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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元-施耐庵 罗贯中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3:55

潘金莲回到家,做了个灵牌,上写“亡夫武大郎之位”,放到供桌上。从此,少了武大这个眼中钉,二人干脆就不再到王婆茶坊胡弄,就在家里明来了。众邻居见了,哪个敢问?

斗转星移,光阴迅速,早到了三月初头。武松在东京办妥事情,要了回信,赶回阳谷县。一路上,他只觉得心神不安,回到县衙,向知县交代明白,回到住处,换了衣裳,匆匆赶回紫石街。众邻居见了,都吃了一惊,暗忖:这个都头回来了,看来要出事了。

武松来到哥哥家,一眼就瞧见灵床,还以为是眼花看错了,高叫:“嫂嫂,我回来了!”西门庆和那婆娘正在楼上取乐,听得武松一叫,吓得屁滚尿流,慌忙提上裤子,从后窗跳出去。潘金莲慌忙洗去脸上的脂粉,拔去头上的首饰,抓过孝衣孝裙套上,才假哭着从楼上下来。武松问:“嫂嫂先别哭,我哥哥是几时死的?得了什么病?吃的谁的药?”潘金莲假哭着说:“他从你走后一二十天,突然害心疼病,病了八九天,求神问卜,什么药都吃过,也没治好,撇下我好苦。”王婆生怕潘金莲漏了底,匆匆赶来,帮她说话。武松问:“我哥哥从来没心疼病,怎么生这病死了?”王婆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保长久没事?”潘金莲说:“多亏干娘帮忙,要不然我真没法料理后事。”武松问:“我哥哥埋在哪里?死了几天了?”潘金莲说:“我们又没坟地,只好火化了。再有两天,就该断七。”

武松已知此事有鬼,沉吟半晌,回到住处,换了素服,腰系麻条,暗带一把尖刀,叫一个士兵跟着,到街上买了祭品,回到哥哥家。他让士兵安排好祭品酒菜,点起香烛,哭拜在地,说:“哥哥阴魂不远!你活着懦弱,死得也不分明,要是负屈含冤,就给我托个梦,兄弟给你报仇!”潘金莲也假哭着,陪祭了。武松哭罢,就找两张席子,让士兵睡在门旁,自己睡在灵床前。潘金莲自回楼上睡了。到了半夜,武松怎么也睡不着,坐了起来,叹道:“哥哥活着时懦弱,死了也不敢显灵。”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来,寒彻骨髓,长明灯忽然暗下来,纸灰乱飞,只见灵床下钻出一个人来,叫声:“兄弟,我死得好苦!”武松看不仔细,想上前去问,冷气却突然散了,人也不见了。武松想,方才这事似梦非梦,定是哥哥死得不明,却因我的阳气太盛,把他冲散了。

天明后,武松又细细问了哥哥死前死后的情况,潘金莲照事先安排好的话一一回答。离了家门,武松问士兵:“你认识何九叔吗?”士兵说:“都头打虎时,他也曾给你贺喜,就住在狮子街巷内。”士兵把武松领到何家门口,武松说:“你先回去。”武松掀起帘子问:“何九叔在家吗?”何九叔刚刚起床,听出是武松的声音,头巾也没顾上戴,急忙取过那布袋,藏在身边,出来迎接,问:“都头几时回来的?”武松说:“昨天回来的。有几句话问九叔,请挪尊步。”

二人来到巷口酒店坐下,武松要了酒菜,也不说话,只顾吃酒。何九叔已猜知武松的心意,暗捏一把汗。吃了几杯,武松突然抽出刀来,插在桌上,吓得他面色青黄,大气不敢出。武松说:“小子粗鲁,但知道冤有头、债有主。你只要把我哥哥的死因如实说出,没你的事,要有半句谎话,我这刀可不是吃素的。”何九叔掏出布袋,取出骨头、银子和那张名单,将事情的前前后后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武松问:“你知奸夫是谁?”何九叔说:“卖梨的乔郓哥曾和大郎去捉奸,问他便知。”

武松收了刀,藏了骨殖,跟何九叔去找郓哥。郓哥一见武松,就说:“我老爹全靠我养活,我可没工夫陪都头打官司玩。”武松就递过五两银子,让郓哥养家用,三人便来到巷口的酒楼上,吃了几杯酒,乔郓哥就说出捉奸的经过。

武松带着二人来到县衙,击鼓喊冤。知县升了堂,武松说:“小人亲兄武大,被西门庆与嫂嫂通奸,下毒药害死。他二人就是证人,请老爷为小人做主。”知县却说:“武松,你也是个都头,须知王法。自古道:‘捉贼见贼,捉奸见双。’你又没捉到双,你哥的尸首又烧了,就凭他二人的话,有几分可信?”武松取出骨头、银子和名单,说:“这是物证。”知县说:“此事慢慢说。”武松哪里知道,昨夜西门庆已送来银子,把上上下下都打点了。知县虽喜爱武松,却更喜爱白花花的银子,武松的官司上哪里打得赢?

