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盖七人站起来,要下亭子。王伦留道:“请等席终了再走。”林冲一脚踢翻桌子,一步蹿过去,一把揪住王伦,从怀中抽出一把尖刀。吴用一摸胡子,虚拦住林冲,说:“不要火并。”晁盖、刘唐就拉住王伦,三阮、公孙胜拦住杜迁、宋万、朱贵。林冲用刀指着王伦的鼻子,骂道:“你这嫉贤妒能的贼人,要你有什么用!”王伦吓得连叫:“我的心腹快来!”杜迁等想来救王伦,却被三阮等假装拉架拦下来。林冲又骂一阵,照心窝喀嚓一刀,把王伦搠翻在地。林冲又一刀,割下王伦的脑袋。杜迁等跪下来,愿听晁盖的号令。吴用拉过交椅,推林冲坐下,说:“今天我们立林教头为山寨之主,谁不服,跟王伦一样下场。”林冲却说:“我是为了王伦不肯收留众好汉才火并了他。要我坐了首位,我只有一死,以表明心迹。”林冲就推晁盖坐首位,吴用谦让一番,就让晁盖当了寨主。吴用坐了第二位,公孙胜坐了第三位,林冲坐了第四位,以下是刘唐、三阮、杜迁、宋万、朱贵。
十一 怒杀阎婆惜
何涛逃回济州,向知府报告了兵败经过,知府大怒,派团练使黄安率领一千人马攻打梁山泊。吴用巧摆连环阵,杀得官军大败,除了少数人侥幸走脱,大部官军不是被杀,就是被俘,连黄安也被生擒活捉,押入后山牢房。
晁盖在梁山站稳脚跟,想起要不是宋江报信,只怕早被官府捉拿砍了头,又想起朱仝暗做手脚,故意放了他,这天大的恩情,不能不报。他一面派人去济州府搭救白胜,一面唤过刘唐,让吴用写了一封感恩戴德的书信,取出二百两黄金,命刘唐改扮了,去郓城县拜谢宋江、朱仝。
济州知府连吃两次败仗,没拿到贼人一根汗毛,被上司参了一本,革了职。新知府一上任,便发下公文,严令各县防备梁山泊贼人。郓城县接到公文,宋江看了,吃惊不小,想不到晁盖等把事情弄得更大了,要是被人知道是他通风报信,只怕性命难保。宋江满腹心事,从县衙出来,到对面茶坊吃茶,只见一个大*尘仆仆地走来,扭着脸直盯着衙门口。宋江心中一动,跟了出来,走了二三十步,大汉偶一回头,宋江觉得在哪里见过,一时想不起来,又不敢问。大汉也盯了宋江一会儿,到路边店铺一打听,忙赶上宋江,说:“押司,借个地方说话。”
二人来到一座酒楼,拣个雅间坐了,大汉倚了手中朴刀,解下身上包袱,跪下就拜。宋江慌忙答礼,问:“足下高姓?”大汉说:“我和哥哥在晁保正庄上见过一面,我就是赤发鬼刘唐。”宋江大惊,说:“贤弟好大胆,竟敢到县衙前找我。”刘唐说:“你的救命之恩比泰山还重,我怎怕一死?晁盖哥哥再三拜上恩人,让小弟送来黄金一百两,另一百两酬谢朱仝、雷横。”刘唐打开包袱,取出黄金、书信。宋江只拿过书信,收了一根金条,用书信包了,放在招文袋里,叫刘唐把金子依旧包了,然后让酒保上酒上菜。宋江说:“山寨初创,处处要用钱,我家中也不缺钱用,你拿回去,就算我存放在山寨中。我收下这一根金条,就算领了晁盖哥哥的盛情。你也不要去找朱仝、雷横,雷横好赌博,要是把金条拿到赌场上,这事就暴露了。再说,他二人本不知我报信,这一来,知道的人就多了。我也不留你,别让人认出你来,你可连夜回山寨,转达我对晁盖哥哥和众头领的敬意。”刘唐说:“山寨号令严明,我要这么回去,要吃责罚,哥哥一定要把金子收下。”宋江就找酒保借来文房四宝,修书一封,说:“你拿上我的书信,就可回去交令了。”刘唐收了书信,借着朗朗月色,连夜回梁山泊了。
宋江心事更重,低着头回住处。正走着,忽听身后有人喊:“押司,哪里去!”宋江回头,见是阎婆,心中又添几分不快。
原来,数月前,有姓阎的夫妻带着女儿婆惜来郓城投亲不遇,花光盘缠,阎公又染病死了,阎婆母女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阎婆就托说媒的王婆,给婆惜寻个主儿,得些钱财,好埋葬阎公。王婆就找上宋江,与宋江做媒。宋江掏出一锭银子,让阎婆买棺木,埋葬了阎公,只当做好事,并不愿娶婆惜。阎婆深深感恩,非要把婆惜嫁给宋江,当小妾也行。宋江被缠不过,只好买一座小楼,与婆惜成了亲。宋江一早一晚要练习拳棒,加上衙门里公事忙,很少回家过夜。阎婆惜年纪轻轻,守不住闺房寂寞,就跟县衙门书办小张三张文远勾搭上了。
阎婆扯住宋江,非让宋江回家。宋江无法,就跟阎婆回了家。一进门,阎婆就叫:“女儿,三郎来了。”阎婆惜以为是张三郎来了,慌忙迎下楼,再一看是宋三郎,气得“哼”了一声,扭头上了楼。阎婆把宋江推上楼,备了酒菜,让女儿陪宋江饮酒,就下了楼。阎婆惜躺在床上,把个脊梁对着宋江,理也不理。宋江没趣,独自吃了几碗酒,就在婆惜脚头睡下。宋江已听得传言,说婆惜和张文远明铺暗盖,见婆惜如此对待他,更加深信不疑,怎能睡得着?好容易挨到五更,宋江便穿衣起床,匆匆离去。来到县衙前,见有一盏灯亮着,却是卖汤药的王公。宋江坐下,吃了一碗醒酒汤,想起曾许给王公一具棺材,伸手摸那金条,招文袋却未带在身上。金条无关轻重,倒是晁盖那封书信,要是落到别人手中,就要招来杀身之祸。宋江连忙起身,往家奔去。
