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回房取了吴用的书信,带了些银子,便和戴宗一同进了城。二人上了一家酒楼,找了个雅间坐了。宋江递过书信,戴宗看罢,跪拜了,才说:“我只听说牢城新来个姓宋的配军,没想到会是哥哥,多有冒犯。”宋江说:“我想找你,又不方便,只有激怒你来找我。”二人只恨相见太晚,吃着酒,说不尽的心里话。忽然,楼下一阵吵闹,就见酒保慌忙赶来,说:“李铁牛来闹事,麻烦院长去劝劝。”戴宗说:“又是这家伙无礼,兄长稍坐,我去去就来。”说完下了楼。不一时,戴宗领着个黑大汉上楼来,宋江问:“这大哥是谁?”戴宗说:“他是我手下的狱卒,姓李名逵,沂州沂水县百丈村人氏,惯使两把板斧,乡里唤他李铁牛,江湖上人称黑旋风,因打死人逃到这里。他脾气暴躁,人们都怕他。”李逵问戴宗:“这黑矮子是谁?”戴宗又好气又好笑,说:“哥哥,这家伙就这么粗鲁。”李逵说:“我怎么粗鲁?”戴宗说:“你该问这位官人是谁,直接问黑矮子,还不粗鲁?我给你实说,他就是你时常挂在嘴边的义士哥哥。”李逵说:“是不是及时雨黑宋江?”戴宗喝骂:“这家伙敢如此没大没小!还不赶快下拜!”李逵说:“要真是宋哥哥,我就拜,要不是,我拜个撮鸟!你别拿我开玩笑。”宋江说:“我正是黑宋江。”李逵拍着手说:“我的爷,你咋不早说?”跪倒就拜。宋江搀起李逵,请李逵坐下吃酒。李逵喊酒保换大碗,连吃几碗。宋江问:“你为何在楼下吵闹?”李逵说:“我有二十两大银,押成十两小银,要找主人借十两小银,去赎那大银,可恨主人不借给我。我正要跟他打架,戴哥哥叫我上楼来。”宋江取出十两银子送李逵,说:“你拿去赎大银吧。”戴宗要拦时,李逵已把银子揣进怀中,说:“等我赎回大银,到城外请宋哥哥吃酒。”一溜烟下楼了。
戴宗埋怨道:“他哪有什么大银?定是赌输了,借银子去赌博。若再赌输了,上哪儿弄银子还兄长?”宋江说:“十两银子算什么,由他输去吧。我看这人倒是条忠直好汉。”二人又吃了一会儿,戴宗要请宋江看看江边的景色,便与宋江出了城。正走着,只见李逵用衣襟兜了许多银子,如飞跑来,后面有许多人远远跟着,让李逵放下银子。戴宗一把抓住李逵肩头,喝叫:“你这家伙为什么抢人家的银子?”李逵说:“碍你鸟事!”扭脸看时,却是戴宗、宋江立在旁边,不由羞愧满面,说:“哥哥休怪,今天输了宋哥哥的银子,没钱请宋哥哥,干出这事来。”宋江要过银子,说:“你们过来,银子还你们。”那群赌徒一个个鼻青脸肿,既舍不得银子,又怕李逵打,只站得远远的,说:“我们的银子还了我们,李大哥输的我们不要了。”宋江说:“那十两银子就算我给你们养伤的。”众赌徒这才敢过来,收了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宋江说:“我们吃三杯去。”戴宗说:“前面有座琵琶亭,是唐朝白居易的古迹,正好观江景。”来到琵琶亭,三人坐了,酒保端上酒菜,李逵说:“用大碗吃,不耐烦小杯。”戴宗喝道:“真不像话,不要吵嚷,只顾吃酒!”宋江让酒保给李逵换了大碗。李逵开怀大笑,说:“真是好哥哥,知道当兄弟的性格,结拜了这位哥哥,这一辈子也值了。”宋江吃了几杯酒,想吃醒酒酸辣鱼汤,酒保就端上三份鱼汤来。宋江见器皿精美,大加赞赏,只吃几口,却不再吃了。李逵也不用筷子,下手抓了鱼,连肉带刺都吃了,淋了一桌鱼汤。戴宗吃了几口,也放下筷子,说:“这鱼腌了,怪不得仁兄不爱吃。”李逵说:“你们不吃我吃。”又把宋江、戴宗的鱼抓来吃了。宋江吩咐酒保:“给这位大哥切二斤牛肉。”酒保说:“本店只有羊肉。”李逵抓起碗来,泼酒保一脸鱼汤。戴宗喝问:“你又捣什么乱?”李逵说:“这小子欺负我只吃牛肉,不卖羊肉给我吃。”宋江说:“只管切来,我给钱。”酒保忍气吞声切来二斤羊肉,李逵大把抓来吃了。
戴宗问酒保:“方才的鱼汤不鲜了,有没有新鲜鱼?”酒保说:“今天的活鱼还在舱里,得等鱼行经纪人来了才敢卖。”李逵跳起来,说:“我去讨几条鲜鱼。”说完,不顾戴宗阻拦,跑了出去。戴宗苦笑道:“这种人不懂一点儿礼节,让人害羞。”宋江却说:“我倒喜欢他不会弄假。”
李逵来到江边,见八九十只渔船都靠岸拴着,大喝一声:“给我两条活鱼!”渔人说:“经纪人未来,谁敢开舱?你没见鱼贩都在等着?”李逵说:“什么经纪人,我就知道要鱼!”说着,一步跳上船。江中渔船的船尾开口,用竹笆挡住,江水可自由进出,鱼就养在里面,因此就常有鲜鱼。李逵一拔竹笆,舱中的鱼就逃了。李逵连拔几条船的竹笆,也没捉到一条鱼。渔人都拿竹篙打李逵,李逵大怒,脱下布衫,双手接去,早抢过五六条竹篙,扭瞆般扭断了。渔人尽吃一惊,把船都撑到江心。李逵有气无处出,挥舞两根断竹篙,打得鱼贩子四处奔逃。
