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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元-施耐庵 罗贯中 当前章节:154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3:55

宋江往东走了几天,来到清风山下,见那山景色秀丽,只顾观看,错过宿头。看看天色已晚,心中慌乱,高一脚低一脚往东撞去。走到一更天,踩着一条绊索,跌翻在地。四下里一声喊,钻出十几个小喽啰,把宋江捆了,夺了包袱、朴刀,押上山来,绑在聚义厅的将军柱上。只听喽啰们说:“待会儿大王醒了,剜出这牛子的心肝,做醒酒汤。”宋江暗叹,想不到我的命如此不济,竟然要断送在这里。

二更多天,那大王睡眼惺忪地走出来,坐在堂中虎皮交椅上,说:“把二位大王请来同吃。”不一时,又走出二位大王,分两边坐了。这三个好汉,领头的叫锦毛虎燕顺,第二位五短身材,叫矮脚虎王英,第三位生得白净俊俏,叫白面郎君郑天寿。三人坐好,传令开剥宋江。一个喽啰口中衔着尖刀,用凉水往宋江心窝一泼,正要动手,宋江长叹一声,说:“可惜我宋江死在这里!”燕顺忙问:“他说什么?”喽啰说:“他说:‘可惜宋江死在这里。’”燕顺忙问:“你认得宋江?”宋江说:“我就是宋江。”燕顺疾走几步,来到宋江对面,问:“你是哪里的宋江?”宋江说:“我是济州府郓城县的宋江。”燕顺大惊,夺过喽啰的尖刀,把绳割断,脱下身上红袄,披在宋江身上,抱到当中虎皮交椅上坐了,与王英、郑天寿跪下就拜。宋江搀起三人,三人说了好多仰慕的话,命喽啰们服侍宋江歇下,半晌午时四人才起来。宋江说了他的遭遇,又说武松如何了得,投二龙山去了。三位头领直跺脚,若得武松到清风山来,那该多好。

宋江在山寨住了几天,已到腊月上旬。山东风俗,腊月要上坟。这天,喽啰来报,有一乘轿子,后面跟七八个军汉,挑两个盒子,看样子是上坟烧纸的。王英是个好色之徒,听说有轿子,想来里面坐的是女人,就点起几十个喽啰要去抢。宋江等劝不下,只好让他去了。没两三个时辰,王英回来了,把轿里的女人直接带到后寨自己房中。宋江说:“王兄弟爱贪女色,不是英雄的行为,咱们去劝劝他。”便带上二人赶到王英房中。那女人身穿素服,不施脂粉,天生妖媚。王英正把她按在床上,欲强行求huan,见宋江三人赶来,只好放开,请三人落座。宋江问:“娘子,你是谁家女眷?为什么上山?”女人道了万福,说:“奴是清风寨知寨的夫人,上山为母亲上坟,请大王饶命。”宋江问:“花知寨怎么不陪你来?”女人说:“奴的丈夫不是武知寨花荣,是文知寨刘高。”宋江劝王英:“但凡江湖上好汉犯了‘溜骨髓’三个字,惹人耻笑。这娘子是朝廷命官的夫人,你就放了她吧。”王英说:“如今的世界,都是那些贪官污吏弄坏了,哥哥管他干什么?”宋江跪下劝:“贤弟若要压寨夫人,日后宋江为媒,纳送彩礼,为贤弟娶一个。”三人搀起宋江,燕顺不顾王英不快,让人送女人下山,女人连拜宋江:“谢大王。”宋江说:“我不是大王,是路过的客人。”轿夫抬上女人,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飞也似下了山。

宋江在山寨又住了几天,要作别下山,三个首领留不住,送了些金银,把他送到山下路口,一再说:“哥哥回来,一定到山寨多住几日。”

清风寨离青州只百十里,地处要道,因此在清风镇上设立清风寨镇守。宋江来到清风镇,打听明白,南边的寨是刘高的,北边的寨是花荣的,便来到北寨,向门军说明来意。门军进寨禀报,不一时,一位少年将军迎了出来。那将军正是花荣,因他神箭无双,江湖上把他比作汉朝的飞将军李广,送他绰号小李广。花荣拜了宋江,命军汉接了宋江的包袱、朴刀,扶住宋江,来到大厅,请宋江坐了,又拜四拜。二人说了些久别思念之情,花荣摆酒款待宋江。

酒宴上,宋江说了清风山上救刘高妻子一事。花荣皱眉说:“兄长救这女人干什么?”宋江说:“好歹她是你同僚的夫人。”花荣说:“单凭小弟一人镇守清风寨,远近强人怎敢无视青州?近日上面派这个穷酸来做正知寨,只知*,搜刮民财,弄得百姓怨声载道。小弟每每又受这家伙的气,恨不得杀了这赃官。这女人更坏,净给那家伙出主意,残害良民,贪图贿赂。让那女人受些污辱,送那家伙一顶绿头巾戴戴,正是大快人心。”宋江劝道:“冤仇宜解不宜结,贤弟可隐恶扬善,把眼光放远些。”

宋江在花荣寨中住着,花荣每天差亲信陪宋江到各处游玩。清风镇虽小,也有勾栏瓦舍,茶楼酒馆。宋江玩了一月有余,已过了新年,又到元宵。

为庆元宵,清风镇的居民在土地大王庙前扎了一座灯山,准备了各种社火,家家门前,点灯结彩。这天天气晴朗,花荣为防意外,点起军兵,命他们晚上去维持秩序,又派人严守寨门,以防强人混进寨来作乱。晚饭后,宋江要去看灯,花荣说:“小弟职役在身,不能前往,就派两三人陪兄长前去。兄长早些回来,小弟设家宴请兄长共庆佳节。”