第二天,武松催知县捉拿人犯,知县却把骨殖、银子和名单都驳下来。武松回到自己房里,让士兵好生照料何九叔与郓哥,带了几个士兵,上街买了文房四宝,又买了些酒菜,拿回家里。潘金莲已知武松告状被知县驳回,放下心来。武松说:“明天亡兄断七,我不在家,多亏邻居帮忙,今天我备一杯酒,谢邻居。”就让士兵在灵床前点起蜡烛,备好纸钱,安排好酒菜,再让两个士兵把住门,出门请客。

武松先请来王婆,又请来开银铺的姚文卿,开纸马铺的赵仲铭,开酒店的胡正卿等邻居。几个人一进武家,瞧出苗头不对,再想走,却被士兵把住门,只许进不许出。武松请众人落座,命士兵斟下酒,说了几句客气话,请众人吃酒。众人心中如揣个兔儿,突突直跳,谁能吃得下?武松自吃了几杯酒,命士兵收拾了桌子。众人想走,却被武松拦下,说:“众高邻都在这里,武松有几句话说。谁会写字?”姚文卿说:“胡正卿写得一笔好字。”武松唰地抽出刀来,暴睁双眼,说:“冤有头,债有主,众高邻做个见证!”伸左手抓住潘金莲,用刀指定王婆,喝问:“老猪狗,我慢慢问你。淫妇,你如何害死我哥哥,快如实说来!”潘金莲说:“你哥哥是害心疼病死的,碍我什么事?”武松把刀往桌上一插,抓着潘金莲,隔桌子提了过来,放翻在灵床前,用脚踏了,又拔出刀,指着王婆问:“老猪狗,你说!”王婆脱身不得,便说:“都头息怒,我说就是。”武松让士兵取出文房四宝,磨了墨,对胡正卿说:“麻烦你听一句,记一句。”胡正卿拿过笔,说:“王婆,大家心里都清楚,你实说了吧。”王婆说:“叫我说什么?”武松说:“前前后后我都知道了。你不说,我先零剐了这淫妇,再慢慢杀你!”说着,就把刀在潘金莲脸上蹭了几蹭。潘金莲慌忙叫道:“叔叔,放开我,我说。”

潘金莲早已魂飞魄散,从叉竿打了西门庆的头,王婆扯皮条,到如何毒死武大,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胡正卿一句不漏地记了下来。王婆无奈,只好招认。胡正卿也如实记下。武松让二人按了指印,画了押,又让四邻签了名,叫士兵把王婆绑了,与潘金莲一齐按跪在灵床前,叫声:“哥哥灵魂不远,兄弟为你报仇雪恨!”劈头揪翻潘金莲,按在地上,扯开衣裳,一刀砍下去,剜开胸膛,口中衔刀,取出心肝,供在灵床上,又一刀割下脑袋来。武松包了人头,收了刀,说:“众高邻且到楼上坐,武二一会儿便回来。”让士兵看好门,独自离去。

武松把人头掖在腰里,直奔西门庆的药房,叫主管:“你出来,我跟你说句话。”主管认得武松,不敢不出来。武松把他领进一条小巷,抽出刀来,问:“你要想活,跟我说实话,西门庆在哪里?”主管说:“他跟朋友在狮子桥酒楼吃酒。”

十四 醉打蒋门神

武松来到狮子楼,问酒保:“西门大郎在哪里吃酒?”酒保说:“在临街的雅间里和一个财主吃酒。”武松上了楼,找到那雅间,从窗眼里见西门庆坐着主位,另一人坐着客位,两边各有一个歌妓陪酒。武松解开包,取出人头,右手使刀挑开门帘,左手把人头向西门庆劈脸掷去。西门庆认出武松,惊叫一声,跳到窗槛上,见下面街上行人如梭,跳不下去。武松飞身蹿上桌子,一刀砍去。西门庆一闪身,飞起一脚,正中武松手腕,那刀直落街心。西门庆心中暗喜,右手虚指,左手一拳朝武松心窝捣来。武松一低头,从他胳膊下钻过去,左手掐住他后颈,右手抓住他左脚,喝声:“下去!”把西门庆扔到街心,摔了个半死。武松提起人头,跳了下去,抓过刀来,见西门庆直翻白眼,一刀切下头来,把两个人头绾在一起,奔回家,供在武大灵前,取酒浇奠了,说:“哥哥,兄弟杀了奸夫淫妇,为你报了仇,望你早升天界!”

武松请众邻居下了楼,说:“武二因与哥哥报仇,虽合情理,却犯了王法。武二这一去,死活不知,烦高邻把家中物件变卖了,让我在牢中用。我这就去衙门自首,还请高邻作个证。”说完,他烧化了哥哥的灵牌,提上两颗人头,押上王婆,直奔县衙投案。

武松在狮子桥头杀了西门庆,轰动了县城,满街都是观看的人。早有当坊里正报与知县,知县大惊,慌忙升堂。武松一行来到堂上,跪了下来,把尖刀、人头放在阶下,取出口供,诉说一遍。知县问王婆,也没改口。四家邻居,再加上何九叔、乔郓哥,都取了口供。随后,派仵作衙役,押上一干人到紫石街、狮子桥验明尸身,填了尸格,回到县衙,知县命人取两面长枷,枷了武松、王婆,分别押入男女牢房,把证人押在门房里。

西门庆一死,知县倒想起武松的许多好处来,顾活不顾死,便唤刑房押司,说:“本官念武松是个义烈汉子,想救他一命,你把供词重新改一遍。”押司也和武松有交情,就把武松等人的供词改为:“武松因祭兄,嫂子不让,推翻灵床,武松与嫂子斗殴,失手将嫂子杀死。西门庆因与该妇通奸,前来救护,二人扭打至狮子桥头,武松斗杀了西门庆。”押司改定,读给武松听了,知县写下公文,将一干人犯解东平府发落。当地一些大户凑了些钱,赠给武松。手下的士兵也打酒买肉,为武松送行。