李逵正打得兴起,一个人从小路走来。众渔人说:“经纪人来了。”那人大怒,喝道:“这黑大汉敢如此无礼!”李逵就奔那人,挥篙就打。那人一把夺过竹篙,李逵却一把揪住那人的头发。那人搂住李逵的腿,想把李逵掀翻。李逵一推,就把那人推开。那人又照李逵肋上擂了几拳,却如挠痒痒一般。那人又飞脚来踢,却被李逵把头按下去,大拳头擂鼓般照那人脊梁上打来。那人正挣扎不动,李逵却被宋江抱住腰,戴宗抓住手。那人脱了身,上了江边渔船。
戴宗埋怨:“不叫你来讨鱼,你又跟人打架,打出人命你去偿命!”李逵说:“我自抵他。”宋江劝道:“少说几句,且去吃酒。”李逵拾起衣裳,正要走,背后有人骂:“黑杀才,我跟你见个输赢!”却见方才那人只穿了条短裤,撑一条船,在江边大骂千刀万剐的黑杀才。李逵大吼一声,扔了衣裳,箭步蹿上船。那人把篙一点,船便如风吹败叶,转眼间到了江心。李逵水性不甚好,当时着了慌,那人扔了竹篙,揪住李逵,双脚一晃,小船翻个底朝天。那人揪住李逵的头发,直往江水里浸。李逵刚挣出头来,又被按下去。宋江见那人一身雪白的皮肉,心中一动,问渔人:“这白大汉叫什么?”渔人说:“他叫张顺。”宋江说:“我有他哥哥张横给他的书信。”戴宗叫:“张二哥不要动手,有尊兄张横的家书在此,放了黑汉,上岸来说话。”
张顺上了岸,向戴宗施个礼,说:“院长休怪。”戴宗说:“你把那黑汉救上来,我让你会见一个有名的人。”张顺下了水,向李逵游去。李逵正探头探脑地向岸边挣扎,张顺早到身边,抓住李逵的一只手,踩水游向岸边,肚脐都露出水面。众人一齐喝彩:“真是好水性。”张顺把李逵提上岸,李逵哇哇直吐清水。
戴宗邀张顺也到琵琶亭坐下,问:“二哥,你认得我?”张顺说:“我早认得你,只是无缘跟院长打交道。”戴宗指着李逵问:“你认识他吗?”张顺说:“怎么不认识李大哥?只是没跟他打过架。”李逵说:“你把我淹够了。”张顺说:“你把我打苦了。”李逵说:“你休在陆上撞见我。”张顺说:“我只在水里等着你。”戴宗说:“真是不打不相识。”四人哈哈大笑。
戴宗又把张顺与宋江引见了,张顺拜倒在地。宋江说了与张横相识的经过,说张横的书信没带在身边,现在牢营里放着。张顺听说宋江爱吃鲜鱼,就要去讨鱼,李逵也要跟去。戴宗说:“刚才你江水还没吃快活?”张顺笑着,拉上李逵,说:“跟我一齐去,看谁敢不给鱼。”二人来到江边,张顺一声呼哨,渔船都靠了岸。张顺问:“谁有金色鲤鱼?”众渔人争先恐后地拿出鱼来,足有十多条。张顺挑了四条大的,用柳条穿了,先让李逵拿去整治。吩咐手下人开舱卖鱼,然后回到琵琶亭。不一会儿,鲜鱼汤烧好,又蒸了一条,剩下两条让宋江拿回去吃。
四人吃到天黑,张顺把宋江送回牢营,宋江取出张横的书信,张顺拿上,告辞走了。宋江又给李逵五十两银子,李逵与戴宗也告辞离去。宋江把鱼送给管营一条,自己吃了一条。因多放了盐,半夜里口渴,喝了些凉茶,不到四更,肚里就闹开来。
十九 江州劫法场
不到天明,宋江就跑了二十几趟茅房,直拉得四肢无力,头晕目眩,倒地不起。因他平时舍得银子,此时人们都来看望他,为他烧汤煮粥。次日,张顺又送来两条金色大鲤鱼。宋江说:“我贪吃鱼坏了肚子,你给我买一剂止泻六合汤就行了。”张顺把鱼送给管营、差拨,上街买来药,自有众人为宋江煎药。李逵、戴宗备了酒肉来请宋江,见宋江如此模样,二人自吃了,到了晚上告别回去。
过了六七天,宋江病体方愈,进城去找戴宗、李逵,四下里找不到,就信步出了城,来到江边,又未找到张顺。他闷闷不乐,四下闲逛,见江边有一座大酒楼,楼檐外挂一块匾额,上书“浔阳楼”三个大字,却是苏东坡的手笔。宋江早听说过此楼天下有名,就来到门前,一对朱红的华表上,各挂一面粉牌,上书一副对联:“人间无此酒,世上有名楼。”他上得楼来,找一个临江的雅间坐了,凭栏举目,江天尽收眼底,一派诗情画意,不由连声喝彩。酒保送来几样菜蔬、果品,开了一樽蓝桥风月美酒。宋江见不仅菜肴精美,那盘盏也是上等瓷器,暗忖,我虽是个流放的罪犯,看了这青山绿水,吃了这美酒佳肴,也算值得了,不由开怀畅饮。不多时,就吃了个半醉,想起自己的身世,更怀念年迈的老父,不禁潸然泪下,感恨伤怀。他站起身,见四面粉壁上留有不少题咏,诗意顿生,向酒保借来笔砚,找了片空白处,挥毫题了一首《西江月》:
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
不幸刺文双颊,哪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
写罢,他笑了一阵,又吃了几杯酒,兴犹未尽,又题下四句诗:
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
