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即刻叫人递帖子,我下午就去。”
菊影就应了退下,阿娟几个人来服侍锦佩更衣。
锦佩换了衣服,坐下来喝了解暑汤,消了消汗,就出门坐车往宫里去。进了宫自然先去见皇后,结果元华和悦兰都在这里,正陪着皇后说话,皇后这时正满心欣慰,看见锦佩来了,竟是少有的温柔慈爱:“好孩子,这大热天的,你怎么也跑来了。知道了就好了。”
“这样天大的好消息,儿听了如何坐得住,听说三姐还有信来的。”
皇后点头:“嗯,不外是报平安,叫放心。你三姐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的。她越这样,我却越不放心。”
元华接话:“我们正在这商量呢,是不是再派两个御医过去。”谨言走的时候,是有带了大夫随行的。
“也好,总是稳妥些好。”锦佩答话。
几人又商量了半天,该再送什么东西什么人过去,皇后就立时要去收拾,打发锦佩回去见淑妃。锦佩和悦兰就一起辞了出来。
“你说咱们送些什么礼物去给三姐和小外甥好。”悦兰拉着锦佩的手,一起上了车。
“我这还没缓过神来呢,三姐有信来?拿来我看看。”
悦兰把信递给锦佩。果然如皇后所说,这位三姐真的是一贯报喜不报忧。整封信只说自己过得很好,可汗对她也好,已经教会了一些牧人种荞麦和青稞,只是,还在起始阶段,看不出成果。
锦佩看完不由沉默,看起来谨言那里不太顺利,改变一个部族的生活方式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不过好在如今有了身孕,生下了孩子,和登力的关系也能更亲密些,无论如何,谨言都需要登力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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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谨言,此时的想法和锦佩一样,现在所有事情都可以放一放,最要紧的是腹中的孩子。嫁过来两年多,她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艰难的融入进来。
刚来时,不说别人,就连登力对她都是生疏有礼。登力的长子的生母是登力第一个妻子,整日里用冷冰冰的目光看谨言,登力次子的生母则更直接些,一看到谨言就说中原的公主就是和我们不一样之类的话,话里话外只把谨言说成个来做客的客人似的。
部族里的人对跟着谨言从中原来的人也是一样的远观态度。谨言对这一切都默然接受,对登力温文体贴,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就是了,对那两个阏氏,谨言维持着始终如一的有礼温和,对部族里的人也是以亲和的态度为主。
第一年根本没有提任何宣传中原文化的事情,只是努力融入和学习突厥的风俗习惯和文化。渐渐的,大伙都觉得这中原公主真的是如中原吹来的风一样,温和柔软,待人亲切有礼,丝毫没有上国公主的架子。又从不表示出轻视的意思,渐渐的在部族里
都开始称赞起谨言。
登力本来是心里窝着一股火的,当初求娶的时候,是何等低声下气,连两个儿子都送去做了质子。只是现在西面的几个部族还在骚动,并没有收服,他只能对谨言尊重礼敬。可这一两年下来,对谨言,就是存着挑剔的心思,他也挑不出谨言的不是来。
之前和温博部接战,谨言更是把她带来的所有通医术的人都派去了战场帮忙,不知挽救了多少勇士的性命,而且还命所有人等不得藏私,细心教给部族里的人医术。
每次去见她,总是一副温软笑容,从没有一点上国公主的傲气和委屈,事事处处以他为先。渐渐的,登力再也生不出对谨言挑剔的心思,而谨言又是一个标致的美人,有着突厥女人没有的娇柔温婉,登力往谨言的帐篷去的次数就越来越多。
谨言有了身孕,登力也很是高兴,本来立刻就要遣人来大周报喜,还是谨言拦住了,说等胎儿稳住了再去也不迟。谨言的高兴处在于不枉这两年的努力,终于能在登力心里有了一席之地,有了孩子,站稳脚跟。登力的高兴处则在于跟大周的关系越来越稳固,他能无后顾之忧的去统一后方。
很多时候,孩子就是一个纽带,一个桥梁,能把一切牵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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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里回家后,锦佩就着手挑了好多东西要送去给谨言,什么小孩子的衣服被子等,都叫人连夜赶做,还有金锁金项圈等,请高僧持诵过的念珠等,林林总总收拾了一大包,想了想,又把近来好看的一些传奇类的书包了一些。都装好了,叫人送去宫里,一块送去给谨言。
杜澈在一旁看着,也给了些意见。等都收拾好了送走了,锦佩还在嘀咕:“总觉得好像还忘了什么似的。”
杜澈就笑:“我看你就差把大黄和小黄一起送去了。”大黄是长毛君,小黄是短毛君,这没内涵的名字是锦佩取的。
锦佩白了他一眼:“难得送一次,自然要把能想到的都送去,三姐又不像是大姐和二姐,隔得不远,什么时候想送东西都能送的。”说到这又觉黯然,谨言一去两年多,收到的信不过三两封,当初说要一日一封信的写给她,可相隔极远,又是两国,通信都多有不便。连她有孕,都是好几个月了才知道。
杜
澈看她刚还兴致高昂,忽然却又这样低落下去,也知道怕是又为谨言和亲远嫁难过,伸手去扶她的肩:“都是骨肉至亲,原也不在送多少东西离得远近上,只要时时记在心上,不忘日日为她祝祷平安喜乐,知道她过的很好就行了。”
“可是她孤身一人在那边,父母亲人一概不在身边,有了什么事,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你这样想就想岔了,要我说咱们整个大周都是成德公主的亲人呢,难道还会让突厥人欺负她不成?何况如今成德公主有了身孕,登力可汗是她的夫婿,自然会回护照顾她的。”
“照你这么说,若三姐没有身孕,登力可汗就不回护她啦?”