阎婆惜一夜也未睡好,见宋江离去,想整好床铺,美美睡个黎明觉。她一抬眼,看到床头上搭着的招文袋,伸手拿过来,一摸,沉甸甸的,掏出东西一看,是一封书信里裹着一根金条,不由大喜,好给张三郎买好东西吃。她也认识几个字,打开一看,却是梁山泊强人写的,信上写明送给宋江黄金一百两,拜谢救命之恩。婆惜更加高兴,就凭这封书信,就可让宋江俯首帖耳,乖乖地交出一百两黄金。她正打着如意算盘,宋江却赶回来,四下一找,不见招文袋,猜知是婆惜拿了,就向婆惜要。婆惜说:“你想要招文袋,须依我两件事。”宋江说:“依你,依你。”婆惜说:“第一,你以后不要回来,不论我怎么着,不许你管。”宋江说:“好,好。”婆惜又说:“你把晁盖给你的一百两黄金都给我。”宋江说:“我只收下一根金条,根本没收一百两黄金。”婆惜说:“我不信猫儿不吃腥。”任凭宋江磨破口舌,婆惜只是不信。宋江一看,婆惜的被窝里露出招文袋的带子,上前就夺。婆惜死死抱住不放,眼看要被宋江夺去,婆惜就叫:“黑宋江杀人啦!”
宋江被她这一叫,顿时起了杀人之念。招文袋上拴着一把裁纸刀,宋江拔出刀来,往婆惜脖子上只一割,登时鲜血飞溅,又一刀,把人头割下来,又把书信在灯上点着烧了。
他下了楼,阎婆说:“你们争吵什么?”宋江说:“你女儿对我太无礼,被我杀了。”阎婆不信,上楼一瞧,女儿果然身首异处。宋江说:“事已至此,你打算怎么吧?”阎婆说:“我怎敢抱怨押司?只求押司把她埋葬了,给我养老送终就行了。”宋江答应下来,二人一同出门,去给婆惜买棺材。
走到县衙门前,天色已亮。王婆突然揪住宋江,向站在衙门前的公人喊:“来人呀,宋江杀人啦!”宋江吓得抖成一团。公人们却因宋江平时待他们好,没人动手。卖汤药的王公忙出面劝解,宋江趁机一溜烟逃了。阎婆就击动堂鼓,大喊“冤枉”。时文彬升堂,问明缘由,派人去验了尸,就命公人去捉宋江。
宋江明知干刀笔吏这一行当要担风险,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事要连累父亲、兄弟,三年前让父亲到县衙告他忤逆,脱离了父子关系,有县衙公文为证。公人们到了宋家庄,宋太公拿出公文,说:“因宋江不孝顺,我已把他赶出家门,他的事与老汉没关系。”公人们明知公文是表面文章,谁也不去说破,回到县衙复命。
张文远恨宋江杀了他的姘头,撺掇阎婆去喊冤:“全县人都知道宋江是孝义黑三郎,他怎会忤逆不孝?这个公文是障眼法,只管找宋太公要人。”张文远也说:“阎婆要是告到上司,说大老爷包庇宋江,只恐对老爷前程不利。”时文彬无奈,只得再派朱仝、雷横前去宋家庄。二人带了四十名公人,见到太公,说:“我们奉了老爷的命令,来搜一搜。”太公说:“老汉三年前就和他断了来往,要搜尽管搜。”朱仝说:“我把着前门,雷都头,你领人去搜。”雷横领人进庄,虚应故事地搜了一遍,说:“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搜过来了,宋江确实不在。”朱仝说:“你们把好门,我再搜一遍。”
朱仝来到佛堂,闩上门,挪开供桌,掀起一块地板,找到根绳头,拉了几下,地下铜铃声响,宋江从地窖里钻出来,见是朱仝,吃了一惊。朱仝说:“哥哥别怕,这个地窖还是你告诉我的。我和雷横奉命来拿你,我怕他不顾兄弟情分,把他稳在前面,自己来见你。地窖里虽隐蔽,躲在里面也不是常法,万一走漏消息,跑也没处跑,你最好出去躲避一时。”宋江说:“我寻思,有三个地方可以安身:一是沧州横海郡小旋风柴进处,二是清风寨小李广花荣处,三是白虎山孔太公处。”朱仝说:“要走今夜就走,以防夜长梦多。”朱仝回到庄前,说:“果真不在这里。”便让太公取出公文,抄了一份。太公安排些酒肉,取出二十两银子,谢过公人。
二人回到县衙,向时文彬报告:“把宋家庄搜了几遍,也没找到宋江。”又呈上公文抄件。时文彬也有心开脱宋江,说:“知道了。”便写公文呈报知府,发一道缉捕文书,缉拿宋江。张文远不服气,但县衙里里外外的人都跟宋江有交情,都来说他的不是,况且婆惜已死,何必再当恶人?张文远只得作罢。朱仝又凑些钱,送与阎婆,叫她别到州里告状,事闹大了,与她也没什么好处,阎婆得了钱财,只得拉倒。
当夜,宋江拜辞了父亲,由弟弟铁扇子宋清护送,直奔沧州柴进庄上。庄客说大官人去东庄了,又问宋江姓名,宋江如实报出,庄客把宋江兄弟领到东庄,通报了,柴进慌忙迎出来。二人对拜了,宋江又让宋清也见过柴进,三人进了庄,到正厅里坐下。柴进问:“兄长怎么有空来到敝庄?”宋江说明杀了阎婆惜,前来躲避一阵。柴进说:“兄长放心,就是杀了朝廷命官,柴进也敢藏在庄里。”
