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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特使吊唁.3

作者:苏赫巴鲁 珊丹 当前章节:139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6:55

富哈他爹,30年之后呢,连富哈老弟也不放过。这不,前二天为着一桩屁大丁点的

小事,一阵棍棒加惩刑就把他给活活打死了……”

富嬷嬷一听,不免为儿子伤心起来,于是问道:

“可怜我儿那尸首呢?”

张皮绠说道:

“还能让您见到尸首?早就拖到黑灯影喂狗去了……”

活不见人死未见尸,伤心之余,富嬷嬷抹开了老泪。张皮绠见富嬷嬷信以为真,

于是便说出了此番真正的来意:

“额娘在家哭大抹泪有啥用?还不如去那家府上的门前拦住那家老爷的轿子,

当众辩个理不比在家抹泪强?你一个老妇人怕啥……”

富嬷嬷一听在理,于是便向张皮绠打探清了博王府的位置。

最后,张皮绠对富嬷嬷说道:

“富嬷嬷,您要去拦轿讨个公道,最好是明天下午就到博王府门前等着那位老

爷,我听说,那家的老爷要在明天傍晚时分去哪个喇嘛寺上香,到时候您就把他的

轿子拦住,跪在轿前对他喊冤,看他能把你一个老妇人怎么着……”

经张皮绠画蛇添足的一番鬼扯,富嬷嬷更是觉得此话在理。儿子一死,她就忘

了儿子生前的罪恶。她咬着牙顺应了张皮绠的意愿。

煞有介事的张皮绠见已经按计划达到了目的,于是便离开了富嬷嬷的家,回到

自己的家里又对富哈交待了一番之后,二人便又重新拉开了酒桌,边喝边预谋着明

天如何如何……

富哈的“骗术”果真灵验,第二天的下午,目光呆滞的富嬷嬷便提前来到了博

王府的大宫门前。倚着大宫门对面的一棵大树坐到了傍晚时分,果真如张皮绠所说,

富嬷嬷见府内出来一抬八人大轿,当下便断定那轿上的老爷就是打死他儿子的仇人……

此时,富哈带着张皮绠和他的两个儿子早已化妆成贫民,挑担的挑担,卖杂食

的卖杂食……富哈怕富嬷嬷认出他这个不孝之子,所以,帽沿押在肩上,张皮绠也

是如此。

富嬷嬷在博王府大宫门前等了足足有一个多时辰,眼下,好不容易看着一架老

爷轿子的影儿,可那架轿子走走停停,最后落在侍卫房处竟停滞不前了,直到天色

大黑,那架老爷轿子才又重新起驾。

伯王的轿子终于走出了博王府,前有顶马,后有荷枪的扈从,伯王的轿子正好

被夹在中间。富嬷嬷见了,抹了一把眼睛,腾地从树下站了起来,然后就一头扑到

了伯王的轿子前,还没等轿前的侍卫反应出是怎么回事,就见富嬷嬷跪在轿前喊起

冤来。伯王见有位老妇人跪在轿前拦轿,于是便让轿夫停下轿来。两个侍卫见富嬷

嬷胆敢拦轿,急忙翻身下马欲将富嬷嬷拽到道边给伯王问路,伯王却挑帘说道:

“不要强拉老妇,问她为何在此喊冤。”伯王没做亏事,自然不怕有人拦轿喊

冤。

侍卫听了,放下富嬷嬷正要欲问为何喊冤,此时,侍机等待刺杀伯王的富哈和

张皮绠也已经甩掉了肩上的担子混进了在此围观的行人当中。

伯王坐在轿内听轿外人声嘈杂,询问声,议论声一句连着一句,脸上便有些挂

不住劲儿了,于是碍于大臣的脸面不能丢在众人的面前,便挑帘下了轿想要当众问

个明白。

富嬷嬷见伯王下了轿,正要扑过去喊冤,却冷不丁地在围观的人群中发现了自

己的儿子富哈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伯王。疑是冤魂出没于此地的富嬷嬷一头撞在了伯

王的轿子上,然后头破血地冲着伯王哭诉道:

“我儿他肯定是冤死在了你的府上,要不然,他的冤魂不会在此晃悠,你……

你……你……还我儿子,还……还我儿子……”确信儿子已经死了的富嬷嬷一时间

竟像疯了似地满口胡言开了。

富嬷嬷的疯话,惊得伯王一愣,就连荷枪的侍卫们也都被富嬷嬷这出没有来由

的哭诉给弄呆了。守在伯王身边的青虎挠着脑袋更是百思不得一解……

就在富嬷嬷扯着嗓子发疯之时,侍机以待的富哈从身边的挑担里提起了一个黑

呼呼的东西,猛然间就一头扣向了伯王……

刹那间,守在伯王身边的青虎耳闻风声异样,猛抬头,就见一个人影从围观的

人群中蹿了出来,紧接着一个不明物就跟着那个人影一道冲着伯王而来。

“有刺客!”说话间,来不及拔剑支起那个不明物的青虎就使出了“鹿伏鹤行”

的本领,伏身一跃腾空而起后,未等富哈甩过来的那个不明物落在伯王的头时,就

用未出鞘的短剑一挑,挑飞了那个不明物……

随着青虎的一声大喊,侍卫们才清醒了过来。明白了有人乘机行刺的白虎第一

个冲到了伯王的面前,纵身一提便将伯王拥进了轿子,然后由银虎带着三名手持快

枪的侍卫前后左右的端着快枪,背倚着轿子,严严实实地将伯王的轿子护了起来。

此时,人众杂乱,肩荷快枪的侍卫怕乱杀无辜,所以无法使用快枪,只好挥刀舞剑

各显其能了。

白虎一入阵,一阵“旋空飞打”之后,很快便与“神速如风”的青虎一道带着

其他的侍卫首先擒拿了行刺的首犯——富哈。

富嬷嬷真的疯了,跪在人堆里仍在满口胡言乱语,语天伦次的说是看见了儿子

的冤魂。而张皮绠却趁着一场大乱带着两个儿子退出了阵营,溜出了围观的人群……

平定了一场大乱之后,心有余悸的伯王这才挑帘让侍卫扶起了富嬷嬷,并亲自

下轿过问富嬷嬷此桩冤案的来由。可惜,她疯了,不是说此冤难断,就是说看见了

儿子的冤魂在此游荡。最终,始终没有解开这场“骗术”的伯王也就只好放过了她,

然后取消了去那王府的计划,让青虎拾起地上的那个黑呼呼的不明物,起驾又回了

博王府。

回到了东客厅,伯王才看清了那个不明物是人们所说的“血滴子”。所谓的

“血滴子”其实是一种帽盔式的皮囊。这种皮囊,内里悬挂有能旋转的四把锋刀,

并且在皮囊的边缘处还系有几米长的皮制牵引索,只要将皮囊扣到了被杀者的头上,

在几米之外牵动引索,内里的锋刀就会自动旋转,不消片刻,人头自下。而后,这

个皮囊就成了提取人头的兜子,故而人们才将它叫作“血滴子”。

伯王看着手中的“血滴子”,心中顿生疑念:此物乃世间少见,自己也就只不

过是半信半疑的听人说说而己。而现在,这传说中的杀人器具就真切地摆放在自己

的面前,他不得不信了。但有一点,他仍在怀疑:富哈的背后是“血滴子”,那么,

“血滴子”的背后会是谁?是谁想要我脑袋?是富哈还是……一阵心悸之后,伯王

不敢再往下想了。

伯王平静了片刻之后,便把暂且囚禁在博王府更房的富哈押到了大堂,当夜便

让富哈招供。青虎和白虎将富哈押进大堂后,伯王便开始了审讯,可问了半天,宁

死种富哈的嘴巴就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锁,就是不肯招供。没办法,疲惫不堪的伯王

只好将他交给了青虎和白虎、银虎,并吩咐轮番审理,直到供出此次杀人的动机为

止。

“三只虎”轮番审到了天明,实在支撑不下去的富哈才招了供,但只交待出了

“声东击西”一法为行刺的前奏,“嬷嬷拦轿”为浑水摸鱼寻机行刺。招到此处,

富哈就摆出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闭着眼睛死活不再开口了。

行刺后的第二天,那彦图来到了博王府。伯王与那彦图相商后,当下便决定由

那彦图再审富哈。富哈被青虎押解上来后,三番审讯后,富哈又招出了“为父杀仇”