“你又挑我的刺,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登力可汗必然会加倍回护照顾她的。”
锦佩哼了一声:“你也不用解释,你们男子原都是这样,子嗣才是最重的,至于妻子么,总是排在最末的。”
杜澈汗:“怎么就一下子到了我们男子如何了……”
“难道不是?不能生的,还在七出之条上,要被休弃的。好一点的呢不休妻,就广置姬妾,说是为了子嗣计,心安理得的左拥右抱。”
杜澈刚要反驳就被锦佩按住嘴不让说:“我还没说完呢。咱们今日约法三章,你在外面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养得起你就养,只别带回来碍我的眼,也别传到我耳朵里,叫我脸面上不好看。”
杜澈想拉掉锦佩的手说话,锦佩另一只手也按了上去:“还有,府里的,我身边的人你不许动脑筋,旁的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只是不许给我生出庶子女来,我没那么好的脾气,给别人养孩子。”
听了这话杜澈反倒安静下来,只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锦佩。锦佩放下手,又加了一句:“你也放心,若我有一天真的生不出,我也不拖累你,咱们好聚好散,你再娶一个就是。”
杜澈怒极反笑,嘴唇蠕动几次,也没说出话来,最后拂袖而去,好几天没进内院。锦佩偏还在后头喊:“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锦佩没当回事,三日之期到了,就派了管事去问卢诠的回音,去之前嘱咐他,若是卢诠应了,就和胡掌柜把契约签了,然后跟卢诠约好,明日辰时末在闻香茶楼见面。
管事应了去了,到了午时过后才来回报:“…卢郎君已经允了,契约都签好了,卢郎君说明天一早准时恭候。”说着把契约拿给锦佩看。锦佩看完叫人收了,就去看
印刷试验结果,这么久了,也该能派上用场了吧。
白显在这里显然如鱼得水,研究起技术层面的东西来,比那两个师傅的主意多多了,上次用竹片固定的法子经试验后可用,但是缝隙有的时候还是需要再填充一些东西固定字模,而在排版的时候,选择字模也是一个不小的工作量,白显就把字模按韵分类放在格子里。锦佩去视察了一圈,发现有模有样的。就叫他们真正的来印四书试试速度,看看多长时间能印一卷书。
回去又逗大黄和小黄玩,杜澈回来直接进了前院,阿程打发人来回锦佩,锦佩只叫她们好好伺候就是,也没去理他。这一天竹院的灯早早熄了,而前院的灯却很晚才灭。
☆、卖身契
第二天锦佩没再穿男装,而是穿了比女装更便于活动的胡服,坐了车去了常乐坊的闻香茶楼。她前一天已经使人去定了间包厢,下车前戴上了帷帽。
此时时间还早,茶楼也才刚开门营业,所以她一路上楼进包厢也没遇到什么人,留了护卫们在外等候,只带了阿娟进去。卢诠果然是已经在里面候着了。
看见锦佩进来,卢诠拱手作揖:“卢诠见过东家。”
锦佩就笑了:“先生何必如此客气。”叫阿娟吩咐茶博士挑最好的茶叶去烹制。
和卢诠分两边坐下。先寒暄闲聊了两句,待茶煎好了送上来,锦佩去了帷帽,啜了一口茶。
待卢诠也喝了茶放下,才开口:“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疑惑,卿本是世家子弟,为何会写《秭归记》这样挖世家疮疤的书?”
卢诠冷笑了下:“这疮疤只是表面上看不出来,底下其实早已流脓腐坏,不如早点挖出来,上了药,或许能好也不一定。总比一直腐坏下去的好。”
“我观卿两本书里,对女子多有同情褒扬之语,缘何对自己的妻子如此无情?”
卢诠一张脸立刻僵住,一开始颇有些恼羞成怒,锦佩有一刻几乎以为这人要愤而离去,琢磨是不是叫外面的护卫抓住不让走,可卢诠到底按捺下来,只冷着脸问:“不知东家此言何意?”
