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国学名著 > 《水浒传白话文》作者:[元]施耐庵 罗贯中【完结】 > 水浒传白话文.txt

文章简介

作者:元-施耐庵 罗贯中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3:55

《水浒传白话文》

作者:[元]施耐庵/罗贯中

简介:

全书以宋江领导的农民起义为主要题材,艺术地再现了中国古代人民反抗压迫、英勇斗争的悲壮画卷。作品充分暴露了封建统治阶级的腐朽和残暴,揭露了当时尖锐对立的社会矛盾和“官逼民反”的残酷现实,成功地塑造了鲁智深、李逵、武松、林冲、阮小七等一批英雄人物。表现了一群不堪暴政欺压的“好汉”揭竿而起,聚义水泊梁山,直至接受朝廷招安而失败的全过程。

一 洪信放妖魔

二 大闹少华山

三 拳打镇关西

四 醉闹五台山

五 倒拔垂杨柳

六 误入白虎堂

七 雪夜上梁山

八 比武大名府

九 七星小聚义

十 智取生辰纲

十一 怒杀阎婆惜

十二 景阳冈打虎

十三 杀嫂祭长兄

十四 醉打蒋门神

十五 血溅鸳鸯楼

十六 大闹清风寨

十七 智收霹雳火

十八 铁牛斗白条

十九 江州劫法场

二十 遇难还道村

二十一 沂岭杀四虎

二十二 血染翠屏山

二十三 火烧祝家店

二十四 登州大劫牢

二十五 三打祝家庄

二十六 拳打殷天锡

二十七 斗法破高廉

二十八 大破连环马

二十九 众虎归水泊

三十 降魔芒砀山

三十一 晁天王归天

三十二 雪天擒索超

三十三 活擒史文恭

三十四 英雄排座次

一 洪信放妖魔

五代十国,天下大乱,纷纷扰扰达五十余年。后周殿前都点检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定都东京汴梁,国号大宋,为太祖武德皇帝。太祖传位御弟太宗,太宗传位与真宗,真宗传位与仁宗。九十余年来,河清海晏,天下太平。谁料乐极悲生,仁宗嘉祐三年春,江南瘟疫流行,不久便传至东西二京。坐镇南衙的开封知府包青天,取出自己的俸银,施舍汤药,却无济于事,病人越来越多。仁宗天子无奈,采取大臣的建议,亲手书写圣旨一道,降御香一炷,钦差内外提点殿前太尉洪信为天使,前往江西龙虎山,宣请张天师星夜来朝,祈禳瘟疫。

洪信领了圣旨,带了数十名随从,直奔江西信州贵溪县。不止一日,洪信一行人马来到信州,大小官员迎接了,次日陪同洪太尉来到龙虎山下。龙虎山上清宫的住持率领众弟子,鸣钟击鼓,香花灯烛,把洪信一行迎到山上。来到三清殿,洪信请出圣旨,问:“天师在何处?请他来接圣旨。”住持说:“太尉大人,这代天师号曰虚靖天师,性情清高,住在山顶的茅庵里,不在本宫。”洪太尉问:“那怎么办?”住持说:“天子要救万民,只有请太尉斋戒沐浴,自背圣旨,焚烧御香,步行上山叩拜天师,方可得见。”太尉说:“我自京城到此,一路吃素,如何心不诚?明日我就依你所言,步行上山。”

第二天天不亮,众道士便伺候洪太尉香汤沐浴,换了布衣麻鞋,吃了素斋,用黄布包了圣旨,背在背上,手提银香炉,烧着御香,指明路径,送他上山。洪信口诵天尊宝号,独自登山,翻了两三个山头,走了约有二三里路,已经脚酸腿软,心中有些不快。就在这时,忽听雷鸣般一声大吼,从松树后跳出一只猛虎来。洪信惊叫一声,跌倒在地。那只猛虎望着他,咆哮一阵,往后山跳了下去。

猛虎去了好一阵子,洪信才爬起来,收拾了香炉,再往前走。走不多远,他心中又在暗自嘀咕,抱怨受了惊吓。谁料一阵风吹来,又从山边竹林中蹿出一条花蛇来。洪信扔了香炉,惊叫:“这次我完了!”摔倒在一块大石边。那蛇盘在洪信身旁,眼冒金光,吐着血红的舌头,朝他脸上喷了一阵毒气,溜下山去。洪信爬起身来,大骂道士无礼,若是见不到天师,回头再跟道士们算账。

洪信正要前行,忽听一阵悠扬的笛声由远而近,抬头看时,却是一个道童,倒骑一头黄牛,横吹一管铁笛,转过山凹来。道童笑着说:“天师已赶往京师,去做三千六百份罗天大醮祈禳瘟疫去了。”洪信听了,想到方才所受的惊吓,便转身下山去了。

回到上清宫,洪信埋怨众道士不该骗他上山,几乎葬身虎口蛇腹。住持却说,那虎和蛇都是天师试探他的心诚不诚的,而那位小道童就是天师。既然天师已知圣上宣召,此时早已去了,请太尉宽住几日,游玩一番。随后,住持设素筵宴请太尉,饮酌至晚。

次日早膳后,住持和众道士陪同洪信游山。洪信游览了各处宫殿,最后来到右廊的一所殿宇前,只见殿门上用胳膊粗的大锁锁着,檐前匾上写着“伏魔之殿”四个金字。洪信问:“这是什么殿?”住持说:“这是大唐洞玄国师封锁魔王的,每一代天师都要加一道封皮,使子子孙孙不得妄开。”洪信说:“我要看看魔王是什么模样。”住持慌忙说:“太尉,这殿绝不能开。”太尉动了怒,说:“你们不让我看,回到朝廷,我就向皇上说你们违背圣旨,不让我见天师,假称镇锁魔王,妖言惑众,把你们都充军到边远军州受苦!”住持被逼不过,只好叫来几个火工道人,砸开铁锁,打开殿门。洪信走进去,里面黑沉沉不见一物。他命从人点起十多个火把,见殿中一个巨大的石龟驮着一通石碑,碑上刻有四个大字:“遇洪而开。”洪信说:“你们不让我看,却不知几百年前就已注定教我开看。你们多给我唤几个人来,用锄头铁锹把它挖开!”

