富哈是谎,富哈找到张皮绠自然也是谎话连篇,此间的秘闻一丝未露,
只说为父雪仇。
事先,富哈就从李莲英的手上拿到了一笔“上泡”费。此时,富哈把这1000两
银子摆在了张皮绠的面前,二一添做五,一人先分了500两,以此做为“帮忙费”。
至此,一场筹划谋杀伯王的计划出台了……
三
丧子又丧母的伯王此时己经进入了“休眠”的状态,两起丧事过后,时间一转
已是半年有余,虽然余痛仍在,但事过境迁,凡事也都想开了。过五关斩六将,那
尔苏死后,慈禧没有拿锅盖扣在他的脑袋上,没有胡作非为的给他定下个什么莫须
有的罪名,伯王觉得己是万幸了。
伯王的身体已大不如前了,上朝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半年的时间,他以
身体不适为由,很少再上早朝。
现在,养病在家的伯王有时无精打采地坐在东客厅的“功展室”,半天说不上
一句话;有时躺在寝室内,一躺就是大半天,把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闭门思过上了……
金福晋莲子削发为尼后誓死也不再归博王府,七岁的小阿穆尔灵圭也被姥爷白
音仓老先生接到后花园去念书了。
老先生的诗心死了,再也提不起吟诗作赋的兴趣了。前不久,他将跟随了自己
多年的文房四宝全都送给了身边的那个小书童,从此“金盆洗手”再也不沾诗气了。
小小的阿穆尔灵圭自从失去了父亲,好像一下子长大了许多,除了白天在姥爷
那里刻苦读书,然后便是在夜晚来临的时刻,安安静静地陪伴在母亲的身边。母亲
落泪,他也落泪,母亲沉默,他也沉默……
白天,冷冷清清的东跨院就剩下了莺哥和乳母香梨、海棠等几个丫头。寡言少
语的莺哥每天关着房门,只有九十灵来看她,她才肯打开房门。眼下,伴着她的永
远是那把和主人一样悲伤的“雅托噶”琴,往日高山流水般的琴韵己经变成了呜咽
悲鸣……
英俊的马儿它去了天边,
云彩的影儿是它的化身,
可怜我那匹小马驹哟,
从此失去了苍天般的父亲。
苍翠的青松它远在天边,
歌唱的夜莺它无处栖身,
可怜我那段今生缘哟,
从此失去了海洋般的情恩。
从此,这首悲伤的歌子被莺哥揉进了悲愁的“雅托噶”琴的琴弦里,在东跨院
里,在秋天的风声里传送着,凄凄切切的歌声也不知唱碎了多少人的心……
博王府的大佛堂已经久不见香火了,从太福晋乌氏手中传承下来的香火,到了
达福晋的手中就断抢了。
佛堂内的灰尘比佛堂外的尘土还厚,一把结实的铜锁,锈迹斑斑。
博王府的冬天来临了……
那彦图在冬天埋下了种子,秋天才结了果。这一年的11月间,福晋荷子生下了
一个千斤。得了一个女儿,对于他来说是少了一桩罪过。近日里,他常想,那尔苏
他若不是承袭了世袭罔替,断然是不会遭受那般苦难的。照以往,他变得沉稳了。
11月间下旬的一个晚上,闲着无事可做的那彦图来到了博王府看望姐姐达福晋。
管家金满仓在大宫门处将那彦图迎进府中。
那彦图来到了东客厅,见只有达福晋一人在几个丫头的服侍下在东客厅内喝茶,
一问才知,伯王去了城东鄂多台的王府。于是,姐弟二人便喝着茶说起了一些家长
里短的话,而金满仓则退出了东客厅又回到了大宫门旁的回事房。
金满仓的媳妇九十灵就是回事房的回事。金满仓进了回事房刚刚坐稳,突然,
就见一个守门的侍卫慌慌张张地一头撞进回事房说道:
“管家,你说怪不怪,大宫门前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有两个人像是月光下
的影子一样,在大宫门下晃了一下,可我追过去,那两个人又一闪不见了……”
金满仓没等那个侍卫说完,就急忙跑出回事房,九十灵也跟了出去……
夫妻二人到了大宫门前,九十灵正在四处张望之时,眼尖的金满仓就发现了,
两个幽灵似的影子飞身一跃就从三米高的护墙跳进了博王府。
“谁!”金满仓吆喝了一声,但未见回音,于是便急忙转身奔到了护墙下,再
看护墙下,也是人影皆无。当下,他让守门的护卫招集府上的全部侍卫一道出动进
行搜查,一旦发现行迹可疑之人一律绳之以绑,然后,知道大事不妙的金满仓就步
行如风地抄近路来到了东客厅。
正在与达福晋一道饮茶的那彦图见金满仓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于是,急忙站
起来问道:
“满仓,什么事叫你如此这般慌张?”