“我也是想效仿卿,将伤疤挖开来检查检查,看能不能对症下药,早日痊愈。”
卢诠冷凝着脸好半天,才说道:“这是卢某家事,恕难奉告。”不等锦佩追问,就说道:“我以为东家今日是要跟我交底,原来却是东家要我交底。”
锦佩看他真的怒了,也就不再纠结于那个问题,反而问了另一个话题:“你对成德公主和亲一事,有何看法?”
卢诠一愣,不知这话题如何就转了这么大一个弯,顿了一下才答:“为国为民,可歌可泣。”
“好,有这八个字,我就信我是没找错了人了。实不相瞒,成德公主正是家姐,我在家排行第四。封号嘉宁。”
卢诠彻底傻了,他是从宇文达其人和他对锦佩的态度上,察觉到这个小娘子是来头不小,可也只以为是哪个官宦世家的小媳妇,哪知竟是个公主呢!呆了半晌,才起身要行礼。
锦佩就摆了摆手:“无需如此,如今咱们正是合作关系,你要执礼,后面我们
如何谈下去呢?”
卢诠也就顺水推舟的坐了下来,他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反正之前也没多有礼。
锦佩则继续说起她的想法:“我幼年时受益阳姑母教诲,身为公主,有更多的自由去选择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我始终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后来我听说了很多民间对我几位姑母的非议,才知道,这自由也极其有限,虽然几位姑母确实纵情恣意的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做的事情又与他人无碍,可还是不免被许许多多的人拿来谈论取笑,生为公主,尚且如此,那普通人家的女儿可想而知,是活在一个怎样狭小的方框里面。”
说到这里,锦佩端起茶盅,喝了一口茶,才又继续说:“成德公主是个极有才情极为优秀的女子,远超一般男子,可就因为她是女子,这些东西就只能成为点缀,而非建功立业的根本。甚至,在家国需要的时候,只能牺牲婚姻幸福,作为两国交好的纽带,和亲远嫁。
我承认在很多事情上,是女子不能做的,可很多女子能做的,男子也同样做不了。阴阳共生,男女相携,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怎么就分了尊卑上下?怎么就非得女子事夫唯以恭敬曲从了呢?”
卢诠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锦佩目测,手中的茶盅似乎能扔得进去。就冷笑了一下道:“怎么?可是觉得我惊世骇俗了?我以书观人,原本以为卿有独到见解,不同寻常之人呢,谁知今日却……”说到这,轻哼了一声。
卢诠合上嘴巴,揉了揉眼睛,又端起茶喝了一口,发现喝没了,自己动手又添了一盅,然后发现锦佩的也喝完了,又给锦佩添了一盅。
这才开口说话:“公主恕罪,某刚刚实在是惊叹于公主的见识,只不知公主这番高论,与今日所谈之事,有何关联?”
“我今日只是与卿喝茶闲话,说出这番话来,卿还是如此反应,若我真的出去跟人谈论,卿以为会如何?”
卢诠讪讪的笑了笑,没答话。
锦佩自问自答:“只怕第二日我的名声就会比我姑母们还不如,甚或是说我有不轨之心,颠倒人伦,实在是离经叛道,连御史们都要上表弹劾了。
我也不承望去做什么名垂青史、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想尽一己之力,能让天下女子身周的那个方框,大一点点,头上的天高一点点,如此而已。”
卢诠皱眉思索:“恕我愚钝,还是不太明白公主的意思。
”
“所谓文以载道,道家、儒家、墨家等百家争鸣,流传后世,靠的是什么?无他,着书立说而已。再看现世,世家缘何一直兴盛不衰,除了本身家教传承之外,是他们订立了各种于自身有利的条条框框,并宣扬于世,称之为规矩。这些又确保了他们能够始终站在高处俯瞰众生。”
放在现代,有一个词,叫价值观。价值观这东西大多不是天生成的,而是后天被各种洗脑教育摧残成的,自古至今,统治者都喜欢把臣民教育成顺民,顶好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想事情都要用同一个思路想,当然最好是不要懂得怎么想。只须一言一行,听从指挥服从领导就够了。若真的出了一两个思维迥异,并勇于反抗叛逆的,下场不外是被按死或者登高一呼,唤醒沉睡的顺民们,起来造反,上位后再继续做被KO掉的人做的事情。
锦佩从没有妄想能凭一己之力去改变这几千年来形成的社会准则。在古代,宗族的力量至高无上,任何人脱离了宗族的支持,都难以在社会上立足,何况女子,不能养活自己,独立也无从谈起。所以她想的是,依靠舆论的传播,达到潜移默化影响的目的。
当年鲁迅先生弃医从文,为的是唤醒愚昧的国民的神智,而她想的就是依靠现在宽松的环境,将扩大女子自由的想法一点点的传播出去,逐渐淡化礼教对女子的束缚。中国古代唐时本来是十分开放的国家,人们的自由度相对来说是最高的,尤其是女子,获得从所未有的空间,和离或寡妇再嫁,都很寻常。
但自武则天称帝、李家恢复李唐江山后,女子的地位每况愈下;再到宋代,程朱理学开始盛行,推崇三纲五常,什么存天理灭人欲,女子的空间被压缩的越来越小,声称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要女子从一而终;待到了明清时期,更是发展为极致,甚至官方会旌表节妇,鼓励寡妇守节等等。
锦佩每每想到这些都觉得愤慨,尤其是在亲眼见了谨言空有一身才华抱负,却要以这样艰难惨痛的方式去实现,更觉得痛惜伤心。试想若是生在现代,谨言哪需要牺牲如此巨大,去追逐那一个在古代虚无缥缈在现代理所当然的梦想啊!