说罢,柴进请宋江兄弟去洗澡,待二人洗罢澡,后堂里已摆好酒筵。柴进请宋江坐了首席,自己对席,让宋清坐了侧席。三人吃到天晚,宋江说:“酒够了。”柴进哪里肯依?命人点上灯烛,一直吃到初更。宋江要去小解,柴进命一个庄客提着灯笼给宋江照路。宋江到东廊尽头净了手,返回时,兜了个大圈子,从走廊另一头回去。此时他已有八分酒意,脚步不稳。廊下有个大汉,因犯了疟疾,用一把铁锨铲了些炭火,正在烤火。宋江一脚踏去,正踩到锨把上,把锨里的炭火掀了大汉一脸。
大汉大怒,跳起来,一把抓住宋江,挥拳要打。庄客劝道:“休要无礼!这是大官人最相待的客官!”大汉冷笑道:“我初来时,也是大官人最相待的宾客,如今却疏远了我。”说着,仍要打宋江。庄客上前来拉,正拉不开,只见几个庄客簇拥着柴进飞也似赶来。柴进问:“怎么回事?”那庄客就把宋江踩了锨把之事说了。柴进笑道:“大汉,你不认识这位著名的押司?”大汉说:“著名?他能有郓城县宋押司名气大?”柴进指着宋江说:“他就是及时雨宋公明。”大汉慌忙跪下,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兄长。”宋江搀起大汉,问:“足下高姓大名?”柴进说:“他是清河县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来此有一年了。”宋江说:“江湖上到处传说武二郎的名字,不想却在这里相见。”宋江就携着武松,一同入席。
十二 景阳冈打虎
宋江见武松身材魁伟,相貌英俊,一表人才,便问:“二郎如何也在这里?”武松说:“小弟在清河县,因吃醉酒,跟衙门里一个小官儿争吵,一拳把他打昏,只当他死了,便逃出来,投奔柴大官人。后来听说那小子又被救活了,正想回家探望家兄,不想发了疟疾。刚才被哥哥那一吓,出了身冷汗,倒觉得病好了。”
从次日起,宋江便和武松形影不离,又出钱给武松做了一身新衣。武松初来时,柴进也曾热情相待。但他性子刚强,庄客有些不周之处,他动手就打。庄客纷纷找柴进告状,时间一长,柴进虽不赶他走,待他却疏远了。他平生最敬佩宋江,如今宋江天天和他一道,他的老毛病也改了,庄客自然也不说他坏话了。
二人相伴着住了十多天,武松一心想回家看家兄,柴进、宋江留不住他,柴进就送他些银子。他谢了柴进,收拾了行李,提一条哨棒就要走。柴进摆酒为他饯行,宋江兄弟送他五六里路。武松再三相拦:“大哥留步,请回吧。”宋江坚持要送,又送了几里。大路旁有个小酒店,宋江说:“我们吃几杯再分手。”
三人进了店坐下,要了酒菜,吃了几杯,看看太阳落西。武松说:“哥哥若不嫌武二粗鲁,就受武二四拜,拜为义兄。”宋江大喜,武松就拜了四拜。宋清取出十两银子,由宋江送与武松。武松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三人出了酒店,武松流着热泪,跟宋江分别,心中暗想,能结识宋江这种豪杰为兄,也不枉为人一世了。
武松走了几天,来到阳谷县地面。这天晌午,肚子饿了,见前面有个酒店,挑着酒旗,上写“三碗不过冈”五个大字。武松走进去,倚了哨棒,坐下来。店主人放了三个碗,一双筷子,一盘菜,倒上一碗酒。武松一饮而尽,说:“好酒。有什么下酒菜,卖些来吃。”主人切了二斤熟牛肉,端上来。武松又吃两碗酒,店主人却不再倒了。武松敲着桌子说:“主人家,添酒。”主人说:“要肉只管切,要酒不再添了。客官没见酒旗上写着‘三碗不过冈’?”武松问:“什么叫‘三碗不过冈’?”主人说:“我这酒名叫‘出门倒’又叫‘透瓶香’。客人吃了三碗,就会醉,过不了景阳冈。”武松说:“胡说八道,快添酒!”主人拗不过他,添了三碗。武松吃了,还要添,说:“你不添酒,我把你这酒店倒转过来!”店主只得又给他添酒。武松连吃十八碗酒,放声大笑,说:“什么‘三碗不过冈’,我吃了十八碗,也没事!”提了哨棒就走。
主人说:“客官哪里去?”武松说:“我又没少给你酒钱,你管我?”主人说:“景阳冈上出了个老虎,伤了几十条人命。如今官府出得有告示,往来客人只许在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伴过冈,平时不许过,更不许单身客人过。客官不信,我把告示抄下来了,一看便知。”武松一阵冷笑,说:“我就住在清河县,跟阳谷县紧挨着,景阳冈也走了二三十遭,怎没见过老虎?别是你小子见我身上有几两银子,吓我住下,夜里好害我性命,谋我钱财。”主人说:“我一片好心,反落个驴肝肺。你不信,走你的!”