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题罢诗,又大书五个字:“郓城宋江作”。掷了笔,手舞足蹈,自歌自唱,直吃得大醉,扔下块银子,踉踉跄跄地回到牢营,一觉直睡到五更,将昨日浔阳楼题诗的事忘到九霄云外。
江州北岸有个无为城,城里住着个因贪赃被罢官的通判黄文炳。这黄文炳除了会巴结上司、陷害贤能、大饱私囊之外,一无所长。为了东山再起,过不了几天,就要过江给蔡九送些礼物。这天,他又带了两个仆人,备一份厚礼,坐自家的船过江来,正赶上蔡九宴请过路的大官,不敢进去,就在附近闲逛。逛到浔阳楼,四处观望,见墙壁上题有不少诗词,有触景生情的,也有胡说八道的,有精妙异常的,也有狗屁不通的,他看了只是冷笑。突然,他看到宋江题的诗词。初看下来,宋江只是个庸才,没什么了不起。再看一遍,觉得此人很有抱负。看了三遍,细细品味,妈妈的,这不是给老爷送了顶乌纱帽吗?那宋江竟敢“血染浔阳江口”、“敢笑黄巢不丈夫”,明明是要起兵造反,夺取天下。他当即叫来酒保,问清题诗人的年龄相貌,何时题写,就把诗词抄下来,吩咐酒保不要刮去。
当夜,他也不回无为,就在船上对付了一夜,第二天,老早就起来,耐着性子等到早饭后,命仆人挑了礼物直奔府衙。蔡九刚退了早堂,待吃了早饭后,方命黄文炳进来。黄文炳献了礼物,蔡九命他坐下,他迫不及待地说出昨日在浔阳楼见到宋江的反诗一事。蔡九听说是凶徒所题,也没放在心上。黄文炳又问:“太师有没有书信来?”蔡九说:“家尊不久前有书信寄来,说是京师流传四句童谣:‘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黄文炳忙说:“这童谣正应在宋江身上。‘家木’,是宝盖头下一个木字,‘点水工’是三点水旁一个工字,不是宋江是谁?纵横三十六,或是应六六之数,或是三十六人,在山东造反。这宋江正是山东人。”蔡九仍不以为然。黄文炳又逐字逐句分析了诗词,蔡九大惊,当即传来戴宗,命他立即把配军宋江拿来。
戴宗吓得心惊肉跳,传齐一班公人,去城隍庙会合,自己偷偷在腿上绑了甲马,做起神行法,眨眼间来到牢营,找到宋江。宋江全然不记此事,吓得不知怎么办,戴宗就让宋江装疯,蒙混过去。戴宗回到城隍庙,手下人刚刚到齐,便来到牢营。宋江坐在茅房里,一身沾满屎尿,大叫:“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婿,老丈人给我一颗八百斤的金印,叫我杀尽江州人。”众公人七嘴八舌地说:“眼见此人是个疯子,胡言乱语,算什么造反?”戴宗就回去报告了蔡九。蔡九说:“此人既然是疯子,就算了。”黄文炳却说:“不对,若是疯子,写不出这种诗词来。”蔡九就传管营、差拨,问:“宋江是何时疯的?”二人不敢说谎,只好说:“宋江是近日疯的。”黄文炳说:“来时不疯,此时才疯,眼见是装疯。”蔡九就命戴宗立即把宋江抓来。戴宗无奈,只得再次前往,让手下人用箩筐把宋江抬到府衙大堂。宋江初时仍胡言乱语,吃了一顿板子,不得不招认醉后误题反诗,被打入死牢。
蔡九退了堂,黄文炳又献计:“这种十恶不赦的反贼应立即报知太师老大人,若是斩,立即正法,若是解往京师,也要立即行文到京。迟则生变,夜长梦多。”蔡九就写下书信,准备一担珠宝,唤来戴宗,说:“六月十五是家尊的生辰,如今已是六月初,你把这担礼物与这封书信立即送往东京太师府,不可误了家尊生辰,回来我有重赏。”
戴宗回去,安排李逵:“知府命我立即去东京为太师送寿礼,我顺便找门路搭救宋大哥。从今日起你要戒赌戒酒,日夜陪着宋大哥。若是宋大哥挨了饿,吃了苦,回来我割下你这颗人头!”李逵说:“哥哥放心,铁牛一定照办。”戴宗安排好,又跟宋江道了别,在腿上绑了四个甲马,挑了礼物如飞般直奔东京。当晚投店歇了,只吃素食,次日一早又走。将近中午,走了几百里路,直走得汗流浃背,如同水洗。戴宗正热得难忍,见前面湖畔有一座酒店,就走进去,放下挑子,坐了下来。酒保问:“客官吃什么?”戴宗说:“我不吃荤,只要三碗酒,几样素菜。”酒保就端来三碗酒,一碗麻辣炖豆腐与几盘素菜。戴宗又饥又渴,不一会儿就把酒菜吃了,只觉天旋地转,栽到桌下。
这店正是朱贵所开。他见戴宗挑子沉重,便命酒保麻翻戴宗,收起挑子。两个伙计来抬戴宗,搜出书信,朱贵看了,吓得魂飞天外。又搜出戴宗的腰牌,上面雕着银字:“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宗。”朱贵救醒戴宗,问:“你既是戴宗,为什么送信害宋哥哥?”戴宗道:“蔡知府让我给太师送寿礼与家书,我正想到东京营救宋哥哥。”朱贵问:“宋哥哥到底犯了什么罪?”戴宗就说了宋江在江州的经过。朱贵说:“就请院长上山,跟军师商议如何搭救宋哥哥。”