明月东升,宋江带了花荣的三个亲信,来到土地大王庙看了灯山,又满街闲逛,慢慢向南走。四人来到一座大院前,见一大群人围住一伙舞大头的,不时喝彩。宋江身材矮,看不到,亲信就分开众人,帮宋江挤进正中。宋江看那大头舞得好,开怀大笑。这院正是刘高的衙门,刘高夫妻正往外看,那女人认出宋江,跟刘高一说,刘高便派出一群人去捉宋江。宋江转身想逃,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怎能逃得了?被绑上带去见刘高。那三人见不是头,慌忙逃回禀报花荣。

刘高喝问:“你这家伙是清风山的强盗,怎敢来此看灯?”宋江说:“我是郓城县张三,是花知寨的老朋友,不是强盗。”那女人说:“你还想赖吗?”宋江说:“那时我已跟你说明是客人,不是大王。”女人说:“当初在山上,我叫你大王,你哪里理我?”宋江说:“是我一力救你下山,你怎恩将仇报,诬良为盗?”女人大怒,骂道:“这种贼骨头,不打怎肯招!”刘高就命人放翻宋江,把宋江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又命人把宋江锁了,明日送青州治罪。

花荣得报大惊,忙写一封书信,派人送去,请刘高放人。刘高拆开书信一看,花荣写的却是刘丈。刘高大怒,撕了书信,骂道:“那强人已招是郓城县张三,怎么又变成刘丈?难道我会因他是同姓便放了他?把来人赶出去!”

亲信回去禀报花荣,花荣大怒,点起几十名军士,骑上马,提了枪,冲进刘高衙门。刘高夫妇躲得不知去向,花荣命人救出宋江,护送回来。

待花荣走了,刘高才出来,点起几百人马,派两个教头领着,去花荣寨中抢张三。教头武功虽高,却自知不如花荣,天色尚未大亮,花荣坐在正厅,两扇大门敞开着,众人没一个敢往里进。花荣大喝:“冤有头,债有主,此事与你们当兵的无关。你们两个教头,今日看看花知寨的神箭。先看我射左边门神的骨朵头!”说完,一箭射来,正射中门神的骨朵头。花荣又说:“看我射右边门神的盔缨。”又一箭,正中盔缨。花荣搭上第三支箭,说:“看我射那穿白的教头心窝!”那教头惊叫一声,转身就逃,众军士一哄散了。花荣到后堂探看宋江,恼怒地说:“拼上这官不当,我也要跟这家伙争个长短。”宋江说:“可恨那妇人恩将仇报,强指为贼。不是兄弟相救,明天被那家伙送到青州,白丢了性命。”二人商议一番,宋江说:“你虽救了我,那家伙怎肯罢休?必然要告到知府那里。今夜我就上清风山,他们没了证据,只能说是文武之间互不服气,也没办法你。”待到天黑,宋江偷偷出了寨门,一步一挨,奔往清风山。

两个教头逃回去,禀报花荣神箭厉害,谁也不敢上前送死。刘高本事虽不济,却有点鬼名堂,就派两个教头带几十人,去清风山路上埋伏,务要捉拿张三。约摸二更时分,人马已把宋江捉来。刘高一面命打造囚车,监了宋江,一面派人连夜赶赴青州,报知知府。

这知府复姓慕容,双名彦达,仗着妹子是徽宗天子的贵妃,在青州横行霸道,贪赃枉法,残害百姓,无所不为。他看了刘高的文书,就命兵马都监黄信去捉拿花荣,并郓城县张三一同押解青州治罪。

黄信使一口丧门剑,武艺高强。青州有三座险恶的山,就是清风山、二龙山、桃花山,黄信夸口要拿尽三座山的强人,所以人称镇三山。他领了慕容彦达的令,带领五十名健壮军汉,来到清风寨。刘高命人推出宋江,让黄信看了,二人定下计来,捉拿花荣。

次日一早,黄信命人安排筵席,布下埋伏,前去花荣寨中,说:“知府大人听说你们文武知寨不和,派我前来排解,我已命他设下筵席,请你前往。”花荣不知是计,跟黄信来到刘高衙中。三人相见了,叙礼落座,黄信命人闩上门,把盏劝酒。吃了几巡,黄信见花荣全无戒备,把酒杯一摔,两边拥出几十个军汉,把花荣按倒捆了。花荣怒问:“我有何罪?”黄信笑着说:“请花知寨看一个人。”刘高便命人把宋江推出来,二人面面相觑。黄信说:“我是奉命行事,是刘高告了你。”花荣说:“没关系,见了知府大人,我自有话说。”黄信说:“既然如此,我把你押到那里,你自去和知府大人分辩。”

黄信把花荣也打入囚车,往青州府奔来。行不了三十里,只听前面树林里几十面铜锣齐鸣,开路的军汉惊叫连声:“不好了,有强人挡路!”

十七 智收霹雳火

黄信让刘高看守囚车,挺丧门剑,催坐下马,前去迎敌。燕顺、王英、郑天寿三位好汉拦住去路,大喝:“留下三千两黄金的买路钱,放你过去!”黄信大叫:“镇三山在此,休得无礼!”燕顺说:“哪怕你是镇万山,也要三千两黄金买路钱!”黄信说:“我是朝廷命官。”燕顺说:“别说你是个兵马都监,就是当今天子不交买路钱也休想过去!”黄信拍马舞剑,杀过去。三个好汉一齐迎敌。黄信斗了十几回合,不是对手。刘高虽然顶盔贯甲,手持三股叉,却只会念弥陀,胆都吓破了,怎敢上来援助?黄信战不过三人,只好拨转马头,落荒而逃。众喽啰杀得官兵丢盔弃甲,抱头鼠窜。刘高魂飞魄散,连逃都不会逃了。花荣大喝一声,挣开囚车,又把宋江的囚车也打破了,救出宋江。小喽啰一拥而上,擒了刘高,簇拥着宋江、花荣,得胜回山。

