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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元-施耐庵 罗贯中 当前章节:155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3:55

杨志回到东京,到各有关衙门打点了,各衙门都批文准他官复原职,最后来到殿帅府,高俅却说:“十个制使押运花石纲,九个都回来了,偏偏你失陷了,不来自首,却又出逃,虽然已赦了你的罪名,绝不再用你!”一笔把所有的公文都批倒了。

杨志的珠宝已用尽,盘缠也花光,眼看连吃饭、住店的钱都没有了。又过了几天,他实在无法可想,随身只有那口祖传的宝刀了。

八 比武大名府

杨志拿了宝刀,插个草标,在马行街等了半天,无人问价钱。他来到天汉州桥,也无人问。这时,街上的人叫着:“大虫来了。”纷纷躲避。杨志好不奇怪,京师地面,怎会有老虎?这时,只见一个黑大汉醉醺醺地走上桥来。黑大汉名叫牛二,是著名的泼皮,外号没毛大虫。牛二走过来,问:“你卖什么?”杨志说:“卖刀。”牛二问:“多少钱?”杨志说:“三千贯。”牛二说:“什么鸟刀要这么多钱?我三十钱买把刀,也能切肉。”杨志说:“我这刀是宝刀,第一,可砍铁剁铜不卷刃,第二,吹毛可断,第三,杀人不沾血。”牛二就到桥头香椒铺讨来二十文一当三的铜钱,摞在桥栏杆上。杨志看准了,一刀剁下去,二十个铜钱剁成四十半。牛二又揪了一撮头发,杨志往刀口上一吹,头发竟断为两截。牛二又让杨志去杀人,杨志说:“天子脚下,怎可随意杀人?找条狗杀了吧。”牛二说:“你方才说的是杀人,不是杀狗。你若有胆,就把我杀了吧。”杨志说:“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杀你?”牛二说:“你不杀我,就得把刀给我。”杨志转身要走,牛二扑上去,又踢又打,把杨志打恼了,喀嚓一刀把牛二杀了。

杨志来到开封府,投案自首。官府派人验了尸,取了附近人的证词,将刀封了入库,将杨志押入监牢。

州桥附近的商号、住户念杨志为他们除了一害,凑了钱为他上下打点。官府也念杨志是条好汉,有意开脱他,断了二十脊杖,刺配北京大名府。杨志脸上文了金印,由张龙、赵虎押出衙门。州桥附近的两个大户又带头凑钱,一半送与杨志当盘缠,一半送与二公人,请他们路上好好照顾杨志。

三人来到北京大名府,投到留守司衙门。那留守名叫梁中书,是当朝太师蔡京的女婿,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极有权势。当年在东京,他曾见过杨志,见杨志发配到此,备问情由,杨志将前因后果一一说明。梁中书就写了回文,打发了张龙、赵虎,把杨志留在身边。梁中书见杨志十分殷勤,有心抬举他做个副牌军,每月可领一份饷银,但又怕众将不服,便传下令去,来日到东郭门外较场比武。

次日一早,较场上旌旗招展,刀枪罗列,军兵队伍整肃,将军威风凛凛。正将台上,站两个都监,一个叫李天王李成,一个叫闻大刀闻达,都有万夫不当之勇。梁中书端坐演武厅,众将见过礼,梁中书传令操演军兵,顿时金鼓齐鸣,声震天地。五队人马按衣甲、旗号的颜色操演一阵。梁中书又传令:“唤副牌军周谨。”

周谨出了阵,卖弄精神,跃马舞枪,使了一阵。梁中书又传令:“唤东京拨来的军健杨志。”杨志应声而出。梁中书问:“你敢与周谨比武吗?”杨志说:“恩相差遣,敢不从命。”杨志当下结束停当,提枪上马。二人正要比试,闻达说:“且住!刀枪没眼,万一有个死伤就不好了。你们各穿黑衫,去掉枪头,上包氈片,蘸了石灰,谁身上白点少谁胜。”梁中书说:“如此最好。”

二人领命,各换了黑衫,去掉枪头,包上氈片,蘸了石灰,上了马,杀作一团。斗了约五十回合,看周谨时,如同一头梅花鹿,身上斑斑点点,杨志仅左眉下有一个白点。梁中书要革去周谨的差使,让杨志顶替。李成心中不忿,说:“周谨枪法生疏,弓马娴熟,再让他跟杨志比箭。”梁中书传下令来,再让二人比箭。

杨志带上弓箭,上了马,来到演武厅前,李成发给二人每人一个盾牌,各绾在左臂上。杨志说:“你先射我三箭,我再射你三箭。”周谨听了,心中暗喜,恨不能一箭把杨志射个透明的窟窿。梁中书一声令下,青旗挥动,战鼓震天。杨志拍马望南跑去,周谨随后赶来,一箭朝杨志后心射去。杨志用弓梢一拨,将箭打落在地。周谨第二箭射来,杨志镫里藏身躲过。周谨第三箭射来,杨志一伸手,把箭抓在手里。该杨志射周谨了。周谨扔了弓箭,举着盾牌,拔刀就走。杨志赶上,虚扯了一下弓弦。周谨忙用盾牌挡,却挡了个空。周谨暗忖,这小子只会使枪,不会射箭。杨志再赶上来,把箭瞄向周谨的后心,又一想,我何必伤他性命?就把箭抬高了一些,射了出去。周谨不曾提防,正中左肩,一头栽下马来。