她缓了口气,继续说道:“以我的力量想去撼动这些自然是不可能的,我也不想冒天下之大不韪,我的打算是,像你写《石林传》里的琼娘一样,先把女子的作为和付出写出来给人看,女子并不只是男子的附属,而是一个家庭最重要的支撑,女子能做的事情其实远不止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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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娘是卢诠写的一个人物,夫君被人害死,她把儿女托付给父母,孤身上京告御状为夫伸冤,是《石林传》里很出彩的人物。虽然带着明显的男性视角,希望女子付出一切只为丈夫,但难得卢诠能着重刻画了琼娘的性格思想,以及她所历经的千辛万苦,百折不挠。
卢诠从没想过,一本用来消遣的传奇本子,能够承载起这么多的东西,他也不太相信,大家看个热闹消磨时间的玩意,谁会当真呢?可对面这个出身尊贵的女子,双眼明亮,坚定自信,想要为了她已拥有而其他女子不能得到的更广阔的天地去努力,甚至愿意屈尊到狭小没落的琴心书肆和他这个丧家之犬商谈。
他不由得挺直脊背,以此生最为严肃认真的态度问道:“公主,我十分佩服你有这样的抱负,只是,此事恐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建功的。”
锦佩一笑:“自我有这个想法,到现在付诸行动,已经有三年多了,你说我能不能等得?”
卢诠听了,起身整衣,然后跪倒在地,叩头行了大礼,口中称:“既如此,卢诠不才,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这次锦佩安坐受了他的礼,待他行完礼,才又请他坐:“说起来,这目标虚无缥缈,只怕卿心里也在打鼓,不知从何处着手。我这三年里已把此事反复思考多次,在找到卿之前也做了些准备。”把试验活字印刷的事情跟卢诠简单介绍了。
又说:“如今第一要紧的是,先要琴心开门做生意,我已经安排了得力的管事,今天开始就去琴心先把店面翻新整修,那里有胡掌柜帮衬足够。卿这里,还是要尽快出一本人人叫好的书来抵消先前那本的影响。”
听到这里,卢诠不免有些羞愧。
锦佩却没理会,只继续问道:“卿如今住在哪里?”
“就住在书肆里。”
锦佩沉吟了下,还是说道:“我让人跟你回去收拾一下,你今天就住到我府里来吧。”
卢诠眼珠子立时瞪得滚圆。
锦佩皱眉:“瞪什么眼,我要时刻监督你的进度,还有很多想法要和你讨论,你住进来,比较方便。大热天的,来回折腾什么。”
“呃,这个,您不用先跟驸马打个招呼?”
“这还要打什么招呼,我府里本来就有雕版师傅和烧陶的师傅。再说还有属官呢。”
可我既不是什么师傅,也不是属官啊!!!卢诠不好说出口,只能在心里哀叹,希望驸马不是那种醋劲大的,他
可不想再挨揍了。
锦佩还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出来,也没理会他,转头叫阿娟,阿娟出门一会,转身端了个托盘进来,上面有笔墨,还有朱砂,旁边是几张纸。阿娟把这些放到茶几上,锦佩指了指那几张纸,说:“这是契约,你看看,没有异议的话,签字画押吧。”
卢诠拿起来细看,原来是锦佩订的一个合作契约,里面注明签约十年,十年里卢诠写的书无论以何名字发表,只能由锦佩经营的书肆里售卖,卖书所得分给卢诠二成,除此之外,每月有5贯钱的工钱,吃穿用住一概由公主府供应。最后还加了违约条款,若是有违反契约规定的,则须卢诠十倍偿之。
不过对现在的卢诠来说,简直是稳赚不赔,因为锦佩并没有规定他要写多少书出来。违约什么的,即便不说明十倍偿之,他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当公主是吃素的么。
于是他很爽快利落的签了名按了手印,还很自觉的盖了自己的私印。
锦佩还是第一次看见签卖身契签的这么愉快的人。
☆、雨中人
签完了卖身契,锦佩本来要人跟卢诠去收拾东西,但卢同学表示净身出户的人,完全木有东西需要收拾,于是锦佩直接把他带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锦佩盘算着下一步的安排,阿娟也若有所思,眼看着快到家了,阿娟忽然说:“公主,我终于想起来了,这卢郎君咱们见过的。”
锦佩也觉得这人有点面熟,一听来了兴趣:“哦?是吗?在哪?”