三位头领请宋江、花荣坐了,把刘高剥得赤条条的,绑在将军柱上,置酒给宋江、花荣压惊。二人拜谢了三位头领,花荣担心地说:“黄信逃回清风寨,只怕会为难小弟的家小。”燕顺说:“哥哥放心,黄信也是条好汉,不会为难夫人的。万一他拿了宝眷,也得从这条路走。”宋江指着刘高骂:“我与你小子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什么听那女人的话,三番两次陷害我?”花荣说:“哥哥跟他啰唆什么?”上前一刀,剜出刘高的心肝。宋江说:“不杀了那女人,难出我心中这口恶气。”王英说:“抓来那女人,也让我快活快活。”

黄信逃回清风寨,紧闭寨门,严加防守,又写了公文,派人连夜送回青州。慕容彦达看了大惊,忙请来本州兵马统制秦明。秦明使一条狼牙棒,有万夫不当之勇。因他性如烈火,声如雷霆,人称霹雳火。秦明见了知府,互相施过礼,知府拿出黄信的公文让秦明看了。黄信正是秦明的徒弟,秦明大怒,连夜点起一百兵马,四百步兵,天明启程攻打清风山。

清风山的好汉点起人马,正要去打清风寨,忽听秦明领军到来,骇然大惊。花荣却说:“众哥哥别慌,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便说出计策,宋江说:“好计!就这么办。”花荣便跨马提枪,带上弓箭,率领喽啰下山迎敌。秦明来到山下,摆开阵势,擂鼓挑战。只见花荣引人马下山来,秦明大喝:“花荣,你也是将门之子,朝廷命官,为何反叛朝廷?我特来捉你!”花荣说:“我怎敢反叛朝廷?实是被刘高挟嫌诬告,官报私仇,逼得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权且避难。”秦明怎肯听信?舞动狼牙棒,来取花荣,二人直斗了四五十回合,不分胜败。花荣拨马往山下小路走去。秦明拍马赶来。花荣取出弓箭,扭身射去,正将秦明盔缨射落。秦明一愣神,花荣已率小喽啰上了山。

秦明大怒,下令攻山。众军一声呐喊,向山上冲去。转过几个山头,只见山上檑木、炮石乱打下来,折了三五十人,只得退下。秦明怒火更盛,绕山而行,寻找道路。到得午时,只听西边锣响。秦明赶到西边,什么也没找到。接着,不是东山旗号招展,就是南山锣鼓齐鸣。秦明率领人马,东撞一头,西撞一头,却未找到一个强人。看看天色晚了,官军人困马乏,正欲下寨做饭,山上火把通亮,锣鼓齐鸣。秦明又领兵冲去,山上点箭射下,又伤了些人马。军士刚要做饭,又有一队火把下山来。秦明再赶时,火把又熄灭了。秦明更怒,下令放火烧山,只听山上笛声悠扬,十几个火把照耀下,花荣正陪宋江饮酒。秦明想攻上去,又怕花荣的弓箭,只好在山下大骂。

秦明正叫骂,却见后面山上火炮火箭一齐打来,把众官兵烧得东躲西藏。黑暗处,又不知埋伏有多少弓弩手,箭如飞蝗。众官兵见有一条山沟,纷纷跳进去躲避,谁料上面一声响亮,大水直冲下来,官兵大部被淹死,侥幸爬上来的,被喽啰用挠钩拿了,活捉上山。

秦明火气冲天,寻条小路,向山上冲去,行不多远,扑通一声,连人带马跌入陷坑,两边几十把挠钩把他搭住,活捉上来,绳捆索绑,押上山去。到了山寨,正好天亮。

花荣迎上来,解开秦明的绑绳,跪下就拜。秦明说:“我既被擒,该杀就杀,为什么拜我?”花荣说:“多有冒犯,望请恕罪。”秦明问:“为首的好汉是谁?”花荣说:“他是花荣的哥哥,郓城县宋江。”秦明惊问:“莫不是及时雨宋公明?”宋江说:“正是。”秦明慌忙跪拜,说:“想不到今天得见义士。”宋江慌忙起身答礼。秦明问:“兄长怎么腿脚不便?”宋江说了被刘高拷打之事,秦明连连跺脚,说:“只听一面之词,害了多少好汉。秦明回去定向知府说明此事。”燕顺就叫杀牛宰马,款待秦明。被俘的军士也与酒肉。

吃了几杯酒,秦明起身,请头领还他衣甲、兵器、马匹,想回青州。燕顺说:“你损兵折将,怎能回去?不如在此落草,强似受那贪官的气。”秦明说:“朝廷不曾亏待我,我怎能背叛朝廷?你们可以杀我,我绝不肯落草。”花荣劝道:“我也是将门之子,朝廷命官,却被贪官逼到这一步。兄长不肯落草,请稍坐片刻,待席终了再走不迟。”秦明不肯坐,花荣又劝:“你劳累一天一夜,就是你不吃,也得把马喂饱。”秦明就坐下来。五位好汉轮番敬酒,把秦明灌得大醉。

直到次日天明,秦明才醒来,梳洗罢,吃了早饭,众好汉还了秦明衣甲、兵器、马匹。秦明上了马,拜别众人,离了清风山,来到青州城下,不由大吃一惊,原来城外的几百户人家,被烧成一片瓦砾,遍地鲜血,死尸难以计数。他催马来到城河边,却见吊桥高高拽起,大叫:“城上放下吊桥,让我进城!”