东平知府陈文昭看了公文,心中猜出个差不多。他也想开脱打虎的英雄,又把公文改了一遍,把武松的罪名改得更轻,派心腹人送往东京刑部。然后,他放了姚文卿等六个证人,反把西门庆的妻子看押起来。不多日,刑部批回公文:“王婆哄诱通奸,唆使淫妇害死亲夫,又令淫妇不许武松祭亡兄,以致武松杀二命,拟凌迟处死。武松虽系为兄报仇,却杀奸夫淫妇,念其自首,免其死罪,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奸夫淫妇,虽该重罪,已死不论。其余人等,释放回家。”陈文昭就依公文,当堂判武松刺配孟州,在脸上文了两行金印,脊杖四十,却是做做样子,板子举得高,落得轻。又从大牢里提出王婆,钉上木马,推到十字街口,零刀剐了。

武松换了刑枷,看着剐了王婆,便由两个公人押解起程。二公人念武松是个好汉,一路上小心服侍。武松包里有银子,逢村过店,就买酒买肉,请公人吃。武松自三月初杀人,坐了两个多月牢,赶了几程路,已到六月盛夏,天气炎热,三人只是一早一晚趁凉快赶路。行有二十来天,三人来到一个岭上,二公人要歇凉,武松一张望,说:“岭下有个酒店,买酒吃去。”二公人随武松下了岭,见山坡下有十多间草房,挑出一面酒旗。路上正走个樵夫,武松问:“借问这里叫什么地名?”樵夫说:“这是孟州道,前面就是有名的十字坡。”

三人来到坡前,见一株大树,四五个人合抱不过来,上面缠满了藤子。转过大树,见酒店门前坐着一个女人,看模样非同寻常,武松已暗起戒心。那女人见了三人,站起身来,招呼:“客官请进。本店有好酒好肉,还有肉包子。”三人进店坐下,二公人说:“反正这里没人看见,我们为都头去了枷,痛痛快快吃几碗。”便揭了枷上封皮,开了枷。女人笑容可掬地问:“客官打多少酒?”武松说:“不要问多少,只管打来,切上三五斤肉。”女人提来一大桶酒,切了两盘肉,放了三个碗。三人吃了几巡酒,女人又端来几笼肉包子。武松掰开一个,问:“酒家,这包子馅是人肉的还是狗肉的?”女人笑嘻嘻地说:“客官真会说笑话,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怎会有人肉包子?我家的包子祖传是牛肉的。”武松说:“我听江湖上朋友说:‘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那里过?肥的剁成包子馅,瘦的扔了去填河。’”女人说:“这是你捏造的。”武松说:“我见这馅里有几根毛,就像人小便处的毛一样,所以起疑。”女人冷笑着寻思,这小子作死,老娘不去寻你,你却来戏弄老娘,等会儿看老娘的手段!

武松也寻思,这女人不怀好意,看我怎么耍她!就说:“你这酒没劲,有好酒换些来。”女人说:“有上好的酒,只是浑些。”就从里面换了酒来。武松说:“这酒好,只是要热吃。”女人就把酒烫了,斟了三碗,二公人一饮而尽。武松说:“再切盘牛肉来。”女人一转身,武松把酒泼到墙角,咂着嘴说:“好酒!”女人转过身来,拍手叫道:“倒了,倒了!”二公人只觉天旋地转,倒在地上。武松也闭了眼,倒在凳旁。她说:“由你奸似鬼,吃了老娘的洗脚水。来人,把他们拖到剥皮亭去!”里面出来几个伙计,先抬走了两个公人。她捏了捏武松的包袱,把东西都收了。伙计出来抬武松,怎么也抬不动。她说:“没用的东西,老娘亲自动手,把你剥了,当牛肉卖!”说着,脱了个光膀子,把武松轻轻背起。武松就势双手抱定她,双脚勾住她双腿,把女人压倒在地。她挣扎不得,杀猪般嚎起来。伙计急待向前,武松大吼一声,俱吓得不敢动了。

这时,一个汉子挑柴回来,忙放下柴,说:“好汉息怒,且饶了她,我有话说。”武松站起来,左脚踏住女人,握住双拳。那人拱手问:“好汉高姓大名?”武松说:“我是阳谷县都头武松。”那人说:“莫不是景阳冈打虎的武松?”武松说:“正是。”那人拜下来,说:“她是我妻子,不知怎么冒犯了都头,请都头恕罪。”武松说:“你夫妇也不是平常人,尊姓大名?”那人说:“我是菜园子张青,我妻子叫母夜叉孙二娘。”

武松放开孙二娘,让她穿起衣裳。二人请武松后堂坐了,张青说:“我们在此开这个酒店,专干黑道买卖,见那有钱的、肥胖的客商,用蒙汗药麻翻了,图了钱财,把肉剁馅包了包子。我多次吩咐妻子,三种人不可害:第一,出家人。他们不曾受用过,害他怎的?第二,走江湖的妓女。她们赔多少小心,方赚点钱,实在不容易。第三,流放的配军。内里有不少吃冤枉官司的英雄好汉。上一次,来了个胖和尚,被我妻子麻翻,我见那禅杖非同一般,忙救过来,却是鲁智深鲁大师。我跟他结拜了,他去二龙山,跟青面兽杨志夺了宝珠寺,在山上落草。那一次,我晚回来一步,被她杀了个头陀。生得如你一般魁伟,落下戒箍、一双雪花镔铁戒刀和僧衣、度牒。今天不知她怎么又冲撞了武都头。”孙二娘说:“武都头一直戏耍我,我才要麻翻他们。”武松说:“你那两眼一直不离我的包袱,我就知你们开的是黑店,怎能不想探个水落石出?嫂子,是我冲撞了你。”张青大笑。武松让他们放了解差。张青问:“都头犯了什么罪?刺配哪里?”武松将为兄报仇,杀死嫂子与西门庆,刺配孟州的事说了一遍。张青说:“依我看,倒不如把那两个公人做翻,你在我这里住几天,然后到二龙山找鲁大师落草。”武松说:“我一辈子专打硬汉。二公人一路上待我小心恭敬,若害了他们,良心上不安。我也早知道鲁、杨二位的大名,有机会就去拜访。”张青见武松如此义气,让孙二娘用解药灌醒了二解差。