“就是上次咱们去善友书肆买书的那次,小伙计正说着话,里间掌柜的送了一个人出来,那人不就是卢郎君么?”
锦佩仔细回想,好像是有这回事,是了,那时候正是《秭归记》卖的火热的时候,他在那出现也不稀奇。
回到府里,锦佩就叫宇文达把卢诠安排到客院里去住,本来想把他安排在张师傅他们那边,但又不想核心技术给他知道,所以还是先去客院吧。又叫芍香安排一应用品给卢诠送去。
安排完了,才去沐浴更衣。摊在竹椅上休息,心里充满了期待激动忐忑交杂的情绪,这第一步到今日才算是终于迈了出去。她当然知道,这是一条看起来容易走起来却艰难的道路,不要说封建社会壁垒森严,礼教苛刻,就是她自己,也很可能在日复一日的看不到进展的沮丧中,慢慢放弃。可是,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她安慰自己,哪怕她做的这些事只能够影响一个人、只能够帮到一个女子,那就是她的成功和胜利。
不能奢想什么妇女独立解放事业的开创者,只要时刻想着,我只是想把这宽松自由的环境延续下去,只是想把这自由度扩大一点点,至少在我有生之年,不能看到倒退。
想着想着,精神上的亢奋让她完全不能静下来,就起身去前厅叫管事们来,把书肆的整修事宜又安排了一遍,目前还不用大修,只需要重新漆一遍漆,再多开扇窗,挑两幅颜色鲜艳的花鸟画挂起来。清点清楚剩了些什么书,缺的书即刻安排雇人抄写,印刷那边,现在还不能确定速度,可以两边一起进行。
这边安排完了,锦佩就又跑去印刷那边,那边已经开始正式印刷,目前还看不出速度上的优势,但印刷质量还能勉强令人满意。心里虽然着急,可这些事哪一件也不是能立竿见影的,也只能按捺住性子。回去逗狗玩,缓缓吧。
杜澈散了衙没有直接回去,他心里正堵着,抓了秦焕去城外跑马,秦焕都快哭了,这哥们是要闹哪样啊?七月的天,在过午的时候,不是
该呆在凉风习习的亭子里吃酒听曲或者坐船游湖么?跑什么马啊,中了暑是好玩的吗?可是杜澈不同旁人,他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两人在城外催马狂奔了好一通,衣服都被汗湿了,燥热的风吹过来,杜澈觉得心里的烦闷没有散去,反而蒸腾的更浓郁了,马儿跑累了慢慢停下,两人都下了马,杜澈直接躺在了疯长的荒草地上。
秦焕挥袖拭汗,喘了半天气,才问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杜澈不答,只是用袖子遮住眼睛,阻挡太阳的光芒,躺在地上喘气。
“可是跟四公主吵嘴了?”继续问。
杜澈动也没动,还是不答话。
秦焕觉得他猜对了,也一屁股坐在杜澈旁边,劝道:“你总是这样,有什么事情都放在心里,劝了你多少回了,为了什么?连我也不能说?”
依旧没回音。秦焕其实很习惯,就继续说:“其实郭宇说的没错,男子汉大丈夫么,多谦让是应该的。四公主一向是不肯服软的人,你就哄一哄不就好了。”
还是没反应,秦焕仰面躺倒:“我说五郎,你倒是说句话呀,这大热天的,咱们就在这干晒着呀!”
杜澈终于开口:“这样躺着,看着天这样蓝这样宽广,就觉得好像所有烦恼都变得越来越小,消失不见了似的。”
秦焕也看了看天:“其实躺在家里的凉椅上也一样能看见的。”
杜澈笑了笑,一骨碌爬了起来:“行了,不晒了,回去吧!”
秦焕也一跃而起,勾住杜澈肩膀:“要不咱们进了城去喝两杯?”
“不去了,一身汗,也累了,回家吧。”
“嗯,回去说两句软话,不就好了嘛。”
说软话?可是她都不想听呢,要怎么说?