慕容彦达站出来,指着秦明大骂:“反贼,昨夜你率人马来攻城,枉杀了许多平民,烧了许多房屋,今天又想来赚城。我已派人奏明朝廷,早晚拿住你,碎尸万段。”秦明大叫冤枉,知府说:“我亲眼见你杀人放火,你还想抵赖?为何你那五百人没一个逃回来的?我已把你家眷杀了,你若不信,请看人头!”秦明看时,士兵用枪挑出妻子的脑袋,连声叫苦。知府一声令下,城上乱箭射下来,秦明只得拨马而逃。

走不十多里,五位好汉迎上来。秦明气得大叫:“不知是哪个千刀万剐的冒我的名,杀人放火,害死我一家老小,使得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宋江说:“这里不是说话处,请到山寨慢慢说。”上了山寨,众好汉让秦明中间坐了,五人跪下,请秦明恕罪。宋江这才说:“这条计是我定的,只有如此,才能断绝你的退路,上山入伙。”秦明跺脚道:“这条计也忒毒了,断送了我一家老小。”宋江说:“花荣有个妹妹,很是贤惠,我给你们做个媒。”秦明见事已至此,众人对他如此敬爱,只有死心塌地落草。

六位好汉依次坐了,奏乐饮酒,边吃边谈起攻打清风寨的事。秦明说:“这事容易。黄信是我的部下,又是我的徒弟,我独自前去,一席话说他入伙,顺便取了花知寨的家眷,拿了那泼妇,作晋见之礼。”

黄信败回清风镇,日夜提防,严守寨栅,左等右盼不见青州救兵到来。这天,忽听门军来报:“秦统制单人匹马来到寨前。”黄信到寨门上看了,果然如此,命人开了寨门,放了吊桥。秦明进寨,黄信把他请进大厅,叙礼罢,问秦明为什么单人前来。秦明说了兵败被俘、上山入伙的经过,劝道:“山东及时雨宋公明结识天下好汉,谁不敬佩他?贤弟没有家小拖累,何不上山入伙,省得受那些贪官污吏的气。”黄信说:“我听师父的。但我却从未听说过宋公明也在清风山呀!”秦明说:“被你押解的郓城县张三就是宋公明。”便说出刘高夫妇如何陷害宋江、花荣的事。黄信后悔得直跺脚,说:“我要知道他就是宋公明时,我自会放了他。听了刘高一面之词,险些儿坏了他性命!”二人正说着,门军来报,说是有两支人马开到寨前。秦明、黄信迎出来,却是宋江、花荣、燕顺、王英等人。宋江传下号令:“不得伤害一个寨兵、百姓,只杀刘高一门老小!”众好汉进寨,王英先抢了那妇人,花荣杀了刘高满门。众喽啰把刘高所有的家财抢了一空,装上车子,拉回山寨。花荣又取了家眷,清风寨的军汉,愿上山的上山,不愿上山的留下。

回到山寨,众好汉落座。燕顺问:“那泼妇在哪里?”王英说:“哥哥,这回一定把她给我做压寨夫人。”燕顺说:“好。你先叫她来,宋大哥要问她话。”王英把泼妇带来,宋江喝问:“我好意救你下山,你为什么恩将仇报,陷害我?”妇人痛哭求饶,燕顺说:“不用问了!”一刀把她砍为两段。王英大怒,抓过一把朴刀,要跟燕顺拼命。宋江忙拦住,劝道:“这女人该杀。王兄弟,我尽力救她下山,她还让丈夫害我,你留她在身边,久后有损无益。宋江已许下你一头亲事,定会让你满意。”众人也纷纷相劝,王英才无话可说。

次日,宋江为秦明和花荣的妹妹主持了婚礼,满山寨热热闹闹,吃了几天喜酒。这天,喽啰来报,说是慕容彦达已奏知朝廷,反了花荣、秦明、黄信,要起大军征剿清风山。宋江说:“这个山寨不宜久守,不如去投奔梁山泊晁天王。”秦明说:“好是好,也该有个引荐呢!”宋江把晁盖等打劫生辰纲,他为晁盖报信一事说了,又说出刘唐寄书送金,被阎婆惜藏了书信,这才杀了她的经过。秦明大喜,说:“兄长是他们的大恩人,事不宜迟,我们立即起程。”

众好汉收拾了数十辆车子,装上金银财宝。喽啰们不愿去的,发给银两,任他们另投别主,愿去的,就和秦明的部下编成队伍,也有好几百人。打上官军的旗号,前往梁山泊。宋江和花荣带四五十人押着乘坐家眷的车子为前队,先走一步。秦明、黄信为第二队,燕顺等三人为第三队,每队隔开二十里。

走了六七天,宋江的第一路人马来到一处山下,名叫对影山,两边两座高山,一般模样,道路正从两山间穿过。花荣见山势险恶,说:“山上必有强人。”话音未落,只听两山锣鼓齐鸣,各有一支人马冲下山来。花荣忙做好迎战的准备,宋江又派人飞马报告第二队,让秦明火速赶来接应。

两边山上各下来一个少年壮士,都 使 方 天画戟,带着百十个喽啰。不同的是,一个壮士白盔白甲,胯下白马,众喽啰一片雪白,另一个红盔红甲,胯下红马,众喽啰一片火红。二人说了几句话,就在大路上动开手,两杆方天画戟各展神威,斗了三十余回合,不分胜败。宋江远远看了,连声喝彩。那两杆戟上,一杆缚着金钱豹子尾,一杆缚着金钱五色幡,正斗着,纠缠在一起,二人使尽力气,也扯不开。花荣弯弓搭箭,一箭射去,将缚着豹尾的绒绦射断,双方的喽啰齐声高叫:“好神箭!”