住持慌忙相劝,怎能劝得下?太尉命众人搬开石龟,掘有三四尺深,见有一块青石板。众人撬开石板,洪信探头一看,是个黑洞洞的万丈地穴。突然,地穴内一阵雷鸣似的响亮,一道黑气冲出来,掀塌了半个殿角,直冲到半天云霄,散作百十道金光,往四面八方去了。众人大吃一惊,抱头鼠窜。洪信目瞪口呆,再不敢待下去,慌忙收拾行装,带着从人下山。这些金光,就转生为水泊梁山的一百零八条好汉。

二 大闹少华山

转眼间又过去好几十年,到了哲宗天子朝。

东京开封府有一个破落户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幼不务正业,好使枪棒,踢得一脚好气球,人们都称他高球。后来发迹,就成了高俅。高俅什么不成材的手段都会,就是不知仁、义、礼、智、信、忠、良。因他教一位王员外的儿子吃、喝、嫖、赌,被王员外在开封府告了一状,将他断了二十脊杖,赶出京城。高俅无以为生,只得来到淮西临淮州,投奔一个开赌坊的柳大郎,一住三年。后来哲宗天子祈求风调雨顺,大赦天下,柳大郎就给高俅写了一封书信,让他投奔东京金梁桥下开生药铺的董将士。

董将士看了书信,寻思:若是个老实人我还能留下,这种人留在家中,别把孩子们拐带坏了。便留高俅住了十来日,想出个主意来,写了一封书信,把他荐给小苏学士。小苏学士就是苏东坡的弟弟苏子由,苏子由也容不得这种泼皮无赖,又写一封书信,把高俅荐到小王都太尉处。

小王都太尉是哲宗天子的妹夫,神宗天子的驸马,喜爱风liu人物,正用得上高俅,便留下他当个亲随。一天,小王都太尉过生日,在府中安排筵宴,专请小舅子端王。端王是神宗天子的第十一子,哲宗天子的弟弟,执掌东宫,排号九大王,琴棋书画、吹弹歌舞、踢球打弹,无所不精。端王喝了一阵酒,起身去小解,来到书房,见书案上一对羊脂玉雕成的镇纸狮子,玲珑剔透,爱不释手的把玩一会儿。小王都太尉寻来,见端王喜爱,就说:“还有一个玉龙笔架,出自一个匠人之手,却没在身边,明日取来,一并相送。”

次日,小王都太尉取回玉龙笔架,用一个金盒子并镇纸狮子盛了,用黄罗包好,写一封书信,让高俅给端王送去。高俅来到端王府,见端王正跟一群小太监踢气球,不敢出声,立在一旁观看。也是他时来运转,活该发迹,那气球飞起来,端王没接着,直滚到他脚旁。他壮起胆来,使个鸳鸯拐,将球踢还端王。端王见此人手脚不凡,问明是姐夫派来的亲随,定要让高俅下场踢几脚。高俅推辞不过,小心翼翼地下了场,使出浑身解数,那气球就像用胶黏在身上一般。端王大喜,不让高俅回去,留下住了一夜。次日,端王设宴,专请小王都太尉,说明他要高俅跟他当亲随。小王都太尉当然满口答应。从此高俅便跟上端王,形影不离。

不出两个月,哲宗天子晏驾归天。这位天子没有太子,文武百官一商议,册立端王赵佶当了皇上,就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风liu天子宋徽宗。自古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高俅也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不上半年,便当上殿帅府太尉。

小人得志,忘乎所以。高太尉走马上任,手下将官都来参拜,独独少了一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军政司报告,王进患病,半月前已请过病假。高俅大怒,命人立即将王进拿来。

王进没有妻子,只有一位六十余岁的老母。牌头来到王家,请王进务必去一趟。王进来到殿帅府,向太尉行了礼。高俅不由分说,命人将王进拖下去重打。众官慌忙为王进求情,高俅喝道:“你父亲不过是使枪棒卖药的,你小子有什么本领当教头?今天权且免你这一顿,明天再和你慢慢理会。”王进谢过太尉,抬头一看,认得是踢球的高二,心中暗暗叫苦。原来,当年高俅找王进的父亲比武,被王父一棒打翻,三四个月下不来床。如今高二当了太尉,怎能不挟嫌报复?