张青夫妇请三人到后院葡萄架下坐了,命人摆设酒宴,为武松接风。武松说出在柴进庄上见到宋江之事,叹道:“连宋公明这样的英雄豪杰,如今也逃跑在外。”

次日,武松要走,张青夫妇怎肯放?留他住了三天。武松感谢张青的盛情,拜张青为兄。临走,张青又置酒为武松送行,送武松十两银子,送二公人几两碎银。武松把十两银子一齐给了公人。二公人与武松不到晌午便赶到城里,来到衙门,投了公文。知府写了回文,就把武松发放本处牢营。武松来到牢营,见牌楼上写着“安平寨”三字,便被带到单身牢房。

众犯人来看武松,劝他:“你要有人情书信与使用的银两,早些拿出来。待会儿差拨来了,便送他,不然,吃杀威棒时,打得格外狠。”正说着,差拨来了,众犯人一哄而散。差拨见了武松,张口就骂:“你也长着两只眼,也是景阳冈打虎的好汉,也该知道些时务!到了我这里,猫儿你也打不了!”武松说:“银子老爷有,留着自己买酒吃。你要好言来讨,倒能给你些。你要硬讨,分文不给,你能把老爷再发回去?”差拨大怒,扭头走了。几个军汉赶来,把武松带到点视厅,管营喝令为武松去了枷,兜翻了打一百杀威棒。武松说:“闹个什么,要打就打狠些,别打人情棒,打得不痛快。”

众军汉正要下手,只见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赶来。这人头缠白布,用白绢把一条胳膊吊在脖子上,在管营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管营问:“武松,你路上生病了吗?”武松说:“没有,我能吃能喝还能走。”管营说:“这人害了热病,烧得直说胡话,把他禁到单身牢房去!”几个军汉把武松押到单身牢房,众囚徒来问他怎么没挨打。武松说:“我也不知道。”囚徒说:“这顿棒不打,只怕晚上要来害你。”接着,说出种种酷刑来。正说着,一个军汉提着盒子进来,打开盒子,取出一壶子酒,一盘肉,一盘面,一大碗汤,说:“管营请都头吃点心。”武松寻思,别是我吃了再来对付我,不管他。便吃了个干干净净。看看天晚了,那人又送来盒子,有酒有肉有鱼有饭。武松暗忖,吃,死也落个饱死鬼。又吃个干净。不一时,又来了两个人,一人搬个大澡盆,一人提一桶热水,说:“请都头洗浴。”武松洗了澡,二人又送来藤床、凉枕,吊起蚊帐,请武松歇息。武松虽满腹狐疑,不管三七二十一,倒头就睡。天明了,武松才开房门,二人又来了,侍候武松梳头洗脸,送来早饭。武松刚放下筷子,又递上一杯香茶。吃罢茶,那人说:“这里不好安歇,请到隔壁去。”武松想,可能要动手了,看他用什么手段,坦然跟了去。二人把武松领到一处小院,开了一个房门,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都是新安排的家具。武松更加奇怪。一连三天,顿顿有酒有肉,把武松服侍得周周到到,也没人管他,任他在安平寨里逛。他见天气炎热,众囚徒都在火炉般的太阳下做苦工,却让他自由自在,更是百思不解。他来到天王堂,见香炉旁有个青石墩,上面有个眼,是插旗杆用的,就在石上坐了一会儿。

这天中午,那人又送来酒饭。武松一心要问个明白,拦住那人。那人支支吾吾不敢说,武松一再逼问,那人才说:“是小管营吩咐的,让你好好养息半年三个月再说话。”武松说:“小管营是什么样人?”那人说:“就是都头来那天,包着头吊着胳膊的。”武松说:“要打我杀威棒时,也是他为我说的情?”那人说:“正是。”武松问:“我与他素不相识,他为啥这么照顾我?”那人说:“他使得好拳棒,人称金眼彪施恩。”武松说:“你请他来,我要见他。”那人不敢去。武松说:“他不来,我就不吃他的饭。”那人见武松发狠,只好去了。

施恩赶来,见了武松就拜。武松还了礼,说:“我是你们管的囚犯,无功受禄,寝食不安。”施恩说:“久闻兄长大名,兄长到来,招待不周,不敢相见。”武松说:“不知过半年三个月有什么话说?”施恩想支吾过去,武松再三追问,施恩才说:“小弟有事想求兄长,只怕兄长一路辛苦,没有力气。”武松说:“去年我害了三个月疟疾,景阳冈上的老虎,也被我三拳两脚打死了。”施恩坚持要让武松养息。武松便领施恩来到天王堂,指着那青石墩说:“这石墩有多重?”施恩说:“怕有四五百斤。”武松说:“看我弄动它不能。”众囚徒都围过来看。武松说:“你们躲开。”把衣裳褪下,掖在腰里,把那石墩轻轻抱起来,丢到地上,打下一尺多深。他又抓住那个眼,一手提起来,往空中一掷,掷起一丈多高,双手接了,放回原处,脸色不红,大气不喘。施恩拜下来,说:“兄长真是天神!”众囚徒也拜下来,七嘴八舌地说:“真是神人!”