梁中书当即让军政司除去周谨的姓名,改为杨志。杨志一马跑到厅前,向梁中书谢职。却听一人大叫:“休要谢职,我和你比一比。”杨志看时,此人生得七尺开外身材,圆面大耳,唇厚口方,颏下一部络腮胡。此人向梁中书施了礼,说:“周谨生病未愈,所以败给杨志。杨志若能胜了小将,别说顶替周谨的副牌军,就是小将这正牌军也让给他。”梁中书看时,是正牌军索超。索超性如烈火,每逢出战,惯爱打头阵,人称急先锋。李成也走来,说:“恩相,杨志原在东京当过制使,周谨怎是对手?正好与索超正牌比试。”梁中书想,正好叫杨志胜了你们,叫你们死而无怨,就传令让二人比武。

李成把索超叫到一边,说:“周谨是你徒弟,已输了一阵,你要再输了,他就看不起咱们大名府的军官了。我的盔甲、马匹都借给你,小心,休要折了锐气。”索超谢了,自去结束。

梁中书一声令下,金鼓震天动地响起来。众将鸦雀无声,静立观战。

索超顶盔贯甲,手持蘸金斧,胯下李成的那匹雪白马,从左方冲出阵来。杨志身披镔铁甲,手提浑铁点钢枪,胯下梁中书的火炭赤千里嘶风马,从右方冲出阵来。二人直斗了五十个回合,不分胜负。梁中书瞪着两眼看呆了;众将军喝彩不迭;士兵们面面相觑,就是上过战场的也没见过这种厮杀;连久经战阵的闻达、李成也连声称好。闻达生怕二虎相斗,必有一伤,忙让旗牌官拿着令字旗,上前将二人分开。二人正斗到好处,各自要逞英雄,怎肯住手?直到梁中书传下令来,二人方拨马跑回本阵。

李成、闻达向梁中书禀报:“二人武艺高强,都可重用。”梁中书大喜,让二人来到演武厅前,一人赏一锭大元宝,一套衣料,命军政司将二人都升做管军提辖,让军兵们先回营,随后,在演武厅中设宴,请大小军官入席。

时光荏苒,春去夏来,到了端午佳节。梁中书在后堂设家宴,吃了一会儿酒,夫人问:“相公身为一军统帅,功名富贵从何而来?”梁中书说:“我又不是木头人,怎不知老泰山的提携之恩?”夫人说:“既然你没忘我父亲的恩,怎把我父亲的生辰忘了?”梁中书说:“六月十五是泰山的生辰,我怎会忘?我已差人买了十万贯的金银珠宝,为泰山庆寿。只是一点让我为难。去年为泰山买的许多珍宝,半路上被贼人劫去,至今未获,今年让谁去护送好呢?”夫人说:“就让他去。”

九 七星小聚义

山东济州府郓城县新到任一位知县,名叫时文彬。他一到任上,听说四乡多盗贼,决心要整顿治安,就把本县的两个巡捕都头唤来。马兵都头名叫朱仝,生得如同关公的模样,人称美髯公,手下有二十名马弓手,二十名士兵。步兵都头名叫雷横,紫棠面皮,络腮胡须,能跳两三丈远,人称插翅虎,手下有二十名长枪手,二十名士兵。时知县吩咐:“郓城县临近梁山泊,那伙盗贼打家劫舍,滋扰百姓,抗拒官军。四乡里盗贼也很猖狂。我命你们两个每夜出城巡逻,一个出东门,一个出西门,若遇贼人,立即拿下,不可惊扰乡民。东溪村山上有株红叶树,你们可到树下会合,采几片树叶来报,表示你们已巡城一周。若敢偷懒,重重责罚。”

当夜,雷横带了部下,出了西门,一直巡察到东溪村山上,采了红叶望回走。走不二三里,见路旁灵官殿因没人管,每日关着庙门,今夜开了,莫非里面有盗贼?与部下悄悄走进去,只听鼾声如雷,一个大汉赤条条的睡在供桌上。雷横一声令下,手下一拥而上,把大汉捆成粽子一般。雷横见天色尚早,说:“我们押着这小子到东溪村晁保正庄上,讨些点心吃了再回城。”

东溪村的保正名叫晁盖,能双手托起村前河边千余斤重的镇河石塔,人称托塔天王,最爱仗义疏财,结识天下好汉。雷横一伙押着大汉叫开庄门,士兵把大汉吊在门房里,来到草堂。晁盖匆忙起身,赶来接待,雷横说出在灵官殿抓一大汉,吊在门房里,特来讨些点心吃。晁盖就命庄客把酒饭开在后厅。晁盖陪雷横吃了几杯酒,说:“我去净个手就来。”晁盖手提灯笼,来到门房,见汉子高高吊起,生一张紫黑阔脸,鬓边一搭朱砂记,便问:“汉子,我东溪村中不曾有你。”汉子说:“我是外乡人,来投奔托塔天王晁盖。因天晚了,就在村头灵官殿里睡下,不想却被官兵当贼拿了。”晁盖问:“你找晁盖有什么事?”汉子说:“我来送他一套富贵。”晁盖说:“我就是晁盖。待一会儿我来送官兵,你就唤我舅舅,我自会救你。”

晁盖回到后厅,又陪雷横吃了几杯,天色渐渐亮起来。雷横起身告辞,晁盖送到门前,众士兵解下大汉,大汉见了晁盖,忙叫:“娘舅救我。”晁盖装模作样地细细打量,恼怒地说:“这不是王小三吗?你为什么去做贼?”雷横劝道:“保正息怒,令甥实不曾做贼,因他赤条条睡在灵官殿里,形迹可疑,我才把他拿了。”晁盖气越大,抓条棍子要打大汉,口中说:“我叫你不学好!”雷横忙夺下棍,命士兵放开大汉。晁盖取出十两银子谢过雷横,又取些银两分赏给众士兵。雷横引了部下自去了。