王进闷闷不乐地回到家,向老母说明原因,说:“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很喜爱我的武艺,眼下又正当边关用人之际,我们不如投奔延安府。”母子商议好,王进叫过服侍他的两名牌军,吩咐道:“我因生病,许下酸枣门外岳庙的香愿,明天一早去烧香。张牌,你可先赶到庙里,今晚就住在那里。”张牌领命去了。当夜母子二人收拾行李细软,捆成一担,又打了两个包袱,放在马上。待到五更天未明时,王进又叫过李牌:“给你些银两,你买些猪头三牲,到岳庙和张牌煮熟等我。”李牌也领命去了。

王进备了马,让老母骑上,自己挑了担子,混出西华门,往延安府奔去。

两个牌军在岳庙煮好猪头三牲,左等右等不见王进到来,便回家去找,谁知是铁将军把门。向邻居打听,谁也不知王进母子去向。二人找了三天,猜知大事不好,赶去报告高太尉。高俅大怒,传令通缉在逃军官王进。

王进母子逃出东京,走了一月有余,来到陕西地面。这天晚上,母子错过宿头,见前方有一点灯火,急忙奔去,却是一座庄院。王进叫开门,向庄丁说明来意,庄丁禀明庄主太公,太公迎了出来。王进谎说姓张,在东京做生意,赔了本钱,要去延安府投奔亲戚。太公便命人安排酒饭,让母子吃了,又命人收拾一间房子,让二人歇息。次日早上,太阳老高了,太公不见二人起身,来到客房,说:“客官,天色不早,好去赶路了。”王进出来,说:“太公,我母亲于路上鞍马劳累,犯了心疼病。”太公说:“既然令堂患病,你们就多住几天。我有个医心疼的方子,你可去县里买了药来,与你母亲吃。”王进向太公道了谢。

过了五六天,王进的母亲病情好转。王进去后槽收拾马匹,路过一片空场,只见一个后生脱了光膀子,刺着一身青龙,正在使棒。王进不由脱口说:“这棒使得倒是好看,只是赢不得真好汉。”后生大怒,喝道:“俺经过八九个有名的师父,你敢跟我比一比吗?”太公赶来,呵斥那后生不得对客人无礼。王进问明后生是太公的儿子,太公也看出王进是个高手,让儿子拜王进为师。后生扬言:“只要他能胜过我,我就拜他为师。”太公便怂恿王进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王进怕伤了面子,只笑不动手。后生认为王进怕了,把一条棒使得风车轮儿一般,叫上了阵。王进说声:“恕我无礼。”去兵器架上取一条棒,向后生劈头打去。后生忙举棒招架,不料王进却半路上收住棒,抽回来劈胸点去。后生猝不及防,正中心口,扑通摔倒,扔了棒,跪下拜道:“我枉自经过许多师父,原来没学到真本领,只好拜你为师了。”

那后生名叫史进,自幼不务生计,专爱刺枪使棒,母亲说他不得,怄气死了。太公无奈,只好由着他,给他请了几个名师,又请来高手匠人,为他文了九条青龙,当地人就称他九纹龙。太公当即为儿子摆了拜师酒席,请王进母子上首坐了,命儿子行了拜师大礼。王进也不再相瞒,说出真实身份。太公大喜,说:“怪不得你武艺这么高强,原来是有名的教头。这里是陕西华阴县,远离京师,你就宽心住下吧。”王进也感谢太公对他母子的照顾,正无法报答,便答应住下,点拨史进的武功。

转眼过了半年。王进耐心地教,史进虚心地学,十八般武艺学得样样精通。一天,王进向太公告辞,要到延安府去。太公苦留不住,摆酒为王进母子饯行,又取出两匹缎子,一百两纹银谢师。次日,王进便搀老母上了马,自己挑了担儿,离开史家庄。史进依依不舍地送出十里开外。

史进没有娶妻,家里生计自有太公照料,每日吃饱饭只是苦练武功,走马射箭。又过半年,老太公忽患重病,卧床不起。史进遍请名医,也无回春之力,老太公一命呜呼。史进选个良辰吉日,安葬了太公。从此,史进每日只要寻人比武,较量枪棒。

三四个月过去,到了六月中旬,天气炎热。这天,史进搬了个交椅,坐在打麦场边柳阴下乘凉,忽见有人向庄上探头探脑,喝叫:“什么人,胆敢偷看俺庄?”那人出来向史进行礼,却是打兔子的猎户李吉。李吉说:“小人要到贵庄找邱乙郎吃酒,见大郎在此乘凉,不敢过来。”史进问:“往常你总是担些野味到我庄上卖,这一阵怎么不来了?”李吉说:“这一阵打不到野味。”史进问:“这么大一座少华山,如何没有野味?”李吉说:“如今一伙强人占了少华山,头一个大王叫神机军师朱武,二大王叫跳涧虎陈达,三大王叫白花蛇杨春,聚有六七百人马,华阴县禁他不得,出三千贯赏钱拿他,小人怎敢上山?”

史进回庄,叫庄客杀了两头水牛,搬出自造的好酒,将全庄三四百庄户请来,吃了一巡酒,说:“少华山聚了一伙强人,打家劫舍,为害地方,早晚会来我们庄打劫。我今天请你们来商量,若是他们来时,我庄上敲起梆子,你们都要互相救应。大家同心协力,共保地方安宁。”众人齐声道:“全凭大郎做主。”宴罢,众人回家收拾兵器衣甲。

这天,少华山的三个头领议事。朱武说:“华阴县出三千贯赏钱捉拿我们,我们要多备些粮草,以防官军攻山。”陈达说:“明天我就去华阴县借粮,看他如何。”杨春说:“去华阴县借粮须从史家庄路过,九纹龙史进不是好惹的,还是去蒲城借粮为好。”陈达不服气,说:“蒲城县钱粮不多,去有何用?若是我们怕了一个史进,如何抵挡官军?”朱武、杨春苦劝不下,陈达点了百十名喽啰,冲下山去,杀奔史家庄。