就是这起谋杀的引绳,至于幕后的纵使人李莲英他只字未提,对于“血滴子”,物

主何人?他更是只字不供。

审到此处,那彦图和伯王一样也己经意识到了:此案背后有人,不可低估。

据《大清律列·刑律》规定:富哈此举均属“为谋大逆”,可判处“五刑”之

一,即答(竹板刑)、杖(法棍刑)、徒(枷锁刑)、流(发配刑)、死(绞斩刑)。

那彦图审讯其间,伯王向富哈明示:如果富哈不招出“血滴子”为何人手中之物,

他会将此次行刺未遂与30年前的“富满事件”连到一起,富哈必是“五刑”之首,

而富哈听了,却不以为然地“哈哈”狂笑了三声,然后说道,你的(指伯王)脑袋

如今可抵万两黄金,我不拿,还会有人在惦记着它!接着又恢复了沉默……

伯王明白了:不是我的脑袋值钱,而是我脑袋里的那桩“秘闻”值钱……

最后,已经探出此案之深的伯王和那彦图私下里商议了一番,然后决定将“富

哈行刺案”与30年前的那桩“富满事件”连成一条线,然后交由“三法司”会审。

几日后,“富哈行刺案”先经刑部审明,再送都察院参核,最后送大理寺平允、

会稿具题后,刑部尚书在富哈的牙缝里终于挤出了一丝线索,此案与一场不被人知

的“隐情”有关。原来,一直抱着根子深的富哈见幻想破灭,并且人头很快就会落

地,于是便当堂大骂李莲英是西太后的“情捻”……刑部尚书听到此处,险些吓破

胆子,于是,当堂便毫不迟疑的用麻纸死死地封着了富哈的嘴。

清代规定,凡重案、要案均由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处理。先刑部

审明,后经都察院参核,然后由大理寺平允,最后才会稿具题。

刑部尚书自知此案难断,于是便急忙与都察院御史、大理寺卿私下暗议了一番,

然后未经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公开明审、参核,更没有平允会稿具题,速判速决,

当天就让富哈变成了菜市口刑场的“鬼”。至此,才算“平允”、“封杀”了此桩

案子……

富哈绳之以法,伯王祸根未除,不但如此,又生出两个犄角……

李莲英此次收买富哈做了刺客,富哈反倒自己人头落地,得利的到是张皮绠。

据说,此人经过一段时间的明查暗访之后,终于连蒙带诈将李莲英制服于自己的腕

下,最后,又使出了最让李莲英害怕的那一招,扬言就是人头落地也要将此桩“秘

闻”公布于天下。至此,李莲英迫于张皮绠的压力,把没有送出去的府邸和“大洋

马”马芙蓉一块送给了张皮绠。为此,张皮绠才收场。

“蒙古悲剧”本该收场了,但余波又起……

那尔苏的冤魂,仍在科尔沁草原哭泣……

富哈的幽灵,仍在紫禁城内外游荡……

富嬷嬷的疯话,仍在博王府的门前每日迂回……

伯王啊,睡梦里常与他的父王僧格林沁会晤,常与他可怜的那尔苏亲吻;梦中,

他常常在寻找着坟墓,常常向坟墓走去……

                四

丧子之悲,行刺未遂,嬷嬷拦轿。博王府从此一蹶不振,伯王一头栽倒了,终

日晕晕沉沉……

自古道:春天里有夏天,夏天里有秋天,秋天里有冬天。博王府从此不见太阳,

永远像冬天。

博王府没年也没节,稀里糊涂地到了光绪十七年(1891)的正月。

正月十五上元节,“蒙古年班”的王公要在紫禁城内例行宴会。前面讲过,清

朝有个惯例,每当一年终了,内外蒙古的王公要分班循环进京上朝值班。京城里的

人都管它叫做“蒙古年班”。凡来京的蒙古王公,按照理藩院规定,必须在腊月二

十五之前报到。晋京的蒙古王公,包括他们的随员都住在北郊安定门外的“外馆”。

年班晋京的蒙古王公,在京的食宿均由理藩院按照他们的品级给予安排。除夕、

元旦和正月十五上元节(元宵节)三次入宫怕参加宫廷活动之外,从腊月二十五开

始到正月十五止,还要轮流值班。

除夕,清宫要在午门前跳《庆隆舞》(也称莽式舞)。这是一种三人舞,一人

扮马,身负竹质道具,马头马尾彩画形象逼真;一人扮兽或野鹿,或是野猪;一人

扮猎人,手持角弓羽箭。《庆隆舞》舞姿优美、粗犷,民族特色鲜明,独具风格。