金满仓顾不得请安就道明了刚才在大宫门前亲眼所见的那一幕。那彦图听完,
暂且稳住了六神无主的达福晋,又让两个丫头将她搀回了寝室,然后才对金满仓说
道:
“满仓,博王府的大事你都知道了,所以有些事我也就不瞒着你了。看情形,
怕是有人又在暗里做下了手脚……”
金满仓一听就明白了,于是急忙请了一个安之后,说道:
“老爷不在家,眼下,又来了两个不速之客,只有请那王爷当家做主,那王爷,
你说眼下该怎么办?”
那彦图当机立断:
“明人不做暗事,既然是有大门不入,而是暗里飞墙入府,此间必是暗中有人
筹谋做鬼!”那彦图说完,当下便抽出自己腰间的“哈特刀”为证,交给金满仓说
道:
“我府上的巡捕青虎认识我这把‘哈特刀’,带上它快去我的府上,让青虎带
上白虎、银虎外加几个拳脚好的护卫,快速骑马赶到博王府!”
金满仓知道事不宜迟,于是接过那彦图手中的“哈特刀”便退出了东客厅。紧
接着那彦图也迈着虎虎生威的大步出了东客厅。
再说那彦图出了博王府大堂的东客厅,就见博王府上的十余名护卫齐刷刷到了
自己的近前,于是,那彦图亲自出马,带着护卫便开始了搜索……
此时的那彦图还没有想到,东客厅的廊檐上正埋伏着两个蒙面人,而且正用虎
视眈眈的眼睛在盯着他……
这天夜里,像幽灵一样跃入博王府的两位不速之客正是来提伯王“人头”的刺
客富哈和张皮绠。
话说这两个被重金收买的刺客蒙面跳进了博王府府,为避人耳目,二人使出杀
家的本领飞檐走壁,时而伏在檐上静听风声,时而跃下檐壁四处探寻。片刻的工夫,
二人就蹿到了博王府的正堂的廊檐上。
正堂院内,除了几个丫头走动的影子,不见有一个男人。富哈和张皮绠在暗里
摸清了实底,又见那彦图带着府上的护卫离开了正堂跨院,于是便肆无忌惮地飞身
跃下了廊檐,然后就迈着无声无息的猫步蹿进入了东客厅。
东客厅内无人,灯明窗暗,两杯喝剩的茶根还冒着热气。富哈喝了一口茶根,
顺手牵羊抄走了咸丰皇上赏给僧格林沁的那顶貂冠扣在自己的脑袋上,而张皮绠则
看中了那把“纳库尼索光刀”。
富哈见张皮绠眼睛发亮,东寻西找的不肯离开东客厅,于是,便拽了一把张皮
绠,然后小声说道:
“眼下,最值钱的不是东客厅内的这些物件,而是内务府大臣的脑袋,拿下了
他的脑袋,日后大哥想要什么,只管和老弟说一声就是了。”说罢,便拽着恋恋不
舍的张皮绠出了东客厅……
二人鬼鬼祟祟地出了东客厅,正是月底,没有一丝月光,二人摸黑来到了达福
晋的寝室窗下,富哈探着头向寝室内张望了一眼。灯影里,除了坐立不安的达福晋
就是两个像是贴身丫头模样的女子。富哈见此,有些沉不住气地一打手势,便带着
张皮绠再一次悄然无声地跃上了廊檐,消失在暗夜里……
此后大约过去了有大半个时辰,还是没有见到伯王人影的富哈和张皮绠有些灰
心了。正在此时,躲在大佛堂重檐上的二人突然闻听府外蹄声大作,再探头向大宫
门望去,只见十余名肩荷美式林明敦快枪的人骑着快马进了博王府。至此,自知皮
厚挡不住枪子的富哈和张皮绠不得不收起了今夜刺杀伯王的计划,一个鹞子翻身便
偷偷地跃下了大佛堂重檐,然后顺着大佛堂的墙根钻进了后花园的松林深处,溜之
大吉……
这天夜里,那王府巡捕处的青虎接到了那彦图的指令后,便带着白虎和银虎和
另外八名侍卫鞴马荷枪一路狂奔着来到了博王府。
去年,青虎帮着郭尔罗斯前旗的三爷喇嘛铲除了臊喇嘛宝音之后,那彦图果真
没有失言,宝音喇嘛的尸骨还没凉呢,便亲自操办下了青虎和竹叶寡妇的婚事,不
但如此,还把三爷喇嘛打发回了郭尔罗斯前旗。如今,两个人的日子倒也算是和睦。
至此,青虎更是效力于那彦图……
话说青虎带着一帮荷枪的汉子进了博王府,见那彦图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那彦图见青虎带人赶到了博王府,又带着一帮护卫搜索了一番之后,还是不见
那两个翻墙而入的“不速之客”,这才带着青虎和白虎、银虎乘轿前往东城的鄂王
府,亲自出马将伯王接回了博王府。
进入寝室,伯王听那彦图和金满仓你一句我一句的讲述了一遍发生在博王府内
的这桩怪事,末了,只淡然一笑说道:
“如今的世道,两个不速之客并不可怕,怕的到是暗里生鬼。”伯王说着便转
向了那彦图说道:
“那彦图,你说呢?”