庄客报进庄来,史进命敲起梆子,几百庄客拖着枪刀连忙赶来。史进提上三尖两刃刀,跨上火炭赤马,率领庄客迎战强人。陈达手提丈八点钢矛,骑着高头白马,冲上前来,先施一礼,向史进说是借条道路,前往华阴县。史进怎肯放他过?二人言语不合,各催坐下马,杀成一团。斗了多时,史进卖个破绽,陈达一矛刺来。史进一闪身,陈达刺了个空,撞入史进怀中。史进一伸手,将陈达挟起,扔在地上。众庄客一拥而上,把陈达绑了,百十名喽啰一哄而散。史进将陈达拿进庄,绑在大厅中柱子上,只待拿了另两个贼首,解去县里请赏。又取过酒肉,赏了众庄户。

喽啰败上山去,向二位头领说了陈达被擒经过。杨春要倾巢而出,跟史进拼个死活。朱武沉吟良久,说:“你我都去,也只是白白送死。我有一条苦肉计,若成了,史进自会放过陈达,若不成,咱们一起完蛋。”

庄客报进庄来,史进又提刀上马,迎出庄外。只见朱武、杨春赤手空拳,步行走来,双双跪下,哭道:“小人三个,被官司所逼,不得不上山落草。当初结拜时曾说:‘虽不同日生,只愿同日死。’虽不及刘、关、张的义气,其心则同。我们二哥惹了好汉,冒犯虎威,被英雄擒拿。请英雄把我们二人一起绑了,解官请赏。”

史进大为感动,搀起二人,请进庄来,放开陈达,摆下酒宴,请三人入席。三人千恩万谢,饮了数杯,告辞回山。三位好汉深感史进的义气恩德,逢时过节,差喽啰往庄上送些金银珠宝。史进也差庄客送些酒肉衣料上山。双方来往不断。

光阴荏苒,早到了八月仲秋。史进要跟三人饮酒赏月,先一日派庄客王四上山相邀。朱武写了回书,赏他四五两银子,请他吃了十多碗酒。王四下了山,碰见几个熟悉的喽啰,扯到路边酒店里,又吃了十多碗酒。王四行不十多里,醉倒在山林中。李吉正在山坡上张网捉兔儿,见王四醉倒,过来搀扶,摸到王四腰中的银子,顿起歹念,把银子掏出来,还有书信一封。李吉也识得几个字,打开书信一看,却是强人给史进的回书,不由大喜,慌忙奔往县城报官。

王四一觉睡到二更天,方醒过酒来,一摸腰里,书信和银子都没有了,不由暗暗叫苦。回庄向史进谎称:“三位头领明日前来赴宴,因小人常来往,只捎个口信。”史进也没生疑,安排人明日进城买菜蔬果品,准备酒席。

这天晚上,天高气爽,月光皎洁。三位头领吩咐喽啰看守山寨,只带几个亲随,步行来到史家庄。史进与三人见过礼,饮酒赏月。正吃得高兴,忽听外面一阵呐喊,火把乱晃。史进大惊,在墙上靠一张梯子,上去一看,只见华阴县县尉带着两个都头,指挥几百官军,把庄院围了个水泄不通。史进问:“你们何故半夜三更来劫我庄上?”都头说:“大郎别耍赖,是李吉将你告了。”史进问:“李吉,你为何诬告良民?”李吉说:“我拾了王四的书信,还会有假?”史进下了梯子,把王四一刀砍了。三位头领让史进将他们绑了,送交官府,免受牵连。史进笑道:“我要绑了你们,天下好汉都要笑话我,坏了义气。今天既然如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当下四人披挂了,收拾些细软,点起几十个火把,提刀上马。史进在草堂里放了一把火,大开庄门,呐喊着杀出来,众官军哪里抵挡得住?两个都头见势不好,转身便走。史进赶上去,正撞见李吉,一刀把李吉斩做两段。陈达、杨春追上都头,一人一刀,也送了性命。县尉拨转马头,落荒而逃。官兵跑得慢的都被砍做两截。众好汉杀散官兵,来到少华山上,朱武命喽啰杀牛宰马,款待史进。

史进在山寨住了几个月,寻思:一时间要救三人,杀了官差,烧了庄院,整个家业都完了,但在山寨落草为寇,终不是个办法,便要去延安府投奔王进。朱武苦留不住,只得送史进下山。史进将带来的庄客都留在山寨,带些银两,背上包袱,腰挎一口雁翎刀,望延安府奔去。

三 拳打镇关西

史进走了半个月,这天来到渭州,渭州也有一个经略府。史进走进一个茶坊,点了个泡茶,问茶博士:“此处经略府有没有东京来的教头王进?”茶博士说:“姓王的教头倒有三四个,只不知有没有王进。”二人正说着,一个军官大步走了进来。史进一打量,此人身高八尺,腰粗十圈,圆面大耳,鼻直口方,络腮胡子。茶博士说:“客官要寻王教头,请问这个提辖便知。”史进起身施礼:“官人请坐拜茶。”那军官见史进生得高大魁梧,像条好汉,还了礼,过来坐下。史进问:“官人高姓大名?”那军官说:“我姓鲁,单名一个达字。阿哥姓什么?”史进说:“我是华州华阴县人氏,姓史,名进。请问官人,我师父王进在不在经略府?”鲁达说:“你莫不是史家村九纹龙史进?你问的王进莫不是得罪了高太尉的王教头?”史进说:“正是。”鲁达说:“俺也久闻其名,听说他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那里,俺这渭州,却是小种经略相公镇守。俺也早知史大郎的名字,你且和我上街去吃杯酒。”