晁盖把大汉引到后厅,取出衣裳让大汉穿了。大汉施了礼,说:“我叫刘唐,因这搭朱砂记,江湖上唤做赤发鬼。我打听明白,大名府梁中书准备了十万贯珠宝的生辰纲,要赶蔡太师六月十五生辰。这笔不义之财,取之何碍?闻听哥哥是个真好汉,特来投奔哥哥,取这套富贵。”晁盖说:“你先歇息一会儿,好从长计议。”

刘唐躺在客房里,怎么也睡不着。平白无故被雷横捆吊半夜,又被他们骗去晁大哥的酒饭与银两,这些官兵真他娘的比盗贼还可恶!他越想越气愤,跳下床来,到兵器架上抓了条朴刀,一溜烟赶了上去。

雷横与部下说说笑笑回城去。走不几里,忽听身后一声大喝:“那都头不要走!”雷横回头看时,却是刘唐赶上来,忙挺着朴刀喝问:“你小子赶来做什么?”刘唐说:“你诬良为盗,吊了我半夜,又敲诈我娘舅的银子。识相的把银子留下。”雷横说:“银子是你娘舅送我的,你凭什么让我把银子留下?”刘唐晃晃手中刀,说:“就凭它!”二人斗了五十回合,不分胜败。这时,路边的一个篱笆门开处,走出一个秀才模样的人来,用两条铜链一隔,把刀挡开,说:“二位好汉不要斗了,我有话说。”二人一看,此人生得眉清目秀,白面长须。雷横认识,此人姓吴名用,字学究,广有计谋,人称智多星,现在东溪村教书。吴用向刘唐说:“你为什么和雷都头争执?”刘唐、雷横争先恐后地说了事情的经过。吴用暗忖,我与晁盖相处多年,也没听说他有个姐姐,哪来的外甥?是了,里面定有重大秘密。便故作不知,两面相劝。二人怎能听劝?又要相斗。这时,晁盖闻讯赶来,方劝住刘唐,劝走雷横。

吴用说:“令甥武艺高强,雷都头眼看性命难保,被我用铜链隔开了。只是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令甥?”晁盖说:“这里不是说话处,请到敝庄,跟你慢慢商议。”吴用把铜链送回房,关照主人:“我今日有事,放学生一日假。”便同晁盖、刘唐来到庄上。

三人来到后厅坐下,晁盖为二人引见了,说了刘唐的来意,最后说:“昨夜我梦见北斗七星落在我房脊上,斗柄一颗小星化白光去了。我想星照本家,是大吉大利之兆。今日请教授来,就是商议此事。”吴用说:“我见刘唐兄赶得蹊跷,已猜个七八分了。此事人多不行,人少还不行,这些庄客一个也用不上,只我们三个也干不成,总要七八条好汉才行。”晁盖说:“莫非要应梦中星辰之数?”吴用点点头,沉思片刻,说:“我想起三个人来,有他们入伙准成。”晁盖问:“谁?”吴用说:“石碣村的阮氏三雄。大哥叫立地太岁阮小二,二哥叫短命二郎阮小五,三弟叫活阎罗阮小七。”晁盖说:“我也早听说过三阮的名字,这就派人请他们来。”吴用说:“不可,须得我亲自走一遭才行。事不宜迟,今夜就去,明天晌午可到。”

吴用连夜登程,次日晌午赶到石碣村,先找到阮小二,又分别找到阮小五、阮小七。吴用见三阮穷途潦倒,先有几分高兴。四人来到一家酒店坐下,吴用伪称他在一个财主家教书,主人办筵席要用十多条十四五斤重的金色鲤鱼。三阮说无法办到。吴用故作惊诧,说:“这么大个梁山泊,怎么没有鱼?”三阮说梁山泊为强人占领,本不足惧,新近又来一个豹子头林冲,武艺高强,官兵都拿他们没办法,谁敢到泊子深处去捕鱼?只能在近处捉些小的。阮小七又说:“要是能像山寨好汉那样,大碗吃酒,大块吃肉,论秤分金银,论套换衣裳,这辈子也没白来人世走一遭。”吴用更是高兴,摇动三寸不烂之舌,说出生辰纲一事,劝说三人入伙。三阮听说有十万贯的金银珠宝,且又是不义之财,便答应下来,当场立誓,要泄露秘密,天地不容,死于非命。

吴用当夜就住在石碣村。次日,三阮便跟吴用来到东溪村。晁盖当即设筵,款待众好汉。刘唐、吴用、三阮,再加上他自己,共是六人。次日一早,六人来到后堂。晁盖已备下香烛、纸马,煮好了猪羊供品,六人焚化了香表,对天立誓,谁要有私心,天诛地灭。祭罢天地,六人落座,散福饮酒。一位庄客来报:“有位道人要见保正化斋。”晁盖说:“打发他几升米就是了。”庄客说:“小人给他钱、米他都不要,非让保正亲手给他。”晁盖说:“你再多给他一些。没见我正陪客人吃酒,哪有空去见道士。”

不一会儿,那庄客又跑来说:“再给多他也不要,一定要见保正。他自称一清先生,不为钱米而来。”晁盖说:“再多给他几斗米。就说我没空见他。”

庄客去了一阵,只听厅外闹闹嚷嚷,一个庄客飞跑来报:“那道士动怒打人,都拦不住他。”晁盖说:“众弟兄少坐,我去看看。”晁盖来到庄门前,见道士已打翻十多个庄客,正往里闯,便问:“晁盖已给你许多粮米,你为什么还要行凶打人?”道士说:“我看十万贯只等闲,怎稀罕几斗米来?”晁盖一惊,说:“我就是晁盖。”道士打量他一阵,施了礼,说:“保正休怪,我有话说。”晁盖说:“请到厅中吃茶。”