据说,此舞源于满清祖先的传说。这一天,年班的蒙古王公不仅可以在紫禁城内例

行宴会,而且还可以在午门观看此舞。

元旦、正月初一蒙古王公要再次入宫参加大朝会庆典,然后于太和殿设黄案。

天明时分,王、郡王、贝勒、贝子们以品级之分,集于午门,然后分别由东、西掖

门入宫,再人太和殿。此时,宫廷奏起雅乐,随着雅乐,蒙古王公要——向皇帝行

“三拜九叩”礼。礼毕,皇帝才起驾回宫。

上元,即正月十五元宵节,至此,“蒙古年班”才算值班完毕。这一天,皇帝

要在早晨颁宴。届时来京的蒙古王公们都要赴宴,并召内廷二品以上大臣坐陪。皇

帝此次颁宴,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外藩宴”。

光绪十七年(1891)的正月十四,伯王接到外藩宴“特请内务府大臣伯颜讷谟

祜”的餐牌(请柬)。光绪皇帝在保和殿宴请蒙古王公,他既是大臣,又是王公,

按理说没有不去的理。可上两次,他都以病体累身为由避开了宴会,这一次己是三

请了。

三请三不入,伯王觉得理不该,于是,他在十五的一早就穿上四团亲王吉服。

亲王爵衔的吉服,包括吉服冠、蟒袍、吉服带。冬冠檐以海龙、薰貂或紫貂皮为质,

冠周檐上仰,上缀朱穗,红绒结顶,顶饰红宝石一颗。伯王身着的四团蟒袍为石青

色,此蟒袍镶片金缘,为无领马蹄袖,四开襟,绣以九蟒。蟒袍外罩以紫貂皮外褂,

皮毛翻露于外,内里为金黄色,平袖过肘,另配挂朝珠一盘一百零八颗。吉服带为

金黄色丝织,带上饰金衔玉质方版四块,每版饰东珠四颗,东珠中间饰猫眼石一颗。

带之左右各有一环,用以结系配饰,如刀箸、荷包、火镜等。

伯王穿着已就,走出寝室时,博王府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已等在正堂门前等

候为他送行,看神情都有一种“出不入兮往不返”的感觉。达福晋泪眼朦胧,伯王

无语。他环视了一下家人,亲吻了一下倚着母亲莺哥而跪的长孙阿穆尔灵圭,然后

便上轿启程了。

伯王从东华门进紫禁城,在文华门下轿,经内金水轿至太和门进入西掖门(贞

渡门)入朝,沿“金石”(密质特制砖,击有金石之声)甬道北行,绕过中和殿来

到了保和殿。此时,内务府三大殿的司员、内管、领催、苏拉(杂役)等已经穿梭

于保和殿内外,为此次盛宴奔忙。

殿内所设餐桌极矮,入宴的坐席说是放在“金砖”地的“锦茵”上。以伯王为

首的蒙古王公大臣每人一席,其他二人一席,一切都已齐备,只等“净鞭”。

“净鞭”也称“静鞭”,系皇上在举行朝会、庆典时所用的一种仪仗。此鞭震

之有声,以示静肃。

辰时一到,一位持鞭领催手拿九曲十八弯盘龙般的净鞭,右旋左抖,发出雷鸣

般的响声之后,“蒙古年班”的蒙古王公们才依次入座。此时,殿内鸦雀无声,晋

觐皇上的时刻来临了。

片刻之后,掌仪司所属的中和乐处奏起了《藩乐》,紧接着内务府所属的掌仪

司郎中、员外郎、主事等人列队准备迎请皇上赐宴入座……

终于,光绪皇帝在掌仪司的迎请下从保和殿的大厅走了出来。今天,出乎伯王

所料,紧随光绪皇帝而出的还有慈禧太后。

一时间,所有的蒙古王公们一个个放下了马蹄袖,双手双膝伏地跪迎光绪皇帝

和慈禧太后,并且齐呼三声“满德图盖”(万岁之意)——

“万岁”的声音在保和殿内回声激荡,而伯王却在这种充满激情的呼声中心如

死灰,他只是机械性地随着蒙古王公们一道反复起伏着看似有些苍老的身子,但

“万岁”两个字使终没有从他的口中破门而出。

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的御座设在“锦茵”之上。此次陪宴的二品大臣是依品级

而定入座的,因此,身为内务府大臣的伯王离慈禧的的御座最近。

伯王叩礼完毕,抬起头,惊慌地扫了一眼安之若素的慈禧,心不由得缩成了一

团。慈禧为“蒙古年班”赐宴虽然不止这一次,但此次,他在惊慌的那一眼里却看

到了慈禧看自己时的那一种不同寻常的笑意,并且笑得那么自信……

伯王双手拄地正在垂头思疑之时,就听光绪皇帝说道:

“赐坐——”

趴了一地的蒙古王公闻听此声,这才晃着尾巴似的大辫子静坐了下来。伯王的

座席处于此次蒙古王公的首席,这位子让许多蒙古王公为之羡慕,为之嫉妒,而伯

王坐在此地却是如坐针毡。

众大臣和蒙古王公入宴后,每张餐桌上都有宫廷菜肴16种。其中“蒙古八珍”

有:醍醐、鹿唇、野驼蹄、驼乳糜、紫玉浆、玄玉浆等;还有列为“满汉全席”的

烧乳猪。宫中此菜,色如琥珀,又似黄金,上席时,都用红绸覆盖,并且由宫内御

厨当众提开片皮,礼仪十分隆重。除此之后,还有宫廷的“扒羊肉”,由内御膳饽

饽房承做的“萨其玛”(满洲酥炸果子)……

保和殿内香气缭绕,坐在“锦茵”之上的光绪皇帝举起一杯宫廷御液——玉泉

白酒,放眼巡望了一圈之后,又说道:

“与朕同饮——与朕同庆——与朕同贺!”

一刻间,蒙古王公立刻显得异常兴奋,齐呼“谢皇上龙恩——”然后纷纷与光

绪皇帝一道饮了下去。这一杯,伯王也喝了,但喝得没滋没味。

光绪皇帝赐酒完毕,轮到慈禧赐酒了。此次为慈禧准备的御酒是以夜含枝、柏

枝、桑枝、石榴枝、糯米、黑豆、细面等原料而酿成,因内中有夜含枝的成分,故

而得名“夜含枝”。据说,此酒专治“中风孪缩”。去年,慈禧就是用这种酒将那

尔苏“醉”入在了自己的怀中。

慈禧怡笑大方地赐酒完毕,亲自斟满了一杯“夜含枝”之后,起身站了起来,

然后迈着款款的步子走下了“锦茵”之上的台阶。霎时间,众位蒙古王公的眼睛都

在随着慈禧而转,而慈禧却走向了伯王。

坐在武官席位上的那彦图见了,一阵心如刀绞。他的位子离伯王的席位相隔六

米远,他听见慈禧脚踏“金石”的声音由远而近,最后终于停在了伯王的面前。苍

天保佑,但愿那不是一杯别有一番心意的“酒”呵。随着一声心里的惊呼,他似乎

有些痛楚地闭上了眼睛。尔后,他又听到了慈禧平静而又不失庄重的声音。慈禧说

话的声音不大,但距离六米之遥的那彦图却听得是如此的真切。

“伯颜讷谟祜,我知道你去年外有奇祸,家中丧子又丧母,此种伤痛岂不是犹

如体内剔肉?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年年如意,岁岁平安!来,这是一杯祛病聚福

而又延年益寿的御酒,是我念你的先祖前劳所赐……”

惶然中,伯王抬起头,即笑又止,即止又笑,最后,还是似是而非地笑了一下。

那彦图听到此处,抬起头望去,却见伯王谢恩完毕之后,果断地伸出了手,接

过慈禧所赐的那杯酒毫不迟疑的一饮而尽,喝得是如此的酣畅,如此的痛快……

伯王喝完再次谢恩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居心叵测的慈禧。此时的慈禧仍是面

如常人,笑不露齿。

伯王对着若有所思的慈禧口是心非地又笑了一下。此时,他己经从朦胧中清醒;

那尔苏“敖包葬魂”已被慈禧所猜疑……

人在无路可走的时候,大概喝口毒酒都觉得顺畅。伯王笑了,慈禧也意味深长

的笑了。

伯王正在思虑之时,慈禧己经摇摆着款款的身姿步入了“锦茵”之上。他看到,

慈禧又连连倒了三杯御酒,然后象征性地绕席三周,分别将手中的酒赐给了其他三

位蒙古王公。

赐宴完毕,光绪皇帝又赐箴言以教,尔后,除按照蒙古王公的爵位品级回赏礼

物外,还要亲自赐给他们一些花翎、顶珠、食刀、火镰、鼻烟壶、玉扳指等。

与皇上一道过了上元节,“蒙古年班”的蒙古王公们满载而归地离开了紫禁城

保和殿。他们都那样自豪,那样得意,那样满足,那样傲慢。此次在保和殿入宴的

蒙古王公们都说:赫恼浩!这一回晋京值班值得?不但皇上赐酒,还有西太后赐宴。

赫恼浩!没白当一回蒙古王公,没白戴一回翎子!