鲁达挽着史进的胳膊,来到街上,行有三五十步,见一块空场上围了许多人。二人挤进一看,是个使枪棒卖膏药的。史进细辨,认出是他开手的师父,江湖上人称打虎将李忠。史进说:“师父,多时不见。”李忠说:“徒弟,你怎么来到这里?”鲁达说:“既是史大郎的师父,也跟俺一同吃几杯。”李忠收了枪棒,寄顿好了,跟上二人。

三人走了一阵,来到有名的潘家酒店,上到楼上,拣个雅间坐下。不一会儿,酒保烫好了酒,端上一桌子菜。三人边吃喝,边谈些枪棒武艺。正说得热闹,忽听隔壁有人啼哭。鲁达发开脾气,把盘儿盏儿摔了一地。酒保慌忙赶来,鲁达气愤地说:“你小子怎么叫人在隔壁啼哭,搅乱我弟兄吃酒?”酒保说:“官人息怒。啼哭的是卖唱的父女俩,因没卖到钱啼哭。”鲁达说:“你把他们唤来。”

不多时,两个卖唱的走进来。一个是十八九岁的年轻妇人,有几分动人的颜色;再一个是五六十岁的老头。二人走上前来,深深施了礼,鲁达问:“你们为甚啼哭?”妇人说:“奴家是东京人氏,同父母到渭州投亲不遇,母亲病死客店,父女二人只好留下活受罪。有位镇关西郑大官人,要买奴家做妾,写下三千贯的文书,却一文没给。不到三个月,他家大娘子将奴赶了出来。郑大官人又要追还三千贯钱。父亲争不过他,只好带奴家抛头露面,卖唱挣些钱来还他。这几日酒客稀少,怕他来讨钱时受他羞辱,因此啼哭。不想冒犯了大官人。”鲁达问:“你姓什么?住在哪家客店?那个什么镇关西郑大官人住在哪里?”老头说:“老汉姓金行二,女儿小字翠莲,郑大官人就是状元桥下卖肉的郑屠。老汉父女就住在东门里鲁家客店。”鲁达大骂:“呸!俺只说是哪个郑大官人,却是杀猪的郑屠,也敢如此欺负人!”他又对史进、李忠说:“你两个先等着,待我去打死那家伙。”史进、李忠连忙拉住他,好说歹说,方劝住他。

鲁达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说:“你们有银子先借给我,明天还你们。”史进取出十两银子,说:“还什么还。”李忠摸了好一阵,拿出二两多碎银子来,鲁达说:“你也不是爽利人。”把碎银子又推回去,只把十五两给金老,说:“拿上当盘缠,你父女回汴京去吧。”金老说:“店主看住我父女,如何能走了。”鲁达说:“明天我自送你,看谁敢挡!”金老接了银子,千恩万谢地去了。三人又吃了一会儿酒,出了酒店,史进、李忠自去投客店。鲁达回到住处,气得饭也不吃就睡了。

金老父女回到客店,结算了店钱,雇了一辆小车儿,收拾了行李。次日一早,二人正想离去,却被小二拦下。鲁达赶来,一耳光把小二打个筋斗,满嘴流血,吐出两颗断牙来。鲁达骂道:“好小子,他不欠你钱你敢拦他们!”金老父女慌忙谢了,离开店门。鲁达搬了条长凳,往店门口一放,坐在那里,直到估摸金老父女走远了,看看天色不早,这才直奔状元桥。

郑屠的肉店有两间门面,雇了十多个伙计。郑屠正看伙计们卖肉,见鲁达进来,忙招呼:“提辖官人,你要买肉?”鲁达说:“洒家奉小种经略相公的命令,买十斤精肉,不许带一丁点肥的,细细切成肉馅。”郑屠要让伙计动手,鲁达说:“不许他们动手,须你自己来!”郑屠动手切了十斤精肉,剁成肉馅,用荷叶包了。鲁达又说:“再切十斤肥肉,不要一丁点精肉,也要切成馅。”郑屠说:“精肉可包馄饨,肥肉有什么用?”鲁达说:“这是小种经略相公的命令,谁敢多问?”郑屠只得忍住气,又去切肥肉。

买肉的见鲁达当门站着,谁敢过来?客店的小二用手巾包了头,想来报信,也站得远远的。郑屠整整忙了一上午,方把精、肥二十斤肉切好。鲁达又说:“再要十斤脆骨,上面不带一丁点肉,也要切成馅。”郑屠忍无可忍,说:“你不是来买肉的,是故意取笑我的!”鲁达把两包肉馅劈面打去,骂道:“洒家就是取笑你的!”

两包肉馅打在郑屠脸上,恰似下了一场肉雨,弄得他肉头肉脑的。他不由大怒,抓过一把剔骨尖刀,跳到街上,说:“有种的过来!”鲁达早箭步上了街心。郑屠右手持刀,左手劈胸来揪鲁达。鲁达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下面一脚,正中小腹,往后便倒。鲁达抢上一步,踏住他的胸脯,晃着醋钵般大的拳头,骂道:“洒家立了无数军功,也不枉镇关西的称号。你是个卖肉的屠户,狗一般的贱人,也敢称镇关西?说,你是如何骗了金翠莲的!”说着,照他鼻梁就是一拳,只打得鲜血迸流。郑屠大叫:“打得好!”鲁达骂:“你他娘的还敢嘴硬!”照他眼眶又是一拳,把眼珠也打了出来。郑屠忍受不住,哀求饶命。鲁达骂:“你若是一直嘴硬,洒家便饶了你,你求饶,洒家打死你!”骂着朝他太阳穴上又是一拳。眼看他面皮渐渐惨白,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鲁达想:不好,洒家只不过要教训他一顿,没想到他不经打,真打死了,还要吃官司。便说:“好小子休要装死,洒家回头再跟你算账!”直奔回住处,收拾了几件衣裳,将银子揣在怀里,提一条短棍,一溜烟地走了。