二人到厅中吃了茶,道人说:“这里不是说话处。”晁盖领他到一个小阁子里,道人说:“我复姓公孙,单名胜,苏州人士,自幼学得枪棒,又跟罗真人学会呼风唤雨,腾云驾雾,江湖上人称入云龙。我早听说保正的大名,无缘相见,如今打听到十万贯的富贵,献给保正,当见面礼。”晁盖笑道:“是不是生辰纲?”公孙胜大吃一惊,说:“你怎么知道?”晁盖说:“猜的。”公孙胜说:“这套富贵,保正不要错过。”

二人正说着,突然一个人进来,劈胸揪住公孙胜,说:“好哇,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竟敢说这无法无天的事!”公孙胜猝不及防,吓得面如土色。晁盖说:“吴贤弟休要取笑,请相见了。”二人互相拜了,说些久仰之类的客气话。晁盖又唤来三阮、刘唐与公孙胜见了。众人来到后堂,晁盖命重整杯盘,再添菜肴,庆贺聚义。吴用说:“今日我们七人聚义,正应了晁保正的梦,这一套富贵,定然唾手可得。刘唐兄弟明天就去打听他们走哪条路。”公孙胜说:“不用去了。我已打听清楚,他们走黄泥冈大路来。”晁盖说:“冈东十里安乐村,有个好汉,叫白日鼠白胜,我曾给过他银钱。”吴用说:“那道白光,是否就是此人?”众人商议,是软取还是硬取,吴用说:“我已定好计,软来软取,硬来硬取,不论是斗智斗武,这套富贵飞不出我们手。”

十 智取生辰纲

梁中书备好礼物,已到五月中旬,便把杨志叫来,命令他押送生辰纲。杨志问:“恩相如何押送法?”梁中书说:“用十辆太平车装上礼物,车上插上‘献贺太师生辰纲’的黄旗,每辆车让一名军健保护,三日内便要起身。”杨志说:“照这样,我不能去。这一路要经过紫金山、二龙山、桃花山、伞盖山、黄泥冈、白沙坞、野云渡、赤松林,都是强人出没的去处。恩相去年的生辰纲不就是这样失陷的吗?”梁中书说:“我多派兵保卫不就行了?”杨志说:“你派兵再多也没用,当兵的一见强盗,先顾自己性命,谁给你卖命?”梁中书说:“这么说,生辰纲就不送了?”杨志说:“送得送,但是要听我的。”他说出自己的计划。梁中书说:“就听你的。只要你送到生辰纲,我保你受皇帝封赏。”杨志谢过,去挑了十名健壮的军人,把礼物打做十个担子。第二天,梁中书说:“夫人也有一担礼物,送给内宅女眷,怕你不知内宅道路,她派奶公谢都管和两个虞侯跟你一同去。”杨志说:“谢都管是府上的老管家,权势极大。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提辖,怎能管得了他?当兵的好办,不听话我可打可杀,他老人家要跟我捣蛋,我可没办法。恩相,他去我不去。”梁中书说:“我让他们都服从你的命令。”杨志说:“要是这样,我愿领军令状。”梁中书就叫来谢都管和虞侯,说:“一路上你们三个要听杨提辖的号令,不得跟他闹别扭,千万不可再出事。”

次日五更,十一个军士都扮作脚夫,挑上十一担礼物。杨志和老都管扮成客商,挎了腰刀,提了朴刀,两个虞侯扮作随从,往南行来。常时正值五月中旬,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开头几天,十五人天不亮就趁凉快赶路,中午热得很了就歇下来,到下午太阳落了再赶一段路。六七天后,路上人烟越来越少,又都是小路,杨志却要大伙太阳高了再赶路,中午越热越要走,天不黑就早早投店歇息。十一个军人都挑着重担,又累又热,见了树阴就想歇。杨志赶去,又叫又骂,再不听话,就用藤条抽打。两个虞侯只背着随身行李,也热得受不了,走不动路,杨志就骂:“你们也不懂事,不帮洒家赶他们快走,倒也慢腾腾的不肯走!”虞侯不服气,顶撞:“前几日都趁凉赶路,为什么这几天越热越赶路?”杨志说:“前几日地面安宁,如今来到强人出没的地方,你们不想要命我还想要呢!”虞侯没法,只好向老都管诉苦。老都管说:“恩相让我们听他的,没办法,先忍耐几天吧。”半下午时,杨志又早早投了客店。十一个军士又热又累,藤条伤痕火辣辣的疼,都去找老都管诉苦。老都管说:“你们忍几天,到了东京,我自会重赏。”军人才没得话说。

如此走了十来天,一行十五人,倒有十四人把杨志恨之入骨。这时已到六月上旬,天气热得火烧一般,杨志催得更紧。这天,太阳一竿子高了,杨志才叫打火做饭,待吃过饭,好容易赶了二十来里路,太阳已高挂中天,天气热得像蒸笼。军士见了树阴就想歇,杨志赶上去就用藤条抽打,说:“走过前面冈子再歇。”一行人上了冈子,见冈上都是松树,军士扔了担子,都奔到树阴下歇凉。杨志挥舞着藤条,打起这个,那个坐下,打起那个,这个又坐下。军士们说:“别说打,你就是拿刀把我们砍做七八段,我们也走不动了。”老都管汗流浃背的赶来,喘吁吁地说:“让他们歇歇吧,都是父母生的骨肉之体,这么热谁能受得了?”杨志说:“这里叫黄泥冈,正是强人出没的地方,怎么敢在这里歇?”虞侯说:“只会拿这话吓唬人。”老都管说:“就让他们歇歇吧,过了晌午再走。”杨志说:“过了冈子,七八里路也没人烟,在这里歇,非出事不可。”