朱贵把戴宗送上山,见了吴用。吴用看了书信,大吃一惊。晁盖大怒,要点起人马去攻打江州,救出宋江。吴用劝道:“梁山泊距江州路途遥远,大军一动,必为官府侦知,打草惊蛇,反害了宋哥哥性命。”众头领忙问怎么办。吴用想了想,说:“此事只可智取。”便让戴宗马上去济州请圣手书生萧让和王臂匠金大坚。
戴宗扮成庙里的太保,来到济州,找到萧让,说:“东岳庙重修岳楼,请先生去题写碑文。先给先生五十两银子安家,写成后另有重谢。”萧让说:“我只会写不会刻。”戴宗说:“我还要请金大坚先生。”萧让说:“我给你领路。”二人走到半路,碰到金大坚。戴宗送了五十两银子,说:“请金先生去东岳庙刻碑文。明日二位就起程,我先走一步,在泰安恭迎二位。”次日一早,萧让邀上金大坚,东往泰安。约莫走了七八十里,只听一声呼哨,山坡上跳下矮脚虎王英,率四五十人,拦住去路,要买路钱。二人挺朴刀来战王矮虎,王矮虎斗了几合,转身就走。二人追不多远,忽听山上锣响,左有杜迁,右有宋万,背后赶来郑天寿,王英又转身杀回,众好汉一拥而上,擒了二人。郑天寿安慰二人:“你们别怕,我们是梁山泊好汉,请二位上山入伙。”萧让说:“我们是读书人,山寨要我们有什么用?”杜迁说:“我们吴用军师跟二位是老朋友了,特让戴宗前去相请。”傍晚时分,众人来到朱贵酒店,吃了酒饭,连夜渡湖登山,见了众头领。二人说:“我们上山没关系,官府知道了,我们的家眷要受连累。”吴用说:“贤弟不必担忧,明天一早宝眷就接来了。”
次日一早,二人的家眷都接到。吴用才说出请二人的用意:叫萧让模仿蔡京的语气、笔迹修书一封,命蔡九把宋江打进囚车,押解东京正法;叫金大坚模仿蔡京的图章,刻下一枚。二人很快完成,吴用看了,在书信上盖了图章,叫戴宗持假书信立即赶回江州。
戴宗走了半天,吴用忽然大叫不好。众头领忙问什么事。吴用说:“是我一时疏忽,用错了印,不仅宋哥哥性命难保,连戴院长也要连累进去。”金大坚说:“我没刻错印。”吴用说:“如今天下盛行苏东坡、黄鲁直、米芾、蔡京四家字体,许多人都能模仿,这也没什么,只是那颗图章,刻的是‘翰林蔡京’的字样。蔡京已当了多年太师,怎能再用当年的图章?再说,这封书信是父亲写给儿子的,蔡京怎能在给儿子的书信上落名呢?”晁盖说:“立即派人把戴宗追回来。”吴用说:“再快的马也赶不上他。如今只好如此如此,方能救二人性命。”晁盖依计,点起四路好汉,不分日夜,直奔江州。
戴宗按期回到江州,见了蔡九,呈上伪造书信。蔡九看了,并未生疑,赏酒三钟,赏银二十五两,戴宗谢了离去。蔡九又命打造囚车,挑选押送宋江的军兵。戴宗买了酒肉,回牢探看宋江,说明此事。
不上一两天,囚车已打造好,蔡九正准备派人押送宋江到东京,黄文炳又来了。蔡九说明接到父亲回书,让把宋江押送东京正法。黄文炳说:“这么快就收到回书?”蔡九说:“戴宗会神行术,日行八百里,当然快了。你要不信,回书在此。”黄文炳一看,便叫道:“大人,你上当了,这书信是假的。”蔡九说:“明明是我父亲的笔迹和图章,怎会是假的?”黄文炳说:“太师老大人官居一品,位极人臣,怎能不懂礼仪,在给你的书信上用刻了名字的图章?”蔡九不由生疑,唤来戴宗,问:“你到我家,见了什么人?”戴宗说:“我到东京,天已黑了,来到太师府,把礼物和书信交给门公,第二天一早领了回书,便匆匆赶回,没见到什么人。”蔡九问:“门公生得什么模样?”戴宗说:“天黑看不多清,不胖也不瘦,不高也不矮,好像生有胡子。”蔡九拍案而起,呵斥:“你编得好谎话!门公老王死了,小王接替,根本就没生胡子!再者,我家家规森严,一封书信要经过三四人之手,方能转到我父亲那里,我父亲写了回书,也要经三四人之手,方能转到门公手里,最少也要三四天。你给我如实供来,是谁伪造假书,意欲何为?”戴宗大叫冤枉,黄文炳走出来,指出书信中的破绽。蔡九说:“若不是黄通判看破,我几乎中了你的奸计!”黄文炳说:“这种贼人,不打怎肯招供?”蔡九就命人痛打戴宗。戴宗被打不过,只好招认:某日路过梁山泊,被蒙汗药麻翻,待醒来,山寨头领已做好圈套,强留礼物,又给我书信一封。我怕没法交差,只好将错就错。黄文炳说:“休听这小子胡说八道,分明是他与梁山泊贼寇勾结,做就的圈套,要在路上劫下宋江。大人为防后患,必须先斩后奏,将戴宗和宋江尽快斩了,以防梁山贼寇劫狱。”蔡九便把戴宗也打入死牢,命人尽快择日行刑。戴宗入了死牢,跟宋江相对叹息,四行热泪直流。李逵说:“我把二位哥哥劫出去。”宋江说:“兄弟别胡来。江州有千军万马,我们二人又受了重刑,你怎能救出我们?反连累了你。”
那位处理此案的孔目姓黄,和戴宗交情很深,无法救戴宗,只有设法让戴宗多活几天,就对蔡九说出种种理由,近几天都不宜行刑,只有五天后才行。蔡九听了,虽急着处死宋江、戴宗,也只得答应了。双方谁都没想到,正因为推迟这几天,梁山好汉才能及时赶到江州。