武松大步走去,走不几里,来到冈下。路边有一株大树,刮去一片树皮,上写“景阳冈有虎伤人,单身客人不得过冈”等字样。武松看了,又是一阵冷笑,也没放在心上,继续往山上走。这时已到申牌,正是初冬天气,日短夜长,一轮红日渐渐平了西。又走不远,有一座破破烂烂的山神庙,庙门上贴着告示,盖着红彤彤的大印,武松看了,方信山上真有虎。想回到酒店住了,又怕被主人嘲笑,转念一想,怕他个什么,只管上去看看有没有虎。
武松的酒劲涌了上来,踉踉跄跄地到了冈上,太阳已落下西山。他四下一张望,别说老虎,连只兔儿也没见到,放下心来。又走过一片树林,一株古松下,有一块光溜溜的大青石。武松倚了哨棒,在大青石上睡下来。他刚刚躺倒,忽然一阵狂风刮来,风过后,从那树林中呼地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老虎来。武松惊叫一声,翻身起来,顺势抓过哨棒。老虎又饥又渴,猛地向武松扑来。武松一闪身,闪到老虎背后。老虎前爪伏地,用后爪猛掀过来。武松又纵身避开。老虎雷鸣般吼了一声,震得山摇地动,把铁棍般的虎尾扫来。武松又躲开了。老虎吃人,全仗着这一扑,一掀,一扫,三般功夫用完,力气已用去一半。老虎又吼一声,转过身来。武松双手抡起哨棒,用尽平生之力,向虎头打下。谁料空中喀嚓一声响,哨棒却打到松树枝上,把树枝打断,哨棒也断为两截。
老虎咆哮一声,再次扑来。武松望后一纵身,退出十多步,老虎恰巧落在他面前。他忙把半截棒扔下,疾出双手,就势抓住老虎的顶花皮,把老虎头使劲朝地上按。老虎想挣扎,怎能挣得分毫?武松抬起右脚,向老虎面门上、眼睛上一阵乱踢。老虎疼得连声怪叫,双爪把地上扒出个坑来。武松趁势把虎头按在坑中,虎更没了力气。武松左手死死揪住虎头顶花皮,抽出右手,紧握铁拳,用尽平生之力,往老虎耳门上打了六七十拳。老虎七窍都流出血来,不会动了。武松只怕老虎不死,拾起半截棒,又打了一阵。他想把死虎拖下冈,却拖不动分毫。原来方才使尽了力气,这会儿手脚都酥软了。
武松坐在青石板上歇了一阵,一步步挨下冈。行不至半里多,却见枯草丛中又钻出两只老虎来。武松大惊,这回完了!那两只老虎却站起来,说开了人话:“你这人吃了熊心豹胆,竟敢手无寸铁,独自过冈?”武松方知是人装扮的,反问:“你们是什么人?”那人说:“我们是本地猎户。冈上老虎伤人,连我们猎户也伤了七八个。知县老爷严令我们限期捕捉,我们吃了几次棍棒,也没能捉到。今夜该我们上山,我们带十多名民夫埋伏在这里,附近下了伏弩,你却大咧咧地从冈上过来了,到底是什么人?”武松说:“我是清河县的武二郎。刚才在冈上树林旁,撞上老虎,被我一顿拳脚打死了。”猎户怎肯相信?武松说:“你们看我这身血迹。”猎户又惊又喜,把民夫叫过来。
众人点燃火把,手持钢叉,远远跟在武松身后,提心吊胆地上了冈子,来到青石旁,见老虎果然死做一堆。众人大喜,派一人先下山去报知当地保正,然后把死虎抬下冈来。冈下早等了几十个人,见到死虎,一阵欢呼。众人用兜轿抬上武松,来到一家大户,保正和许多大户已等在那里。众人把武松请进草堂,把死虎也抬进来。武松虽然打了几十拳,踢了几十脚,伤痕却只集中在几处地方,众人数数,只有三个拳痕,两个脚痕,便齐声叫道:“好一位壮士,三拳两脚就打死了老虎。”众人问明武松的姓名籍贯,一面派人到县衙报告,一面摆酒为武松庆功。
天明后,大户让木匠打一具虎床,放上死虎。附近的大户又牵羊担酒,来与武松贺功。武松吃了酒饭,知县已派人来接他。众人把他请上一乘凉轿,给他披红挂花,把死虎抬在前面,前呼后拥地赶往县城。
阳谷县的百姓听说冈上老虎被一壮士打死,万人空巷,来看打虎英雄。众人好不容易才从人缝里挤过去,来到县衙,知县早在大堂上等候。众人簇拥着武松与死虎来到大堂,知县把武松打量一番,便问:“壮士,你是怎么打死老虎的?”武松就把那“三拳两脚”的架势演练一遍。知县大喜,当堂赏酒三杯,又命人搬出一千贯赏钱。武松说:“我是托老爷的福荫,侥幸打死老虎,怎能领赏?这些猎户为打虎吃尽了苦头,就把赏钱给他们吧。”知县对武松的义气更加佩服,便依了他。他就把赏钱当场分给猎户。知县见他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忠厚仁义,就说:“清河与阳谷搭界,本县保你当个都头如何?”武松谢了,知县就命押司立了公文,当天就让武松当了步兵都头。众大户都来与武松贺喜,轮流请武松吃酒,直吃了三五天。
过了几天,武松上街闲逛,身后有人说:“武都头,你发迹了,就把我忘了。”武松转身一看,叫声:“你怎么也在这里?”跪倒就拜。那人正是武松的哥哥武大郎。武大郎搀起武松,说出来阳谷县的经过。
武松与武大郎虽是一母所生,长相却相差许多。武松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武大郎却身材矮小,面目丑陋,清河县百姓给他起个绰号,叫做“三寸丁谷树皮”。武松自幼父母双亡,是哥哥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所以武松对哥哥如同对父母一般敬重。武松性情刚烈,路见不平,挥拳就打,武大郎为此不知受了多少连累,几乎每个月都要去几趟县衙。武松惹下大祸出逃,更使他终日提心吊胆。