杨志又骂又打,军士们又叫又嚷,就是不起来。老都管说:“杨提辖,你是个该死的人,不过是个芥菜子儿大的小官。当年我在太师府,多少大官见了我也得点头哈腰,你怎么这样逞能?别说我是都管,就是个乡下老人,你也该听我几句。”杨志说:“你一直住在官府内宅,怎知路上的凶险?”老都管说:“四川两广我都去过,也没见过什么凶险。”杨志说:“那是太平年月,如今怎么好比?”老都管怒道:“你说这话该割舌头!”二人正争吵,只见那边松林里有人向这边探头探脑。杨志便提着朴刀赶过去,喝道:“这小子好大胆,敢来打探我的货物。”那边松林里一溜摆着七辆江州车儿,几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树阴下,见杨志赶来,跳了起来,乱叫:“强盗来了!”杨志问:“你们是什么人?”那些人说:“我们是小本生意,没有钱。”杨志说:“偏我有钱?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那些人说:“我们是濠州贩枣子的,要上东京卖。听人说冈上有强人,反正我们也没钱,只有些枣子,就上了冈。”杨志说:“原来你们也是客人,我只说遇上了强人,就赶来看看。”那些人说:“客官拿些枣子吃。”杨志说:“不必。”杨志走回去,老都管说:“是贼人,我们走。”杨志说:“是一伙贩枣子的。”老都管说:“他们都是没命的。”杨志说:“别取笑,没事最好。”众人都笑了,杨志也插了朴刀,找树阴坐下来。

不一会儿,一个汉子挑着一副桶走来,边走边唱: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汉子上了冈,找个阴凉歇了担子。一个军士问:“挑的什么?”汉子说:“是酒。”“挑往哪里?”“到前面村子卖。”“多少钱一桶?”“五贯。”众军士就商量着凑钱买酒吃。杨志骂道:“不准买,多少英雄好汉被蒙汗药麻翻了,你们竟敢胡乱买酒吃,好大胆!”汉子说:“我又没非卖给你不可,你胡说些什么!”

这边正在争吵,贩卖枣子的客人过来了,问:“你们吵什么?”汉子说:“这位客官说我酒里有蒙汗药。”贩枣子的说:“既然他们疑心,就卖给我们。”汉子说:“不卖,不卖,别把你们麻翻了。”贩枣子的说:“他们说你,我们可没说。反正你挑到哪里也是卖,我们又不少给你钱。”汉子说:“就卖给你们一桶。”

贩枣子的取来椰瓢舀酒吃,又捧来些枣子下酒,不一时,把一桶酒吃尽了。贩枣子的问:“只顾吃了,还没问价钱。”汉子说:“五贯。”一个客人数钱,另一个客人掀开桶盖,舀酒就吃,汉子去赶,又来一个客人去舀酒。汉子夺下瓢,倒回桶里,说:“好不懂事!”客人说:“我们没还价,饶一瓢又有什么关系?”

众军士见别人吃酒,心里更加痒得难受,齐找老都管,让老都管跟杨志讲情。杨志见贩枣子的吃了没事,何况这一桶也吃了一瓢,也就不再阻挡。军士凑了钱去买酒,汉子起初还拿架子,说:“我酒里有蒙汗药,不卖!”众军士连赔好话,贩枣子的又在一旁说情,汉子才说:“好吧,卖与你们。方才他们吃了一瓢,这桶就便宜些,四贯五好了。”贩枣子的把瓢借给军士,又送他们几捧枣子下酒。军士舀了酒,先请老都管吃了,又请杨志吃。杨志心中过意不去,只吃了半瓢。众军士和虞侯便把一桶酒分吃了。汉子收拾了空桶,担上走了。

过了一会儿,杨志感到有些头晕,那七个贩枣子的拍手大笑,说:“倒了!倒了!”杨志吃了一惊,再想站起,四肢软绵无力,老都管跟众人早都昏迷不醒了。他才知中了计。那些贩枣子的,把枣子扔下来,十一担珠宝分装到七辆车上,向杨志说声:“打扰了。”推着车子下了冈。原来,这七个贩枣子的就是晁盖等七人装扮,担酒的汉子就是白胜。那酒担来时,两桶都是好酒,他们先吃一桶,刘唐从另一桶舀了一瓢吃,是做样子的,说明这一桶也是好酒。吴用把药下到瓢里,也来舀酒,白胜夺过倒入酒桶,这药就下进去了。这就是吴用的计策高明之处。

杨志吃的酒少,中毒较轻,虽然心里明白,却动弹不得,只好眼睁睁看着晁盖七人劫走了生辰纲。待药性过去,杨志站起身来,见老都管也有些清醒了,怒骂:“都是你这个老混蛋自作主张,不听忠言,害得我失陷了生辰纲,有国难投,有家难奔!”老都管心里已清楚,只是说不出话来,加上愧对杨志,悔恨万千。杨志暗忖,好不容易才得到梁中书的赏识,混上个一官半职,这一回算完了,跳进黄河也难洗清,就来到个悬崖边,要跳下去,又一转念,父母生我七尺之躯,我怎能白白死了?便大步走下山去。

老都管与众军士醒过来,一个个叫苦不迭,后悔没听杨志的金玉良言。众人商量怎么回去交差,老都管却说:“反正杨志走了,咱们就把事推在他身上,说他勾结强人,麻翻咱们,劫走生辰纲,不知到哪里快活去了。”众人齐声说好,返回大名府,向梁中书报告,老都管又派虞侯到济州府,向当地官府报案。