待到第六天早晨,蔡九派人到城中心十字街口打扫了法场。早饭后点起五百士兵和刽子手,守在大牢前。半晌午时,亲自当监斩官的蔡九来到大牢,提出宋江、戴宗,让黄孔目写了亡命牌,插在二人背后,让二人拜了狱神,吃了长休饭,永别酒,前呼后拥着推出牢门,直奔刑场。只待午时三刻,开刀问斩。
就在这时,东街上来了一伙玩蛇的乞丐,被士兵阻挡,吵闹不休。西街上过来一伙使枪棒卖膏药的,也要过去。南街上过来一伙挑担的脚夫,闹闹嚷嚷。北街上过来一伙商贩,拥着两辆车子,硬要通过刑场赶路。四下里闹成一片,众士兵只好分头阻拦。正闹着,司时官报:“午时三刻到!”蔡九传令:“行刑!”两个刽子手捧着鬼头刀走向刑场,正待动手,北街上忽然响起几声锣响,就见乞丐、卖膏药的、脚夫、商贩,各持兵器,杀向士兵。
忽听半天空里一声霹雳,只见一个脱光膀子的黑大汉,挥动两把板斧,从房上跳下来,手起斧落,两个刽子手已被砍翻,又向蔡九杀去。众士兵纷纷拦截,早有十多人葬身斧下,蔡九只好拨转马头逃命要紧。黑大汉不管三七二十一,不分兵丁、百姓,见人就砍。晁盖猛然想起,戴宗曾说过有个黑旋风李逵,最佩服宋江,便喊:“那位好汉是不是黑旋风?”李逵正杀得高兴,也不理晁盖,两把斧子乱砍过去。几个好汉冲进刑场,割断宋江、戴宗身上的绑绳,背起二人。晁盖不识道路,便命令跟着李逵杀出城去。众好汉跟着李逵来到江边,李逵仍逢人就杀。晁盖仔细一看,前面是一条大江,不见一艘渡船,不由连声叫苦。李逵却说:“不要慌,且到这里来。”
江边有一座白龙庙,庙门紧闭。李逵一斧把门劈开,众人都跟了进去。宋江才睁开眼,放声大哭,说:“晁哥哥,莫非是梦中相见?”晁盖劝住宋江,说:“恩兄不肯留在山上,又受了多少危难。那黑汉是不是李逵?”宋江说:“正是他。”李逵见了朱贵,认出是同乡,高兴非常。花荣说:“李大哥只顾乱杀,把我们领到这绝路上,若是官兵追来,怎么办?”李逵说:“咱们再杀回去,把那蔡九也砍他娘的!”戴宗喝道:“胡说!江州城里有七八千人马,再杀进去就出不来了。”阮小七说:“对岸有几只船,我们弟兄游过去,把那船夺来渡江。”
正说着,上游下来三艘大船;每条船上都有几十个人,人人手持兵器。船上有人问:“你们是什么人?”宋江一看,却是张顺,大叫:“兄弟快救我。”三艘船靠了岸,却是张顺、张横、李俊、二童、二穆、李立、薛永等好汉,率领穆家的庄客和私盐贩子数十名。张顺说:“我听说二位哥哥吃了官司,又找不到李逵大哥,无法可想,就过江找了李俊大哥等人,正要杀奔江州劫牢,不想却在这里遇到哥哥。”宋江引见:“这位是晁天王晁盖哥哥。”众好汉互相拜了,共是二十九位好汉相聚白龙庙。
忽然,只听战鼓震天,人喊马嘶,官兵追杀出城,前是马队,后是步兵,约有几千人。李逵赤着脊梁,舞动双斧率先冲出去。晁盖说:“一不做,二不休,杀过去!”众好汉齐声大吼:“杀!”
二十 遇难还道村
晁盖见李逵赤膊上阵,深恐李逵有失,除留下几个喽啰照护宋江、戴宗外,率二十五位好汉、百多名喽啰、庄丁、盐贩冲出庙门迎战。前队官军见李逵凶神恶煞般抢杀过来,都知他双斧厉害,忙勒住马,扎下阵脚,准备用乱箭射死他。花荣见势不妙,边取弓箭,边率黄信、吕方、郭盛拼命赶去,救应李逵。说时迟那时快,不待官军弯弓搭箭,花荣已箭如连珠,抢先射出,前面的官军纷纷落马。官军见花荣神箭难挡,慌了手脚,拨转马头就逃,反冲入后队步兵中,自相践踏。众好汉趁机追杀过去,只杀得江州兵马大败亏输,死伤无数,逃进城中,紧闭城门,只把檑木炮石打下来。众好汉拖上李逵,返回白龙庙,分头上船,驶向江北。
众好汉来到穆家庄,穆太公设筵款待。宋江谢了晁盖与众好汉相救之恩,咬牙切齿地说:“可恨黄文炳那混蛋,几次三番找蔡九搬弄是非,此仇不报,誓不为人。请众位弟兄做个天大的人情,攻下无为城,杀了那混蛋!”晁盖说:“偷城劫寨,只可一次,只怕无为城中已有准备,难以攻打。不如先回山寨,再调兵马攻打。”宋江说:“若是回了山寨,再难回来。眼下江州尚不知我们到底有多少兵马,回没回山寨,无为城也不会提防。只要城里有人接应,拿下无为,易如反掌。”薛永说:“我常在江湖上行走,熟悉无为城,我去打探。”
两天后,薛永领着一条汉子回到庄上,说:“这位兄弟名叫侯健,是有名的裁缝,又跟我学拳弄棒。人们见他生得黑瘦,叫他通臂猿。近日黄文炳家请他做衣裳,正好做内应。”侯健说:“黄文炳家紧挨着城墙,隔壁住的是他哥哥黄文烨。黄文炳无恶不作,人称黄蜂刺。黄文烨却修桥补路,惜老怜贫,人称黄佛子。黄文炳陷害宋哥哥时,曾被黄文烨痛骂。”宋江便请穆太公准备数百个布袋、数百捆芦柴,吩咐众好汉分头行事,叮嘱:“此去只杀黄文炳一家,不许动黄文烨与百姓一分一毫。”