“我也有同感。”伯王的话意味深长,那彦图自然心领神会。
二人说话间,达福晋的贴身丫头百灵哭哭啼啼地进了寝室,请安后就跪在了伯
王的面前说道:
“老爷,奴才有罪,供放在东客厅里……东客厅内的貂冠和那把‘纳库尼索光
刀’不见了……”
伯王听后大吃一惊,但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平静,而管家金满仓却腾地站了起来
说道:
“你……你……你的眼睛长到哪里去了?那貂冠和光刀可是皇上……皇上赏赐
的宝物呀!你……你……”
伯王见丫头百灵在金满仓的训斥下,吓得直发抖,于是拦住金满仓说道:
“算了,算了——百灵,你可以退下了。”
丫头百灵谢恩之后,退出了寝室。可过了片刻之后,她又带喜色地一溜小跑,
二分脚又回到了寝室对伯王说道:
“老爷,大概是奴才看走眼了,供放在东客厅内的貂冠和宝刀没丢……”
伯王未动声色,而那彦图却说道:
“精明者都不以小事而失大,姜到底还是老的辣!”
正如那彦图所说。原来,在江湖上闯荡了多年的张皮绠和富哈各人手抄一件宝
贝到了博王府后花园内,才想起此种行为是“打草惊蛇”,又怕日后由此而“惹火
自焚”,所以,二人又翻墙入室将貂冠和宝刀“完壁归赵”了,借以免去博王府的
防范之心。
自从“两位不速”之客夜闯博王府之后,伯王在那彦图的建议下加强了府内的
防护。为此,那彦图还舍出了自己府上的“三只”看家虎——青虎和白虎、银虎。
那王府上的这三只“看家虎”,也可说是各个身怀绝技。猛张飞似的青虎膀大
腰圆的青虎,不仅擅长用臂力制人,而且还擅用“鹿伏鹤行”和“轻功提纵术”;
矮小精干的白虎身轻如燕,贯以“螺旋飞刀”和“飞腾术”制服于霸匪;而另一位
银虎则是靠笃诚取信于那彦图的。
那王府的“三只虎”自从被那彦图派到了博王府之后,除了护送伯王前往紫禁
城上朝之外,除此之外,就被那彦图安置在了博王府内,每天寸步不离伯王的左右。
同治六年(1867),清朝就仿制成了美式林明敦快枪(单发式),到了光绪十
六年,清朝又曾大批仿造五响连发快枪。这时,博王府的侍卫队已用快枪武装起来
了。在此其间,企图刺杀伯王的富哈和张皮绠趁人不备,深夜进入博王府又暗访了
几次,有两次还跟踪着乘轿的伯王,随着轿子险些追到了紫禁城的午门下,但都没
有找到下手的机会。
几次欲想暗杀伯王都未果,想要一步攀上世间荣华的富哈红了眼。12月间的一
天,富哈带着张皮绠和他的两个儿子顺着博王府的后花园潜入府内,见伯王所居的
正堂跨院内有七八名荷枪的侍卫把守,无奈之中只好再次离开了博王府。不过,富
哈此次前也来算有所收获,趴在正堂重檐上窥视东客厅动向的张皮绠对富哈说:伯
王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说明天傍晚时分要去那王府。
这天夜里,两个出了博王府之后就径直来到了张皮绠的家。吆五喝六地猛喝了
一通酒之后,绞尽脑汁的富哈在百般无奈之中只好另谋下策。
富哈见喝得差不多了,就着酒劲儿扯过张皮绠的耳朵小声嘀咕了一阵。张皮绠
听了连连称“妙”,然后就走出了自家独自去了富哈的母亲富嬷嬷那里……
再说张皮绠见到了富嬷嬷,扑嗵一下就跪在了富嬷嬷的面前,假惺惺地哭诉道:
“富额娘,皮续报丧来了,富哈他……”
富嬷嬷就富哈这么一个儿子,听富哈的拜把子兄弟前来报丧,耳朵嗡地一下就
失去了听力,过了片刻,这才哭天喊地的拍着大腿可着嗓门号嚎开了……
直喊自己命苦的富嬷嬷哭了好一阵子,这才老泪纵横地拉起了张皮绠问道;
“皮绠,你……你……你告诉我。富哈他是……他是怎死的?”
富哈怎么教,张皮绠就怎么学。他抽了抽鼻子,叹了一口气说道:
“说来您也真够命苦的了。人他妈这玩意儿,吃了鸡子还想开膛吃母鸡。实话
对您说了吧,富哈他爹和富哈这两起事都出自一人之手。这个人真狠,30年整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