杨志往南走了半天,又累又饿,这才想起走得匆忙,只拿了兵器,却忘了包袱,身上一个钱也没有。当晚,他忍饥挨饿睡在一座树林中。第二天,他饿得受不了,来到一家村店,要酒要肉,饱吃一顿,抹抹嘴,提刀就走。老板娘追出来,说:“你怎么吃饭不给钱?”杨志说:“先赊着,回来给你。”小二赶上来,被杨志一拳打翻。正要走,一条大汉拿着条棒赶来,说:“吃白食的小子哪里去!”小二也跑回去,叫来几个人,各持兵器,准备厮杀。杨志就挺朴刀,斗那汉子。斗了二三十回合,汉子不是对手,小二他们一伙正要齐上,汉子却跳出圈子,问:“那汉子,你先通个名来。”杨志说:“洒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青面兽杨志。”汉子扔了棒,拜下去,说:“小子有眼不识泰山。”杨志问:“你是谁?”汉子说:“我师父是豹子头林冲,我叫曹正,江湖上人称操刀鬼。我原住东京,因做生意折了本钱,回去不得,就在此落了户,开个客店。那妇人是我妻子,小二是我妻舅。刚才跟你打,见你手段和我师父不相上下,原来是杨制使。”杨志说:“原来是林教头的徒弟。我和你师父会过面,他在梁山泊入伙了。”曹正咬牙说:“我听说了,都是高俅那王八蛋害的。”曹正把杨志请回店,摆酒款待。杨志说了他的遭遇,曹正说:“如此,杨制使就在我这儿多住几天。”杨志说:“官府马上就会追捕我,别连累了你。我打算去投梁山泊,找你师父,可是王伦当初邀我入伙,我不愿意,如今脸上又多了两行金印,怎有脸去见他?因此进退两难。”曹正说:“我也听说王伦心胸狭小,不能容人,我师父入伙,被他百般刁难。依我说,这附近有座二龙山,山上有座宝珠寺,寺里的住持还了俗,聚了几百人,打家劫舍。为头的叫金眼虎邓龙,制使不如夺了二龙山,占山为王。”杨志说:“这倒不错。”

杨志在曹正店里住一宿,第二天借了些钱,拿了朴刀,直奔二龙山。走到天晚,无处投宿,见有一座树林,走了进去。林中坐着一个胖大和尚,脱得赤条条的,一身都是花绣,见了杨志,骂道:“你小子从哪里来?”杨志听和尚口音也是关西人,忙问:“你是哪里的和尚?”和尚也不回话,抡起禅杖打过来,杨志挺朴刀相迎,二人斗了四五十回合,不分胜败,和尚跳出圈子,说:“且住!”杨志住了手,和尚问:“青面汉子,你是什么人?”杨志说:“我是青面兽杨志。”和尚问:“是你杀了牛二?”杨志指着脸,说:“请看金印。你是谁?”和尚说:“我是老种相公帐前提辖鲁达,因打死镇关西,当了和尚,法号智深,江湖上人称花和尚。”杨志说:“我听说你在大相国寺,怎么来到这里?”智深说:“因高俅那小子要害林冲,我在野猪林救下林冲一命,护送他到沧州。那两个公人认出了我,回去跟高俅一说,高俅便派人来捉我。亏得泼皮们通报,被我走脱,流落江湖。前不久在孟州十字坡,被一个妇人麻翻,险些儿丢了性命,原来却是菜园子张青与母夜叉孙二娘夫妇。他们让我来投二龙山,可恨邓龙那小子不叫我入伙,我和他打起来,被我一脚踢翻,逃回山上,任我叫骂,再不敢出来。我正在这里生闷气,不想却遇到你。”二人相拜了,在林子里坐了一夜。杨志说:“邓龙不出战,我们也攻不上去,不如到曹正那里商议一下。”二人来到曹正的酒店,曹正听说鲁智深是师父的恩人,慌忙摆酒款待。智深说了打二龙山的事,曹正说:“二龙山山势险恶,邓龙要不出战,一万人马也难攻上去,咱们只可智取。”三人商议一阵,曹正想出一个主意,智深、杨志连说:“妙计。”

第二天,智深、杨志、曹正带上曹正的小舅与六七个庄客,直奔二龙山。半下午,一行人来到那座林子里,智深脱了衣裳,曹正把他绑了,绾个活扣让庄客牵着。一行人簇拥着智深来到二龙山下。二龙山小头目问:“你们来干什么?”曹正说:“我在山下开个小酒店,这和尚来店里吃醉了,说要杀死大王,踏平二龙山。我把他灌得烂醉如泥,绑了献与大王。”小头目飞报邓龙。邓龙被智深踢中小腹,至今还疼,说:“快把那和尚押上来,取出他的心肝,做醒酒汤。”小头目下了山,打开关,众人进了关,来到山顶殿前,两个小头目搀着邓龙坐上交椅,邓龙骂道:“你这秃驴,一脚踢得我好苦,也有落到我手里的时候。”庄客把绳头一拽,智深挣开了绳索,从曹正手里接过禅杖,喝声:“小子别走!”扑向邓龙。邓龙还没站起来,连头带椅子被打了个粉碎。杨志等人早挥动朴刀,砍翻几个喽啰。曹正叫道:“降者免死!”几百喽啰见大王已死了,都扔下兵器,跪了一地。曹正叫人把邓龙几个的死尸扛到后山,一把火烧化了,就立智深、杨志为寨主,占了二龙山。

济州知府接到虞侯报案,吃惊不小,不多日又接到东京太师府的公文,也接到大名府梁中书的书札,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头上这顶乌纱飞了。他唤来三都巡捕使臣何涛,命令:“我限你十日之内破案,拿获杨志与七个贼人,并卖酒的汉子。要是到时候拿不到,就要祸及于我,我先把你小子充军到雁飞不到的去处!”他唤过文笔匠来,在何涛脸上刺下“迭配……州”的字样,空着州名。