伯王似乎也有同感。他心说:大概太后所赐的那杯酒是世上绝无仅有的一杯,

有“幸”能得到这杯酒也算是“世间奇遇”了。

正月十五“闹元宵”,怨未消。

二月初二“龙抬头”,心更愁。

从正月十五转瞬间到了二月二,未卜先知的伯王躺在寝室内,自觉一天不如一

天。自从上元节喝下了慈禧所赐的那杯“御含枝”之后,先是手脚发凉,接着发木,

进而发黑。直到此时,他也没有对达福晋提起过喝下那杯御酒之后的滋味如何。

这一天,伯王抬起头,看着背着脸直落泪的达福晋说道:

“唉,去年从科尔沁回来的时候,你说我是黑了心肝的父亲,为保博王府,竟

舍下了咱们的长子那尔苏。夫人哪,这话没错,你看我不但黑了心肝,就连手指甲

都变黑了。”伯王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伯王的一席话又说到了达福晋的痛处,她忍不住又哭出了声。伯王深恶痛绝地

又补充了一句:

“攀亲结贵呀,攀龙附凤,只是一代受宠,二代倒霉,三代丧生,四代……四

代……到了阿穆尔灵圭这一代又会如何,只有天才知道!”

近日里,看着伯王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达福晋就暗里请来了京城的名医给伯

王诊治,而每一次都被伯王拒之门外,并且一口咬定自己的病是好不起来了。为此,

达福晋百般劝解,但都无济于事,没办法,达福晋也就只能是看着伯王如此这般拖

下去。

伯王见达福晋又在落泪,于是便开口说道:

“夫人哪,事到如今落泪也没用,倒不如把那彦图给我叫到身边来,有些话我

想和他说一说……”

达福晋点头应允了。

这天中午,那彦图被博王府的管家金满仓接到了博王府。自从在上元节那一天,

自己亲眼所见伯王喝下了慈禧所赐的那杯御酒,他心里就明白伯王在世的时间不会

太长了。为此,处于伤感中的那彦图在日夜的惦记中既想来看伯王,又怕见到伯王。

伯王见那彦图来到了自己的身边,脸上才露出了一丝活气。拉过那彦图坐在了

自己的身边,开口说道:

“那彦图,你也知道,老姐夫的身体是有一天没一天了……”

看伯王难过的样子,像是在交待后事,于是强忍泪水的那彦图靠近了伯王说道:

“老姐夫,有话……有话就敞开心口直说吧。”

伯王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叫管家金满仓也坐到自己的身边,然后说道:

“二子温都苏和三子博第苏眼下尚在南苑骁骑营任职,眼下,府上只剩下了老

老少少的一群女人。近日里,我想回到科尔沁去,死也死在我父亲出生的地方,那

里……那里是我的老根……”

伯王说完,让金满仓去东跨院将莺哥叫来,顺便把长孙阿穆尔灵圭也接到了自

己的身边。

金满仓落泪退下了。

片刻之后,莺哥带着阿穆尔灵圭来到了东客厅,见伯王支撑着病体坐在方椅上,

也禁不住潸然泪下……

伯王倚着椅子,将阿穆尔灵圭拽到了那彦图的身边,又让长孙给那彦图磕了三

个响头,然后才将阿穆尔灵圭扯到了自己的怀中,对那彦图说道:

“三个儿子中,那尔苏是我的心头肉,三个孙子、孙女里,阿穆尔灵圭是我的

心尖子。眼下,最让我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呀!那彦图,老姐夫从现在起就把我的长

孙交给了你,只要你日后能多给他一些关照,我也就……我也就放心了……”伯王

说到此处,大颗大颗的泪珠就落了下来,点点滴滴地打在阿穆尔灵圭的头上。

只有七岁的阿穆尔灵圭在这场祸端的洗劫中已经长大了,心也有所成熟,听爷

爷说到此处,回转身便死死地抱住了伯王。一时间,爷孙二人全都泪如雨下,抱着

哭泣成了一团。

在场的人全哭了。此时,那彦图流着眼泪抱起阿穆尔灵圭,像怀抱着自己的亲

生孩子一样紧紧地搂着阿穆尔灵圭,对伯王说道:

“老姐夫,有我在,阿穆尔灵圭他……他就不会受苦。您放心的回科尔沁养病

去吧……”