清河县有个潘大户,潘家有个丫鬟,名叫潘金莲,生得面目姣好。大户几次纠缠她,她嫌大户年老,不仅不从,还要告诉主人婆。主人大怒,情愿倒赔嫁妆,要把她嫁给个最丑的人。那天,他见到卖炊饼的武大郎,认为武大郎是清河县最丑的人,就把潘金莲嫁给了武大郎。武大郎自娶了潘金莲,就没过上清静日子,那些浮浪子弟整天在门前转悠,大叫:“好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武大郎常怀念兄弟,若是老二在家,谁敢到门前胡闹?没办法,他只好搬到阳谷县来。那天武松夸功游街,武大郎就猜个八九不离十,清河县的壮士,除了老二,谁能打死老虎?却因他个子矮,挤不进人群,没有看到武松,直到今天才见到。
武大郎欣喜非常,说:“今天不做买卖了,跟我回家去。”武松问:“哥哥家在哪里?”武大郎说:“前面紫石街。”武松替哥哥挑了炊饼担子,跟哥哥来到家。武大郎叫开门,一个妖娆妩媚的女人迎出来,问:“这么早便回来了?”武大郎说:“老二,来见过你嫂嫂。”武松让潘金莲坐了,拜了四拜。武大郎欢欣地说:“景阳冈上打虎的壮士,正是我这位兄弟。”潘金莲说:“我也听说了,想去看,却迟了一步,想不到却是叔叔。”
潘金莲请武松上了楼,陪武松坐下,支使武大郎去打酒买菜。潘金莲上上下下打量武松,越看越喜爱,寻思,我若嫁给这么个好汉,也不枉当一世女人,可我那“三寸丁谷树皮”……她眉开眼笑地问:“叔叔青春多少?”武松说:“虚度二十五岁。”“比奴大三岁。婶婶在哪里?”“小弟还未成亲。”“叔叔何不搬来住,也省得你哥哥受人欺负。”“哥哥从来本分,不似武二撒泼。”
二人正说着,武大郎买东西回来,喊潘金莲到厨房收拾。潘金莲不快地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正陪叔叔说话,怎顾得上收拾?你去请隔壁王干娘收拾吧。”武大郎去隔壁茶馆请来王婆,收拾了酒菜,端上楼来。三人坐下吃酒,潘金莲只把两眼在武松脸上扫来扫去。武大郎是老实人,看不出来,武松把哥哥当老爹敬重,也把嫂嫂当成娘,没放在心上。潘金莲边殷勤地给武松斟酒布菜,边再三劝武松搬回家住。武大郎不知妻子的本意,只当成嫂嫂疼小叔,也怂恿武松搬来住。武松挡不住哥嫂的盛情,就答应下来。
武松回到衙门,向知县说明已找到哥哥,要搬到哥哥家住。知县说:“这是孝悌行为,我不拦你。”武松谢了,收拾了行李,叫一个士兵挑到哥哥家。武大郎请来个木匠,在楼上隔了一间房,让弟弟住。潘金莲比绊倒拾个金元宝还高兴。武松要让县里派一个士兵来服侍,潘金莲却说:“士兵腌腌臜臜,要他来干什么?自有我来服侍叔叔。”
自此,武松就住在哥哥家。每天早起,有嫂嫂给他烧好洗脸水。到衙门应卯回来,嫂嫂已做好热茶饭,把武松服侍得周周到到。武松感谢嫂嫂,买了疋彩缎给嫂子做衣裳。潘金莲以为武松对她有意,常用风言*来挑逗武松,武松也没留意。
转眼间过去一个多月,已是十一月天气。这天,彤云密布,雪花飞扬。武松从衙门应卯回家,哥哥出门卖炊饼没回来。潘金莲买了些酒肉,让王婆收拾了,升着火盆,等武松回来。武松一进门,潘金莲忙过来帮他掸身上的雪。武松谢了嫂嫂,脱了油靴,换上暖鞋。潘金莲请武松上楼烤火吃酒。
武松进了屋,潘金莲把门一闩,借给武松敬酒之机,数次用语言挑逗武松。武松心中已猜知几分,只是装呆。潘金莲更加按不住心中的欲火,又动手动脚。武松一把推去,几乎把潘金莲推一跤,暴睁双眼,说:“武二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是伤风败俗的猪狗。嫂嫂如此不知廉耻,武二认识嫂嫂,拳头却不认识嫂嫂。”潘金莲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说:“我跟你开玩笑,到当起真来,好不识人敬重。”
武松回到房里,呆坐着生闷气。半下午时,武大郎回来,见潘金莲两眼哭得红溜溜的,问:“你怎么了?”潘金莲恶人先告状,说:“你那好兄弟调戏我。”武大郎说:“我兄弟不是那种人。”就去问武松。武松也不吭声,换了油靴,戴上斗笠,径自出门去了。潘金莲撒开泼,把武大郎骂个狗血喷头。不多时,武松领个士兵回来了,让士兵挑起行李就走。武大郎赶上,说:“老二,你怎么搬走了?”武松说:“哥哥别问,说出来丢你的人。”潘金莲却吵吵骂骂,武大郎不知说什么好。
知县到阳谷任上已二年多了,赚了些金银,想送上京城打点一番,图个好升迁。因为路上不太平,就把武松唤来,说:“你为我把礼物送到东京亲戚家,回来我重重赏你。”武松出了衙门,回到住处,叫一个士兵跟了,买了酒肉果品,来到哥哥家,恰逢武大郎卖炊饼回来。武大郎把弟弟请进家,武松吩咐士兵收拾了酒肉,端到楼上。潘金莲竟想入非非,莫非武二又想我了?慌忙重新梳妆,换了身鲜艳的衣裳,来迎武松。