二人不再斗,纵马赶来,在马上躬身施礼,说:“请问神箭将军大名。”花荣说:“这位是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哥哥,我是清风寨小李广花荣。”二人滚鞍下马,跪地就拜。宋江、花荣下马搀扶,问二人姓名。穿红的说:“我叫吕方,人称小温侯,因做生药生意赔了本,就占了对影山打家劫舍。近日这位壮士来到,要夺山寨,跟他各分一山,他又不肯,因此每天厮杀。”穿白的说:“我叫郭盛,人称赛仁贵,因贩水银在黄河翻了船,回不了家乡。听说对影山有个使戟的占了山头,特来找他比戟,斗了十多天,不分胜败。”宋江说:“我跟你们讲和好吗?”二人便握手言和。正说着,秦明率人马赶来,接着燕顺等也到了。吕方请七位好汉上山,杀牛宰马,设筵款待。次日郭盛设筵。宋江劝二人一同到梁山泊聚义,二人欢天喜地,当下答应了。

次日,宋江带了燕顺为前队,带了十多名随从,先一步下了山。走了两天,晌午见路边有个大酒店,宋江说:“让孩儿们买了酒吃。”宋江和燕顺先进店,随从们喂上马,也进了店。店里只有三副大座头,再有几个小座头,一个人先占了一副大座头。宋江看时,那人八尺身材,淡黄脸,没胡髭。宋江叫过酒保,说:“我的随从多,请那个客人换大座头给我们。”酒保去劝那人换座,那人不换,还破口大骂。燕顺动怒,被宋江劝下。酒保又向那人赔小心,那人拍着桌子大叫:“就是当今皇上来了,老爷也不换,再啰唆,拳头不认人!”燕顺忍耐不住,说:“不换就不换,你吓他干什么?”那人提起短棒,说:“我骂他要你多管!老爷只让两个人,其余的都当做脚下的泥!”燕顺见那人拿棒,抓起条板凳,就想打架。

宋江忙起身,挡在中间,说:“都不要闹。我问你,你只让哪两个人?”那人说:“一个是沧州横海郡小旋风柴大官人,另一个是郓城县及时雨宋公明。除了他两个,大宋皇帝也不让!”宋江朝燕顺暗笑,燕顺放下板凳。宋江问:“二人你都见过吗?”那人说:“我在三年前曾在柴大官人庄上住了四个月,只是没见过宋公明。”宋江问:“你想见黑三郎吗?”那人说:“我正找他,他兄弟宋清托我捎信给他。”

宋江说:“我就是宋江。”那人仔细端详了宋江一阵,拜了下来,说:“险些儿跟哥哥错过,白到孔太公庄上走一遭。”宋江把那人拖入里间,问:“我家中有什么事?”那人说:“我叫石勇,人称石将军,在大名府放赌为生,因打死人逃到柴大官人庄上,我闻听哥哥大名,前去投奔,见了四哥宋清,他说哥哥在孔太公庄上,让哥哥急速回家。”宋江心中疑惑,问:“你在我家住了几天?见到我父亲吗?”石勇说:“我只在庄上住了一夜,没见太公。”宋江把上梁山入伙的事说了,石勇也要一同去,宋江就叫燕顺过来与石勇相见。宋江敬石勇三杯酒,石勇就从包袱里取出书信来。

宋江看罢信,放声大哭,捶胸顿足,又往墙上撞头。燕顺、石勇忙拦住,宋江哭昏过去,半晌方苏醒。宋江哭着说:“老父病故,我不能尽人子之道,简直如同畜生。我只得连夜赶回奔丧,你们自己上山去吧。”燕顺说:“太公既殁了,哥哥回去也见不到了,不如先引我们上了山,再回去奔丧也不晚。”宋江说:“我既已知此事,心如火焚,怎能耽搁?我给你们修书一封,你可带了石勇一同上山。”宋江借了笔砚,一面哭一面写书信,封皮也不粘,交与燕顺,挎一口腰刀,要了石勇的短棒,滴酒不沾唇,出门就走。

燕顺、石勇等吃了酒饭,走了三五里路,寻个大客店歇了。次日辰牌,后队人马陆续赶到。燕顺说了宋江回家奔丧的事,拿出书信。花荣、秦明看了,商议,既已至此,已没了退路,只好持书上山。

九位好汉把人马并作一队,渐近梁山泊,寻大路上山。忽听水面上锣鼓震天,众人看去,对面山上彩旗飘扬,两只大船飞驶而来,当先船头上,站着豹子头林冲,后面船头上站着赤发鬼刘唐。林冲喊:“你们是哪里的官军,敢进犯我梁山泊?”花荣、秦明下了马,说:“宋公明哥哥举荐我们入伙的。”林冲说:“既有宋哥哥书信,请到朱贵酒店,先把书信看了,再相见。”一只小船摇来,上来两人,说:“跟我们来。”再看大船上,白旗招动,一阵锣响,两只船一齐去了。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山寨如此用兵,官兵谁敢近前?

众人跟着二渔人绕路来到朱贵酒店。朱贵迎接众人,命令宰了两头黄牛,备下分例酒,看了书信,射了一支响箭。对岸摇过一只船,朱贵让把书信先报上山去。第二天,军师吴用来到酒店,与众人见过了,一一问清。不一时,二三十只大船驶来,吴用、朱贵请众好汉与人马、车辆上船,来到对岸金沙滩。晁盖已率众头领迎下山来,大家相见了,来到聚义厅,左边一溜交椅上,坐着山寨原有头领,白胜已由吴用设计救出,也在山上。右边一溜交椅上,坐着新上山的好汉。晁盖命焚起一炉香,众人立了誓,便命人安排筵席,又让众头目拜见了新头领。秦明、花荣说了宋江在清风寨的遭遇,又说吕方、郭盛二人比戟,花荣一箭射断绒绦的事。晁盖听了,似乎不信。酒到半酣,众好汉出来散步游玩。行至第三关上,只听空中鸿雁鸣叫。花荣寻思,看来晁盖不信我的箭法,我何不趁此机会逞逞手段?转眼一看,有个随从身带弓箭,便借过来,说:“看我射那第三只雁的雁头。”说完,一箭射去,果见第三只雁的雁头中箭,直栽下来。晁盖至此方对花荣的神箭深信不疑。吴用赞道:“将军别说比小李广,直可比养由基!”