郑屠的亲属抢救了半天,也没把郑屠救活,便到知府衙门告状。知府寻思,鲁达是老种经略相公的爱将,不能随便逮捕他。便坐轿直奔经略府,向小种经略说明此事。小种经略因是人命要案,也不便偏袒鲁达,说:“贵府自可依法办理此案。不过,查清后要报与我父亲知道,免得跟西夏作战时,他向我要此人,我无法交代。”知府连声说“是”,回到衙门,再派人捉拿鲁达,鲁达早跑没影了。他便出了缉捕文书,画上鲁达的相貌,通缉杀人在逃的军官鲁达。

鲁达逃出渭州,慌不择路,胡走乱撞,这一天来到代州雁门县,走到十字街口,见一群人围在那里看什么,便也挤进去观看。不料身后一个人突然抱住他,叫道:“张大哥,让我好找,原来你在这里。”

四 醉闹五台山

鲁达扭头看时,却是金老,正想动问,金老却把他拉到僻静处,悄声说:“恩人,那上面贴的是缉捕你的公文,你怎么敢去观看?若不是老汉看见,你岂不被做公的拿了?”鲁达说:“你们走后,我找那郑屠,只三拳便打死了他。你如何也在这里?”金老说:“老汉父女逃出渭州,生怕郑屠派人追来,没敢奔东京,却来到这里,恰巧碰到一位老邻居。他帮老汉安顿下来,又给翠莲做个媒,嫁给赵员外做小妾,养在外宅,衣食丰足。赵员外也爱使枪棒,他常说,怎有机会与恩公见上一面。”

金老把鲁达领回家中,金翠莲忙出来拜了恩人。金老请鲁达上楼,让女儿陪他说话,自己上了街,不一时买回许多时鲜菜蔬。父女俩请鲁达上首坐了,边敬酒边说着感谢话。三人正饮酒,赵员外回来了。金老给二人引见了,赵员外说:“恩公的事我都知道了。这里正当大街,不是久留的地方,恩公不如跟我到乡下庄院里躲几天。”

次日,赵员外与鲁达骑马出了城,走了十多里,来到赵员外的庄院七宝村。赵员外与鲁达携手进了草堂,请鲁达上坐,命人杀鸡宰鹅,款待鲁达。鲁达在庄上住了六七天,每日里和赵员外说些    枪 法 、武 艺,倒也投机。一天,金老慌慌张张赶来,见四下无人,悄声说:“官府似乎已经知道了恩公的踪迹,派些做公的在左邻右舍打听,若是查明恩公在这里,如何是好?”鲁达说:“我走就是了。”赵员外说:“若是留着恩公,恩公有个三长两短的,让恩公吃苦;若是让恩公就这么走了,我岳丈的面子不好看。赵某有个主意,可保恩公万无一失。五台山上有座文殊院,寺里有六七百僧人。我与方丈智真长老亲如兄弟,我祖上也曾舍钱修过寺院。我曾许下剃度一僧的心愿,度牒已买好了。恩公若肯去时,就到五台山落发为僧。”鲁达便说:“就请员外做主了。”

当下,赵员外吩咐庄客收拾了衣物、盘缠、礼物、供品。次日一早,赵员外请庄客挑了担子,与鲁达望五台山而去。到了山下,两乘轿子把二人抬上山。二人下了轿,坐到山门外亭子里,智真长老引着一班和尚迎出来。进了方丈,智真和赵员外落座,赵员外命庄客献上礼物、供品,向智真说明来意。长老唤来首座、维那,商量剃度鲁达。众僧都说鲁达目露凶光,不似出家人模样,只恐日后祸及山门。赵员外早编好一通谎话,说鲁达是军官出身,两军阵前杀人过多,如今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长老焚了一炷香,入定了。一盏茶时,长老醒来,说:“此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虽然眼下凶顽,日后必成正果,你们都不及他。”

长老选了个黄道吉日,鸣钟击鼓,齐集众僧。赵员外取出银锭、信香,向法座拜了长老。长老宣疏已罢,维那去了鲁达头巾,把头发分作九路绾了,由净发人剃了。鲁达不愿教剃胡须,长老喝令:“尽皆剃去!”净发人一刀下去,尽皆剃了。长老拿过度牒,说:“灵光一点,价值千金,佛法广大,赐名智深。”长老赐罢法名,书记僧填好度牒,交与鲁智深收起来。长老又让智深穿上法衣僧鞋,为他摩顶受戒,说:“一要皈依佛性,二要皈奉正法,三要皈敬师友,此是三皈。五戒者:一不要杀生,二不要偷盗,三不要淫邪,四不要贪酒,五不要妄语。”智深说:“洒家晓得了。”引得众僧哄堂大笑。

第二天,赵员外告辞下山,临别时一再叮咛智深,千万不要惹是生非。又与长老说,智深生性鲁莽,有什么不到之处,请长老多多担待。赵员外走后,鲁智深回到禅房,往禅床上一倒便睡。旁边的小和尚推他起来坐禅,反倒惹得他大发雷霆。小和尚们报告了首座,首座也无办法,只好由他去。他每日里无人管束,吃了睡,睡了吃,拉屎撒尿也不找地方,就在大殿后面方便。侍者禀报长老,长老反而呵斥侍者一通。从此再也无人敢管智深的事。