当夜初更,宋江等好汉乘船来到无为城下,让人把布袋装上沙土。二更天,宋江命放起带铃鹁鸽,白胜就在城上竖起一根缚着号带的竹竿。宋江便让手下在此堆放沙袋,挑上芦柴,沿沙袋登城。白胜禀报:“薛永、侯健已潜入黄文炳家,石勇、杜迁已埋伏在城门附近。”宋江让把芦柴堆放在黄家兄弟中间的菜园中,薛永点着火,侯健就去黄文炳家敲门,叫道:“大官人家失火,有东西搬来暂放。”大门刚开,众好汉杀了进去,把满门良贱四五十口尽数杀死,只是不见黄文炳。石勇、杜迁看见火起,各持尖刀,杀死门军,大开城门。一些军民赶来救火,李逵大喝一声:“梁山好汉全伙在此!”抡双斧杀过去。众人一见,四下逃散。无为的官兵早知梁山好汉闹了江州,顾命要紧,谁敢出战?众好汉一哄出了城,登船返回穆家庄。
江州城守军隔江望见无为城烈焰冲天,慌忙报告蔡九。黄文炳正和蔡九商议如何谎报劫法场一事,出来一看,正是他家的位置,就辞别蔡九,借官船赶回江北。船到江心,无为的火势更猛,把江面都映红了。这时,一条小船迎头摇来,直撞向官船。随从大喝:“什么船,敢撞官船?”一个大汉高叫:“去江州报失火的船。”黄文炳钻出舱,问:“哪里失火?”大汉说:“黄通判家。梁山好汉杀了他家满门。”黄文炳叫了声苦,大汉拿出挠钩,去搭官船。黄文炳见势不对,急忙跳江逃命,不料水下钻出一个人,将他一把抓住,扔上小船。小船上的大汉正是李俊,潜伏水下的是张顺。二人擒了黄文炳,李俊说随从:“你们回去转告蔡九那贪官,梁山好汉暂时不杀他那驴头,早晚来取!”
李俊、张顺把黄文炳押到穆家庄,剥光衣裳,绑在柳树上。宋江取来一壶酒,为众人把盏称谢。宋江喝骂:“我与你又无杀父之仇,你如何多次陷害我,定要把我置之死地?你与黄文烨一母所生,他为什么尽行善事,你偏处处作恶?我今日要拔掉你这根黄蜂刺!”黄文炳自知难逃一死,只求给他一刀来个痛快的。宋江说:“你想痛快死,偏叫你慢慢死!哪位兄弟替我动手?”李逵说:“我来!”
李逵点起木炭火盆,拿把尖刀,从黄文炳腿上割起,割下一条肉,放在火盆上烤烤,下酒吃了。就这样,李逵割一块肉,烤吃一块肉,直到再割不下成条的肉来,才一刀剜出黄文炳的心肝,再一刀割下人头。厨子用心肝做成醒酒汤,众好汉吃了,才觉解恨。随后,众人收拾了穆家的家财,放了一把火,连同穆太公一同返回梁山。
人马走了三天,来到黄门山下,只听山上锣鼓齐鸣,四位好汉领着三五百喽啰拦住去路。为首的好汉说:“你们大闹江州,劫掠无为,杀了无数官军百姓,我们已等候多时。懂事的,把宋江留下来,饶了你们。”宋江下了马,跪在地上,说:“宋江被人陷害,幸得四方豪杰救了性命,请高抬贵手。”四位好汉慌忙扔了兵器,滚鞍下马,跪拜下来,说:“我们弟兄四人早听说山东及时雨的大名,只恨不能相见。俺听说宋江在江州吃了官司,正准备去搭救,却又听说众多好汉劫了法场,大闹无为,猜知哥哥必从此过,又不认识哥哥,所以出言相诈。小寨略备薄酒,请众好汉盘桓片刻。”宋江搀起四位好汉,四位好汉自报姓名,依次为:摩云金翅欧鹏,神算子蒋敬,铁笛仙马麟,九尾龟陶宗旺。宋江、晁盖率众头领上了山,四位好汉盛情款待。宋江说:“宋江已投了晁天王,欲上梁山聚义。四位能否舍了此处,同赴梁山?”四位好汉齐声说:“情愿执鞭随镫。”次日,四位好汉收拾了财宝,放火烧了山寨,同赴梁山泊。
一行人马走几天,上了梁山,晁盖以宋江于山寨有恩为由,要让宋江坐第一把交椅,宋江极力推辞,仍由晁盖为大头领,宋江坐了第二把交椅,其他好汉也排定座次,共是四十位头领。
众头领坐定,排好筵席,大吹大擂,吃酒庆贺。宋江说:“可恨黄文炳那混蛋,说是‘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应在我身上。如今看来,宋江历尽艰险,终上梁山,莫不正是上应天意,下顺民心?”李逵跳起来,叫道:“哥哥正上应天意,我们有这么多兵马,就反他娘的!晁盖哥哥做了大宋皇帝,宋江哥哥做小宋皇帝,吴先生做丞相,公孙道士做国师,我们都做个将军,杀上东京,夺了皇位,岂不比在这水泊里快活!”戴宗呵斥:“铁牛,你小子又胡说八道!凡事要听头领哥哥的命令,再胡言乱语,先割了你这颗头,号令众人!”李逵摸着脖子说:“哎哟,割了这颗头,什么时候才能再长出来?我只吃酒吧。”
众好汉连日吃酒庆功,到第三天,宋江突然说:“我有件大事,必须马上办。若是江州公文到了郓城,老父与兄弟宋清定吃官司。我这就回家一趟,把老父、兄弟接来。”晁盖说:“我已想到这一点,只是众弟兄刚从江州归来,养息几天后,就点起人马把伯父和四郎接来。”宋江说:“不劳众弟兄辛苦,倒不如我独自回去,悄悄把老父、兄弟接来。”众头领苦苦相劝,宋江怎肯听?就挎口腰刀,拿条短棒,独自下了山。