那彦图变了,是博王府的命运改变了他。直到此时,他才不得不承认“鸡蛋到

底是碰不过石头”这个理儿。对于博王府目前的处境,他认命了。不但如此,而且

还在想如何在保全自己的前题下,顾全博王府的后人。现在,命运将他推在了风口

浪尖上,而他得在这股浪头上“游刃不余”地活下去,只有如此,他才能圆了伯王

生前的重托。

一年一度的清明节又快来到了。伯王由此也与日俱增的思念起父王僧格林沁和

为博王府尽孝尽忠的长子那尔苏。他知道,死神已经一步一步地逼近了自己。他不

想死在北京,更不愿再次株连子孙。因此,他拖着病体去紫禁城和光绪皇帝告了假,

然后以“回乡祭祖并安葬那尔苏亡灵”为由,于光绪十七年的清明前夕带着二子温

都苏和三子博第苏回到了科尔沁左翼后旗。

这一年的清明,科尔沁草原的天不清也不明,黄沙滚滚,不见天日。

经一年的破土动工,为那尔苏建立的“孝节陵”已经在岱王陵址竣工。因“孝

节陵”尚未竣工之前,那尔苏的灵柩一直停放在吉日嘎朗王府的家庙。清明这一天,

伯王拖着行将日落的身体,流着泪将长子那尔苏的灵柩埋葬在了“孝节陵”,而后,

伯王抚着那尔苏灵寝前的“孝节”石碑长哭不止。

清明这一天的下午,伯王又让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二子温都苏和三子博第苏将自

己架进了轿子车内,来到了僧王陵。

这一天,伯王病得已经无法再一次跪在父王僧格林沁的坐像前,对着父王再说

些心里的苦处。他一直沉默着,沉默着,然后默默的猝死在僧王陵……

慈禧的一杯“御含枝”御酒终于将伯王送走了。

伯王生前死在父王僧格林沁和长子那尔苏身边的愿望实现了,但人们在他的脸

上再也不会看到僧格林沁当年身受八伤还能保有的那种安然之态。伯王的脸是如此

的痛苦,如此的无奈,如此的不安,如此的不平……直到死时,两颗豆大的泪滴还

悬在悲伤的脸上,久久地,久久地不肯风干……

光绪十七年(1891)的清明,端坐在僧王陵内的僧格林沁用冥灵中的眼睛目睹

了这一切。僧王,倘若你的灵魂有知,你可否看到了发生在你的子孙身上的这一幕

“蒙古悲剧”?倘若你的灵魂有知,可否听到了这陵寝内的悲号?

伯王,命运的弓在夕阳时分将你送入了九泉,死前可否有所反思?

……

清明的雨是苦的,是咸的,是酸的。

清明的雨是悲的,是涩的,是辣的。

僧王为后人酿下的这杯苦酒,让僧王的后人尝尽了人世间的酸甜苦辣,苦酒里

的滋味也许只有僧王的后人才能说得清楚。

伯王的二子温都苏在悲号,三子博第苏更是哭成了泪人。

父子二人都不明不白的死于清明这一天,注定是苍天在惩罚博王府的人,人们

一个个泪如雨下。

吉日嘎朗王府的众亲族们见伯王突然猝死在僧王陵,全都一股风似的跑到了僧

王陵,跪在昏天暗地的僧王陵内哭得死去活来……

伯王致死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北京,再一次震惊了朝廷。闻听此讯的慈禧终于

解除了心头之疑。

慈禧在暗里解除了心头之虑,可面对光绪皇帝却掉下了几滴伤心的眼泪,并指

定光绪皇帝拨款办好伯王的丧事。

伯王突然暴死在僧王陵,因为此事出于人们的意料之外,所以眼下只能借用陵

丁老白家的棺材装殓。清明过后,吉日嘎朗王府的人们在掌管旗务的协理台古乌力

吉的带领下,用64人的抬打将伯王的灵柩抬到了吉日嘎朗的王府家店停灵三年,一

直等到建在莲花岗的伯王陵寝竣工后,才将伯王安葬在陵墓。当然,这是后话。

伯王死后不久,还不知伯王死于何种原因的光绪皇帝落泪谕旨内阁:

“科尔松博多勒噶台亲王伯颜讷谟祜,忠诚老实,谨慎老实。于咸丰年间挑在

御前行走。荷穆宗毅皇帝(同治)知遇之隆,赐封贝勒赏戴三眼花翎,授为御前大

臣、领侍卫内大臣、补授都统。出帅奉天,剿平马贼,嗣补阅兵大臣,管理健锐营

事务。朕御极后,叠加思赉。在毓庆宫行走、调补正白旗满洲都统、武备院事务。

圆明园、火器营等处,均能夙愿宣勤,恪恭罔懈。近固请假葬亲,准回游牧(故里),

方翼假满旋京。长承恩眷,遽闻溘逝,悼惜殊深。著派盛京利部侍郎怀塔布前往奠

放,赏给陀逻经被,即交该侍郎赉往。赏银五千两治丧,由盛京户部给发。其余饰

终典礼,著该衙门查例具奏。伊孙、阿穆灵尔灵圭,即承袭亲王,毋须带领引见。

伊子、辅国公温都苏,著袭封贝勒。头等台吉博第苏,著偿给辅国公。以示笃念勋

旧至意。寻谥(伯王)曰“慎”(此文记载于《清季蒙古实录》)。

从以上谕旨中,由此可见光绪皇帝对于僧王后人的怜惜之情。

面对着僧王后人的这一幕悲剧,年轻的光绪皇帝大概只有如此这般传下谕旨,

才能以解心中的不安。

本书在即将封笔之时,己经在历史的叹息声中重重地落下了笔端,至此为这幕

“蒙古悲剧”划上了一个不甚满意的句号。

光绪十六年(1890),那尔苏于清明死在温都尔敖包。同年,伯王的老母亲乌

氏死于一时的悲伤。此后,与那尔苏素生无缘的金福晋莲子看破红尘削发为尼。

光绪十七年(1891)年,伯王回乡安葬完长子那尔苏之后,也于清明猝死在僧

王陵。

光绪十八年,伯王的二子,年仅30岁的温都苏死于忧郁……

一幕让世人落泪的“蒙古悲剧”过后,值得让人们欣慰的还是僧王的后人,那

尔苏的长子——阿穆尔灵圭。

自幼年就目睹了这幕“蒙古悲剧”的阿穆尔灵圭长大后,虽然七岁便承袭了伯

王的世袭亲王爵,继而成为阿王,但他已经抛弃掉了祖先遗留下来的糟粕,不再以

荣封的世袭罔替为荣为喜,而是以“蒙古实业公司”的创始人之一的身份自立于北

京。在此其间,他也曾经亲眼目睹了光绪皇帝维新变法的失败,并且为此而感到痛

惜。

自公元1900年开始,阿王就在那彦图的扶持下,同一些上层的蒙古王公一道向

清政府要求在蒙旗练兵、开矿、修铁道、办学校,以及限制取缔喇嘛教等等。到了

公元1908年,年轻的阿王便与那彦图、贡桑诺日布、苏及格巴特尔、帕勒塔等人在

北京和其他一些地区进行演讲、联络、宣传改革图强的办法,支持光绪皇帝变法,

并着手建立“蒙古实业公司”事宜,从此走上了一条以实业救国的道路。

公元1910年,阿王又向清政府上奏了“为蒙疆修铁道”的条陈,但由于种种原

因未果。同年,阿王再次向朝廷上奏了有关创办“蒙古实业公司”的条陈并得到了

批复。为此,阿王与那彦图等人一道筹集了大量的基本库银,于当年的10月12日在

北京宣布了该公司的正式成立。当日,阿王在会上宣布了该公司的宗旨:以发展蒙

古地区的交通为总目标,恢复并振兴蒙古族的经济。计划开通张家口至库伦的汽车

运输,修筑张家口至绥远的铁路,开通从归化城老河口至宁夏的水路,并在此基础

上发展其它的项目,如筹办郭尔罗斯后旗的垦务和乌珠穆沁旗的盐务等……

据史料中有关阿王——阿穆尔灵圭的生平记事也曾有过这样的记载:

光绪三十二年(1906),阿王在马兰屯(今辽宁省康平县,当时归属于科尔沁),

办起了本旗第一所学堂,名称为科尔沁左翼后旗旗立第一小学校。此学校共办三期,

培养出三百多名学生……

僧格林沁的后人——阿王懂得:一个民族的崛起,就是一个国家的崛起。同时,

阿王在目睹了清朝屡遭处夷的欺辱,继而又认识到了中国教育的不发达所带给一个

国家的隐患。为此,阿王在创立实业的同时又决定兴办学校,从而又走上了以文化

兴邦的道路。

一部悲壮的“蒙古悲剧”终于落下了帷幕,应该说是由僧格林沁的后人结束了

这一幕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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