回到府里,他犹豫了下还是没进后院,在前院沐浴更衣之后,就坐在书房里看书。
阿程都安排妥当之后,悄悄进去回禀锦佩。锦佩听说杜澈出了一身汗回来,衣服上还有灰土草屑,只是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只叫阿程把晚饭带出去给杜澈。
杜澈看到阿程端出来的晚饭已经够郁闷了,等吃完饭,他的书童在给他磨墨时,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半天,在他不耐烦了之后,才说出今天公主带了个年轻男子回来,安顿在了客院。不知是什么人,只听说是姓卢的。杜澈彻底是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两下僵持了几天,连芍香都在跟锦佩回报事
情时忍不住提起:“驸马这几日都在外院,公主怎地也不打发人探问两句。”
“阿程日日都来回报,有什么好探问的。”
芍香很无奈:“公主如今都成了婚了,怎地还是从前的脾气。您忘了娘娘是怎么叮嘱的了?总这样僵着,早晚给娘娘知道了担心。”
锦佩别的不怕,还就是不愿让淑妃操心,正纠结,忽然想起一事眉开眼笑:“没事,不出三天,他自己就来找我了。”
芍香摸不着头脑,还想再劝,锦佩却推她走:“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你有空就去看看竹风那里还缺什么,一辈子就一次的大事,你可要给她好好操办。”
上个月锦佩闲着的时候,让宇文达帮她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人,说身边有个跟了她很久的宫女,想给找个婆家。宇文达很快就给找了两个人选,一个是公主府的护卫,一个是府里的一个小录事,两人都是丧妻。锦佩就叫竹风自己选,竹风选了那个录事,如今正在备嫁,预备到九月里成婚。
芍香只得去了。谁知果如锦佩所料,第二天杜澈散了衙回来,换了衣服,就进了后院找锦佩。
这天稀里哗啦的下了一天的雨,锦佩坐在屋内,倚在榻上看着细密的雨丝把竹叶清洗的愈发青翠欲滴,厢房里还有小狗的汪汪声传来,两只汪星人越来越活泼,虽然依旧笨笨的,却整日互相啃咬,正应了那句,狗咬狗,一嘴毛。
正在犹豫,要不要拿竹箫来吹一曲竹林风什么的,就见院门处转进来一个人,一柄墨绿色油纸伞下正是一身靛青袍服的杜澈。锦佩有点得意,我就说你会自己来吧!
杜澈自己撑着伞,小心的看着脚下的路,并没有注意到窗口的锦佩。锦佩也不出声,就这样打量,墨绿色的伞面、靛青袍服,越发衬得杜澈面如冠玉,虽然走在雨中,小心翼翼,缓步慢行,却有一种安然恬淡的意味。
他走着走着忽然听到厢房里大黄小黄的叫声,顿住了脚步,面上露出笑意,接着转头向锦佩所在的方向望去,锦佩见他望过来,就想缩头关窗,又觉得未免掩耳盗铃,关了窗他还不进来了不成,就也没动弹,继续盯着他瞧。杜澈也一时站住了,两人隔着雨帘对望了半晌,都没有说话,直到雨又大了起来,杜澈才又举步慢慢的行进屋内。
锦佩喊了一声阿云,阿云从厢房出来去接杜澈的伞,又给他送上手巾。杜澈擦了擦身上飘落的雨滴,脱了鞋子,坐到
了矮榻上。阿娟倒了一杯茶送了上来,就和阿娟一起退了出去。这俩人别扭好几天了,今天终于驸马服软,进来看公主,她们自然都躲出去,让两人说话。
杜澈喝了口茶,抬头看锦佩,就见她背对着他,依旧看着窗外。
“锦佩,”杜澈叫了一声。
锦佩一愣,虽然新婚夜的时候,杜澈问过可不可以叫,可他并没真的叫过,平时两人说话都没有称呼,实在也是就两个人,不是你就是我。
见她没反应,杜澈又叫了一声:“锦佩。”
锦佩才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杜澈:“怎么啦?”
“同窗六载,我是什么脾性,我想你也知道一些,那些赌咒发誓的话,说出来也没有什么趣味,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①我只希望你不要一开始就定了我的罪,咱们才成婚几个月,还有很多的岁月要一起渡过,你不能总这样在我们中间隔了一堵墙。”
“我也没有给你定罪啊!我只是把丑话说在前面,免得后面出了什么事,大家面上不好看。”锦佩一脸无辜。
杜澈无奈的笑了笑:“是,你说的没错,把话摊开来说清楚了也好。只不过,我如今也并没有置姬妾左拥右抱的,为何你却一直待我这样不冷不热,只把我当个客人似的?”
诶?他今日不该是来说八娘出嫁的事情的么,怎么说起这些来了……,锦佩有点措手不及,只得强词夺理:“古人不都说,夫妻当相敬如宾的么。”
杜澈低了头,低声说道:“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实非我所愿,我所欲者,琴瑟相合、共偕白头而已。”
虽然是压低了声音说的,可除了窗外的雨声,这室内实在是一片寂静,这句话锦佩听得清清楚楚,她呆呆的看着低着头的少年,不知该不该接话。
过了半晌,杜澈抬起头,吸了口气,看着锦佩:“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不喜欢我这样凡事做到最好,我曾思索良久,也不知究竟这样是有什么不好。咱们如今已是夫妻,你也说把话都说清楚明白了好,不知今日,能不能为我解此疑惑?”他其实更想问的是,你现在还是依旧不喜吗?若是真的不喜,又为什么愿意下嫁?若是没有不喜,又为什么这几个月一直这样不冷不热的?