次日黄昏,宋江回到家,宋清开了门,慌慌张张地说:“你们闹了江州,县里已得到消息,派赵得、赵能住在庄上,看定老父和我,只等江州公文来到,就动手拿人。哥哥快走,回山寨调人马来救老父。”宋江转身就走。走不多远,只听身后人声喧哗,灯笼火把一大串,直追过来。宋江慌不择路,摸着黑只顾逃。逃了一阵,月亮升起来,宋江一看周围,不由大叫“完了!”原来,他逃到了还道村。这里一圈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被人堵住村口,插翅难逃。宋江见追兵已近,只好进了村,转过一片林子,见一座古庙,一头钻进庙里,四下看看,无处可躲,又听人声嘈杂,已到庙外,只有掀开帐幔,躲进神橱,蜷伏着身子,大气也不敢出。
赵得率人追进庙里,用火把一照,没处藏人,就去掀帐幔。神庙中突然刮出一股狂风,把火把吹熄。赵得怕得罪神明,忙出了庙。赵能不放心,又把枪伸进神橱去搅,神橱中又刮出一阵风,吹起沙子尘土,把眼也迷了,只得出来。二人守定村口,待天亮后再搜查。
宋江正无计脱身,忽听脚步声响,却是两个青衣道童从后廊走来,掀开帐幔,说:“娘娘法旨,有请宋星主。”宋江不敢做声。道童又说:“娘娘有请。”宋江仍不敢动。道童再次说:“宋星主不要迟疑,娘娘久等了。”宋江这才听出却是女道童,便钻了出来,说:“我是姓宋,却不是什么星主。”女童说:“娘娘法旨不会错,请星主跟我们进宫。”宋江随女童来到殿后,见有一道角门,不知此殿何时又修了后门,便跟女童出了门,见四下里尽是茂林修竹,一条通道笔直,两旁种着合抱不交的大松树。宋江又忖,早知庙后有这种去处,何必在神橱中受怕。又走了一里多,见一座青石桥,两边是朱红栏杆,岸上种着奇花异草,桥下流水潺潺。过了桥,有一座高大的棂星门,门里是一座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宫殿。宋江又忖,我自幼生长在此,怎么不知道还道村还有这么恢弘的宫殿?女童领着宋江上了月台,宋江拜伏阶下。娘娘传下法旨:“卷帘,请星主进殿说话。”宋江进了殿,女童搀宋江在锦墩上坐下,娘娘问:“星主别来可好?”宋江起身再拜,不知如何回答。娘娘命敬酒。一女童捧宝瓶,一女童执玉杯,敬了三杯酒。宋江怕失体面,接了跪下饮了。又一女童捧出一盘枣子,宋江用指尖拈了三枚,吃下后,把枣核握在手中,谢辞:“臣不胜酒量,请娘娘免赐。”娘娘说:“可把那三卷天书取来赐给星主。”女童捧来三卷天书,宋江收了天书,藏在袖中。娘娘说:“你要替天行道,为主全忠仗义,为臣辅国安民。玉帝因你凶心未退,暂罚你下界。这天书只可与天机星共看,功成之后,就焚烧了。来日再当重会。”
宋江谢了娘娘,跟随女童出了宫殿,来到桥上。女童说:“星主请看,桥下有二龙戏水。”宋江探头一看,却被二女童望桥下一推,只觉脑袋撞上什么东西,大叫一声,却是南柯一梦。他钻出神橱,看看月光,约摸三更,伸手摸摸袖子,内有三卷天书,口中有酒香,手中还握着三个枣核儿。宋江左思右想,猜不透内中奥妙,转身细看时,那尊神像与梦中娘娘一般无二,出了庙门看,门匾上刻着四个金字:“玄女之庙”。宋江方知是九天玄女娘娘显圣,又猜不透娘娘为什么叫他星主,天机星又是谁。
突然,杀声四起。宋江急忙闪身树后。几个士兵跪在庙前,乱叫:“娘娘救命。”宋江正疑惑,又听有人吼:“小子哪里逃!”就见赵能屁滚尿流般奔来,后面一人,赤膊短裤,挥动双斧,大步赶来,正是黑旋风李逵。赵能绊在树根上,栽倒在地。李逵赶上,喀嚓一斧砍作两段。又有二人赶来,一个是欧鹏,一个是陶宗旺,各挺朴刀,杀向士兵。后面又赶来三人,前面是刘唐,后面是石勇、李立。六人杀尽残敌,聚到一处,说:“宋哥哥怎么不见?”石勇说:“那棵大树后面躲着一个人。”六人围过去,宋江才说:“多谢众弟兄救我。”刘唐说:“哥哥独自下山,晁哥哥放心不下,吴军师就让戴宗暗地跟随,又让我们六个随后接应。戴宗转回告知,哥哥被赵得、赵能赶到还道村,我们就杀过来。”
正说着,只听人喊马嘶,晁盖率领花荣、秦明等十多位好汉赶来。宋江谢了众头领。晁盖说:“我已把老伯父和四郎接上山了,请贤弟放心。”宋江随众头领回山寨,设宴答谢弟兄。席间,公孙胜说:“小弟家中只有一个老母,怕老母挂念,请晁宋二位哥哥准许小弟回家探母。”晁盖、宋江答应了,公孙胜扮作云游道人下了山。突然,有人放声大哭。众好汉看时,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黑旋风。
二十一 沂岭杀四虎