鲁智深在寺里过了四五个月,转眼到了初冬。久静思动,走出山门,来到半山亭上。多日不曾吃酒,心中好不烦闷。这时,只见一个汉子挑着一副桶上山来,也到亭子里歇脚。鲁智深问:“你那桶里装的什么?”汉子说:“酒。”智深问:“多少钱一桶?”汉子说:“这酒只卖给寺内的火工道人、直厅、轿夫、干杂活的人吃,不敢卖与和尚。”智深怒问:“真个不卖?”汉子见不是头,挑了桶就要走。智深赶上,裆里一脚,那汉子双手捂裆疼得半日起不来。智深把酒提到亭子里,打开桶盖,舀冷酒就吃。不多时,就被他吃下一大桶,说:“明日到寺里拿酒钱。”汉子生怕长老得知,坏了衣食,哪敢讨钱?把酒匀作两半桶挑上,飞也似逃下山去。

鲁智深酒劲上来,把僧衣脱了,缠在腰间,露出一身花绣,晃着膀子上山来。两个门子远远望见,拿着竹篦拦挡智深,说是破了酒戒,要打四十竹篦,赶下山去。智深两眼一瞪,骂道:“他娘的,你两个想打我?”门子见势不好,一个飞也似奔进寺报信,一个用竹篦拦他。他一步抢上,只一掌,就把门子打得踉踉跄跄,再一拳,打倒在山门下。监寺领着二三十人各持木棒打过来。智深大吼一声,却似响个霹雳,把众人吓得退入殿中,关门上闩。智深抢上台阶,一拳一脚,把门打破,夺过一条棒,把众人打得无路可逃。

长老带了几个侍者匆匆赶来。智深见了长老,扔了棒,施个礼,说:“洒家吃酒,没惹他们,他们来打洒家。”长老说:“你醉了,睡觉去。”两个侍者搀智深回房。众僧齐声抱怨,不该收留这野猫,搅乱文殊菩萨的道场。长老一来看赵员外的面子,二来智深能成正果,劝下众僧。次日,长老叫来智深,好一顿训斥。智深诺诺连声。智深打坏的殿门,自有赵员外出钱修理。

转眼间又是三四个月,已是二月天气。智深又忍不住走出山门,只听山下一阵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随风传来,便带上些银两,下得山来。出了“五台福地”的牌楼,前面有一个小镇,约有六七百户人家,酒家饭店都有。智深暗自埋怨自己,早知有这个好去处,也不在半山亭里抢酒喝。他循着叮当声寻去,见是一个铁匠铺,三个人正在打铁。智深上前问:“有好铁吗?”铁匠见他生得好不吓人,忙请他坐下,问:“师父要打什么?”智深说:“给洒家打一条一百斤的禅杖,再打一口戒刀。”铁匠说:“一百斤太多,就是关帝爷的青龙偃月刀也只八十一斤。我看不如给师父打一条六十二斤的禅杖,戒刀自会用好铁打造。”智深问:“多少银子。”铁匠说:“五两,不还价。”智深掏出银子,又摸出些碎银,说:“咱们喝几杯去。”铁匠说:“我得赶活儿,师父自便。”

智深连走几家酒馆,店家一看是五台山的和尚,都不卖与他酒吃。他走到市尽头,见杏花深处,挑出一个草帚儿来。便进入店来,说:“店家,过往僧人买杯酒吃。”店家一再问,智深绝不承认是五台山的和尚。店家给他打来酒,他又要肉。店家说:“肉卖完了。”智深闻得肉香,寻到后面,掀锅一看,炖着一条狗,取出银子,买来半只狗,店家捣些蒜泥,与他蘸狗肉吃。智深撕着狗肉,吃完一桶酒,把剩下的一条狗腿揣在怀里,说:“剩的银子不用找,明天我还来吃。”店家见他望五台山上走去,叫苦不迭。

智深走到半山亭,酒劲上来。把僧衣一脱,扎在腰里,一膀子扛去,只听哗啦啦一声响,亭子塌了半边。门子听到响声,向下一看,叫声“不好”,连忙关了山门,顶得结结实实。智深来到山门,敲门没人应声,扭头看到两边立的四大金刚,骂声:“你们不帮洒家敲门,却来笑洒家。”把栅栏一扳,扳下一根,向金刚腿上打去。呼隆隆一声响,把个金刚打倒了。门子又听智深高叫:“再不开门,洒家将这鸟寺一把火烧了。”只好悄悄抽出门闩。

智深一推门,不防门忽然开了,一跤跌进来,跑进禅堂,众和尚都在打坐,低了头不理他。他往禅床上一坐,胃中忽然翻上来,哇啦啦吐了一地,熏得众僧都掩上鼻子。智深吐过,觉得肚子饿了,取出狗腿,相让道:“你也吃一口吧。”和尚忙用双手死死捂住嘴。智深又让另一个和尚,硬往嘴里塞。别的和尚来劝时,智深扔下狗肉,照着四五个光脑壳一阵乱打。众僧被打不过,取出衣钵,要来个集体大奔逃,谁也禁止不了。