何涛退下去,唤来众公人,公人们见头领如此,无不面面相觑。何涛说:“平时你们得我许多好处,如今这个案子,你们倒不肯为我出力。”众公人一个主意也拿不出来。何涛闷闷不乐地回到家,妻子问他为何如此,他说出苦恼,妻子也愁得不行。

夫妻正说话,何涛的弟弟何清来了。何涛没好气地说:“你不缺钱花,不会来找我。”他妻子忙把小叔请到厨房,安排些酒肉,说:“小叔,你哥哥正烦恼,你别打扰他。”何清说:“再不好我也是他弟弟,怎么如此对待我?”嫂子说出何涛限期破案的事。何清说:“这有什么了不起,我早知道是谁犯的案了。”那妇人慌忙说给何涛听,何涛办了一桌酒肉,取出十两银子,何清才说:“那天我去北门外十里的安乐村王家客店赌博,来了一伙七个贩枣子的客人。写店簿时,为首的那人说:‘我姓李。’我却认出他是郓城县东溪村的晁保正。第二天,我同店主到邻村去赌,碰见个汉子挑两个桶。主人问:‘白大郎,哪里去?’那汉子说:‘卖醋去。’汉子走后,店主说:“他叫白日鼠白胜,也是赌客。’当初我也没在意,后来听说,黄泥冈上一伙贩枣子的客人劫了生辰纲,不是晁保正又是谁?如今只要抓获白胜,这伙人往哪里跑?”

何涛带了几个做公的,连夜赶到安乐村,叫开白胜家门,把他夫妻都绑了,从床下挖出一包金银,押到济州城来。天明后,知府升堂,审理白胜。白胜起初不招,怎抵官府大刑?不一时被打得皮开肉绽,只得招出晁盖,其他六人俱不知姓名。知府把白胜夫妇打入死牢,写下公文,命令何涛立即赶往郓城县,着令郓城县立即捕捉晁盖等七名正犯,起获赃物,押赴济州发落。

何涛点起二十名得力部下,带上梁府的两个虞侯去认明罪犯,星夜来到郓城县,让他们都藏在客店里,不可暴露,带上一个亲随,来到县衙门。此时,恰逢知县退了早衙,他便到对门一家茶坊吃茶等候。他问茶博士:“今天县衙谁值日?”茶博士指着衙门说:“就是那位宋押司。”何涛看去,衙门里走出一个人来,年约三十出头,身材不高,面目黧黑,双目炯炯,三绺胡须。此人姓宋名江,字公明,排行第三,天性孝顺,最讲义气,扶老济困,挥金如土,所以,满县人称他为孝义黑三郎,江湖上则称他及时雨,又称呼保义。何涛站起身,叫道:“押司,请来吃茶。”宋江走过来,问:“老兄从哪里来?”何涛说:“我是济州府的巡捕使臣何涛。押司高姓大名。”宋江说:“小吏姓宋名江。”何涛说了些久仰大名之类的客气话,说明来意,取出公文递过去,说:“烦请押司转呈时知县。”宋江暗吃一惊。晁盖是他结拜兄长,如今犯下弥天大罪,幸亏今天他值日,被他撞上何涛,便说:“晁盖本是刁顽奸民,全县人没一个不骂他的,捉他们如同瓮中捉鳖。不过,县老爷正在吃饭,饭罢少歇片刻就升堂理事。这封公文至关重要,我给你通报,你亲手交给他。”何涛连声称是。宋江又说:“我回去处理些私事就来,你先少坐片刻。”宋江回到住处,骑上快马,飞也似直奔东溪村。

晁盖七人劫了生辰纲,三阮分了财宝,已回石碣村。晁盖四人正在后园葡萄架下吃酒,庄客来报,说:“宋押司飞马而来,要见保正。”晁盖迎出来,宋江说:“哥哥,你们的事发了。白胜被济州府拿下,供出你们七人。府里派一个何巡捕,带着公文来捉你们,万幸正赶上我值日,你们快走吧!”晁盖大吃一惊,谢了宋江,说出众好汉姓名,领他到后园,跟吴用、公孙胜、刘唐见了面。宋江就匆匆走了。吴用问:“这是谁?怎么慌慌张张就走了?”晁盖说:“他就是及时雨宋江。要不是他来报信,今夜我们要吃官司了。”他说出白胜被打入死牢等事。众人大惊,吴用说:“三十六计走为上。我们把珠宝金银收拾了,赶到石碣村,跟三阮会合,然后到梁山泊入伙。”晁盖说:“此计好是好,只怕王伦不收留我们。”吴用说:“我们有的是财宝,多献上一些。”

宋江回到住处,拴了马,来到茶坊,领何涛来到衙门,时文彬刚刚坐堂。何涛呈上公文,时文彬看了,大吃一惊。宋江说:“白天去捉他们,只怕走了消息,必须夜里去捉。”时文彬当即唤来朱仝、雷横,命令他们带上一百人马,夜间配合何涛去捕捉晁盖等人。天黑后,何涛、朱仝、雷横各带部下,赶到东溪村外观音庵,商议如何攻打晁家庄。朱仝说:“咱们兵分两路,我带人到后门埋伏,你们从前门打进去,我就可见一个捉一个。”雷横心中明白,朱仝和晁盖最好,想卖人情。

众人依计行事,快到晁盖庄上,只见一缕火起,很快就烈焰腾空,金蛇狂舞。众兵士点起火把,发一声喊,直冲过去,却找不到一个人。这时,后门外也喊起来,叫前面捉人。这是朱仝、雷横故意大惊小怪,想把晁盖惊走。