十八 铁牛斗白条

宋江归心似箭,日夜兼程往家赶,这天半下午,赶到村头张社长酒店,进去歇歇脚。张社长说:“多日不见押司,今日归来是喜事,怎么愁容满面,闷闷不乐?”宋江说:“宋江不孝,老父病殁,未能在床前侍候。”张社长大笑,说:“令尊方才在我店里吃酒,走了只有半个时辰,你怎么说这话?”宋江说:“四弟书上写得分明,老父于今年正月初病殁,专等我奔丧。”张社长说:“哪有这事!”宋江弄不清怎么回事,坐到天黑,赶回家去。

庄客见了宋江,慌忙跪拜,宋江问:“太公呢?”庄客说:“太公每日望眼欲穿,盼押司归来,方才从张社长店里吃酒回来,现正歇息。”宋江扔了短棒,直奔后堂,见了宋清,大骂:“你这忤逆畜生,老父健在,为什么说他殁了?害得我差点儿寻死,哭了几个昏迷!”宋清正解释不清,宋太公走出来,说:“三郎,是我让四郎如此写的,你别怪他。我听说白虎山多强人,怕他们请你入伙,做了不忠不孝的人,恰逢石勇前来,我就让四郎写了那封书信。”

宋江忧喜掺半,拜了父亲。太公说:“今闻朝廷册立太子,大赦天下,所有大罪,俱减一等。你的事到了官,不过是充军流放。”宋江问:“朱仝、雷横来过吗?”宋清说:“他二人出差了,县上新添两个都头,是赵得、赵能兄弟。”爷儿仨正说着话,忽听庄外一片高叫:“不要走了宋江!”太公叫声苦,往墙上靠张梯子,向外一看,约有百十个公人围住庄院,火把之中,正是赵得、赵能。赵得叫太公交出宋江,若不然连太公一齐捉去见官。太公想抵赖,赵能却说有人见了宋江,到县里报告了。宋江让父亲下来,自己上了梯子,说:“二位,我的罪已减了,请进庄少叙三杯,天明我跟你们见官。”

赵得、赵能进了庄,宋太公置酒款待,又送些好看银子。二人也没为难宋江,次日天明,押解宋江到县衙。知县时文彬本来一心想开脱宋江,如今阎婆已死,张文远也不想再跟宋江做对头,加上宋江深得民心,全县不论士农工商、贩夫走卒,都为宋江鸣冤叫屈,宋太公又花钱上下打点了,时文彬就把罪状全改轻了。宋江被押到济州府,知府因大赦天下,把宋江判了脊杖二十,刺配江州。临行前,宋太公对宋江说:“江州是鱼米之乡,我花钱给你买来这个地方。但愿你早日刑满,返回故乡,父子共乐天伦。可此去正路过梁山泊,你千万不可入伙,当了不忠不孝的忤逆人。”宋江连连叩头,说:“仅遵父命。”二差人是张千、李万。宋清送二人些银两,让二人路上善待宋江。

走了一天,当晚落店住下。宋江买了酒肉请张千、李万吃了,说:“明日我们正从梁山泊路过,只怕山上好汉下山来夺我,惊吓了你们。我们明日可早些儿走,多绕几里路。”二公人连忙答应了。次日三人五更起来做饭,天未明就抄小路动身。走了三十来里,前面山坡转过一伙人来,领头的好汉正是赤发鬼刘唐,挥刀就要杀二公人。宋江忙拦住刘唐,说:“把刀给我,我杀他们。”刘唐递过刀,宋江却往自己脖子里抹去。刘唐一伙慌得前拦后抱,夺下刀来。刘唐问:“哥哥怎么反要自杀?”宋江说:“你们不是爱我,是害我。临行前老父一再叮嘱不要做不忠不孝之人,你们要杀公人,我不如自杀。”刘唐说:“我也不敢自作主张。请哥哥到前面见了吴学究与花知寨,再作商议。”

不多时,吴用与花荣飞马赶来,下马施了礼,吴用说:“我知兄长的用意,只不留在山寨便了。晁哥哥多日不见兄长,要跟兄长见一面,请到山寨少坐,便送你们登程。”宋江说:“宁可我死,不得害他二人。”

行了一程,来到湖岸边,早有船等在那里。一行人渡到金沙滩,用轿抬了宋江,直到断金亭,晁盖与众头领已迎下来,接到聚义厅。施礼落座,晁盖说:“自从贤弟救了我们,众弟兄每天思念大恩,无由得报。前不久又举荐众豪杰上山,使山寨更加壮大。”宋江说:“小弟本想上山探望兄长,不想碰到石勇下书,谎言老父病殁,骗我回家,虽然吃了官司,却免了死罪,发配江州。今日既见到哥哥,也了却了心愿,请哥哥再送我下山。”晁盖说:“请稍坐。”就传众头领都来拜见宋江,安排筵席,为宋江把盏。酒至数巡,宋江又要告辞。晁盖说:“给公人些银子,让他们走了,回去只说你被山寨抢走,官府也不会治他们罪。”宋江说:“这话休提。家中老父在堂,不曾孝敬一日,怎敢违背老父的教训?我要落了草,上逆天理,下违父训,不忠不孝,虽生不如死。哥哥若不放我下山,就把我杀了吧!”说罢,泪如雨下,拜倒在地。晁盖等忙搀起他来,说:“请住一日,明天送你下山。”