三人在楼上坐了,吃了五巡酒,武松让士兵倒一碗酒,双手捧上,敬给哥哥,说:“小弟蒙县老爷差遣,要到东京办事,明天起程,多则两月,少则四五十天。哥哥为人懦弱,我不在家,只恐被人欺负。从明天起,哥哥每日迟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以省口舌。若是有人欺负你,我回来自会跟他算账。哥哥肯听我的话,请饮了此杯。”武大郎说:“兄弟所言极是,我依你。”接过酒一饮而尽。士兵又斟第二杯酒,武松敬与嫂嫂,说:“嫂嫂是个精细人,不需小弟多说。哥哥老实厚道,全靠嫂嫂做主。嫂嫂要把好家,岂不闻:‘篱笆牢固,钻不进野狗’?”潘金莲怎能不知武松话中有话?又羞又恼,指着武大郎骂:“都是你这个混混沌沌的赖汉子,跟外人胡言乱语,欺负老娘。老娘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跑得马,什么篱笆牢不牢的,别说野狗,就是只蚂蚁也钻不进来!”武松说:“但愿嫂嫂心口如一。”潘金莲推开酒杯,嘟嘟囔囔哭着下楼去了。
武松和哥哥又吃了几杯,拜别哥哥。武大流着泪说:“兄弟早去早回。”武松不禁心酸,说:“哥哥不做生意也罢,我会送钱来。”武大把弟弟送到门外,依依不舍而别。
十三 杀嫂祭长兄
武松走后,武大郎依兄弟之言,每日做的炊饼只有过去一半多,晚出早归。潘金莲整整骂了三四天,武大郎只当没听见,由着她骂。时间一长,她不再吵闹,每天约摸武大该回家了,就收了帘子,关上大门。
过了新年,天气渐暖。这天潘金莲去收帘子,失手滑落叉竿,正打在一个过路人头上。这人站下来,正要骂人,扭脸见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小娘子,把个怒目金刚变作个笑脸弥勒。潘金莲深深道个万福,赔个不是。那人整整头巾,深深还礼,连说:“不要紧。”茶坊的王婆恰巧看见,取笑说:“谁叫你从这儿过?打得好!”那人却笑着说:“是我不好,冲撞了小娘子。”
这人复姓西门,名庆,原来是个破落财主,也不知怎么,近年忽然暴发,成为全县的首富。他不仅开了几家大生意,还专门包揽讼词,谁掏了银子,再没理,也能打赢官司。别说平头百姓,就是衙门的官吏,也得让他几分。
潘金莲关了门,西门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不一时,又踅了回来,到王婆茶坊里坐下,打听那小娘子是谁的老婆。王婆故意卖关子,让他猜,猜了好几个人也没猜对,王婆才说出她是武大郎的老婆。西门庆连叫:“可惜,好一块肥羊落到狗嘴里。”
过不多时,西门庆又来到王婆茶坊。王婆早猜中他想些什么,故意说:“大官人吃个梅汤?”西门庆吃了一口,说:“王干娘的梅汤做得好。”王婆说:“老身做了一辈子媒,怎么做不好?”西门庆就请王婆做个媒,王婆东拉西扯,没个正话。天色晚了,王婆点上灯,西门庆又来了。王婆又给他做了一盏和合汤,欲擒故纵地挑逗他。
次日天明,王婆刚开门,就见西门庆在街上来回走。暗忖:老娘给他鼻子上抹点儿糖,叫他看得见,舔不着,非叫他小子多送些钱来不可。西门庆来到茶坊,王婆故作不见,只管扇炉子。直到西门庆喊:“王干娘,点两盏茶来。”王婆才出来,又牛头不对马嘴地跟西门庆闲扯了一通,西门庆只好笑着走了。这一天,西门庆在紫石街上少说转了七八十来趟,又来到茶坊,摸出块银子,说:“给干娘当茶钱。”王婆收了钱,说:“大官人吃个宽煎叶儿茶如何?”西门庆吃着茶,再也存不住气,问:“我有一件心事,你要能猜着,输给你五两银子。”王婆笑着说:“我一猜就准,你是惦记着隔壁那人。”西门庆央求王婆弄手段,把那女人勾搭上,许给王婆许多好处,王婆才说:“要勾搭那女人,须有五件事、十面光,才行。”西门庆忙问:“哪五件事?”王婆说:“潘、驴、邓、小、闲。”“什么是潘、驴、邓、小、闲?”“要有潘安的相貌。”“我长得仪表堂堂。”“要有驴儿般大的家伙。”“我的家伙不算小。”“要有邓通的钱财。”“我虽没有金山,也是阳谷县的首富。”“要能在女人面前赔小心。”“我会低声下气。”“要有水磨功夫,不能着急。”“我自会慢慢来。”随后,王婆又说出十面光,西门庆言听计从,问:“此计何时可行?”王婆说:“只在今天。大官人别忘了许我的好处。”西门庆说:“不敢失信。”
西门庆依王婆的计,到街上买了绫罗绸缎,又买了十两好棉线,叫个跟班,扛了包袱,来到茶坊。王婆收了东西,让西门庆等着,从后门来到武大家,说:“大娘子有历书吗?借我看看,选个裁衣日。”潘金莲问:“干娘裁什么衣裳?”王婆说:“有个财主,送我一套寿衣料子,放了一年多,也没做。今年逢上闰月,又觉得身体不济,想挑个好日子做了。”潘金莲说:“干娘要不嫌我手笨,拿来我给做。”王婆说:“久闻娘子一手好针线,只是不敢相央。”潘金莲说:“这有什么。你拿历书去挑个吉日,我就动手。”王婆说:“大娘子肯帮忙,就是福星,不用选日子了。我想到你这边做,茶坊又无人照管。”潘金莲说:“明天我到你那边做。”王婆谢了,回去对西门庆说了。西门庆留下五两银子,就告辞了。