官军来到时,晁盖还有些东西没收拾完,听得官军来到,命庄客四下放起火来,与公孙胜等提朴刀,往后门冲来。朱仝故意放开一条路,让晁盖等人冲出去,然后独自追了上去。雷横赶来,故意东张西望,拖延时间。朱仝赶上晁盖,说:“我故意追你,好让别人不再追来。你可到梁山泊安身。”晁盖谢了朱仝。朱仝听雷横也追过来,故意栽倒在地。雷横赶来,朱仝说:“天黑路滑,失脚栽倒,闪了左腿。”兵士扶起朱仝,朱仝又说:“三个贼人往东走了,你们快去追。”兵士见都头闪了腿,谁还敢追?虚张声势的乱追了一阵,都空着手回来了。众人直闹到四更,抓了几个邻舍和没走的庄客,回到县衙复命。知县问明,邻舍俱不知情。庄客则供出吴用、刘唐、公孙胜、三阮。时文彬就写了一道公文,让何涛回济州复命。

何涛回到济州,向知府报告了盗贼逃到石碣村。知府知道石碣村地势险恶,到处是水港芦荡,又派出一个捕盗巡检,点起五百军马,并许多公人,由何涛率领,直奔石碣村。人马来到湖畔,夺得许多民船,让会水的军士划上,分头捉拿三阮,却一个也不见。何涛见湖中到处都是港汊,生怕兵力分散,被贼人各个击破,就让一些军士看管马匹,大队人马分乘百十条船,去搜捕三阮。

行了几里水面,芦荡中划出一只船来。有人说:“这就是阮小五。”何涛命令放箭,阮小五手拿船桨,一头钻入水中。又行不多远,前面又过来一只小船。有人说:“立在船头的就是阮小七。”何涛命人赶上去。阮小七用点钢枪一撑,小船飞也似穿过小港汊。众官兵赶了一阵,水面越来越窄。何涛命令下船上岸,岸上到处都是芦苇,找不到路。何涛命两三个人划船去探路,多时不见回来,又派五个人去探路,也是多时不回。何涛见天色已晚,心中焦急,自己上了船,让几个精明的公人划船,行了约五六里,见岸上有个人提把锄头走过来。何涛问:“你见到两船公人吗?”那人说:“他们正在那边树林里跟人厮打。”何涛让船拢了岸,两个做公的刚上去,那人挥动锄头,一锄一个都打死了。何涛吃了一惊,正要上岸,突然水中钻出一个人来,抓住何涛的双腿,一下子拉进水里。岸上那人提着锄头赶上船来,把几个做公的尽数打死。水中那人倒拖着何涛上了岸,却是阮小七,提锄头的就是阮小二。兄弟俩把何涛捆成一团,扔进船舱,把尸首扔到水里。芦荡中又钻出几个人来,各划小船而去。

巡检带着官兵,等到天黑,也不见何涛回来,正在焦急,只见一阵风刮来,随后芦叶起了火,顺风直烧过来。众官兵慌忙上船,却因船多水窄,挤成一团,大火转眼间就烧到船上。再看水面上又来了几只小船,上面堆了柴草。燃着烈火,钻进船队里,火越烧越大了。官兵无路可逃,只好跳进水里,水中到处是烂泥,官兵陷进去,拔不出腿来。这时,许多好汉杀出来,把官兵都搠死在烂泥里。阮小二从船舱里提起何涛,骂道:“你是济州府的害民的蠢虫,本该把你碎尸万段,还要让你给知府那狗官捎话:别说你一个小小的知府,就是蔡太师亲自来,我也搠他二三十个透明的窟窿!”阮小七接过何涛,扔在船中,划到大路口,说:“五百人马都死完,你这样回去无法交差,我给你留个记号。”说着,拔出尖刀,割下何涛的两只耳朵,放他走了。

众好汉会合一处,带着许多渔人,来到朱贵酒店,说明来意。朱贵射出响箭,山上划过船来,接众人渡过湖,王伦已开了关,领众头领迎下山来。众人施罢礼,来到聚义厅。晁盖说明来意,王伦却说:“先不忙说入伙的事。”命人杀猪宰牛,款待晁盖等人。待到席终,王伦请晁盖等去客房歇息。晁盖说:“看来,王头领已答应我们留下。”吴用冷笑道:“王伦根本不想收留我们。你说出种种事情,他只是默默不语,要真想留咱们,当时就该议定座次。杜迁、宋万是粗人,看不出来,你看那林冲,早有不平。明日我察言观色,略施小计,让他们火并!”

次日清晨,林冲来访,晁盖七人迎接了,众人落了座。林冲果然一肚子不快,对王伦的作为极为不满。吴用巧舌如簧,口说:“休要为我们伤了山寨和气。”却一直煽动林冲的怒火,使林冲一触即发。林冲别过众人,不一时,小喽啰来请,说:“山寨头领请众好汉去山南水寨亭子上筵席。”晁盖说:“这事怎么办?”吴用安排:“我煽动林冲火并王伦,咱们各带短刀,看我眼色行事。”

辰牌时分,七人暗带短刀,前去赴席。席上,晁盖一提入伙的事,王伦就支吾过去。饮到午后,王伦命人捧出一个盘子,上放五锭大银。王伦说:“众好汉来小寨入伙,我感谢不尽,只是山寨狭小,怎容下许多生龙活虎?这些薄礼请收下,烦好汉另投大寨歇马。”晁盖说了许多好话,请求王伦收留他们。王伦却一味推却,说什么也不留他们。林冲勃然大怒,喝道:“我上山时,你也一再不愿收留,如今晁兄与众好汉来投,你又说出这种话来,是何道理?”吴用忙劝道:“林头领息怒,只怪我们不该来,坏了山寨的义气,我们走吧。”林冲说:“我今日放不过他!”王伦骂道:“你小子又没吃醉,竟敢以下犯上!”林冲骂:“你不过是个不第秀才,没半点真才实学,怎能当寨主?”吴用说:“晁兄,我们只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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