吃了一天酒,次日宋江要下山。吴用说:“我有个生死之交,现在是江州牢里两院押牢节级,名叫戴宗。因他有道术,一日能行八百里,人称神行太保。兄长到江州,可持我的书信跟他结识。”众头领苦留不住,设筵饯行,送一包金银给宋江,又送二公人二十两银子。吴用与花荣送宋江渡过对岸,又送了二十里,方才作别。

三人走了半个来月,见前面有一座山岭。二公人说:“过了这揭阳岭,就是浔阳江,过了江就是江州。”宋江说:“我们赶过岭去,寻个住处。”三人翻过岭,见岭脚下有个酒店。宋江三人正走得饥渴,进店坐下,后面屋里走出一个大汉,宋江说:“切二斤熟牛肉,打一角酒来。”大汉说:“我们这里风俗,要先钱后饭。”宋江打开包袱取银子,大汉眼都看直了,接过银子,切来牛肉,送来酒。三人刚吃一碗,二公人就栽倒了。宋江想去搀扶,也头晕眼花,一头栽倒。大汉暗自高兴,几天没生意,今天送来个肥的,便将三人先后拖入后面剥皮亭,把包袱收了,就到门前等伙计回来开剥。

这时,岭下有三个人奔来。大汉问:“大哥,哪里去?”领头的汉子说:“我们来接一个人,等了几天,也没等到,别是路上耽搁了。”大汉问:“等什么人?”汉子说:“等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大汉说:“是不是郓城县的宋江?”汉子说:“正是。我听说他吃了官司,发配江州,必从这里路过,等了四五天,也没见一个囚徒过来。”大汉说:“不瞒哥哥,今天我倒拿住两个公人和一个囚徒。”汉子慌忙说:“快领我看看。”大汉领三人来到后院,汉子看了,却又不认识,就让大汉取出公文一看,惊叫道:“真是鬼使神差让我来到这里,差点儿误了我哥哥性命!”

大汉慌忙用解药救醒宋江,四人跪倒就拜,宋江问:“四位是谁?我不是做梦吧?”汉子说:“我叫李俊,专在扬子江中撑船为生,人称混江龙。这卖酒的专在此做私商,叫催命判官李立。这二人是亲兄弟,贩卖私盐为生,水性极好,一个叫出洞蛟童威,一个叫翻江蜃童猛。”宋江问明方知到阎罗殿转了一遭,也暗自庆幸。李立说:“把那两个公人做了,哥哥也不需去受苦。”宋江说:“梁山泊留我都留不住,我怎肯连累家中老父?”李俊说:“哥哥是义士,怎肯胡行?你快救起公人。”李立把公人扛出来,用解药救醒。

当晚李立置酒款待众人,留下过了一夜。第二天,李俊、童威、童猛把宋江三人领到李俊家,四人结拜了,留宋江住了几天。临行,李俊又送公人些银两。

三人走了半天,半下午时来到一个镇上,见一群人看卖膏药的使枪棒,三人也挤进人群观看。那人使了一阵,宋江喝彩:“使得好!”那人拿过一个盘子,请看客赏些钱,却空转了一圈,没一个给钱的。那人又转了一圈,仍没讨到一个钱。宋江取出五两银子,说:“我是个犯人,没多少钱,这点银子,略表薄意。”那人接过银子,叹息道:“这么有名的揭阳镇,倒没一个人抬举咱,难得这位恩官,本身吃了官司,倒赏咱五两银子,却胜似五十两。恩官请报高姓大名?”宋江说:“这值什么?”正说话,人丛中冲出一条大汉,喝骂:“哪儿来的囚徒,敢来灭俺揭阳镇的威风?”挥拳就打宋江。宋江闪身躲过,说:“我又没用你的钱,碍着你什么事?”大汉说:“我已吩咐不许给他钱,偏偏你来多事!”说着又是一拳。使枪棒的那人一步冲上来,一手揪住大汉头巾,一手抓住大汉后腰,一跤摔翻。大汉刚要挣扎,被那人一脚踢翻,自知不敌,边逃边叫:“你两个不要跑!”

宋江问:“教头高姓大名?”那人说:“我是河南洛阳人氏,姓薛,名永,江湖上人称病大虫。恩官高姓大名?”宋江说:“我叫宋江,山东郓城人氏。”薛永倒地就拜。宋江把他搀起来,说:“少叙三杯如何?”薛永收拾起枪棒。四人来到一家酒店。店家却说:“小郎吩咐了,谁卖东西给你们吃,就打碎谁家的店。”连走几家,都是如此说。宋江说:“既然如此,我们只好走了,不然那家伙还会来闹事。”薛永说:“我这就去算店钱,过几天去江州找哥哥。”宋江又给他二十两银子,二人别了。

宋江三人一直找到天黑,没有一家酒店、客店敢留他们。三人又累又饿,只好出了镇子,顺大路前行。看看天色越来越黑,正在着慌,见远处透出灯光来。三人拐上小路,高一脚低一脚绕过一片林子,见是一座庄院。宋江前去叫门,向庄客说明前来投宿。庄客禀明太公,请三人到草堂坐下。太公命人摆下酒饭,请三人吃了,送到客房安歇。宋江出来小解,远远看见太公引几个庄客,提着灯笼四处巡视,不由暗叹,这位老人家不知操多少心。正想着,忽见一人奔进来,正是镇上闹事的大汉。太公问:“你又跟谁打架了?怎么这般模样?”大汉说:“被一个卖膏药的和一个配军打了。我哥哥呢?”太公呵斥:“你们不听我的话,终日惹是生非,回去睡觉,积些阴德!”大汉说:“不出这口气,我不甘休!我非把他们捆起来扔进江里不可!”太公苦劝不下,大汉自去找哥哥。宋江暗暗叫苦,太公善良,不会告诉那家伙,但庄客怎敢不说?慌忙回屋,叫起解差。二公人慌了神,忙给宋江开了枷,三人挖开后墙,逃之夭夭。逃不多远,忽听呼哨声响,扭头看时,一串火把追过来。三人慌不择路。跑了一阵,却见白茫茫大江拦住去路。宋江连声长叹,如此命苦,倒不如留在梁山泊。