次日吃过早饭,武大挑着担儿上街了,潘金莲就来到茶坊。王婆请她吃了道白松子茶,抹净桌子,搬出绫罗绸缎来。潘金莲用尺量了,就裁开来,接着动手缝。王婆不住喝彩:“我活了六十七,还没见过这种好针线。”中午,王婆安排了酒菜,下了一斤面,二人吃了,下午又缝了一阵,看看武大郎快回来了,潘金莲回了家。
武大回来,见妻子脸儿红红的,问她在哪儿吃了酒。潘金莲说出事情经过。武大说:“街坊邻居,我们也有用她的地方。你明天带些钱,回请她一顿,不要失了人情。她要不肯时,你就拿回家做。”
次日,潘金莲来到茶坊,做到中午,拿出钱来,让王婆买酒菜。王婆说了些客气话,上街买了好酒菜与时新果品,殷勤相待。第三天,潘金莲又过来,正做着活,西门庆一摇三摆地来了。王婆把他迎进来,给二人引见:“这是送我衣料的大官人。这位大娘子手真巧,做的活儿如同织布机织出一样。”二人见了礼,西门庆连夸潘金莲好针线。潘金莲想起那天叉竿失手打了这人,过意不去。西门庆故作大度,王婆趁机称赞西门庆家有多少钱财,开了多少个生意。潘金莲不做一声,低了头只顾做针线,对西门庆有了意思,只是不便出口罢了。
到了中午,王婆说:“难得大官人来一趟,请你出些钱,好好招待一下大娘子。”潘金莲嘴里说着:“怎让大官人花钱,我还是回家吃吧。”却就是坐着不起身。王婆要了西门庆的银子,说:“娘子陪大官人坐着,我买些菜就来。”潘金莲说:“干娘,免了。”还是不起身。王婆与西门庆对视一眼,已瞧出七八分了。不多时,王婆买来酒肉果子,收拾了,端到卧房桌上。潘金莲说:“干娘与大官人吃,我可不敢当。”仍是不起身。王婆说:“这是大官人专为娘子准备的。”就斟了酒,敬二人吃。西门庆又大献殷勤,不住给潘金莲布菜。三人吃了一会酒,王婆说:“酒吃完了,大官人再拿些钱,我再买一瓶去。”西门庆掏出手帕,说:“里面有五两多银子,你都拿去,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王婆说:“娘子陪大官人吃酒,我去买瓶好酒来。”潘金莲说:“不用了。”依旧不起身。王婆出来,反扣房门,在茶坊门口坐了,只等房内演好戏。
西门庆给潘金莲斟酒,袖子一甩,把筷子扫到桌下。他俯下身去拾筷子,顺势在潘金莲的小脚上捏了一把。潘金莲不仅不恼,反而笑问:“你真要勾搭我?”西门庆扑通跪下,说:“娘子救小生一命。”潘金莲去搀西门庆,西门庆把潘金莲抱了,就在王婆床上弄起来。二人正弄得高兴,忽听门响,王婆闯了进来,大惊小怪地说:“你这婆娘,我请你来做衣裳,你却在我家偷汉子,武大知道了,须连累我,不如我先去告官。”潘金莲赤条条地跳下床扯住王婆的裙子,央求道:“干娘饶了我。”西门庆也说:“干娘别高声。”王婆奸笑道:“要我饶了你们也行。从今天起,你们瞒着武大,天天到我这里来。若是一天不来,我就对武大说了。”潘金莲说:“依你,依你。”王婆又说:“大官人许我的好处,可不能忘了。”西门庆说:“绝不失信。”从此,西门庆、潘金莲日日在王婆家寻欢作乐,自以为人不知鬼不觉,街坊邻居早看出苗头,只瞒着武大一人。
一天,西门庆正和潘金莲在王婆房中弄那事儿,王婆却和人在茶坊门口闹了起来。原来,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名叫郓哥,家中只有一个老父,全靠他挣钱口。这郓哥聪明伶俐,专弄些不按时令的稀罕果子奉献西门庆。西门庆一高兴,随便赏点儿钱,足够爷儿俩开销的了。这天,郓哥弄了一篮雪梨,想找西门庆敲个小竹杠,四下里寻不着,经人指点,找到王婆茶坊,说:“来找西门大官人。”王婆说:“我这里没啥西门东门的大官人。”郓哥嬉皮笑脸地说:“全县人都知道,你当我不清楚?你吃了肥肉,也让我呷口汤。”说着就往里闯。王婆夺过篮儿,扔到街上,雪梨滚了一地,随手抓过郓哥,劈头几下,凿起几个栗暴。郓哥边哭边收拾了篮儿,骂道:“老咬虫,你打了我,只怕卖炊饼的哥哥不愿意。”
郓哥咽不下这口气,来到街上,寻到武大郎。先是转弯抹角地骂武大戴了绿头巾,当了王八,把武大气得哇哇叫,然后才说出潘金莲由王婆牵皮条,跟西门庆勾搭成奸。武大恼得当时就要去捉奸,郓哥劝下他,定下捉奸计,武大听了,连连点头。
武大回到家,见了潘金莲,虽一肚子火气,也没发作。潘金莲平日欺负惯了武大,如今做了亏心事,收敛了不少。两人各怀鬼胎,一夜相安无事。第二天,武大上了街,郓哥已等在那里。二人约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依计一前一后前往王婆茶坊。郓哥到了门前,大骂王婆“老猪狗”。王婆冲出门,要打郓哥。郓哥一低头,照王婆小腹撞去,把王婆顶在墙上动弹不得,随手把篮儿扔了出去。武大见了暗号,快步跑进茶坊,把卧房门使劲敲,高叫:“捉奸了,捉奸了!”