施恩把武松请到私宅大厅里坐下,经武松再三催问,方说出一番话来。那孟州东门外,有一个繁华的镇子,名叫快活林,施恩仗着一身武艺和一班子囚徒,开了个酒店。各个店铺、赌场、钱庄,以及赶生意的妓女,都要送他常例钱,每个月少说也弄个几百两银子。近来有个张团练,带来一个大汉,名叫蒋忠,外号蒋门神,身高九尺,武艺高强,自吹:“在东岳泰山打擂,三年无对手。”他来夺快活林,施恩不让,就把施恩打伤了,两个月下不来床,至今还没痊愈。施恩本想带人去夺回来,张团练又是他父亲的顶头上司,一腔仇恨,不能得报。他久闻武松英雄了得,所以武松一到,处处照护武松,想等武松养息壮了,请武松为他报仇。

武松哈哈大笑,说:“我平生只打硬汉、不明道德的人。走,我这就去把那小子打死,我抵他命!”施恩慌忙劝武松不要打草惊蛇,让蒋门神有了准备。武松怎肯听?坚持马上就去。施恩正劝不住,老管营走出来,请武松到后堂说话。到了后堂,老管营请武松坐,武松说:“我是罪人,怎敢坐?”施恩父子再三劝说,武松才对面坐下。老管营一声喊,不一时摆了一桌酒席,父子俩轮番为武松斟酒。吃了几杯,老管营盛赞了武松的武艺、品德,让施恩拜武松为兄。武松高兴,吃得大醉,由仆人扶回房去睡了。

第二天,武松要去打蒋门神,施恩却说:“小弟已派人探听明白,那小子今天不在家,哥哥明天再去。”吃饭时,施恩只让武松多吃菜,酒只几杯。回到客房,两个仆人服侍武松洗浴,武松问明,却是施恩怕武松昨日吃多了酒,今日身体不适,误了正事。

天明起来,武松梳洗了,用一张小膏药贴了脸上的金印,收拾利索,施恩就来请他去吃饭。吃罢饭,施恩让他骑马去,他不肯,又说:“我去打蒋门神,你得依我‘无三不过望’。”施恩弄不明白,武松说:“出得城后,每见一个酒店,我得吃三碗酒。”施恩说:“一路上有十几家酒店,就得吃三十多碗,别吃醉了。”武松大笑,说:“我吃一分酒,就有一分本事,五分酒,五分本事。去年要不是吃醉了,怎能打死景阳冈上的老虎?”施恩说:“真不知哥哥是这种本事。路上酒店没什么好酒,小弟就派两个仆人,带上美酒佳肴,先走一步,哥哥再慢慢地吃着前去。”施恩安排了仆人,与武松走了。老管营又挑选了一二十个大汉,命他们暗地接应武松。

武松和施恩出了城,每见一个酒店,早有仆人等着,请武松吃了三碗酒。一路上武松吃了几十碗酒。看看快到快活林,施恩不便再走,让一个仆人为武松领路,进了镇子,仆人指着前面说:“丁字路口的酒店就是。”武松让他躲开了,独自走去。他本来只有六七分醉,却装出大醉的样子,东倒西歪地往前走。路过一处树林,见一个金刚般的大汉,坐在林中交椅上乘凉,已猜知是蒋门神了。

来到了丁字路口大酒店,门前酒旗上写着“河阳风月”四个大字,两旁对联是:“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武松进了门,见柜台后坐着个小娘子,猜知是蒋门神新娶的妾。旁边排着三个大酒缸,半截埋在土里,缸里都有大半缸酒。五六个酒保正忙着待客。武松目不转睛地瞧那妇人,坐下来,敲着桌子说:“主人家!”酒保过来,问:“客人要多少酒?”武松说:“先打些来尝尝。”酒保送来酒,武松呷了一口,说:“不好,去换好的。”酒保换来酒,武松还嫌不好,酒保让妇人再换,武松仍嫌不好。酒保忍气吞声,又换一次,武松才慢慢喝了几口,又问:“你们主人姓啥?”酒保说:“姓蒋。”武松说:“为啥不姓李?”妇人说:“这小子吃醉了,想找事。”酒保说:“别听他放屁。”

武松叫:“酒家,你让那女人来陪我吃酒。”酒保喝道:“胡说,这是主人家娘子!”武松说:“主人家娘子陪我吃酒也不要紧。”妇人大骂:“挨刀的,该死!”就要出来打武松。武松把布衫褪下,掖在腰里,箭步抢上,抓住那妇人扔进酒缸里。酒保一拥而上,被武松一拳一个,打得倒地不起。只有一个机灵的,屁滚尿流地走了。武松知他是去向蒋门神报信,随后赶去。走不多远,蒋门神如飞赶来。他见武松脚步踉跄,欺他酒醉,扑了过来。武松双拳打出,虚晃一招,转身就走。蒋门神扑上去,武松忽然转身,左脚飞起,正中蒋门神小腹,疼得他捂住肚子弯下腰来。武松再转身,右脚踢去,正中蒋门神额角,跌翻在地。武松施的这一绝招,就是“玉环步,鸳鸯脚”,轻易不施,施则必胜。武松一脚踏上蒋门神胸脯,挥拳就打。蒋门神挣扎不动,大叫“饶命”。武松说:“你依我三件事,我就饶你。”蒋门神忙说:“别说三件,三百件我也依你。”

武松说:“第一,你立即把快活林还给原来的主人施恩。”蒋门神说:“依你。”“第二,你请来当地有头脸的人物,当众向施恩赔罪。”“依你。”“你立即离开孟州,再让我撞见,见一次打一次。”“依你。”武松一把提起蒋门神来,蒋门神已被打得鼻青脸肿,脖子歪到一边,额角流出血来。武松说:“别说你,就是景阳冈上的老虎,我只三拳两脚就打死了。快些交割!”蒋门神这时才知对手是武松,只有诺诺连声。