李逵哇哇大哭,说:“你们这个去接爷,那个去看娘,偏俺铁牛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俺也要把老娘接来享几天福。”宋江说:“你要接老母得依我三件事。第一,不能带双斧,以免被人认出来;第二,你速去速回,悄悄把老母接来;第三,不许吃酒。”李逵一一答应,挎口腰刀,提条朴刀就下了山。宋江放心不下,就让石勇暂时替朱贵照管酒店,命朱贵暗地跟随李逵,随时接应。
李逵一路上没吃酒,也没惹事,不几天就来到沂水县城。十字街头,一群人围着看什么,李逵也挤进去看,见是官府的悬赏告示,上面画一个黑大汉。突然,有人拉上他就走,说:“张大哥,我有事找你。”再看时,却是朱贵。朱贵把李逵拉进一个酒店的后院,埋怨:“那是捉拿你的告示,你也敢凑热闹?”李逵问:“你怎么也来了?”朱贵说:“宋哥哥放心不下,让我暗中跟来了。”朱贵唤来一人,说:“这是我弟弟笑面虎朱富,这店是他开的。”李逵说:“我一路没吃酒,浑身无力,到家了,该开戒了。”朱贵不敢不允,就让朱富端来酒菜。直吃到四更时分,朱贵怕他误事,让他立即回家接老母。
李逵不走大路,抄小路直奔百丈村,天色微明时,已走出几十里。突然林子里跳出一条大汉,用锅灰搽了脸,手持两把板斧,高叫:“梁山好汉黑旋风在此!懂事的,留下买路钱!”李逵暗笑,挺手中朴刀杀了过去。斗不几回合,那汉子不是对手,转身想逃,李逵赶上,一刀搠中小腿,栽倒在地。李逵踏住那汉子,夺下斧头,骂道:“爷爷才是真正的黑旋风,你这个小子敢坏爷爷的名声!”举斧就要劈下。那汉子忙叫:“爷爷饶命,你杀了小的一个,就是杀了小的娘儿俩。”李逵问:“怎么说?”那汉子说:“小的名叫李鬼,家中只有一个九十岁的老母。小的无钱养活她,就冒爷爷的大名,劫点钱财,孝敬老母。所以你杀了小的,就是杀了小的娘儿俩。”李逵暗忖,我回家是接老母享福,终不能杀了他饿死他老母。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太岁竟动了恻隐之心,放了李鬼,扔下十两银子,说:“爷爷看你是个孝子,饶你小子一命。你拿这银子当本钱,做个生意,养活老母,再撞到爷爷手中,定不饶你。”李鬼收了银子,连连叩头,一跛一拐地走了。
李逵又过了几座山,天色已近晌午,又饥又渴,山中又无酒店饭馆。转过一架山角,溪边有一处房屋,李逵前去叫门,出来一个妇人。李逵赔个小心,请妇人给他做顿饭。妇人说:“家中有米,却无酒肉。”李逵说:“没有酒肉,有些菜就行了,做三升米的饭,自会给你钱。”妇人去溪边洗菜,李逵到屋后小解,却见李鬼拐着腿走过来。妇人问:“你是怎么了?”李鬼说:“倒霉,今天碰上真李逵了,被他在腿上搠了一刀,是我骗过他,他给我十两银子。”妇人说:“方才来了一个黑大汉,莫不是什么黑旋风?”李鬼说:“找点麻药麻翻他,他包里有的是银子。”李逵暗自冷笑,闪进后门等着。不一时,李鬼探头探脑地走进门,被李逵一把揪住头发,一刀杀了。再找那女人,四下里不见了影踪。李逵来到厨房,见饭已快熟了,就拖过李鬼的尸体,用刀割下肉,放在灶火上燎得半生不熟,当菜来下饭。吃饱了,搜出李鬼的银子,放一把火。
走到百丈村,太阳已经平西。李逵推门进屋,见娘的两眼瞎了,就说:“娘,铁牛回来了。”老母说:“儿啊,这几年你到哪里去了?害得我日夜想你,把两眼都哭瞎了。”李逵不敢说当了强盗,扯谎说:“娘,铁牛当官了,接你老人家享福去。”老母正高兴,老大李达回来了,说:“娘,别听铁牛的。他闹了江州,劫了法场,上梁山当了强盗,官府赏三千贯钱捉他,别被他连累了。”李逵说:“干脆,哥哥跟我一起上山享福去。”李达想打李逵,又明知打不过,转身就走。李逵猜知哥哥怕受连累,报官去了,就往床上扔了五十两银子,背上老母就走。李达领着几十个壮丁赶来,见李逵已接走了老母,床上又有五十两银子,慌忙藏了,说:“他已走了,快告诉保正。”众人又往回奔去。
李逵怕人赶来,背着老母,只拣小路走,待到月亮东升,已来到沂岭上。老母说:“铁牛,我渴了,给我找点水喝。”李逵放下老母,搀她在一块大石上坐下,奔下山沟,双手捧水喝了几口,却找不到盛水的东西。四下一看,见不远处有一座泗州大圣祠,来到祠里,见有一座石香炉,伸手去搬,却是连座刻在一起的。李逵性发,连座搬起,把座磕断,搬着香炉来到溪边,扯把草把香炉洗净了,舀上水端上岭去。到岭上一看,老娘却不见了。借着月光仔细一找,地上有点点血迹。李逵大惊,忙提上朴刀顺血迹找去,在一个山洞旁见有两只小虎正啃一条人腿。李逵大怒,挺朴刀冲过去,一刀一个,把两只小虎杀了。他提刀冲进山洞,却是空的,正要出来,母老虎回来了,把尾巴往洞中一搅,退进洞来。李逵拔出腰刀,狠狠捅进母虎肛门,母虎疼得狂吼一声,向前一蹿,栽下悬崖。李逵出了洞,忽听一声怒吼,公虎向他扑来。他挺刀迎上去,趁着虎扑之势,一刀从虎下巴上直划到虎腹,公虎落地,挣都没挣一下,倒地死了。