监寺、都寺见事不好,叫来一二百人,持着棍棒,打入禅堂。智深赤手空拳,大吼一声,推翻供桌,折断两根桌腿,打了出来,不上片刻,就被他打翻几十人。智深正打得性起,长老走来,喝道:“智深休得无礼!”众僧退去,智深扔下桌腿,说:“长老,与洒家做主。”长老说:“五台山是文殊菩萨清修的道场,上次你打伤多人,我饶你一次,赵员外又修书赔礼。今天你又大闹一场,打毁金刚,打塌半山亭,这个罪孽不小。这里已容不得你。你且跟我去方丈过几天,我安排你个去处。”智深跟长老来到方丈,长老安排受伤的人自去休养,又写书信告知赵员外,让他修理半山亭、金刚。过了五六天,长老修书一封,叫过智深,说:“你两次吃醉酒,大闹五台山,虽看在赵员外面子上,这文殊胜地也容不得你了。我有一个师弟,现在东京大相国寺当住持,法号智清禅师。你可拿我这封书,前去投他,讨个执事僧做。我夜来入定,得四句偈言,你可记住,供你终生受用。遇林而止,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止。”

智深记下了,拜辞了恩师,离了五台山,到镇上铁匠铺隔壁客店歇了。等了几日,待禅杖、戒刀打好,漆了禅杖,配了刀鞘,带上两件兵器,直奔东京。走了半月有余,一天,他错过了宿头,看看天已黑透,却前不巴村,后不靠店。又行二三十里,见一座庄院,灯火辉煌,众庄客忙里忙外。智深在庄门上倚了禅杖,跟庄客说要借宿一夜,庄客不容。智深大怒,正要发作,一位六旬老叟走出来,问:“你们闹什么?”庄客说:“这和尚要打我们。”智深说:“洒家是五台山的和尚,要去东京公干,今晚赶不上宿头,借贵庄暂宿一夜,庄家要绑洒家。”老叟听得五台山的僧人,忙将智深请入后堂,命庄客安排酒饭。智深问明此处是桃花村,老汉是刘太公,也报出俗名法号。不一时,庄客端来一壶酒、一盘牛肉、几样菜蔬。智深风扫残云,吃个精光,把太公看呆了。

待智深吃饱,太公说:“今夜庄里不论怎样闹,师父都别管。”智深问:“庄里有什么事?”太公说:“今夜老汉嫁女儿。”智深大笑,说:“男婚女嫁,人之常情,有什么不乐的?”太公说:“这门亲事老汉不愿意。”原来此处有座桃花山,山上有一股强人。一天,二大王见了太公的女儿生得美,扔下二十两银子当聘礼,今夜要来入赘。智深说:“洒家在五台山跟师父智真长老学会说因缘,今夜你可将女儿藏了,我到你女儿房中,说那二大王回心转意,不娶你女儿。”太公连声称赞:“我家有福,得遇活佛下降。”

太公又命人端来一只熟鹅,搬来一桶酒。智深尽意吃了二三十碗,带了戒刀、禅杖,到太公女儿房里,把戒刀放在床头,禅杖依床放了,脱得赤条条的,坐在帐子里。

太公心怀鬼胎,命庄客在打麦场上放一张桌子,摆着香花灯烛,大盘盛着肉,大壶温着酒。约莫初更时分,只听山上锣鼓齐鸣,四五十个火把照耀着一队人马,直奔庄前。太公忙命大开庄门,前来迎接。那二大王已吃得有七八分醉了,问:“我妻子怎么不出来?”太公说:“她怕羞,不敢出来。请大王吃几杯。”二大王吃了几杯酒,要去见压寨夫人。太公一心想着让和尚劝他,拿了烛台,引大王来到新房,太公自去了。

二大王进了洞房,见里面黑洞洞的,说:“我那丈人忒仔细,灯也不舍得点,明日我送一桶好油来。”智深忍住笑,不吱一声。二大王跌跌撞撞来到床边,掀开销金帐,摸到智深毛茸茸的肚皮。智深一把连头巾带头发统统揪住,骂一声“直娘贼!”右手就是一拳。二大王惊叫:“做什么打老公?”智深喝道:“教你认得老婆!”将二大王按在床边,拳打脚踢,打得大王直叫“救命”。太公慌忙拿了灯烛,跟小喽啰一同来到洞房,只见赤条条一个胖大和尚正骑着二大王打。众喽啰拿着刀枪抢上来救人,智深抓起禅杖打过去。喽啰怎是对手?转眼间逃散了。二大王趁乱逃出去,上了马,逃出庄门,大骂:“刘太公老驴,不怕你飞了!”向山上逃去。

刘太公胆战心惊,扯住智深说:“你害苦老汉了。”智深穿上衣裳,说:“不瞒你说,洒家原是关西经略府的提辖,因三拳打死镇关西,这才落发为僧。休说这几个小贼,就是千军万马,洒家也不怕他。”一个庄客不信,试着提了一下禅杖,哪里提得起?智深却如拈灯草一般。太公才放下心来,又安排酒肉让智深吃。

不多时,忽听庄外人喊马嘶,庄客来报:“山上强人倾巢而出,为二大王报仇来了。”智深提了禅杖,说:“你们休慌,待我出去,一杖打翻一个,你们只管绑了,解去官府请赏。”说罢,他光着膀子来到村头打麦场上。只见火把之中,大头领立马挺枪,大骂:“那秃驴在哪里?快出来决个胜负!”智深回骂:“天杀的强人,叫你认得洒家。”大王说:“听你声音好耳熟,通个名来。”智深说:“洒家是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鲁达,如今出了家,法号鲁智深。”大王呵呵大笑,下了马,拜了下来,说:“哥哥别来无恙?”智深后退一步,细看时,却是打虎将李忠。李忠问:“哥哥为什么做了和尚?”智深说:“到庄里慢慢说。”刘太公暗暗叫苦,这和尚却和强盗是一路。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