施恩带着壮汉赶来,见武松已取胜,围住武松欢呼。武松说:“蒋忠,本主已来了,你一面搬,一面请人来赔罪。”武松带人来到店里,妇人刚从酒缸里爬出来,脸都磕破了,那两个酒保还在酒缸里挣扎。武松坐下来,让酒保把那妇人搀出去,快活林的头面人物已相继赶来。武松请众人坐了,让施恩坐了首位,蒋门神坐在施恩下首。吃了几碗酒,蒋门神当众向施恩赔了礼。武松说:“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听说施恩的快活林被蒋忠夺了,来打抱不平,若不是看众位的面子,我一顿就把这小子打死了。今天他必须离开,再碰见我,景阳冈上的老虎就是他的榜样。”蒋门神哪敢做声,羞愧满面,谢了众人,觅了一辆车子,装了行李,起身走了。

从此,众人敬佩武松英雄了得,谁不拜见他?快活林的生意更加兴隆,施恩的买卖比以往增加了三五成。施恩出了这口气,把武松当亲爹般孝敬。

十五 血溅鸳鸯楼

转眼间过了一个多月,炎热渐退,秋风生凉。这天施恩正和武松闲坐,谈论些拳棒,就见几个军汉牵着一匹马,来店里说:“都监相公有令,闻知武都头是好汉,让我们来请他。”来人递过一封书信。施恩看了,暗忖,张都监是我父亲的上司,武松又是囚徒,也属他管,只得去。就让武松换了衣巾,上了马,跟那些人去了。

武松来到都监府,下了马,跟着军汉来到大厅,参见了张蒙方。张蒙方夸赞武松一番,要武松跟他当亲随,在厅前廊下,收拾一间耳房,让武松安歇。从此,武松就跟随张蒙方,大小官员与豪绅要见张蒙方,都要先给武松送礼,武松就买了个藤箱,把东西锁在里面。

转眼间到了八月仲秋,张蒙方在后院鸳鸯楼下摆设家宴,饮酒赏月,让武松也来饮酒。武松见张蒙方女眷都在席上,立着饮了一杯,就要走。张蒙方却说:“我把你当成自家人,坐下一起吃。”武松只得斜着身子坐下。张都监让丫鬟给武松敬酒,吃了几杯,又让换大银钟来。武松吃了半醉,渐渐忘了礼数,只顾痛饮。看看月亮渐高,张都监又唤一个心爱的丫鬟,让她唱个对景的曲子。那丫鬟放开歌喉,唱一曲苏东坡的《水调歌头.仲秋》。张都监说:“武松,这丫鬟名叫玉兰,不仅聪明伶俐,能歌善舞,还做得一手好针线。我把她许配给你,择个吉日,让你们成亲。”武松再三谢辞,张都监却坚持要把玉兰配给武松。

武松又饮了十多杯,怕酒后失礼,谢了都监、夫人,回到自己房里。他只觉得有些腹胀,就拿条哨棒,来到庭院中,使了一阵棒。看看月上中天,时近三更,正想回房歇息,忽听后堂一片叫喊:“有贼!”武松忙提哨棒赶去捉贼,见了玉兰。玉兰说:“那贼往花园去了。”武松赶往花园,黑暗中扔出条板凳,把他绊了一跤,随即跳出七八个军汉,不由分说把他绑了。张蒙方喊:“把贼拿来!”军汉一步一棍,把武松打到大厅。武松叫道:“我不是贼,是武松!”张蒙方却变了脸,大骂一通,命人到武松房里搜查,从床下藤箱中搜出许多金银器皿,约有一二百两。武松见了,目瞪口呆,有理难言,只有叫屈。张蒙方命人把赃物封了,把武松押在机密房中,派人对知府说了,又上下使了钱。

次日天明,知府升堂,军汉把武松押到衙门。武松要辩白,知府怎容他分说?命人按倒就打。武松只得屈招了,知府便命人给他戴上重枷,押入死牢。武松至此方知张蒙方蓄意陷害他。那些狱卒得了张蒙方的好处,给他双脚砸上镣,双手上了铐,终日里折磨他。施恩得到消息,忙赶回城,跟父亲商量了,带上银子找康牢头。康牢头说:“实不相瞒,这事是张团练和张都监定的计,蒋门神就在张团练家中躲着。上上下下,蒋门神都使了钱,定要结果武松性命,只有一个当案叶孔目不肯,所以不敢动手。狱里你放心,我自会照护武松,你快托人去求叶孔目。”施恩给他留下一百两银子,又托人找叶孔目,送了一百两银子。

叶孔目早知武松是好汉,吃了冤枉官司,就对知府说出快活林事情的经过,劝道:“张都监、张团练得了蒋门神的好处,倒让大人做恶人。武松就是真偷了许多金银,也不该死罪。”知府就让叶孔目把武松的罪名改轻了。

施恩通过康牢头,三次到监牢探望武松,给武松留下银子,又打点了狱卒,自此武松身上的刑具都放松了。

到六十日限满,知府升堂判决,赃物归还原主,把武松脊杖二十,刺配恩州。打脊杖时,因老管营使了钱,打得不十分重,取刑枷枷了武松,押出衙门。二公人押着武松出了城,走不多远,路旁酒店里走出施恩来,又包着头,吊着胳膊。武松问时,却是蒋门神又夺了快活林,打伤施恩。施恩请二公人吃酒,二公人不吃,送银子,二公不要,只是恶言恶语催武松快走。施恩取出两件棉衣,一兜银子,包了,拴在武松腰里,又把两只热鹅挂在枷上,暗中提醒武松,这两个公人不怀好意。