谁知锦佩却扑哧笑了出来:“你还记得呢。我那时不过是故意气你罢了。”
杜澈直觉这不是锦佩的真心话,盯着锦佩的眼睛看,锦佩却低头去抚衣袖的褶皱。又坐了
一会,天色渐暗,杜澈站起身来,走到锦佩身旁,伸出双手握住她的双肩,在她耳边说:“这样就好,如今话都说清楚了,从今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锦佩抬起头看着少年俊朗的眉眼和温柔的神色,终于点了点头。好好过日子,谁不想好好过日子了?!
杜澈舒展了眉眼,露出笑容,坐了下来,将锦佩拥在怀里,隔着重重雨幕,一同看那一窗翠竹。
☆、周扒皮
晚饭后,夫妻俩终于开始商量正事。八月初杜八娘就要嫁孙断袖(囧)了,他们俩作为堂哥堂嫂,添妆礼要预备,而且也要回去看看有什么要帮衬的,这就是锦佩断定杜澈会自己来找她的原因。
杜澈拿了一个小匣子出来:“这是阿娘给我的,叫我们拿给八娘添妆。”
锦佩接过来打开看看,是一对金钗,“阿姑说没说大嫂给八娘什么?”这不同于孝敬长辈,不能再让黄氏脸上不好看。
“好像也是赤金的首饰。”
锦佩就点了点头:“下回你就跟阿姑说,咱们自己预备就是了,怎能总让她操心。”
杜澈笑了笑,他们家又没分家,他没有私产,虽说家里每月会送月例过来,他也有俸禄,可那点钱实在不够干什么的。而这公主府里的一草一木都是锦佩的,说自己预备,其实基本是锦佩出的,他阿娘趁他回去给他准备了这个,就是不想在这些事上让他没有底气,多的不能给,还有两个儿子呢,但这些走礼的还是要给他准备的。
锦佩最近也有些日子没去过杜家,想了想说,“不如过两天我先去一趟,把东西给八娘,再去看看阿姑,问问有没有什么咱们能帮的上手的。”
“家里也准备的差不多了,阿姐要生了,阿娘那里如今还只顾着这头,不如,等阿姐生了,你再去。”
哎呀,把这茬给忘了,可不是么,七娘也该生了。得叫人赶快再去打些金锁金项圈,好的上次都给谨言送去了,太子妃那里也要生了,得多准备点。七娘是杜澈亲姐姐,她也不好厚此薄彼的。又不由肉痛,这人情往来支出太高了也!!明天要进宫去找皇帝老爹撒娇卖萌了,有什么好东西先拐点回来。
杜澈看锦佩一会儿恍然大悟,一会儿皱眉思索,一会儿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就奇怪的问:“你这是琢磨什么呢?脸变得倒快。”
锦佩嘿嘿笑:“秘密,不告诉你。”
听到这个,杜澈想起客院里住的那个人,终于还是问了:“我怎么听说客院里来了客人?”
“啊?没有啊。”锦佩一时没反应过来,说完又想起卢诠,“啊,你说卢诠啊,他是我请来的……”这该怎么说,可以说作家吗?她还在想,杜澈已经说话了。
“卢诠?这名字有点耳熟。”
“他就是写《石林传》和《秭归记》的那个甄虚先生。”还是这样说简单明了。
杜澈没明白,就算是,把他请家里来干嘛。
“呃,我忘了跟你说,我在东市租了个小铺子,想经营书肆,正好这个卢诠现在无处可去,我把他留下来,想让他继续写书,放在我们书肆里卖。”
这才几天的时间,杜澈觉得怎么好像一切都变了,原先锦佩找人来研究印刷术,是说过要开书肆的,可印刷术如今还没研究成功,她已经悄没声息的就把这一切都办完了。现下若不是自己问起卢诠的事情,只怕还全不知情。就连印刷术的事情,也是她自己都找了人来做,自己才知道的。呵呵,杜澈简直听到了自己心里的苦笑声,说客人都是客气了,只怕原本她只是把他当个陌路人罢了,下午的一番剖白,现在想来都有点好笑。
其实锦佩说着说着也心虚了,按理说,他们已经成了亲,是夫妻了,就算不需要问他的意见,有什么事情也是该说给他知道的。可她一方面是有了大的进展太兴奋了,另一方面确实是没有真的把杜澈当成丈夫来对待,没有养成有事该知会他的习惯。
看杜澈听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不免就更心虚了,清咳了两声解释:“那个,正巧这个掌柜的急于出手,看着合适就定了下来,又正巧,这卢诠和掌柜的相熟,所以事先也没来得及和你说。”
杜澈只“哦”了一声。
锦佩见他这样,就有点讪讪的,又不肯低声下气道歉,就撅了嘴说:“后来还不是你怄气不进后院来,我自然也没法和你说。”
“这样说来,倒是我的错了。”
“……”要不要继续不讲理啊,纠结。
于是两人默默相对,都不说话。
锦佩对于自己今天心理的弱势很不满意,喵了个咪的,不就是没告诉他么,心虚个毛!