三人正走投无路,却见芦苇丛中摇出一只小船来。宋江忙叫:“艄公,快来救我们,多给船钱。”艄公问:“你们是什么人?半夜三更来到这里?”宋江说:“有强人追赶我们。”艄公把船拢岸,三人上了船,艄公摇橹,小船直奔江心。

岸上人赶来,为首两条大汉,各拿一把朴刀,后跟二十余人。二人大喊,让艄公把船拢岸,要捉那囚徒。艄公却说:“这是我的衣食父母,怎肯给你?”宋江正暗自高兴,艄公忽从舱板下抽出一把铜刀,喝道:“你三个想吃板刀面,还是吃馄饨?”宋江大惊,问:“你想怎样?”艄公说:“想吃板刀面,老爷一刀一个,把你们剁下水去。想吃馄饨,你们乖乖地脱guang衣裳,跳下江去。”宋江哀求:“放过我们性命,银子都给你。”艄公说:“老爷是有名的狗脸张爷爷,既要钱,又要命,快给老爷跳下去!”这时,一条大船摇来。一个大汉手持钢叉,站在船头,喝问:“前面是谁?敢在江里行事?”艄公说:“原来是李大哥。”大汉说:“船上是什么货?有油水吗?”艄公说:“穆家兄弟赶着一个配军与两个公人,来到船上。”大汉惊叫:“莫不是我宋公明哥哥?”宋江听声音耳熟,忙叫:“快来救宋江!”大汉叫:“真是我哥哥!”忙摇拢船,宋江看时,却是混江龙李俊,摇船的是童威、童猛二人。艄公问:“这黑矮子就是山东及时雨?”李俊说:“不是他是谁。”艄公说:“我的爷,你咋不早说?差点儿害了哥哥性命。”宋江问:“好汉高姓大名?”李俊说:“他叫船伙儿张横,专在江里干这稳善的生意。”张横打火点灯,认清宋江,倒身就拜,说:“哥哥,饶恕小弟的罪过。”李俊把船向岸边摇去。宋江惊恐地说:“使不得,他们正要捉我。”李俊说:“那是穆家哥儿俩,我叫他来拜哥哥。”船拢了岸,穆家兄弟迎上来,问:“你们怎么认识他?”李俊大笑,说:“你们知道他是谁?他就是我跟你们每天念叨的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哥哥。”二人扔了朴刀,跪地拜下来,说:“方才冒犯哥哥,望请恕罪。”宋江扶起二人,问:“二位壮士大名?”李俊说:“他们一个叫没遮拦穆弘,一个叫小遮拦穆春。我们这里有三霸。揭阳岭上,是我和李立一霸;揭阳镇上,是他弟兄一霸;浔阳江里,是张横、张顺弟兄一霸。”

一行人来到穆家庄,已是五更天。穆太公与众好汉相见了,穆弘安排筵席,穆春搀出薛永来。昨夜穆春与众庄客捉了薛永,毒打一顿,如今倒成了朋友。席上,张横说他兄弟张顺水上功夫最好,可在水下伏七昼夜,吞吃生鱼虾。因张顺遍体雪白,在水中游动,如同白条鱼,人称浪里白条。张顺现在江州,当了卖鱼的经纪人。张横想让宋江给张顺捎封书信,席终,就请李俊代笔。宋江在穆家住了三天,怕误了期限,不顾众人苦留,执意要行。穆太公送宋江一盘金银,又送解差一些。一行人将三人送到江边,上了渡船,扯满帆,不一时到了对岸。宋江依旧戴上枷,直到江州府衙,正赶上知府升堂。

知府名叫蔡得章,是当朝太师蔡京的第九个儿子,人称蔡九知府。此人极贪婪,惯爱搜刮民财,所以蔡京让他到富裕的江州来。二公人投了公文,蔡九看了,批下公文,让把宋江押送牢城。公人把宋江送到,办了交接。差拨前来点视新到犯人,宋江自用银子打点了,又让他转送管营一些。打杀威棒时,宋江说路上生了病,也就免了。管营见宋江原是县吏,就让宋江到公事房抄写公文,与一般犯人比,有天壤之别。

宋江来了半月,这天,差拨说:“江州大小官吏你都送了银子,怎么不给戴宗?听说他很生气,这几天就要来找你。”宋江说:“别人都给,就是不给他,看他怎么办!”差拨说:“话我已说到,你别受他羞辱。”宋江说:“你放心,我还想叫他送我银子呢!”二人正说着,忽听有人在点视厅大呼小叫,怒骂新到的配军。差拨慌忙溜了,宋江坦然前往。戴宗见了宋江,一阵大骂,宋江却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戴宗大怒,命人打宋江。众军汉都得了宋江的钱财,一窝蜂般跑个净光。戴宗更怒,跳起来就要打。宋江问:“你要打我,也得有个罪名。”戴宗说:“你在我手下,咳嗽一声就是死罪。”宋江冷笑着问:“我若不给你钱就该死,那梁山泊军师吴用的朋友该什么罪?”戴宗大惊,忙拉住宋江,问:“你是谁?怎么知道这事的?”宋江说:“我是郓城宋江。”戴宗说:“莫不是及时雨宋公明?”宋江说:“正是。”戴宗说:“这里不是说话处,请到城里找地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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