三人行不数里,武松听公人悄声说:“他两个还不来?”心中暗自冷笑,自顾撕熟鹅吃。走不了五里,武松把两只鹅都吃尽了,只见前面路旁等着两个大汉,各挂腰刀,手提朴刀。二人与公人递个眼色,就跟在三人后面走。又走不了几里,来到一条大河边,河上有座桥,牌楼上写“飞云浦”三字。武松上了桥,站下来说:“我要净手。”那两个提朴刀的便赶上来。武松喝道:“下去!”一脚先踢中一个,翻跟头栽下水中。另一个转身想跑,武松又是一脚,也栽下水。两个公人大惊,往桥下就走。武松叫声:“哪里去!”一使劲,把枷挣开,快步赶上,一刀一个,结果了性命。

两个大汉才挣到岸边,武松上去先砍翻一个,把另一个劈头扭住,问他们的来路。那汉子忙说:“我俩是蒋门神的徒弟,师父和张团练让小人同公人一齐害好汉。”武松问:“蒋门神现在哪里?”那人说:“我师父和张团练在张都监家中鸳鸯楼上吃酒。”武松手起刀落,把那人也杀了。就在两把腰刀中挑好的带上一把,提着朴刀,奔回孟州城来。

武松进了城,天色已晚,就来到张都监家后墙外,越墙而进,藏在马房里。待到马夫回来,武松用腰刀逼住马夫,问:“张都监在哪里?”马夫战战兢兢地说:“他正和张团练、蒋门神在鸳鸯楼吃酒。”武松一刀把马夫杀了,脱下旧衣扔了,换上施恩送的新棉衣,拿了朴刀,越墙而进。因是熟门熟路,他摸到厨房,两个烧火丫头正抱怨侍候他们一整天,到现在还不能歇,武松上去,一刀一个结果了。

武松来到鸳鸯楼,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梯,只听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还在说话。三人等得焦急,只是不见回报。武松听了,不由怒火万丈,箭步抢入,先一刀剁翻蒋门神,又一刀结果了张团练。张都监慌忙抓过一把椅子,抡起来斗武松,被武松一把接住,就势一推,连人带椅子倒在地上,被武松一脚踢翻,也割下人头,接着又把张团练的头也割下来。他见桌上有酒有肉,连吃了几盅酒,在死尸上割下一片衣襟,蘸上鲜血,在粉墙上写下八个大字:“杀人者打虎武松也。”接着,把金银酒器踩扁了,揣在怀里,正要下楼,却听楼下夫人说话:“楼上官人吃醉了,快去人搀扶。”

只听得楼梯声响,两个军汉奔上来,武松拦住去路,一刀一个也杀了。夫人在楼下问:“楼上怎么大惊小怪?”武松奔下来,把夫人一刀剁翻,割人头时,却割不动,再看刀口都砍缺了。武松换上朴刀又寻了一遍,找到两三个仆妇,也都搠死在房里,方心满意足,离开都监府。

此时城门已闭,武松便翻过城墙,脱了鞋袜越过护城河。听得城里才打四更三点。走了一阵,天色已麻麻亮。武松一天一夜未歇片刻,背上棒伤也阵阵作疼,望见一片树林里有一座小庙,就奔进去,解下包袱当枕头,躺倒就睡。刚要合眼,庙外伸进两把挠钩,把他搭住,拥进四个人来,一条绳子绑了。四人夺了包袱朴刀,把武松拖到村里。路上说:“这汉子一身血迹,别是做了贼来。”四人把武松拖进一间房中,绑在柱子上。武松一看,灶旁放着两条人腿,不由暗暗长叹,看样子,要死个不明不白,倒不如投案自首,还能落个英雄名声。

十六 大闹清风寨

武松正叹息,只见一男一女走进来。却是张青与孙二娘。二人慌忙放开武松,到客厅坐下说话。原来,此处是张青的又一处酒店,所以手下伙计不认识武松。二人问武松如何这般狼狈相,武松就把醉打蒋门神到血溅鸳鸯楼的经过说了一遍。张青就领武松到客房睡觉,两口子忙到厨房安排美味佳肴,款待武松。

天明后,都监府躲得性命的才奔出来,叫来军兵,前前后后一看,共杀死一十五人,慌忙报到府衙。知府大惊,见墙上血字留名,忙下令紧闭四门,搜捕正凶武松。飞云浦保正也来禀报,桥上河边四人被杀,共是一十九条人命。知府就悬赏三千贯,捉拿武松,窝藏不报者,与犯人同罪,行文各州府,一同缉捕。

伙计探听明白,飞报张青。因此案牵涉两位朝廷命官,兵丁、差役倾巢而出,四乡都不得安宁。张青对武松说:“不是当哥哥的胆小,不敢留兄弟,只怕兄弟有个闪失,当哥哥的面子上也不好看。上回我给兄弟说了,花和尚鲁大师和青面兽杨志占二龙山落草,兄弟不如投奔他们去。”武松说:“哥哥说得是,我就去投奔他们。”张青便写下一封书信,举荐武松入伙。孙二娘却说:“叔叔这样走怎么行?脸上两行金印让人一眼就认出来了。依我说,叔叔不如扮了那头陀去。”孙二娘拿出那头陀的僧衣,让武松换了,就像比着武松的身材做的。她又为武松散开头发,戴上铁戒箍,正好遮住脸上的金印。武松接过双戒刀,抽出一看,是上好雪花镔铁打造。孙二娘又把武松抢来的金银酒器留下,给他一包银子,把度牒、书信一齐包了,给武松背上。