西门庆一听“捉奸”,吓得慌忙穿上衣裳,钻进床下。潘金莲一听是老公的声音,讥笑道:“你平日只说你拳脚多厉害,难道怕那‘三寸丁’?”西门庆定下神,猛地打开门,朝武大一脚踢去。武大身躯矮小,正中心口,“哎哟”一声,滚出多远,西门庆趁机一溜烟跑了。郓哥一见捉奸不成,也吓得慌忙逃窜。
武大躺在地上,呻吟不止。潘金莲和王婆见不是头,就把武大从后门搀回家。潘金莲也不管武大死活,每日仍到茶坊和西门庆玩乐。武大眼看要活不成,便对潘金莲说:“你挑唆奸夫窝胸踢我一脚,我死了不要紧,等我兄弟回来,看你们怎么办?”潘金莲这才想起丈夫还有个英雄了得的兄弟,慌忙跑到茶坊,对西门庆说了。西门庆得知景阳冈打虎的英雄竟是武大的弟弟,也慌了手脚,拔腿想溜。倒是王婆老奸巨猾,说:“事到如今,你们只有两条路可走。若想当露水夫妻,西门大官人就向武大赔礼,为他养病,待武松回来,只让武大不提此事,你们二人的事也就算完了。若想当长久夫妻,不如堵住武大的嘴,待娘子孝满,大官人明媒正娶过去,武二再厉害,小叔总不能不让嫂子改嫁。”西门庆咬着牙说:“就这么办,我那药房里有现成的砒霜。”王婆说:“大娘子,我教你如何下药……”潘金莲说:“法子倒很好,只是到时候我的手脚都软了,没法收拾。”王婆说:“你一敲墙,我就过去。”
西门庆从自家的药房里包来砒霜,又送来几样其他药。潘金莲拿回家,假装后悔,痛哭流涕,连向武大郎赔不是。武大也怕老婆下毒手,就用好话安慰她,怎知老婆已领了王婆的毒计?潘金莲说:“我去给你买治心口疼的药。”又去了王婆茶坊。待到天黑,潘金莲回家,先烧一大锅开水,舀了一盆,端上楼,当着武大的面,把几味药倒在小碗里,用开水一冲,搅匀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端药就灌。武大吃了一点,说:“这药好难吃。”潘金莲说:“良药苦口,能治病就行。”硬把药给武大灌下去。随后,她把武大放倒,用被子捂严,骑了上去。武大喊:“闷死我了。”潘金莲说:“一发汗就好。”不一会儿,药力发作,武大叫了几声,猛一挺,再也不动了。潘金莲敲了敲墙,王婆走过来,用盆盛了开水,端上楼,用抹布把武大七窍的淤血洗净,用衣裳蒙上脸,二人把尸体抬下楼,放在门板上。王婆又给武大梳了头,穿上衣服鞋袜,用一片白绢蒙了脸,再上楼,把一切可疑的东西收拾干净,自回茶坊。潘金莲惊天动地,嚎了半夜。
天色未亮,西门庆就来到茶坊。王婆告诉他一切了当,他掏出银子给王婆,让买棺材。王婆说:“还有一件事,土工头儿何九叔,是个精细人,须防他看出破绽。”西门庆说:“我去找他,他敢不听我的话。”天明后,王婆去买棺材及香烛纸马。街坊四邻都来吊唁。潘金莲装模作样地哭诉:“我那苦命的丈夫心口疼,昨夜三更不幸撒手走了。”众人都猜出武大死得不明白,一来畏惧西门庆势力大,二来没有凭证,谁敢挑明?只是劝她节哀自重,各自离去。
王婆去请何九叔,何九叔先派两个伙计来做准备。王婆又请来两个和尚,晚上伴灵。巳牌时分,何九叔望武大家去,刚走到紫石街口,就被西门庆拦下,领到一家小酒店,进了一个雅间。二人坐下,西门庆点了酒菜,请何九叔吃。何九叔心中犯疑,此人从来看不起我们这行下贱的人,今天突然请我吃酒,必定大有文章。吃了半个时辰,西门庆掏出十两银子,说:“请九叔收下,武大的事,请多关照。”何九叔惧怕西门庆,不敢推辞,心中更加有数。
何九叔来到武大家,先暗地里问伙计:“武大怎么死的?”伙计说:“他老婆说他害心疼病死的。”何九叔进了门,潘金莲挤出几滴泪,说:“可怜丈夫心口疼,撇下奴去了。”何九叔一打量潘金莲,暗忖,原来武大老婆这么漂亮,西门庆这十两银子,看来会咬手。他掀开武大的蒙脸白绢,仔细一看,忽然大叫一声,口喷鲜血,栽倒在地。
伙计忙来扶何九叔。王婆说:“他中邪了,快拿水来。”喷几口凉水,何九叔悠悠醒来,伙计借块门板,把他抬回家。老婆坐在床头,忍不住放声痛哭。何九叔却悄声说:“别伤心,我没事。那武大分明是被毒死的,我又不能声张,一边是奸徒西门庆,一边是打虎好汉武二郎,两边都得罪不起。武二回来,此事难有好结果,我只好装作中邪。”老婆说:“我也听说了,乔老头的儿子郓哥捉奸,闹了茶坊。你可派伙计去给武大入殓,问清楚啥时候出殡。要是等武二回来出殡,这事便好办,若是立即出殡,或是火化,定有文章。你可去送殡,偷两块骨头,跟这十两银子收好,就是证据。”何九叔就依老婆的话去办。不出何九叔老婆所料,武大只停尸三天,王婆就一力撺掇,让抬出火化了。何九叔提一百纸钱,跟着武家邻居送葬。来到火化场,何九叔烧了纸钱,就让伙计点火。不一会,就完了事。王婆和潘金莲到斋堂招待送葬的邻居,何九叔就偷了块骨头,用凉水一浸,已看出中毒迹象,慌忙藏了。回到家,他把送葬人的姓名写在纸上,包了骨头,连那锭银子一块儿用布袋装了,收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