正想着,就见杜澈忽然站了起来,她一惊之下做了一个自己都惊诧的动作,她十分迅速的在杜澈刚站起来的时候,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杜澈一愣转头看她,她也一愣,然后更迅速的松了手,傻笑了一下。
杜澈呆了一呆也不由笑了,说了一句:“我不走。”
锦佩恼羞成怒了:“谁拦着你不让你走了?爱走不走!”
杜澈却不生气,还是笑着,又说了一句:“我不走。”
“……”懊恼的锦佩扭了头,捞起一旁的书挡住脸,假装要看书。
杜澈去解决了一下个人问题回来,看锦佩拿着本书,就问:“这就是用活字印出来的书?”
“嗯。”这几天那边已经印了几本样书出来,锦佩正在细看,都有什么地方还需要改进。
杜澈也拿了一本翻了翻:“这怎么有一条一条的线?”又翻了翻:“还有的字印的反了。”
锦佩也有点苦恼:“字间用竹片固定,就不免会有痕迹留下。印的多了,放字模的时候,难免也有疏忽放反了的,还须得有一个人专门在印完了的时候校对一遍。”
“我瞧着这印的也算不错了,
慢慢改进吧。这样印的有疏漏的,卖的低廉些就是,很多士子囊中羞涩,这样的正适合他们。”
锦佩点了点头,见他不追究刚才的事情,就故意把话题往别的事情上引,夫妻俩倒难得的说了很多话。听杜澈说,修运河的事情,已经议的差不多了,准备工作恐怕立时就要开始做了。锦佩就决定明天就进宫去,看看皇帝老爹,再顺便看看快要生产的太子妃。
于是第二天上午锦佩就入了宫,惯例先去见皇后,出来去淑妃那里,小八上学去了,母女两个单独坐下来说话。
“这些日子都好?”淑妃问。
“好,我能有什么不好的呀。阿娘呢?阿弟听不听话?”
“我也很好,小八还不是那样,你阿爹总是纵着他,把他纵的越来越淘气。”
“他还小呢,谁家小郎君不淘气的。”锦佩哄淑妃,又问:“阿爹最近还常来么?我有日子没看见他,一会去给他问安去。”
淑妃就笑了:“前天你阿爹还跟我抱怨了,说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下降出宫了,就跟出了笼的鸟儿一样,再见不着回来的影儿。”
锦佩自然喊冤:“明明是阿爹国事繁忙,我哪敢去扰他。阿娘你说,我少回来看你了么?”
“我可不给你们断这官司。一会儿你自己去跟你阿爹说。”
锦佩挂在淑妃胳膊上摇了半天,耍赖撒娇的。后来淑妃受不了了,叫人去皇帝那看了皇帝不忙,然后就把锦佩赶去见她爹了。
没想到刚走到半路就遇到了皇帝,原来是皇帝正好这会也没什么事,听说淑妃那边来人问,知道锦佩回来了,就想过去瞧瞧。
锦佩有半个多月没见到皇帝了,一见面先行了大礼,又问皇帝安好。
皇帝叫人搀起了锦佩,又说:“我很好,你这么快就从你阿娘那出来了?”
锦佩凑到皇帝身边,扶了皇帝的胳膊:“阿娘赶我出来的。”
“哦?你又做什么惹你阿娘生气了?”
“儿什么时候惹阿娘生过气了?是阿娘说,阿爹想我了,叫我快来给阿爹磕头。”
皇帝伸手敲了敲锦佩的额头:“胡说,我什么时候想你了?”
“是阿娘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哼,没良心的小丫头,嫁了人了,就不想阿爹了是不是?”
“阿爹又冤枉我。不是阿爹最近都忙着修运河的事情嘛,我进宫几次,都听说阿爹和阿兄正和朝臣议事,如何敢去打扰。”
皇帝笑了笑,带着锦佩,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到了太液池边的亭子里坐下。
“我听你阿兄说,运河这事最先头还是你和他说的。”
“我也是在杜家听他们说,南北往来
诸多不便,运河航路不畅通,陆路难走,那次见到阿兄,就和阿兄说了几句。”
皇帝点了点头:“修运河是大事,当年先帝也曾有此意,只是当时时机尚不成熟,如能在我有生之年做成此事,将来到了地下我也能有颜面去见太祖皇帝和先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