武松辞别了张青夫妇,顺大路投东而行。此时正值十月天气,转眼天就黑了。武松趁着月色,上了一座山岭,忽听一阵笑声。他循声寻去,见有一座坟庵,约有十多间草屋,一个道人正搂着一个女人在窗前赏月嬉笑。武松大怒,这出家人搂着女人,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拿他祭祭刀!武松寻到大门,上前就敲。一个道童探头喝问:“什么人大惊小怪?”武松一刀杀了那道童。道人大叫一声,抡着双剑杀过来。武松抽出双戒刀上前迎敌。斗了十多合,武松卖个破绽,让过道人双剑,返身一刀砍下道人的头来。那女子走出来,连向武松称谢。武松问明女子是岭下张家的女儿,被道人杀了父母兄嫂抢上岭来。因这岭叫蜈蚣岭,道人就自称飞天蜈蚣王道人。武松搜出道人的积蓄,约有一二百两金银,给了那女子,让她下岭,吃了些现成酒肉,一把火烧了坟庵。

走了十多天,武松见路过的城镇乡村到处都贴着捉拿他的告示,他已扮作行者,一路上无人盘问。这时已是十一月天气,寒风刺骨,武松一路买酒买肉吃,也敌不住严寒。这天,他见一座险峻的高山下,有一家酒店,门前有一道溪水,便走进去,要酒要肉。店家说:“酒倒有,肉却没了。”武松吃了几碗寡酒,大呼小叫要吃肉,店家只是说没有。二人正争吵,只见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大汉领着三四个人走进来。店主忙笑脸相迎,搬出一个青花瓷瓮,又端出两只熟鸡、一大盘精肉来。店主打开瓮盖,一阵酒香飘来,武松闻出正是上等好酒,气不打一处来,拍着桌子大叫:“有这些好东西,你为什么不卖给我?难道我没银子?”店主说:“这是他们自己拿来的,只是借我的店吃酒。”武松大骂:“放屁!”店主说:“没见过这种出家人,真蛮横!”武松喝叫:“老爷没白吃你的,怎蛮横?”店主说:“还有出家人自称老爷的。”武松跳起来,一掌把店主打得鼻青脸肿,栽在地上半晌起不来。

那大汉大怒,跳起来喝道:“你这出家人真不本分,怎么动手就打人?”武松说:“我打他,碍你什么事?”大汉更怒,骂道:“你这鸟头陀,敢顶撞我!”二人越骂越恼火,大汉见他想动手,箭步蹿出门外,立好架子。武松赶出来,大汉劈面就是一拳。武松抓住大汉手腕,大汉想挣扎,怎能挣开,被武松一扯,扯到怀里,按倒在地,一脚踏上脊背,打了二三十拳,提起来,丢进溪里。跟随的人哪个敢上前?慌忙下水救起大汉,搀上投南而去。武松进了店,见店主已躲了,不客气地又吃又喝,不一时把酒、鸡吃了个干净。

走不了几里,一条黄狗蹿过来,对着武松叫。武松大醉,就拔出一把戒刀追狗。那狗见武松凶恶,只沿着溪边逃,武松一刀砍去,砍了个空,驻足不住,栽进溪里。虽然天寒水浅,不足一二尺深,武松却在水里爬不出来。

这时,岸上土墙边转过一个大汉,提一条哨棒,带十多人赶来。内有人认识武松,说:“这水中的贼头陀,就是方才打了小哥哥的。”话音未落,方才那挨打的汉子也带几十人赶来。众人一起下手,把武松横拖倒拽,拉上岸来,绑得结实,推进一座庄院,绑在柳树上,取一捆藤条,慢慢拷打。刚打了几下,一个人走过来,问:“你们弟兄又打什么人?”两个大汉叫声“师父”,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那人上前掀起武松的头发,不由惊叫:“这不是我兄弟武二郎?”武松睁开眼,认出正是宋江。宋江喝叫:“快解下来,他就是我常跟你们说的景阳冈打虎的武松。”弟兄二人慌忙解开武松,给他换了干衣裳,来到堂上,宋江问起武松如何当了行者。武松把经过说了,那二人慌得跪下就拜。

武松问起宋江怎么在这里。宋江说:“这是白虎山孔太公庄上。他们小弟兄两个,一个叫毛头星孔明,一个叫独火星孔亮,跟我学了几天拳脚。他们听说我在柴大官人庄上,几次派人去请,我来这里住了半年了。正说到清风寨花荣那里去住几天,不想又碰上贤弟。”孔太公听说打虎英雄来了,也出来相见,吩咐大摆筵席,款待武松。当晚,宋江与武松同榻而眠,说了想念之情。天明后,孔太公又让人杀猪宰羊,安排筵席。晚上席散,宋江问武松:“兄弟打算到哪里安身?”武松把到二龙山投鲁智深、杨志入伙的事说了。宋江说是等天好了要上清风寨,二人可同行一程。

二人在孔太公庄上住了十来天,宋江与武松要走,孔太公不放。又住了三五天,宋江一定要走,孔太公安排筵席为二人饯行,临行又各送纹银五十两。二人不收,孔太公不肯,只好收下,拜别了孔太公,孔明、孔亮直送了十多里,方才作别。

宋江和武松走了一天,次日又走半天,来到瑞龙镇,一打听,该从这里分手。宋江找一家酒店,要了酒菜,边吃边叮嘱武松,到二龙山落草,不过是权宜之计,日后受了招安,到边疆杀敌,也能封妻荫子。吃了酒饭,二人来到路口,宋江又一再嘱咐武松少吃酒,休惹事,二人便各奔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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